全元曲的诗,全元曲古诗全集,全元曲诗集,全元曲诗辞古诗大全
叹世名利相签,
祸福相兼,
使得人白发苍髯。
残花雨过,
落絮泥沾,
似梦中身、石中火、水中盐。
【幺】跳下竿尖,
摆脱钩钳,
乐天真休问人嫌。
顾前盼后,
识耻知廉。
是汉张良,
越范蠡,
晋陶潜。
【乔木查】尽秋霜鬓染,
老去红尘厌。
名利为心无半点,
庄周蝶梦甜,
疏散威严。
【搅筝琶】君休欠,
何故苦厌厌。
月满还亏,
杯盈自滟,
荣贵路景稠粘。
沾惹情忺,
把穿。
绝业贯休再添,
徒尔趋炎。
【拨不断】弃雕檐,
隐闾阎。
灰心打灭烧身焰,
袖手擘开锁顶钳,
柔舌砍钝吹毛剑。
旧由绝念。
【离亭宴带歇指煞】无钱妆富刚为僭,
有财合散休从俭。
狂夫不厌,
为口腹遥天外置网罗,
贪贿赂满肚里生荆棘,
争人我平地上撅坑堑。
六印多你尚贪,
一瓢足咱无欠。
君子退谦,
把两字利名勾,
向百岁光阴里,
将一味清闲占。
供庖厨野齑香,
忘宠辱村醪酽。
无客至柴荆昼掩,
卧松菊北窗凉,
躲风波世途险。
休官鼓泽居闲久,
纵清苦爱吾子能守。
幸年来所事消磨,
只有苦吟甘酒。
平生学道在初心,
富贵浮云何有?
恐此身未许投闲,
又待看凤麟飞走。
第一折小生姓李名白,
字太白。
曾梦跨白鹤上升,
吾非个中人也。
【仙吕】【点绛唇】鹤梦翱翔,
坦然独向,
蓬山上。
引九曲沧浪,
助我杯中况。
【混江龙】忽地眼皮开放,
似一竿风外酒旗忙。
不向竹溪翠影,
决恋着花市清香。
我舞袖拂开三岛路,
醉魂飞上五云乡。
甘心致仕,
自愿归休,
欧阳浩气,
浇灌吟怀,
不求名,
不求利,
虽不一箪食一瓢饮,
我比颜回隐迹只争个无深巷。
叹人生碌碌,
羡尘世苍苍。
小生却则酒肆之中,
饮了几杯。
【油葫芦】常是不记蒙恩出建章,
身踉跄,
把一领锦宫袍常惹御炉香。
臣觑得绿樽一点蒲萄酿,
似禹门三月桃花浪。
记当日设早朝,
没揣的见帝王。
觉来时都汗尽江湖量,
急卒着甚的润枯肠。
【天下乐】官里御手亲调醒酒汤,
闻香,
不待尝,
量这筋头酸怎揉我心上痒不能够瓮里笃,
斗内量,
那一回浮生空自忙。
陛下休小觑这酒,
有几般好处。
【那吒令】这酒,
曾散漫却云烟浩荡;
这酒,
曾眇小了风雷势况;
这酒曾混沌了乾坤气象。
想为人百岁中,
得运则有十年旺,
待有多少时光。
【鹊踏枝】欲要臣不颠狂,
不荒唐,
咫尺舞破中原祸起萧墙。
再整理乾坤纪纲,
恁时节有个商量。
陛下道微臣在长安市上,
酒肆人家,
土炕上便睡沙!
那的是学士每好处。
【寄生草】休笑那通厅炕,
阔矮床。
臣便似玉仙高卧仙人掌,
锦橙嫩擘销金帐,
便似醉鞭误入平康巷。
则这一席好洒百十觞,
抵多少五陵豪气三千丈。
【幺】舒开笺无皱,
磨得墨有光。
就霜毫写出凌烟像,
文场中立起定中军帐,
就兵床拜起元戎将。
那里是樽前误草吓蛮书,
便是我醉中纳了风魔状。
陛下问微臣直到几时不吃酒?
【六幺序】何时静,
尽日狂,
但行处酒债寻常。
典尽衣裳,
知他在谁家里也琴剑书箱!
这酒似长江后浪催前浪,
酒歌楼醉墨琳琅。
笔尖儿鼓角声悲壮,
驱雷霆号令,
焕星斗文章。
【幺】直等蛮正,
见了吾皇,
恁时节酒态轩昂,
诗兴飘扬。
割舍了金銮殿上,
微臣待醉一场。
紫绶金章,
法洒肥羊。
几时填还彻这臭肉皮囊?
圣朝帝主合兴旺,
教这厮横枝儿燮理阴阳。
肚岚耽吃得惹来胖,
没些君臣义分,
只有子母情肠!
【金盏儿】绕一百二十行,
三万六千场。
这酒似及时雨露从天降,
宽洪海量胜汪洋。
臣那里燕莺花月影,
鸥鹭水云乡。
□□□这里凤凰歌舞地,
龙虎战争场。
【醉扶归】见娘娘捧砚将入央,
不如我看剑引杯长。
生把个菱花镜里妆,
做了个水墨观音样。
这孩儿从怀抱里看生见长,
则一句道得他小鹿儿心头撞。
【金盏儿】则客里开宴出红妆,
咫尺赋高唐。
瑞云重绕金鸡帐,
麝烟浓喷洗儿汤。
不争玉楼巢翡翠,
便是锦屋闭鸾凰。
如今宫墙围野鹿,
却是金殿锁鸳鸯。
力士,
你休小觑此物!
【后庭花】这靴曾朝踏辇路霜,
暮登天子堂。
软趁残红片,
轻沾落絮香。
我若沾危邦,
这的足脱身小样,
不合将足下央。
【尾】那厮主置定乱宫心,
酝酿着漫天谎,
倚仗着强耶壮娘。
全不顾白玉阶头纳表章,
则信着被窝里顿首诚惶。
我绕着利名扬,
佯做个疯狂。
指点银瓶索酒尝,
尽教谗臣每数量。
至尊把我屈央,
休想楚三闾肯跳汨罗江。
第二折嗨!
对著此景,
却不快活!
小童,
此处无事,
你自回去。
如是朝野里官人每,
你凿我在这里。
【正宫】【端正好】满长安,
花无数、霎时间暮景桑榆。
偏得你罪乡是闭塞定贤门路,
偏俺不合蹄樽中物。
【滚绣球】这酒寻芳踏雪沽,
弃琴留剑与。
便大教我眼睁睁死生无路,
莫不仕途中买我胡突。
对着山河壮帝居,
乾坤一草庐,
便是我画堂深处,
那吓蛮舡似酒面上浮蛆。
不恋着九间天子长朝殿,
曾如三尺黄公旧酒垆,
但行处挈榼提壶。
你道是我在此处无好处?
【倘秀才】我直吃的芳草展花裀绣褥,
直吃的明月长银台画烛。
自有春风醉后扶,
怎和那儿女辈,
泼无徒,
做伴侣?
你朝野里不如我这里。
【滚绣球】禁庭中受用处,
止不过皓齿歌,
细腰舞,
闹炒炒物知其数,
这其间众公卿似有如无。
奏梨园乐章曲,
按广寒羽衣谱,
一声声不叶音律,
倒不如小槽边酒滴真珠。
你那里四时开宴充肥鹿,
我这里万里摇船捉醉鱼,
胸卷江湖。
力士,
我醉也,
只怕去不的。
【脱布衫】花梢惊燕子莺雏,
锦鞯荡蝶翅蜂须。
玉辔迎桃蹊杏坞,
金蹬挑落花飞絮。
【醉太平】不比趁雕轮绣毂,
游月巷云衢。
又不比荔枝干里赴皇都,
止不过上天街御路。
全不似数声啼鸟留人住,
他则是一鞭行色催人去,
我怎肯满身花影情人扶,
一言既出。
<驾旦上了【倘秀才】恰离了光灿灿花丛锦簇,
又来到闹炒炒车尘马足。
抵多少白日明窗过隙驹,
胜急价,
更疾如,
狂风骤雨。
陛下,
不干臣事,
是陛下马的不是。
【叨叨令】凤城有似溪桥路,
落红乱点莎茵绿。
淡烟深锁垂杨树,
因此上玉骢错认西湖路。
委实勒不住也末哥,
委实勒不住也末哥,
便似跳龙门及第思乡去。
【喜春来】又不是风流天宝新人物,
则是个落托长安旧酒徒。
怎消得明圣主,
赐一领溅酒护身符。
【尧民歌】也不宜幞头象笏,
五带金鱼,
金貂绣袄,
真紫朝服。
臣再洪饮天之美禄,
倘或间少下青凫。
也强如凤城春色典琴沽,
白马红缨富之余。
披一襟瑞霭出天衢,
携两袖天香卜蓬壶。
须臾,
须臾,
行过长安市上去,
便是臣衣锦还乡去。
古人尚然如此。
【四煞】想着刘伶数尺坟头上,
谁恋架上三封天子书?
那酒更压着救旱恩泽,
洗沁甘露,
止渴青梅,
灌顶醍醐。
怕我先尝后买,
散打零兜,
高价宽沽。
月明江浦,
春醉酒口漉。
【三煞】娘娘甚酒中贞洁真贤妇,
禄山甚才上分明大丈夫。
止不过盏号温凉,
布名火浣,
瓶置玻璃,
树长珊瑚。
犀澄离水,
裙织绫绢,
帘卷虾须。
真珠琥珀,
红玛瑙紫王寿王梁。
【二煞】这个曾手扶万丈擎天柱,
这个曾口吐千年照殿珠,
只消的一管霜毫,
数张白纸,
写万古清风,
不够一醉工夫。
怕我连真带草,
一刬数黑论黄。
写仿描朱,
从头至尾,
依本画葫芦。
【尾】那是安禄山义子台怒,
则是杨贵妃贼儿胆底虚。
似这般忒自由,
没拘束,
猛轩腾,
但发路。
交近南蛮,
至北隅,
接西边,
去东鲁。
一年多,
半载馀,
那里景凄凉,
地凄楚。
弹袖垂肩仕女图,
似秋草人情日日疏,
待寄萧娘一纸书,
地北天南雁亦无。
忽地兴兵起士卒,
大势长驱入帝都。
一战功成四海枯,
得手如还入宫宁。
一就无毒不丈夫,
玉殿珠楼尽交付。
抵多少烛灭烟销帝业亏,
十万用江山共宝物,
和那花朵儿浑家做不得主。
第三折【中吕】【粉蝶儿】只被宿酒禁持,
轰腾煞浩然之气,
几曾明白见一个乌兔西飞?
今日醉乡中,
如混沌,
初分天地。
恰辨得个南北东西,
被子规声唤回春睡。
【醉春风】一壁恰烘得锦袍干,
又酒淹得衫袖湿。
半醒时犹透顶门香,
不吃时怎由得你!
你!
耽搁得半世无成,
非是我一心偏好,
则为你满朝皆醉。
【迎仙客】比及沾雨露,
恨不得吐虹霓,
沧海倒倾和月吸。
向翠红乡,
图画里。
不设着舞筵席,
枉辜负了迟日江山丽。
【醉高歌】脚列趄登辇路花基,
神恍惚步瑶阶玉砌。
吐了口中涎,
按捺定心头气,
勉强已呼万岁。
【石榴花】疑怪翠楼人用锦重围,
不听得月殿乐声齐。
往常恐东风吹与外人知,
怎想这里泄漏天机?
知他那埚儿醉倒唐皇帝?
空有聚温泉一派香池,
又无落花轻泛波纹细,
怎生误走到武陵溪?
不想如此!
【斗鹌鹑】恰才个倚翠偎红,
揣与个论黄数黑。
则他行怕行羞,
和我也面红面赤。
谁大两白日,
细看春风玉一围,
却是甚所为?
更做个抱子携用,
莫不忒回干就湿!
【普天乐】不须你沈郎忧,
萧郎难易。
就未央宫摆布尊罍,
直吃的尽醉方归。
折末藏着剑锋,
承着机密,
汉国功臣臻臻地,
来,
来,
吃一回吕太后筵席。
稳便波鸾交凤友,
休忧波莺儿燕子,
休忙波蝶使蜂媒。
【干荷叶】来的盏不曾推,
有的话且休提。
准备着明日,
向君王行主意的紧支持,
刁蹬的厮央及。
被我连珠儿饮了三两杯,
则理会酒肉擅场吃。
【上小楼】这孩儿何曾夜啼,
无些惊气。
娇的不肯离怀,
懒慵挪步,
怕见独立。
三衙家,
绕定著,
亲娘扒背,
兀的后宫中养军千日。
【幺】穿了好的,
吃了好的。
盛比别人非理,
分外费衣搭食。
甚时曾,
向人前,
分明喘气,
他一身儿孝当竭力!
力士,
我只道官里宣唤,
谁想如此!
【满庭芳】你心知腹知,
宫中子母,
村里夫妻,
觑得俺唐明皇颠倒如儿戏。
我不来这其间敢锦被堆、堆,
得了儿不语一官半职,
做了个六证三媒,
枉了闲啕气。
又道我虎吓你酒食,
怕误了你爱月夜眠迟。
我本待签一个来,
却签著你两个。
【快活三】沾拈着不摘离,
厮胡突不怜俐。
尽压著玉枝浆、白莲酿、锦枨醅,
官里更加上些忍辱波罗蜜。
【鲍老儿】若是忔搂定舌尖上度与吃,
更压著王母蟠桃会,
更做果木丛中占了第一。
量这厮有多少甜滋味,
压著商川甘蔗,
鄱阳龙眼,
杭地杨梅,
吴江乳橘,
福州橄榄,
不如魏府鹅梨。
【哨遍】两叶眉儿频击蹙,
锁青岚一带骊山翠。
香霭暗宫围,
则是子孙司里酒病花医。
则为个肥肌体,
把锦帏绣幄幔幕垂帘,
做了张盖世界的鸳鸯被。
这张纸于官不利,
作云屏斜掩,
雾帐低垂。
那里是遮藏丑事护身符,
则是张发露私情乐章集。
看你执盏殷勤,
捧砚驱驰,
脱靴面皮。
你问我那里去?
【耍孩儿】一头离了莺花地,
直赴俺蓬莱宴会。
碧桃间拂面风吹,
浩歌声聒耳如雷。
平驱风月妆诗兴,
倒卷江湖此酒杯。
偃仰在银河内,
折末冠簪颠倒,
衫袖淋漓。
我知道!
我知道!
【五煞】见没处发付咱,
便飇一声宣唤你。
这场误赚神仙罪,
我闲来亲去朝金阙,
不记谁扶下玉梯。
这腌臜辈,
闹中取静,
醉后添愁。
【四煞】你亲上亲,
我鬼中鬼,
无用如碧澄澄绿湛湛清冷水。
于民只解涤尘垢,
润国何曾洗是非。
水共禄山浑相类,
见了些浮花浪蕊,
玉骨冰肌。
【三煞】人古里家不和邻里欺,
人贫贱也亲子离,
不求金玉重重贵。
你惟情之外别无想,
除睡人间总不知,
谎得米无把臂!
不曾三年乳哺,
一划合肥。
【二煞】拈起纸笔,
标是实,
教千年万古传刁:世。
看了书中有女颜如玉,
路上行人口胜碑。
儿曹辈,
悔之晚矣,
归去来兮。
【尾】没遭罹李翰林,
忒昏沉杨贵妃。
见如今凤帏中搂抱着肥儿睡,
更那里别寻个杜子美。
第四折【双调】【新水令】谢你个月中人不弃我酒中仙,
向浪花中死而无怨。
是清风连夜饮,
儿曾渔火对愁眠。
畛眼的湖水湖渊,
豁达似翰林院。
【驻马听】想着天子三宣,
翠袖双扶不上船。
不如素娥捧劝,
巨瓯一饮倒垂莲。
为杨妃昧龙庭大乃妇之天,
钓风波门似钩和线。
虽然在海角边,
举头日近长安远。
我想此处,
却不强如与他每闹闹吵吵地。
【沉醉东风】恰离厂天子金鸾殿前,
又来到农家鹦鹉洲边。
白休官,
从遭贬,
早递流了水地三千。
待教我蓑等纶竿守自然,
我比姜太公多来近远。
【沽美酒】他被窝儿里献利便,
枕头上纳陈言。
义子贼臣掌重权,
那里旨举善荐贤,
他当家儿自迁转。
【太平令】大唐家朝冶里龙蛇不辨,
禁帏中共猪狗同眠。
河洛间途俗皆现,
日月上清浑不辨。
把谪仙,
盛贬,
一年半年,
浪淘尽尘埃满面。
小生终日与酒为念。
【殿前欢】酒如川,
鹭鸥长聚武陵原。
鸳鸯不锁黄金殿,
绿蓑衣带雨和烟。
酒里坐酒坦眠,
红蓼岸黄芦堰,
更压着金马门琼林宴。
岸边学渊明种柳,
水面学太乙浮莲。
【甜水令】闹闹吵吵,
欢欢喜喜,
张筵开宴,
送到杨柳岸古堤边。
正稚子妻儿,
痛哭号啕,
牵衣留恋,
早解缆如烟。
【折桂令】一时间趁篷箔顺水推船,
不比西出阳关,
北侍居延。
几时得为爱青山,
住东风懒着吟鞭。
流落似守泪罗独醒屈原,
飘零似浮泛槎没兴张骞。
纳了一纸氏黄宣,
撇下满门良贱。
对十五婵娟,
怎不凄然。
他每向水底天心,
两下里团圆。
【夜行船】画戟门开见队仙,
听龙神细说根元。
向人鬼中间,
轮回世面,
又转生一遍。
【川拨棹】赴科选,
跳龙门夺状元。
命掩黄泉,
鱼跳深渊。
不见九五数飞龙在天,
塑海门潮信远。
【七弟兄】偶然,
见面,
恕生年。
那里取禹门浪急桃花片,
五溪月满木兰船,
锦溪露湿芙蓉面。
【梅花酒】他虽无帝主宣,
文武双全,
将相双权,
鸾驾齐肩。
比侯门深似海,
罗筵,
衫袖湿,
帽檐偏。
相隔着水中原,
无旅店少人烟。
龟大夫在旁边,
鳖相公守根前,
猿先锋可怜见,
众水族尽皆全,
摆列着一圆圈。
【收江南】可甚玉簪珠履客三千,
比长安市上酒家眠。
兀的不气喘,
月明孤枕梦难全。
【后庭花】翰林才显耀彻,
酒家边还报彻。
酬了莺花志,
补完了天地缺。
寻常病无些,
玉山低趄,
不合保他短处揭。
便将俺冤恨雪,
君王行厮间迭。
听谗臣耳畔说,
贬离了丹凤阙。
下江船不暂歇,
采石渡逢令节。
友人将筵会设,
酒杯来一饮竭。
正更阑人静也,
波心中猛觑绝。
见冰轮皎洁洁,
手张狂脚列趄,
探身躯将丹桂折。
【柳叶儿】同此上醉魂如灯火,
中秋夜禄尽衣绝,
再相逢水底捞明月。
生冤业,
死离别,
今番去再那里来也。
吉登登金鞍玉勒马,
宝镫斜查;
急三檐伞下,
摆列着两行价头踏。
使婢驱奴坐罢衙,
闲逐东风,
纷飞看落花。
明明的立赏罚,
暗暗的体察。
居民百姓夸,
私心无半掐。
策马还家,
银灯身绛纱。
象板琵琶,
开怀飞玉。
双姬珍珠包髻翡翠花,
一似现世的菩萨。
绣袄儿齐腰撒跨,
小名儿唤做茶茶。
对月临风想念着他,
想着他浅画蛾眉,
乌云鬓鸦。
仙肌香胜雪,
娇容美赛花。
时时将简贴,
暗暗寄与咱。
拘束得人怕,
章台曾系马。
更敢胡踏,
茶房酒肆家。
翠袖殷勤捧玉觞,
浅斟低唱。
便是个恼乱杀苏州小样,
小名儿唤做当当。
弄粉调朱试罢晓妆,
潇洒似江梅,
妖娆胜海棠。
风光满画堂,
肌肤白雪香。
穿针刺绣床,
时闻金钏响。
春笋纤长,
题诗写乐章。
真谨成行,
是他功名纸半张。
楔子白云朝朝走,
青山日日闲。
自家无运智,
只道作家难。
自家汴梁西关外人氏,
姓刘名天祥。
大嫂杨氏,
兄弟是刘天瑞,
二嫂张氏,
我根前无甚儿女,
止天瑞兄弟有小孩儿,
年三岁也,
唤做安住。
我那先娶的婆婆可亡化了?
这婆婆是我后娶的。
他根前带过一个女孩儿来,
唤做丑哥。
我这兄弟和李社长交厚,
曾指腹为婚。
李社长根前得了个女孩儿,
唤做定奴,
也三岁了,
他两个可是两亲家。
如今为这六料不收,
上司言语,
着俺分房减口。
足弟,
你守着祖业,
俺两口儿到他邦外府赶熟去来。
俺两个年纪高大,
去不的了。
哥哥知嫂嫂守着祖业,
我和二嫂引着安住孩儿。
趁熟走一遭去。
这等,
你与我请将李社长来者。
我便请去。
李亲家在家么?
谁唤门哩?
我开开这门。
原来是刘亲家,
有甚么话说?
俺哥哥有请。
亲家,
你来唤我,
莫不为分房减口之事么?
正是。
只因年岁饥歉,
难以度日,
如今俺兄弟家三儿。
待趁熟去也。
我昨日做下两纸合同文书,
应有的庄田物件房廊屋舍,
都在这文书上,
不曾分另。
兄弟三二年来家便罢,
若兄弟十年五年来时,
这文书便是大见证。
特请亲家到来,
做个见人也,
与我画个字儿。
当得,
当得。
东京西关义定坊住人刘天祥,
弟刘天瑞,
幼侄安住,
则为六科不收,
奉上司文书,
分房减口,
各处趁熟。
有弟刘天瑞,
自愿将妻带子,
他乡趁熟。
一应家私田产,
不曾分另。
令立合同文书二纸,
各收一纸为照。
立文书人刘天祥同亲弟刘天瑞,
见人李社长。
写的是。
等我画个字,
你两个各自收执者既有了合同文书,
则今日好日辰,
辞别了哥哥、嫂嫂,
引着孩儿,
便索长行。
亲家,
我此一去,
只等年成熟时便回家来,
你是必留这门亲事,
等我回时,
成就此事。
兄弟你出路去,
比不的在家,
须小心着意者。
有便频频的稍个书信回来,
也免的我忧念,
哥哥放心,
您兄弟去了也。
【仙吕】【赏花时】两纸合同各自收。
一日分离无限忧。
辞故里,
往他州。
只为这田苗不救,
可兀的心去意难留。
亲家,
俺兄弟去了也。
有劳尊重,
只是家贫不能款待。
惶恐,
惶恐!
这也不消,
在下就告回了。
正是:将军不下马,
各自奔前程。
第一折自家潞州高平县下马村人氏,
姓张名秉彝,
浑家郭氏,
嫡亲两口儿家属,
寸男尺女皆无,
颇有些田地庄宅。
因为东京六料不收,
分房减口。
近日有一人唤做刘天瑞,
引着他浑家也是张氏,
有个孩儿唤做安住,
今年三岁,
生的眉清目秀,
是好一个孩儿也。
我因见刘天瑞是个读书的人,
收留他在我店房中安下。
也是他的造化低,
谁想两口儿染成疾病,
一卧不起,
小二哥说他好生病重。
大嫂,
咱那里不是积福处,
你的旧衣服将着两件,
我的旧衣服也将着两件。
咱望他两口儿去来。
自家店小二的便是。
这是张秉彝家店房,
近新来有三口儿趁熟的,
到这店中安下,
不想他两口儿患病,
一日重似一日。
人说我穷,
他两个还比我穷。
莫说道他两口儿迎医服药,
连衣服也没的半片,
饭食也没的半碗,
怎么将养得这病好。
我如今不免扶持出来,
看看他气色。
嗨!
也可怜,
多分要呜呼了也。
自家刘天瑞。
自从离了哥哥、嫂嫂,
到这潞州高平县下马村张秉彝员外店中安下。
多蒙这员外十分美意,
并不曾将俺做那外人看待。
争奈自家命薄,
染了这场疾病,
一卧不起。
二嫂怎生是好也!
眼见的俺两口儿这病,
觑天远,
入地近,
无那活的人也!
【仙吕】【点绛唇】拙妇熬煎,
主家方便,
相留恋。
直着俺住到来年,
谁想天不从人愿。
【混江龙】俺则为人离乡贱,
强经营生出这病根源。
拙妇人女工勤谨,
小生呵农业当先。
拙妇人趁着灯火邻家宵绩纺,
小生呵冒着风霜大气晓耕田。
甘受些饥寒苦楚,
怎当的进退顿时迍邅。
现如今山妻染病,
更被他幼子牵缠。
回望着家乡路远,
知他是兄嫂高年。
好教我眼巴巴没乱杀难相见,
枉了也离乡背井,
落的个赤手空拳。
二哥,
我这穷命,
只在早晚了也。
你收拾这文书,
保重将息者。
可早来到店中也。
君子,
你那病体如何?
呀!
原来你浑家亡了也。
你如今也有些钱钞。
发送你的浑家么?
【油葫芦】量小生有甚人情有甚钱,
苦痛也波天。
则为那家私生受了二十年,
要领旧席铺停柩无一片,
要领好衣服妆裹无一件。
君子,
你不须烦恼。
我这里都已备下了也。
谢员外厮济惠,
谢员外肯见怜。
小生若不得员外呵。
则俺这人离财散央亲眷,
兀良谁赍发与我一根椽。
【天下乐】妻也,
知他是你命难逃我命蹇,
我想从也波前,
也是宿世缘,
将重孝不披轻孝来穿。
想着你恩共情,
想着你贞共贤,
我甘心儿与你驾灵车,
哭少年。
小二哥,
着人来抬的二嫂出城外,
拣个高原去处,
好好的埋葬了者。
员外,
我也送他一送。
你是个病人,
那里送的?
便不送也罢。
妻也,
我为着你呵。
【那吒令】念不出,
消灾的善言;
烈不得,
买路的纸钱;
我代你送出去。
怎敢劳动员外。
我可也放不下,
殃人的业冤。
一片心迷留没乱焦,
两条腿滴羞笃速战,
恰便似热地上蚰蜒。
【鹊踏枝】我甫抬身到灵柩边,
待亲送出郊原,
不觉的肉颤身摇,
眼晕头旋。
挪一步早前合后偃,
哎哟!
叫一声覆地翻天。
员外,
小生有句话敢说么?
你有甚么话?
你说。
小生东京义定坊居住,
哥哥刘天祥,
小生刘天瑞。
因为六料不收,
奉上司的明文,
着分房减口。
哥哥守着祖业,
小生三口儿在此趁熟。
当那一日,
立了两纸合同文书,
哥哥收一纸,
小生收一纸,
怕有些好歹,
以此为证。
只望员外广修阴德,
怎生将刘安住孩儿,
抬举成人长大。
把这纸合同文书,
分付与他,
将的俺两把儿骨殖,
埋入祖坟。
小生来生来世,
情愿做驴做马,
报答员外。
是必休迷失了孩儿的本姓也。
【柳叶儿】则被那官司逼遣,
他道是没收成千里无烟,
着俺分房减口为供膳。
因此上携宅眷,
撇家缘,
图一个苟活偷全。
元来你的家缘家计,
都在这一纸合同文字上哩。
【青哥儿】虽则是一张儿合同、合同文券,
上写着一家儿庄田宅院,
这便我久后归宗的证明显。
趁如今未丧黄泉,
叮咛你大德高贤。
等孩儿长大时年,
交付他收执依然。
遮莫杀颠沛流连,
休迷失水木根源。
这便是你张员外种下的福无边,
天须见。
我知道了。
等你孩儿长大成人,
交付与他,
回还你祖家去也。
员外,
俺那孩儿呵。
【寄生草】他目下交三岁,
你若抬举他更数年。
常则是公心教训诚心劝,
教的他为人谨慎于人善,
不许他初年随顺中年变。
俺便死也难忘你这天高地厚情,
员外你则可怜见,
小冤家少母无爹面。
君子,
你自挣□。
这都在我身上,
决不负你所托也。
员外,
我这一会儿不好了,
扶我外间里去罢。
【赚煞尾】不争我病势正昏沉,
更那堪苦事难支遣,
忙赶上头里的丧车不远,
眼见得客死他乡有谁祭奠?
儿也,
你若得长大成人呵。
你是必休别了父母遗言:将骨殖到梁园,
就着俺那祖父的坟前,
古树林峰好墓田。
员外,
则你便是我三代祖先,
我又无甚六神亲眷。
可怜见俺两房头这几口儿,
都不得个好团圆。
好可怜也!
他家三口儿来到我这里,
老两口儿都死了,
则留下这个小的,
刚交三岁。
他又无甚亲眷,
就留在我家中,
抬举的他成人长大,
着他回去本乡,
认了伯父、伯娘,
着他一家儿团圆,
也见的我久要不忘之意。
两口儿身亡实可怜,
留下孩儿尚幼年。
待他长大成人后,
须教骨肉再团圆。
第二折自从刘天瑞两口儿身亡之后,
又早过了十五年光景,
安住孩儿长成十八岁了也。
人都唤做张安住,
他却那里知道原不是我的孩儿。
我自小教他读书,
他如今教着几个村童。
时遇清明节届,
我到这坟上烈纸,
就今日和孩儿说这个缘故。
想他父亲遗言,
休迷失了孩儿本姓。
可早来到坟上也,
怎生不见我孩儿来?
自家张安住,
开着个学堂,
教几个蒙童过日。
今日清明节届,
父亲、母亲先往坟上去了,
我须走一遭去也呵。
【正宫】【端正好】我将着这一所草堂开,
聚几个蒙童训,
常则是对青灯黄卷埋身。
苦了我也十年窗下无人问,
何日得功名进?
【滚绣球】我可也为甚的甘受贫,
不厌勤,
抵多少策顽磨钝,
也只为不如人学做儒人。
指望待跃锦鳞,
过禹门,
才是俺男儿发愤,
终有日际会风云。
不枉了严亲教训能酬志,
须信道古圣文章可立身,
改换家门。
孩儿。
等不的你来,
俺和母亲先祭拜了也。
你如今从头的拜祖先咱。
有坟茔外边那个坟儿,
孩儿你也拜他一拜。
父亲,
墙外边那个坟儿,
常年家着您孩儿拜他,
可是俺家甚么亲眷?
父亲可说与孩儿知道。
孩儿也,
我说与你呵,
你休烦恼。
你不姓张,
本姓刘。
你是东京西关义定坊人氏,
你伯父是刘天祥,
你父亲是刘天瑞。
因为你那里六料不收,
分房减口,
你父亲带你到这里趁熟。
不想你父母双亡,
埋葬于此。
你父亲临终遗留与我一纸合同文书,
应有家私田产,
都在这文书上。
我抬举你十五年了,
孩儿也,
俺虽无三年养育之苦,
却也有十五年抬举之恩。
你则休生忘了俺两口儿也。
我不说之时恩不断,
说罢之时断了恩。
俺有朝一日身亡后,
谁是我的拖麻拽布人?
这等,
兀的不痛杀我也!
安住孩儿苏醒者。
【倘秀才】俺父亲口快心直怎隐?
您孩儿鼻痛心酸怎忍?
想着那冻饿死的爷娘,
兀的不痛杀人!
别了兄嫂,
离了家门,
养下这个毒害的子孙。
【呆骨朵】想着俺人亡家破,
留下这个儿生忿,
我直啼哭的地惨天昏。
不争将先父母思量,
又怕俺这老爷娘议论。
则道把十月怀耽想,
可将这数载情肠尽。
嗨!
他亲的则是亲。
他道亲的则是亲,
我怎肯知恩不报恩?
父亲、母亲,
您孩儿则今日就请起这两把骨殖,
回家乡去。
见了伯父、伯娘,
将骨殖埋入祖坟,
您孩儿得来侍奉。
未知父亲意下如何?
孩儿,
则今日可便埋葬你父母去罢。
【倘秀才】待奉着俺先人的教训,
怎敢道别了家尊的义分,
您孩儿两下里爷娘一样的亲。
怎敢道分真假,
辩清浑,
天地也就着俺亡家丧身。
【滚绣球】想当日盘缠无一文,
遗留托二亲,
痛杀我也命绝禄尽,
谢父亲,
将您孩儿抬举成人。
离了这潞州下马村,
早来到东京义定门,
将俺这骨殖埋殡,
认了伯父伯娘呵,
您孩儿便索抽身。
先安定了俺这十五年无主亡魂魄,
回来报答你一双的高年养育恩,
怎避的艰辛。
孩儿也,
你去则去,
可休不回来。
可怜见俺老两口儿,
无儿无女,
思想杀您也。
这的是合同文书,
孩儿,
你收执了者。
孩儿,
你是必早些儿回来。
怎不教我悲啼痛苦,
想起来似刀剜肺腑。
你若葬了生身爷娘,
是必休忘了你养身的父母。
【倘秀才】远远望高山隐隐,
近近听黄河滚滚,
我则见段段田灯接远村。
到祖宅,
造亲坟,
尽了我这点儿孝顺。
哎!
似这等走,
几时得到!
你也行动些个。
【滚绣球】这般担呵我生怕背了母亲,
这般提呵又则怕背了父亲,
好着俺孝心难尽,
做不得郭巨、田真。
兀的不厌掉魂,
唬煞人,
原来是至诚的天顺,
可又早动鬼惊神。
曾闻的古来孝子担继母,
感得闷林两处分,
俺今日也脚底生云。
则今日便索回俺那家乡去也。
【煞尾】披星带月心肠紧,
过水登山脚步勤。
意急不将昼夜分,
心愁岂觉途路稳。
痛泪零零雨洒尘,
怨气腾腾风送云。
客舍青青柳色新,
千里关山劳梦魄。
归到梁园认老亲,
恁时节才把我这十五载流离证了本。
第三折妾身刘天祥的浑家。
自从分房减口,
二哥、二嫂、安住,
他三口儿去了,
可早十五年光景也。
我这家私,
火焰也似长将起来,
开着个解典铺。
我带过来的女孩儿,
如今招了个女婿。
我则怕安住来认,
若是他来呵,
这家私都是他的,
我那女婿只好睁着眼看的一看,
因此上我心下则愁着这一件。
今日无甚事,
在这门首闲立着,
看有甚么人来。
自家刘安住是也。
远远望见家乡,
惭愧,
可早来到也呵。
【中吕】【粉蝶儿】远赴皇都,
急煎煎早行晚住,
早难道神鬼皆无。
我将饭充饥,
茶解渴,
纸钱来买路。
历尽了那一千里程途,
几曾道半霎儿停步。
【醉春风】俺心儿里思想杀老爷娘,
则待要墓儿中埋葬俺这先父母。
一会家烦恼上眉头,
安住到大来是苦,
苦!
我则道孤影孤身,
流落在他州他县,
惭愧也,
不想还认了这伯娘伯父。
我问人来,
这里便是刘天祥伯父家,
且放下这担儿者。
老娘,
借问一声:这里可是刘天祥伯父家么?
便是,
你问他怎的?
原来正是俺伯娘。
甚么伯娘?
这小的好诈熟也。
【红绣鞋】他、他、他,
可也为甚么全没那半点儿牵肠割肚?
全没那半声儿短叹长吁?
莫不您叔嫂妯娌不和睦?
伯娘,
俺伯伯那里去了?
甚么伯伯?
我不知道。
伯伯可又无踪影。
伯娘那里紧支吾,
可教我那搭儿葬俺父母?
伯娘,
则我就是您侄儿刘安住。
你说是十五年前趁熟去的刘安住么?
你父亲去时有合同文书来,
您有这合同文书便是真的,
无便是假的。
伯娘,
这合同文书。
有、有、有。
【普天乐】我意慌速,
心犹豫,
若无显证,
怎辩亲疏?
争奈我不识字?
如何?
伯娘可也不会读,
将去着伯父亲身觑。
好一个贤达的伯娘也,
我错埋怨了他。
他元来是九烈三贞贤达妇,
兀的个老人家尚然道出嫁从夫。
呀!
伯娘入去了,
可怎么这一晌还不见山来?
我早猜着了也。
一来是收拾祭物,
二来是准备孝服,
第三来可是报与亲属。
自从俺天瑞兄弟,
三口儿一去十五年,
并无音信。
我则看着那刘安住孩儿,
知他有也是无。
我偌大家私,
无人承受,
烦恼的我眼也昏了,
耳也聋了。
兀那小的,
你是谁家的?
在我门首走来走去的?
我又不在你家门首,
我这里是认亲眷的,
干你甚么事?
不是我家门首,
可是谁家门首?
那壁敢是刘天祥伯伯么?
则我便是刘天祥。
伯伯请上,
受您侄儿几拜。
【迎仙客】因歉年趁熟上,
别家乡临外府。
怎知道命儿里百般无是处。
先亡了俺嫡亲的爷娘,
守着这别人家父母。
整受了十五载孤独,
你叫做甚么名字?
则俺呵,
便是您作儿刘安住。
你那里见刘安住来?
则我便是刘安住。
婆婆,
你欢喜咱,
俺刘安住孩儿回家来了也。
甚么刘安住?
这里哨子每极多,
见咱有些家私,
假做刘安住来认俺。
他爷娘去时,
有合同文书,
若有便是真的,
无便是假的。
婆婆也道的是。
我出去问他。
刘安住,
你去时节有合同文书,
你将的来我看。
有文书来,
适才交付与伯娘了也。
婆婆,
休斗我耍,
我问刘安住来,
他道你拿着文书了也。
我不曾拿。
刘安住,
婆婆道他不曾拿。
孩儿也,
你等我来波,
怎么就与了他?
【石榴花】俺一生精细一时粗,
直恁般不晓事忒糊涂。
则他那口如蜜钵说从初,
并无间阻,
索看文书。
我则道是亲骨血这搭儿里重完聚,
一家儿世不分居。
我将这合同一纸慌忙付,
倒着俺做了扁担脱两头虚。
【斗鹌鹑】我将那百诈的虔婆,
错认做三移孟母。
我又不索您钱财,
又不分您地土。
只要把无主的亡灵归墓所,
你可也须念兄弟每如手足。
便做道这张纸为有为无,
难道我姓刘的不亲不故。
父亲、母亲,
兀的不痛杀我也!
【上小楼】想着俺劬劳父母,
遇了这饥荒时务。
辞着兄嫂,
引着妻男,
趁着丰熟。
怎知道寿短促,
命苦毒,
再没个亲人看顾,
闪的这两把骨殖儿不着坟墓。
【幺篇】伯娘你也忒狠酷,
怎对付!
则待要瞒了侄儿,
背了伯伯,
下了埋伏。
单则是他亲女,
和女夫,
把家缘收取,
可不俺两房头灭门绝户?
安住孩儿,
你那合同文书委实在那里也?
恰才是伯娘亲手儿拿进去了。
这个说谎的小弟子孩儿,
我几曾见那文书来?
伯娘,
休斗您孩儿妥。
你恰才明明的拿进去,
怎说不曾见?
我若见你那文书,
着我邻舍家害疔疮。
婆婆。
你若是拿了,
将来我看。
这老儿也糊突。
这纸文书,
我要他糊窗儿?
有甚么用处?
这厮故意的来捏舌,
待诈骗咱的家私哩。
伯伯,
您孩儿不要家财,
则要傍着祖坟上埋葬了俺父母这两把儿骨殖。
我便去也。
老的,
你只管与他说甚么?
咱家去来。
认我不队我便罢,
怎么将我的头打破了?
天那!
谁人与我做主咱!
老汉李社长是也。
打从刘天祥门省经过,
看见一个后生,
在那里啼哭,
不知为何?
我问他波。
这小的,
你是甚么人:我是十五年前趁熟去的刘天瑞儿子刘安住,
是谁打破你头天?
这不干我伯父事,
是伯娘不肯认我,
拿了我合同文书,
抵死的赖了,
又打破我的头来。
刘安住,
你且省烦恼。
你是我的女婿,
我与你做主。
【满庭芳】谢得你太山做主,
我是他嫡亲骨血,
又不比房分的家奴。
将骨殖儿亲担的还乡,
故走了些偌远程途。
你道俺那亲伯父因何致怒,
赤紧的打尧婆先赚了我文书。
难道不认就罢了?
我可也难回去,
但能勾葬埋了我父母,
将安住认不认待何如?
刘天祥的老婆婆无礼也,
我与你说去。
刘天祥开门来,
开门来。
谁唤门哩?
刘天祥,
你甚么道理?
你亲侄儿回来,
你认他不认他便罢,
怎生信着妻言,
将他头都打破了?
这个社长,
你不知他是诈骗人的,
故来我家里打诨。
他即是我家侄,
当初发曾有合同文书,
有你画的字,
有那文书便是刘安住。
你说的是。
兀那小的,
你是刘安住,
你父母曾有合同文书么?
是有来,
恰才交付与伯娘了也。
刘大嫂,
元来他有文书,
是你拿着去了。
我若拿了他文书,
我吃蜜峰儿的屎。
且休问他文书,
则问他那小的,
你父亲那里人氏?
姓甚名谁?
为何出外?
说的是便是刘安住。
兀那小的,
你既是刘定住,
你父亲那里人氏?
姓甚名谁?
为何出外?
说的是便是刘安住。
兀那小的,
你既是刘安住,
你父亲那里人氏?
姓甚名谁?
因何出外?
说的是便是刘安住,
说的不是便不是刘安住?
听您孩儿说来:祖居汴梁西关义定坊,
住人刘天祥,
弟天瑞,
侄儿安住,
年三岁。
则为六料不收,
上司明文,
着俺分房减口,
各处趁熟。
有弟天瑞,
自愿带领妻儿他乡趁熟,
一应家私田产,
不曾分另。
今立合同文书二纸各收一纸为照。
立合同文书人刘天祥,
同立文书刘天瑞,
保见人李社长。
不期父母同安住趁熟,
到山西潞州平县下马村张秉彝家店房中安下,
父母染病双亡,
有张秉彝抬举的我成人长大。
我如今十八岁了,
提着俺父母两把骨殖儿,
来认伯父。
谁想伯娘将合同文书赚的去了,
伯伯又不肯认我,
倒打破了我的头。
这等冤枉,
那里去分诉也!
再不消说,
正是我女婿刘安住。
这个社长,
你好不晓事,
是不是不干你事。
关上门,
老的,
咱家里来,
这个老虔婆,
使这等见识,
故意不认他。
现放着大衙门,
我引的你告状去来。
老夫包拯是也。
西延边赏军回还,
到这汴梁西关里,
只见一丛人闹。
张千,
你与我看着,
为甚么事来?
冤屈也。
拿过来。
。
当面。
告大人停嗔息怒。
听小人从头剖诉:小人是本社长,
他姓刘唤名安住。
父天瑞,
伯伯天祥。
是嫡亲同胞手足。
。
为荒年上司传示,
着分房各处趁熟,
他父母远奔潞州,
在张秉彝店中安寓。
就当日造下合同,
把家私明明填注。
念小人有女定奴,
曾许做刘家媳妇。
这文书上写作见人,
也只为沾亲带故。
是一样写成二纸,
各收执存为证据。
谁想刘天瑞夫妇双亡,
死的个不着坟墓。
刚留不?
踩旰⒍潘擞胨椴浮5饺缃袷逵嗄辏嗟谜疟褪挚搓铩=桓队牒贤氖椋呕丶胰纤浮=侵匙鲆坏L衾矗竿陌孳愫蒙藏取5矫徘捌布菪牡牟铮盐氖樵缦茸ァ0侔愕牡兰傧诱妫荒盍彩鳌Q奂么蚱贫钔罚恋乃宋蘼贰P矣鲎徘嗵炖弦泼骶挡蝗菁轶肌?
闪醢沧「呵卧氩皇抢钌绯そ趟粑瘛?
包待制云兀的刘安住,
我不问你别的,
只问你这十五年在那里居住来?
小人在潞州高平县下马村张秉彝家居住来。
【十二月】可怜我时乖命苦,
只在张秉彝家暂寓权居。
生受了些风餐水宿,
巴的到祖贯乡闾。
我只道认着了伯娘伯父,
便欢然复旧如初。
【尧民歌】怎知俺伯娘啊,
他是个不冠不带泼无徒,
才说起刘家安住便早嘴卢都。
他把俺合同文字赚来无,
尽场儿揣与俺个闷葫芦。
似这冤也波屈,
教俺那里诉,
只落得自吞声,
暗啼哭。
张千将一行人都与我带到开封府里来。
孩儿也,
将这两把骨殖,
且安在我家里,
我同你到开封府去来。
那开封府包龙图,
俺也多曾见人说来。
【收尾】他清耿耿水一似,
明朗朗镜不如。
他将俺一行人都带到南衙去,
我拚把个头磕碎金阶,
叫道委实的屈。
第四折在衙人马平安,
抬书案。
冬冬衙鼓响,
公吏两边排。
阎王生死殿,
东狱吓魂台。
老夫包拯,
自十日前西延边赏军回来,
打西关里过,
有一火告状的是刘安住。
老夫将一行人都下在开封府同衙牢里,
只不审问。
你道为何?
只为刘安住告的那词因上说道:十五年前在潞州高平县下马村张秉彝家住来,
以此老夫十日不问。
我已曾差人将张秉彝取到了也。
张千,
将安住一起,
都与我拿上厅来者。
【双调】【新水令】只俺这小人不解大人机,
把带伤人倒监了十日。
干连人不问及,
被论人尽勾提。
暗暗猜疑,
怎参透就中意。
当面。
一行人都有么?
禀爷,
都有了也。
刘安住,
这个是你的谁?
是我伯父、伯娘。
谁打破你头来?
是俺伯娘来。
谁拿了你合同文书来?
俺伯娘拿了来那伯娘是您亲的么?
是俺亲的。
兀那婆子,
这个是您亲侄儿不是?
这不是俺亲侄儿,
他要混赖俺家私哩。
你拿了他文书,
如今可在那里?
并不曾见甚么文书,
若见果我就害眼疼。
兀那刘天祥,
这个是你亲侄儿么?
俺那侄儿,
是三岁离家的,
连我也不认的。
婆婆说道不是。
这老儿好葫芦提。
怎生婆婆说不是就不是?
兀那李社长,
端的他是亲不是亲?
这个是他亲伯父、亲伯娘,
这婆子打破他头。
我是他亲丈人,
怎么不是亲的?
兀那刘天祥,
你怎么说?
婆婆说不是?
多咱不是。
既然这老儿和刘安住不是亲呵,
刘安住,
你与我拣一根大棒子,
拿下那老儿,
着实打者。
【乔牌儿】他是个老人家多背悔,
大人须有才智。
外人行白打了犹当罪,
可不俺关亲人绝分义。
你只打着他,
问一个谁是谁非,
便好定罪也。
【挂玉钩】相公道谁是谁非便得知,
兀那刘安住,
你可怎生不着实打者,
俺父亲尚兀是他亲兄弟。
却教俺乱棒胡敲忍下的,
也要想个人心大理终难昧。
我须是他亲子侄,
又不争甚家和计。
我本为行孝而来,
可怎么生忿而归?
老夫低首自评论,
就中曲直岂难分。
为甚侄儿不将伯父打。
可知亲者原来则是亲。
兀那小厮,
我着你打这老儿,
你左来右去。
只是不肯打。
张千,
取枷来将那小厮枷了者。
【雁儿落】他荆条棍并不曾汤着皮,
我荷叶枷倒替他耽将罪。
稳放着打尧婆在一壁,
急的那个社长难支对。
【得胜令】呀!
这是我独自落便宜,
好着我半晌似呆痴。
俺只道正直萧丞相,
元来是风魔的党太尉。
堪悲,
屈沉杀刘天瑞,
谁知可怎了葫芦提包待制?
张千,
将刘安住下在死囚牢里去。
你近前来。
理会的。
这小厮明明要混赖你这家私,
是个假的,
禀爷,
那刘安住下在牢里发起病来,
有八九分重哩。
天有不测风云,
人有旦夕祸福:那小厮恰才无病,
怎生下在牢里便有病?
张千你再去看来。
病重九分了也。
,
你再看云。
刘安住太阳穴被他物所伤,
观有青紫痕可验,
是个破伤风的病症,
死了也。
死了,
谢天地。
怎么了这桩事?
如今倒做了人命,
事越重了也。
兀那婆子,
你与刘安住关亲么?
俺不亲。
你若是亲呵,
你是大他是小,
休道死了一个刘安住,
便死了十个,
则是误杀子孙不偿命,
则罚些铜纳赎;
若是不亲呵。
道不的杀人偿命,
欠债还钱。
他是各白世人,
你不认他罢了,
却拿着甚些仗打破他头,
做了破伤风身死。
律上说:殴打平人,
因而致死者抵命。
张千将枷来,
枷了这婆子,
替刘安住偿命去。
大人,
假若有些关亲,
可饶的么?
是亲便不偿命。
这等,
他须是俺亲侄儿哩。
兀那婆子,
刘安住活时你说不是,
刘安住死了,
可就说是。
这官府倒由的你那?
既说是亲侄儿,
有甚么显证?
大人,
现有合同文书在此。
这小厮本说的丁一确二,
这婆子生扭做差三错四。
我用的个小小机关,
早嫌出合同文字。
兀那婆子,
合同文书有一样两张,
只这一张,
怎做的合同文字?
大人,
这里还有一张。
既然合同文字有了也,
你买个棺材。
葬埋刘安住去罢。
索是谢了大人。
张千,
将刘安住尸首,
抬在当面,
教他看去。
呀!
他原来不曾死。
他是假的,
不是刘安住。
刘安住,
被我赚出这合同文书来了也。
若非青天老爷,
兀的不屈杀小人也!
刘安住,
你欢喜么?
可知欢喜哩。
我更着你大欢喜哩。
张千,
司房中唤出那张秉彝来者。
【甜水令】我只为认祖归宗,
迟眠早起,
登山涉水,
甫能勾到庭帏。
又谁知伯母无情,
十分猜忌,
百般驱逼,
直恁的命运低微。
【折桂令】定道是死别生离,
与俺那再养爹娘,
永没个相见之期。
幸遇清官,
高抬明镜,
费尽心机。
赚出了合同的一张文契,
才许我埋葬的这两把儿骨殖。
今日个父子相依,
恩义无亏,
早则不迷失了百世宗支,
俺可也敢忘味了你这十载提携。
这一桩公事都完备了也。
一行人跪着,
听我老夫下断。
圣天子抚世安民,
尤加意孝子顺孙。
张秉彝本处县令,
妻并赠贤德夫人。
李社长赏银百两,
着女夫择日成婚。
刘安住力行孝道,
赐进士冠带荣身。
将父母祖茔安葬,
立碑碣显耀幽魂。
刘天样朦胧有罪,
念年老仍做耆民。
妻杨氏本当重谴,
姑准赎铜罚千斤。
其赘婿元非瓜葛,
限即时逐出刘门。
更揭榜通行晓谕,
明示的王法无亲。
【水仙子】把白褴衫换了绿罗衣,
抵多少一举成名天下知。
为甚么皇恩不弃孤寒辈,
似高天雨露垂,
生和死共戴荣辉。
虽然是张秉彝十分仁德,
李社长一生信义,
也何如俺伯父家有贤妻。
题目刘安住归认祖代宗亲正名包龙图智赚合同文字
天津桥上,
凭栏遥望,
舂陵王气都凋丧;
树苍苍,
水茫茫,
云台不见中兴将。
千古转头归灭亡。
功,
也不久长,
名,
也不久长。
银台烛,
金兽烟,
夜方阑画堂开宴。
管弦停玉杯斟较浅,
听春风遏云歌遍。
金蕉叶,
银萼花,
卷长江酒杯低亚。
醉书生且休扶上马,
听春风玉箫吹罢。
诗难咏,
画怎描,
欠渔翁玉蓑独钓。
低唱浅斟金帐晓,
胜烹茶党家风调。
攒江酒,
味转佳,
刻春宵古今无价。
约寻盟绿杨中闲系马,
醉春风碧纱窗下。
别珠帘秀才欢悦,
早间别,
痛煞煞好难割舍!
画船儿载将春去也,
空留下半江明月。
夜忆窗间月,
檐外铁,
这凄凉对谁分说?
剔银灯欲将心事写,
长吁气把灯吹灭!
灯将残,
人睡也,
空留得半窗明月。
孤眠心硬熬浑似铁,
这凄凉怎捱今夜?
灯将灭,
人睡些,
照离愁半窗残月。
多情直恁的心似铁,
辜负了好天良夜。
灯下词,
寄与伊,
都道是二人心事。
是必你来会一遭儿,
抵多少梦中景致。
为打球子作夭桃绽锦囊,
嫩柳垂金线。
梨花喷白雪,
芳草绿铺茵。
春日郊园,
出凤城闲游玩。
选高原胜地面,
就华屋芳妍,
将步踘家风习演。
【梁州】列俊逸五陵少年,
簇豪家一代英贤。
把人间得失踏遍。
输羸胜败,
则要敬爱相怜。
忘机乘兴,
花径斜穿。
高场上角坐处盘旋,
要高名天下人传。
头捧急钻彻云烟,
二六紧巧妙两全,
高场中扶辊能眠,
非是过口身不到,
三斗声名显。
论出远更休选,
折抹待占。
事画团栾莫施展,
占镇中原。
【三煞】四周浓绿围屏甸,
一簇深红罩短垣,
习行打远乐霞川。
据那义让廉和,
有仁德高低无怨,
要知左右识体面。
担捧笼叫须奴趁圈,
尽日连年。
【二】轻轮月杖惊花片,
慢辊星丸荡柳线,
一行步从紧相连。
诸传戏都难,
唯摇丸元无酌献,
自古与流传。
想常胜寻思意非浅,
但犯着死处休言。
【一】旧作杖结束得都虬健,
绒约手扎拴的彩色鲜。
锦衣抛胜各争先,
得胜的欣然,
画方基荷茵庭院。
安员王将袖梢先卷,
觑上下,
观高低,
望远拉,
料得周正无偏。
【尾】畅道引臂员扇,
棒过处飞星如箭,
茂林中法头不善。
指觑窝落在花柳场边,
不吊上也无一步远。
门外山无数,
亭中春有余,
但沉吟早成诗句。
笑九皋禽也能相媚妩,
驾白云半空飞去。
野鹤才鸣罢,
山猿又复啼,
压松梢月轮将坠。
响金钟洞天人睡起,
拂不散满衣云气。
山隔红尘断,
云随白鸟飞,
只这的便是老夫心事。
休夸子房并范蠡,
肯回头古人也容易。
野水明于月,
沙鸥闲似云,
喜村深地偏人静。
带烟霞半山斜照影,
都变做满川诗兴。
流水高低涧,
断云远近山,
爱园林翠红相间。
对诗人怎不教天破悭,
四周围水云无限。
入室琴书伴,
出门山水围,
别人不能够尽皆如意。
每日乐陶陶辋川图画里,
与安期羡门何异?
歌舞婵娟,
风流胜玉仙。
拆散姻缘,
柳青忒爱钱。
佳人蓦上船,
书生缘分浅。
几句新诗,
金山古寺边。
一曲琵琶,
长江秋月圆。
楔子本图平步上青云,
直为红颜滞此身。
老天生我多才思,
风月场中肯让人?
小生姓柳名永,
字耆卿,
乃钱塘郡人也。
平生以花酒为念,
好上花台做子弟。
不想游学到此处,
与上厅行首谢天香作伴、小生想来,
今年春榜动选场开,
误了一日,
又等三年。
则今日辞了大姐,
便索上京应举去。
大姐,
小生在此,
多蒙管待。
小生若到京师阙下得了官呵,
那五花官诰、驷马香车,
你便是夫人县君也。
耆卿,
衣服盘缠我都准备停当,
你休为我误了功名者。
小人张千,
在这开封府做着个乐探执事。
我管的是那僧尼道俗乐人,
迎新送旧,
都是小人该管,
如今新除来的大尹姓钱,
一应接官的都去了,
止有妓女每不曾去。
此处有个行首是谢天香。
他便管着这散班女人,
须索和他说一声去。
来到门首也。
谢大姐在家么?
哥哥,
叫我做甚么?
大姐,
来日新官到任,
准备参官去。
哥哥,
这上任的是甚么新官?
是钱大尹。
莫不是波厮钱大尹么?
你休胡说,
唤大人的名讳!
我去也。
谢大姐,
明日早来参官。
大姐,
你喜欢咱!
钱大尹是我同堂故友,
明日我同大姐到相公行分付着看觑你,
我也去的放心。
【仙吕】【赏花时】则这一曲翻成和泪篇,
最苦偏高离恨天,
双泪落尊前。
山长水远,
愁见理行轩。
【玄篇】待得鸾胶续断弦,
欲盼雕鞍难顾恋。
谢他新理任这官员,
常好是与民方便,
咱又得个一夜并头莲。
第一折寒蛩秋夜忙催织,
戴胜春朝苦劝耕。
若道民情官不理,
须知虫鸟为何鸣?
老夫姓钱名可,
字可道,
钱塘人也。
自中甲第以来,
累蒙擢用,
颇有政声。
今谢圣恩,
加老夫开封府尹之职。
老夫自幼修髯满部,
军民识与不识,
皆呼为波厮钱大尹。
暗想老夫当时有一同堂故友,
姓柳名永,
字耆卿。
论此人学问,
不在老夫之下。
相离数载,
不知他得志也不曾?
使老夫悬悬在念。
今日升堂,
坐起早衙。
张千,
有该签押的文书,
将来我发落。
禀的老爷知道,
还有乐人每未参见哩。
前官手里曾有这例么?
旧有此例。
既是如此,
着他参见。
参官乐人走动!
今日新官上任,
咱参见去来。
你每小心在意者!
理会的。
【仙吕】【点绛唇】讲论诗词,
笑谈街市,
学难似风里扬丝,
一世常如此。
【混江龙】我逐日家把您相试,
乞求的教您做人时,
但能勾终朝为父,
也想着一日为师。
但有个敢接我这上厅行首案,
情愿分会与你这搬演戏台儿。
则为四般儿误了前程事,
都只为聪明智慧,
因此上辛苦无辞。
姐姐,
你看笼儿中鹦哥念诗哩。
这便是你我的比喻。
【油葫芦】你道是金笼内鹦哥能念诗,
这便是咱家的好比似。
原来越聪明越得不出笼时!
能吹弹好比人每日常看伺,
惯歌讴好比人每日常差使。
我不怨别人。
姐姐,
你怨谁?
咱会弹唱的,
日日官身;
不会弹唱的,
倒得些自在!
我怨那礼案里几个令史,
他每都是我掌命司,
先将那等不会弹不会唱的除了名字,
早知道则做个哑猱儿。
【天下乐】俺可也图甚么香名贯人耳!
想当也波时,
不三思:越聪明,
不能勾无外事。
卖弄的有伎俩,
卖弄的有艳姿,
则落的临老来呼"弟子"!
谢大姐,
你怎生这早晚才来?
你只在这里,
我报复去。
报的老爷得知:有乐人每来参见。
别的休进来,
则着那为头的一人来见。
别的都回去,
则着谢大姐过去哩!
上厅行首谢天香谨参。
休要误了官身。
理会的。
爷爷,
那官人好个冷脸子也!
【金盏儿】猛觑了那容姿,
不觉的下阶址,
下场头少不的跟官长厅前死;
往常觑品官宣使似小孩儿。
他则道官身休失误,
启口更无词。
立地刚一饭间,
心战勾两炊时。
大姐参官去了,
我看大姐去来。
大姐,
你参了官也?
我过去见他。
你休见罢,
这相公不比其他的!
不妨事,
哥哥看待我比别人不同。
大哥,
报复一声:杭州柳永特来参谒。
这个便是早晨间在谢大姐家的那先生。
你在这里,
我报复去。
衙门外有杭州柳永特来拜见。
他说是杭州柳永?
是。
老夫语未绝口,
不想贤弟果然至此,
使老夫不胜之喜。
道有请!
请进。
小弟游学到此,
不意正值高迁!
一来拜贺兄长,
二来进取功名去也。
自别贤弟许久,
想慕颜范,
使老夫悬悬在念。
今日一会,
实老夫之幸也。
左右,
看酒来!
兄弟去的急,
不必安排茶饭。
虽然如此,
许久不会,
何妨片时?
张千,
就讼厅上看酒来,
管待学士!
哥哥,
这是国家公堂,
不是您兄弟坐的去处。
贤弟差矣!
一来是老夫同堂故友,
二来贤弟是一代文章,
正可管待!
老夫欲待留贤弟在此盘桓数日,
便好道大丈夫当以功名为念,
因此不好留得。
贤弟,
请满饮一杯!
兄弟酒勾了也!
辞了哥哥,
便索长行。
贤弟,
不成管待。
只听你他日得意,
另当称贺。
贤弟,
恕不远送了。
哥哥不必送。
柳永,
你为甚么来?
则为大姐,
怎就忘了?
我再过去!
耆卿,
你休去!
这相公不比其他的。
不妨事,
哥哥待我较别哩。
张千,
再报一声。
你怎么又来?
你道杭州柳永再来拜见,
有说的话。
杭州柳永又要见相公,
有说的话。
是、是,
想必老夫在此为理,
有见不到处。
道有请!
有请。
老夫在此为理,
多有见不到处。
我料贤弟必有嘉言善行教训老夫咱!
您兄弟别无他事,
则是好觑谢氏。
耆卿,
敬重看待。
恕不远送!
多谢了哥哥、大姐,
我说了也。
他说"敬重看待。
"耆卿,
你知道相公的意思么?
我不知道。
【醉中天】初相见呼你为学士,
谨厚不因而;
今遍回身嘱付尔,
相公也冷眼儿频偷视。
你觑他交椅上抬颏样儿,
待的你不同前次,
他则是微分间将表字呼之。
怕你不放心,
我再过去。
耆卿,
你休过去。
不防事,
哥哥待我较别哩。
张千,
你近前来。
恰才耆卿说道:"好觑谢氏",
必定是峨冠博带一个名士大夫,
你与老夫说咱。
禀的老爷知道,
就是早晨参官的谢天香。
哦,
是早间那个谢氏!
耆卿,
你错用了心也!
张大哥,
你再报一声:"杭州柳永再有说话。
"你怎么又来?
我不敢过去。
不妨事,
再说一声。
杭州柳永有说的话。
我说甚么来,
直逗的相公恼了!
大姐放心。
我到帝都阙下,
若得一官半职,
钱可道,
你长保着做大尹,
休和咱轴头儿厮抹着!
大姐,
我今便索长行也。
妾送你到城外那小酒务儿里,
权与你饯行咱!
等我一等,
我张千也来送柳先生。
多有起动了!
大姐,
我临行做了一首词,
词寄〔定风波〕,
是商角调,
留与大姐表意咱。
自春来惨绿愁红,
芳心事事可可。
日上花梢,
莺喧柳带,
犹压香衾卧。
暖酥消,
腻云髻,
终日恹恹倦梳裹。
无奈,
想薄情一去,
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
悔当初不把雕鞍锁。
向鸡窗收拾蛮笺象管,
拘束教吟和。
镇日相随莫抛躲,
针线拈来共伊坐,
和我,
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我先回去也。
耆卿,
你去也,
教妾身如何是好?
大姐放心,
小生不久便回。
【赚煞】我这府里祗候几曾闲,
差拨无铨次,
从今后无倒断嗟呀怨咨。
我去这触热也似官人行将礼数使,
若是轻咳嗽便有官司。
我直到揭席时、来到家时,
我又索趱下些工夫忆念尔。
是我那清歌皓齿,
是我那言谈情思,
是我那湿浸浸舞困袖梢儿。
第二折事不关心,
关心者乱。
老夫钱大尹。
昨曰使张千干事,
这早晚不见来回话。
左右,
门首觑着,
来时报复我知道。
自家张千是也。
奉俺老爷命,
着干事回来,
如今见老爷去咱。
张千,
我分付你的事如何?
奉老爷的命,
使我跟他两个到一个小酒务儿里饯别。
柳耆卿临行做了一首词,
词寄〔定风波〕,
小人就记将来了。
你记的了?
小人记的颠倒烂熟、你念。
"自春来惨绿愁红,
芳心事事……"怎的?
老爷,
孩儿忘了也。
却不道记的颠倒烂熟那?
孩儿见了老爷惧怕,
忘了也。
有抄本么?
有抄本。
将来我看。
早是我抄得来了。
"自春来惨绿愁红,
芳心事事可可。
日上花梢,
莺喧柳带,
犹压香衾卧。
暖酥消,
腻云髻,
终日恹恹倦梳裹。
无奈,
想薄情一去,
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
悔当初不把雕鞍锁。
向鸡窗收拾蛮笺象管,
拘束教吟和。
镇日相随莫抛躲,
针线拈来共伊坐,
和我,
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嗨!
耆卿,
你好高才也。
似你这等才学,
在那五言诗、八韵赋、万言策上留心,
有甚么都堂不做那!
我试再看:"自春来惨绿愁红,
芳心事事可可。
"耆卿怪了老夫去了也!
老夫姓钱名可,
字可道。
这词上说"可可"二字、明明是讥讽老夫。
恰才张千说记的颠倒烂熟,
他念到"事事",
将"可可"二字则推忘了;
他若念出"可可"二字来,
便是误犯俺大官讳字,
我扣厅责他四十。
这厮倒聪明着哩!
也颇颇的!
我如今唤将谢天香来,
着他唱这〔定风波〕词,
"自春来惨绿愁红,
芳心事事可可。
"若唱出"可可"二字来呵,
便是误犯俺这大官讳字,
我扣厅责他四十;
我若打了谢氏呵,
便是典刑过罪人也,
使耆卿再不好柱他家去。
耆卿也,
俺为朋友,
直如此用心!
我今升罢早衙,
在这后堂闲坐。
张千,
与我题名唤姓将谢天香来者!
理会的。
谢天香在家么?
是谁唤门哩?
原来是张千哥哥,
叫我做甚么?
谢大姐,
老爷题名儿叫你官身哩!
【南吕】【一枝花】往常时唤官身可早眉黛舒,
今日个叫祗候喉咙响。
原来是你这狠首领,
我则道是那个面前桑?
恰才陪着笑脸儿应昂,
怎觑我这查梨相,
只因他忒过当。
据妾身貌陋残妆,
谁教他大尹行将咱过奖?
【梁州第七】又不是谢天香其中关节,
这的是柳耆卿酒后疏狂。
这爷爷记恨无轻放,
怎当那横枝罗惹、不许提防!
想着俺用时不当,
不作周方,
兀的唤是么牵肠?
想俺那去了的才郎,
休、休、休,
执迷心不许商量;
他、他、他,
本意待做些主张,
嗨、嗨、嗨,
谁承望惹下风霜?
这爷爷行思坐想,
则待一步儿直到头厅相;
背地里锁着眉骂张敞,
岂知他殢雨歹尤云俏智量,
刚理会得燮理阴阳。
大姐,
你且休过去。
等我遮着,
你试看咱。
这爷爷好冷脸子也!
【隔尾】我见他严容端坐挨着罗幌,
可甚么和气春风满画堂!
我最愁是劈先里递一声唱,
这里但有个女娘、坐场,
可敢烘散我家私做的赏。
大姐,
你过去把体面者。
上厅行首谢天香谨参。
则你是柳耆卿心上的谢天香么?
【贺新郎】呀,
想东坡一曲〔满庭芳〕则道一个"香霭雕盘",
可又早祸从天降!
当时嘲拨无拦当,
乞相公宽洪海量,
怎不的仔细参详?
怎么在我行打关节那?
小人便关节煞,
怎生勾除籍不做娼,
弃贱得为良。
他则是一时间带酒闲支谎,
量妾身本开封府阶下承应辈,
怎做的柳耆卿心上谢天香?
张千,
将酒来我吃一杯,
教谢天香唱一曲调咱。
告宫调。
商角调。
告曲子名。
[定风波]。
自春来惨绿愁红,
芳心事事……已已。
聪明强毅谓之才,
正直中和谓之性。
老夫着他唱"自春来惨绿愁红,
芳心事事可可"。
他若唱出"可可"二字来,
便是误犯俺大官讳字,
我扣厅责他四十;
听的张千咳嗽了一声,
他把"可可"二字改为"已已"。
哦,
这"可"字是歌戈韵,
"已"字是齐微韵。
兀那谢天香,
我跟前有古本,
你若是失了韵脚,
差了平仄,
乱了宫商,
扣厅责你四十。
则依着齐微韵唱!
唱的差了呵,
张千,
准备下大棒子者!
自春来惨绿愁红,
芳心事事已已。
日上花梢,
莺喧柳带,
犹压绣衾睡。
暖酥消,
腻云髻,
终日厌厌倦梳洗。
无奈,
想薄情一去,
音书无寄!
早知恁的,
悔当初不把雕鞍系。
向鸡窗收拾蛮笺象管,
拘束教吟味。
镇日相随莫抛弃,
针线拈来共伊对,
和你,
免使少年光阴虚费。
嗨,
可知柳耆卿爱他哩!
老夫见了呵,
不由的也动情。
张千,
你近前来,
你做个落花的媒人,
我好生赏你。
你对谢天香说:"大夫人不与你,
与你做个小夫人咱。
"则今日乐籍里除了名字,
与他包髻、团衫、绣手巾。
张千,
你与他说!
大姐,
老爷说:"大夫人不许你,
着你做个小夫人,
乐案里除了名字,
与你包髻、团衫、绣手巾。
"你意下如何?
【牧羊关】相公名誉传天下,
妾身乐籍在教坊;
量妾身则是个妓女排场,
相公是当代名儒。
妾身则好去待宾客,
供些优唱。
妾身是临路金丝柳,
相公是架海紫金梁;
想你便意错见、心错爱,
怎做的门厮敌、户厮当?
张千,
着天香到我宅中去。
杭州柳耆卿,
早则绝念也!
【二煞】则恁这秀才每活计似鱼翻浪,
大人家前程似狗探汤。
则俺这侍妾每近帏房,
止不过供手巾到他行,
能勾见些模样?
着护衣须是相亲傍,
止不过梳头处俺胸前靠着脊梁,
几时得儿女成双?
指望嫁杭州柳耆卿,
做个自在人,
如今怎了也?
【煞尾】罢、罢、罢,
我正是闪了他闷棍着他棒,
我正是出了箄篮入了筐。
直着咱在罗网,
休摘离,
休指望,
便似一百尺的石门教我怎生撞?
便使尽些伎俩,
干愁断我肚肠,
觅不的个脱壳金蝉这一个谎。
张千送谢天香到私宅中去了也。
我有心中事,
未敢分明说。
留待柳耆卿,
他自解关节。
第三折妾身谢天香。
自从进到钱大尹相公宅内,
又早三年光景,
将我那歌妓之心消磨尽了也。
【正宫】【端正好】往常我在风尘为歌妓,
止不过见了那几个筵席,
到家来须做个自由鬼;
今日个打我在无底磨牢笼内!
【滚绣球】到早起过洗面水,
到晚来又索铺床叠被,
我服侍的都入罗帏,
我恰才舒铺盖似孤鬼,
少不的足恋蜷寝睡,
整三年有名无实。
本是个见交风月耆卿伴,
教我做遥受恩情大尹妻,
端的谁知?
俺二人是钱大尹家侍妾。
今日无甚事,
去望姓谢的姐姐走一遭去。
姐姐,
俺二人竟来望姐姐。
二位姐姐请坐。
姐姐,
你在宅中三年,
相公曾亲近你么?
【倘秀才】俺若是曾宿睡呵,
则除是天知地知;
相公那铺盖儿,
知他是横的竖的!
比我那初使唤,
如今越更稀。
想是我出身处本低微,
则怕展污了相公贵体。
姐姐,
虽然如此,
你也自当亲近些。
【滚绣球】姐姐每肯教诲,
怕不是好意?
争奈我官人行,
怎敢便话不投机?
姐姐,
你又无甚么过失。
你道是无过失,
学恁的,
姐姐每会也那不会?
我则是斟量着紧慢迟疾,
强何郎旖旎煞难搽粉,
狠张敞央及煞怎画眉?
要识个高低。
敢问姐姐,
当日柳七官人《乐章集》,
姐姐收的好么?
【倘秀才】便休题花七、柳七,
若听得这里是那里,
相公的耳朵里风闻那旧是非。
休只管这几句,
滥黄齑,
我也记得。
姐姐,
可是那几句儿?
说一遍儿我听咱。
【穷河西】姐姐每谁敢道袖褪《乐章集》,
都则是断送的我一身亏。
怕待学大曲子我从头儿唱与你,
本记的人前会,
挂口儿从今后再休提。
咱和你同去竹云亭上赌戏咱。
姐姐每,
咱去波。
【滚绣球】想前日使象棋,
说下的则是个手帕儿赌戏,
你将我那玉束纳藤箱子,
便不放空回。
近新来,
下雨的那一日,
你输与我绣鞋儿一对,
挂口儿再不曾提。
那里为些些赌赛绝了交契,
小小输赢丑了面皮,
道我不精细。
姐姐,
咱掷这色数儿,
俺输了也。
姐姐,
可该你掷。
。
【倘秀才】幺四五骰着个撮十,
二三二趁着个夹七;
一面打个色儿,
也当得幺二三是鼠尾。
赌钱的、不伶俐,
姐姐你可便再掷。
等我再掷,
俺又输了也。
可该你掷。
【呆骨朵】我将这色数儿轻放在骰盆内,
二三五又掷个乌十;
不下钱打赛,
我可便赢了你两回。
这上面分明见,
色数儿且休提。
姐姐,
我可便做桩儿三个五,
你今日这般输说甚的?
【倘秀才】你休要不君子便将闹起,
我永世儿不和你厮极,
塌着那臭尸骸一壁稳坐的。
兀的不闲着您!
臭驴蹄!
兀的是谁?
天香,
你骂谁哩?
【醉太平】唬的我连忙的跪膝,
不由我泪雨似扒推;
可又早七留七力来到我跟底,
不言语立地;
我见他出留出律两个都回避。
相公将必留不剌拄杖相调戏,
我不该必丢不搭口内失尊卑,
这的是天香犯罪。
天香,
你怕么?
可知怕哩。
你要饶么?
可知要饶哩。
既然要饶,
或诗或词,
作一首来我看,
我便饶了你。
请题目。
就把这骰盆中色子为题。
诗有了。
一把低微骨,
置君堂握中。
料应嫌点涴,
抛掷任东风!
圣人道:"在心为志,
发言为诗。
情动于中,
而形于言;
言之不足,
故嗟叹之;
嗟叹之不足,
故歌咏之。
"这四句诗中大意,
道我娶他做小夫人,
到我家中三年,
也不瞅不问。
岂知我的意思?
天香,
我也和了四句诗,
我念你听。
为伊通四六,
聊擎在手中。
色缘有深意,
谁谓马牛风?
天香,
你在我家三年也,
你心中休烦恼,
我拣个吉日良辰,
则在这两日内立你做个小夫人,
你心下如何?
【二煞】往常时不曾挂眼都无意,
今日回心有甚迟?
相公的言语更怕不中,
委付妾身教我转转猜疑。
相公又不是戏笑,
又不是沉醉,
又不是昏迷;
待道是颠狂睡呓,
兀的不青天这白日?
相公,
莫不是谬语?
我又不曾吃酒,
岂有谬语?
我只爱惜你那聪明才学,
可怜你那烦恼悲啼。
【一煞】相公,
你一言既出如何悔,
驷马奔驰不可追。
妾身出入兰堂,
身居画阁,
行有香车,
宿有罗帏。
相公,
整过了三年,
可便调理,
无个消息;
不想道今朝错爱我这匪妓,
也则是可怜见哭啼啼。
天香,
后堂中换衣服去。
【煞尾】则今番文诌诌的施才艺,
从来个扑籁籁没气力。
相公这一句言语可立碑,
我也不敢十分相信的。
许来大官员,
恁来大职位,
发出言词忒口疾。
你不委心为自家没见识,
又不是花街中、柳陌里,
那一个彻梢虚、雾塌桥,
浑身我可也认的你!
第四折老夫钱大尹是也。
谁想柳耆卿一举状元及第,
夸官三日。
张千,
安排下筵席。
你去当街里,
拦住新状元柳耆卿,
道钱府尹请状元;
他若不肯来时,
你只把马带着,
休放了过去,
好歹请他来。
若来时,
报的老夫知道。
昔日龌龊不足夸,
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
小官柳永。
自与谢天香分别之后,
到于帝都阙下,
一举状元及第。
今借宰相头踏,
夸官三日。
我闻知钱大尹娶了谢天香为妻。
钱可道也,
你情知谢氏是我的心上人,
我看你怎么相见?
左右的,
摆开头踏,
怜慢的行将去。
状元,
钱大尹相公有请!
我不去。
我好歹请状元见俺相公去来!
早间着张千请柳耆卿去了,
怎生不见来?
状元少待,
我报复去。
请的状元到了也。
道有请。
贤弟,
峥嵘有日,
奋发有时,
兀的不壮哉!
将酒来,
今日与贤弟作贺。
贤弟满饮一杯。
小官量窄,
吃不的!
贤弟平昔以花酒为念,
今日如何不饮?
小官今非昔比,
官守所拘,
功名在念,
岂敢饮酒?
若是这般呵,
功名成就多时了。
你端的不饮酒,
敢有些怪我么?
张千,
近前来。
只除恁的……。
理会的。
谢夫人,
相公前厅待客,
请夫人哩!
天香,
谁想有今日也呵!
【中吕】【粉蝶儿】送的那水护衣为头,
先使了熬麸浆细香澡豆,
暖的那温泔清手面轻揉;
打底干南定粉,
把蔷擞露和就;
破开那苏合香油,
我嫌棘针梢燎的来油臭。
【醉春风】那里敢深蘸着指头搽,
我则索轻将绵絮纽。
比俺那门前乐探等着官身,
我今日个不丑、丑。
虽不是宅院里夫人,
也是那大人家姬妾,
强似那上厅的祗候。
相公前厅待客,
我且不过去,
我试望咱。
【石榴花】我则道坐着的是那个俊儒流,
我这里猛窥视细凝眸,
原来是三年不肯往杭州,
闪的我落后,
有国难投!
莫不是将咱故意相迤逗,
特教的露丑呈羞?
你觑那衣服每各自施忠厚,
百般儿省不的甚缘由。
【斗鹌鹑】并无那私事公仇,
倒与俺张筵置酒。
我这一过去,
说些甚么的是?
我则是佯不相瞅,
怎敢道特来问候。
天香,
与耆卿施礼咱。
我这里施罢礼,
官人行紧低首。
天香、近前来些。
谁敢道是离了左右,
我则索侍立旁边,
我则索趋前褪后。
天香,
与耆卿把一杯酒者!
理会的。
【上小楼】我待要提个话头,
又不知他可也甚些机彀,
倒不如只做朦胧,
为着东君,
奉劝金瓯;
他若带酒,
是必休将咱僝僽。
天香,
近前来些。
这里可便不比我做上厅行首。
天香把盏,
教状元满饮此杯。
我吃不的了也。
【幺篇】他那里则是举手,
我这里忍着泪眸;
不敢道是厮问厮当、厮来厮去、厮掴厮揪,
我如今在这里不自由。
大姐,
你怎生清减了你觑我皮里抽肉,
你休问我可怎生骨岩岩脸儿黄瘦!
耆卿,
你怎生不吃酒?
我吃不的了也!
罢、罢、罢,
话不说不知,
木不钻不透。
冰不搘不寒,
胆不试不苦。
"君于见机而作,
不俟终日"。
耆卿何故见之晚矣!
当日见足下留心于谢氏,
恣意于鸣珂,
耽耳目之玩,
惰功名之志,
是以老夫侃侃而言,
使足下怏怏而别。
一从贤弟去了,
老夫差人打听,
道贤弟临行,
留下一首[定风波]词。
老夫着张千唤此谢氏,
张千把盏,
谢氏歌唱,
我着他唱那[定风波]词。
我则道犯着老夫讳字,
不想他将韵脚改过。
老夫甚爱其才,
随即乐案里除了名字,
娶在我宅中为姬妾。
老夫不避他人之是非,
盖为贤弟之交契。
若使他仍前迎新送旧,
贤弟,
可不辱抹了高才大名!
老夫在此为理三年,
治百姓水米无交,
于天香秋毫不染。
我则待剪了你那临路柳,
削断他那出墙花,
合是该二人成配偶。
都因他一曲[定风波],
则为他和曲填词,
移宫换羽,
使老夫见贤思齐;
回嗔作喜,
教他冠金摇凤效宫妆,
佩玉鸣鸾罢歌舞;
老夫受无妄之愆,
与足下了平生之愿。
你不肯烟月久离金殿阁,
我则怕好花输与富家郎。
因此上三年培养牡丹花,
专待你一举首登龙虎榜。
贤弟,
你试寻思波,
歌妓女怎做的大臣姬妾?
我想你得志呵,
则怕品官不得娶娼女为妻。
以此上锁鸳鸯、巢翡翠、结合欢、谐琴瑟。
你则道凤台空锁镜,
我将那鸾胶续断弦。
我怎肯分开比翼鸟,
着您再结并头莲?
老夫佯推做小夫人,
专待你个有志气的知心友。
老夫不必多言,
天香,
你面陈肝胆,
说兀的做甚!
拣选下锦绣红妆女,
付与你银鞍白面郎。
柳耆卿休错怨开封主,
这的是钱大尹智宠谢天香。
嗨!
多谢老兄,
肯为小弟这等留心!
大姐,
我去之后,
你怎生到得相公府中?
试说一遍与我听者!
【哨遍】一自才郎别后,
相公那帘幕里香风透。
又无个交错觥筹,
又无个宾客闲游饮杯酒,
坐衙紧唤,
乐探忙勾,
唬的我难收救,
只得向公厅祗候。
不问我舞旋,
只着我歌讴。
将凤凰杯注酒尊前递,
把商角调填词韵脚搜,
唱到"惨绿愁红"。
"事事可可",
一时禁口。
【耍孩儿】相公讳字都全有,
我将别韵儿轻轻换偷;
即时间乐案里便除名,
扬言说要结绸缪。
三年甚事曾占着铺盖,
千日何曾靠着枕头?
相公意,
难参透。
我本是沾泥飞絮,
倒做了不缆孤舟!
【二煞】见妾身精神比杏桃,
相公如何共卯酉?
见天香颜色当春昼。
观花不比观娇态,
饮酒合当饮巨瓯。
谁把清香嗅?
则是深围在阑底,
又何曾插个花头!
张千,
快收拾车马,
送谢夫人到状元宅上去!
深感相公大恩!
【煞尾】这天香不想艳阳天气开,
我则道无情干罢休!
谁想这牡丹花折入东君手,
今日个分与章台路傍柳。
题目柳耆卿错怨开封主正名钱大尹智宠谢天香
题情离情厮禁,
旧约难寻。
落红堆径雨沉沉。
锁梨花院深。
瘦来裙掩鸳鸯锦,
愁多梦冷芙蓉枕,
髻松钗落凤凰金,
险掂折玉簪。
乐闲链秋霞汞鼎,
煮晴雪茶铛。
落花流水护茅亭,
似春风武陵。
唤樵青、椰瓢倾、云浅松醪剩,
倚围屏、洞仙酣、露冷石床净,
挂枯藤。
野猿啼、月淡纸窗明,
老先生睡醒。
渔樵闲话柳穿鱼旋煮,
柴换酒新沽。
斗牛儿乘兴老樵渔,
论闲言怅语。
燥头颅束云担雪耽辛苦,
坐蒲团攀风咏月穷活路,
按葫芦谈天说地醉模糊。
入江山画图。
垂柳依依惹幕烟,
素魄娟娟当绣轩。
妾身独自眠,
月圆人未圆。
别情自送别,
心难舍,
一点相思几时绝?
凭阑袖拂杨花雪。
溪又斜,
山又遮,
人去也!
思情雾鬓云鬟,
楚宫腰素妆打扮,
恰便似玉天仙谪降人间。
殢人娇,
良人种,
误遭一难。
虽然与风月同班,
比其自然中看。
【醉春风】他若是愁锁翠春山,
笑时花近眼。
玉娉婷慵整倦妆奁,
常好是懒,
懒,
翡翠裙低,
凤凰钗重,
麝兰香散。
【迎仙客】相逢到数载余,
别离了两三番,
则俺那美人儿恰才人这筵席间。
美酒泛金波,
闲歌随象板。
投至的欢意阑珊,
那其间彼行皆分散。
【普天乐】分散再相逢,
再相逢空长叹。
人有愿天心必应,
天心应人愿何难?
纤腰如杨柳枝,
粉脸似桃花瓣。
桃柳争妍花开绽,
见年年桃柳开残。
人生百年,
正心思忖,
有限朱颜。
【十二月】苏小卿风尘意懒,
双通叔名利相干。
虽不学双生是对手,
也合与苏氏同班。
虽葬在黄丘上滩,
名播在天上人间。
【尧民歌】呀!
自古来知音相会果应难,
争奈这少年心终岁受孤单。
休将这凤凰栖老碧梧寒,
投至的雁鸣莺呖杏花残。
愁烦,
琵琶手倦弹.这埚儿休扭做浔阳岸。
【啄木儿煞】花钿额上贴,
赤绳足下拴。
少年心终久相轻慢,
坚心无惮,
准备并洞房花烛报平安。
休争闲气,
都只是南柯梦里。
想功名到底成何济?
总虚华几人知!
百般乖不如一就痴,
十分醒争似三分醉。
则这的是人生落得,
不受用图个甚的!
赤紧的乌紧飞,
兔紧追,
看看的老来催。
人无百岁人,
枉作千年计。
将眉间闷锁开,
休把心上愁绳系,
则这的是延年益寿的理。
西山雨退云收,
缥缈楼台,
隐隐汀洲。
湖水湖烟,
画船款棹,
妙舞轻讴。
野猿搦丹青画手,
沙鸥看皓齿明眸。
阆苑神州,
谢安曾游。
更比东山,
倒大风流。
西湖烟水茫茫,
百顷风潭,
十里荷香。
宜雨宜晴,
宜西施淡抹浓妆。
尾尾相衔画舫,
尽欢声无日不笙簧。
春暖花香,
岁稔时康。
真乃上有天堂,
下有苏杭。
赠喜温柔蟾宫闭,
花貌羞,
莺呖呖啭歌讴。
樽前立,
席上有,
喜温柔。
都压尽墙花路柳。
朝云退,
暮雨收,
悲秋客泪空流。
伤情思,
非病酒,
见温柔。
便痊可相思证候。
歌金缕,
捧玉瓯,
杯巡后越风流。
心肠拽,
模样兜,
喜温柔。
偏能会将没作有。
云归岫,
月转楼,
芳景去最难留。
蝶寻对,
莺唤友,
劝温柔。
且饮彻闲茶浪酒。
鸳鸯帐,
燕子楼,
孤枕怯夜凉秋。
啼痕揾,
罗帕溲,
想温柔。
捱不得天长地久。
秋波溜,
眉黛愁,
施展会鬼胡由。
蹅科耨,
吟句讴,
喜温柔。
迤逗杀狂朋怪友。
寻破绽,
觅优头,
将恩爱变为雠。
去何咒,
来呵瞅,
逞温柔。
省可里扭头拗手。
春归后,
花谢休,
寻春客慵追游。
痴心候,
坚意守,
喜温柔。
休徯蹬风流配偶。
他垂钓,
谁上钩,
休妆赖几曾有。
得你意,
平生够,
喜温柔。
怎禁你行监坐守。
闲寻斗,
不肯休,
折证倒看谁羞。
人难嗽,
你撒飏,
怨温柔。
自落得出乖弄丑。
第一折别人笑我做奸臣,
我做奸臣笑别人。
我须死后才还报,
他在生前早丧身。
小官少傅费无忌是也。
自从临潼斗宝之后,
谁想太傅伍奢无礼,
他在平公面前搬弄我许多的是非,
不想被我预先说过,
倒惹的平公大怒,
将伍奢并家属尽皆拿来杀坏了。
我想伍奢二子皆有些本事,
怕他日后报仇,
已将他大的孩儿伍尚赚的来,
也杀坏了。
只有他小的孩儿,
乃是伍员,
他在临潼会上,
秦穆公赐他白金宝剑,
称为盟府,
文欺百里奚,
武胜秦姬辇,
拳打蒯聩,
脚踢卞庄,
保十七国公子无事回还。
他如今现为十三太保大将军,
樊城太守。
那厮若知道我杀了他一家老小,
他肯和我干罢?
我着他有备算无备,
无备则盖着草荐睡。
我如今着我大的孩儿费得雄,
他也是个好汉,
常在教场中和小的们打髀殖耍子,
我如今着人叫他来,
着他诈传平公的命,
将伍员赚将来,
拿住哈喇了,
俺便是剪草除根,
萌芽不发。
左右那里,
去教场中寻将费得雄来者。
费得雄安在?
我做将军只会掩,
兵书战策没半点。
我家不开粉铺行,
怎么爷儿两个尽搽脸?
自家非别,
乃是费无忌的靴后跟。
甚么靴后跟?
可是长子哩。
我正在教场中耍子,
老头儿呼唤,
须索走一遭去。
不索报复,
我自过去。
老儿唤我大叔那厢使用?
费得雄,
唤你来别无甚事,
我将伍奢父子并一家老小尽皆杀坏了,
则有伍员一个现在樊城。
你今诈传平公之命,
宣那伍员去。
则说是临潼斗宝之后,
多有汗马功劳,
宣你入朝为相,
出朝为将。
若赚的来时,
也将他杀坏了,
便是翦草除根,
萌芽不发。
你则今日直至樊城赚伍员走一遭去。
老儿放心,
凭着我三寸不烂之舌,
见了伍员,
不怕他不来。
若不来,
我便拳撞脚踢,
也不怕他不死。
你看我家老头儿这等不中用,
那拳头刚擦的一擦,
便一个脚稍天哩。
嗨,
这弟子孩儿跌了我这一交,
他去了么?
去了也。
我说他不敢不去。
正是:养得一子孝,
何用子孙多。
某乃楚国公子芈建是也,
颇奈费无忌无礼,
在父王跟前百般谗谮,
将俺老相国伍奢父子满门家属诛尽杀绝。
则有伍员在于樊城为守,
听知得费无忌诈传父王之命,
差他孩儿费得雄樊城赚伍员去了。
倘一时不知,
堕其奸计,
可不送了他一家,
坏了俺楚国?
我如今抱着孩儿芈胜,
私奔出朝,
先到樊城,
报与伍员知道,
可不好也。
想子胥盖世威名,
争忍见中计身倾。
费无忌虽多奸险,
我救贤臣先奔樊城。
【仙吕】【点绛唇】久镇南方,
指麾兵将多雄壮。
守着这鄂渚湘江,
有多少翻滚滚东流浪。
【混江龙】俺也曾西除东荡,
把功劳立下几桩桩。
生博的标名画阁,
常只是舍命沙场。
错认他一片尘飞驱战马,
那知道三通鼓响报升堂。
俺本是个掌三军的帅首,
今做了抚百姓的循良。
兴学校,
劝农桑,
清案牍,
恤流亡,
宽税敛,
聚糇粮,
也非是我为臣子好出众人先,
则待要佐君王稳坐在诸侯上,
长享着万邦玉长帛,
永保着千里金汤。
某乃芈建是也。
自出朝门,
日夜奔走,
来到这樊城地面,
早至他帅府门首也。
令人报复去,
道有公子芈建到此。
报的元帅得知,
有公子芈建在于门首。
快有请。
请进。
公子,
远劳你贵脚来踏贱地,
可是为何?
将军,
我无事也不敢来。
今有谗臣费无忌,
将你父兄并满门家属,
诛尽杀绝,
则留得你在樊城,
他如今又差着孩儿费得雄,
诈传父王之命,
赚你还朝,
暗行残害,
此是他翦草除根之计。
因此上我抱着幼子,
晓夜奔来,
报与你知道。
若费得雄来时,
将军切不可饶了他。
父亲,
则被你痛杀我也。
某想临潼会上,
保全十七国公子无事回还,
如此大功,
今日听信费无忌谗言,
将我三百口家属尽皆杀坏。
自古道:父母之仇,
不共戴天;
兄弟之仇不反兵。
我和你更待干罢。
【油葫芦】想秦国雄兵似虎狼,
在临潼筵会上,
当此一日,
若不是我伍员呵,
怕不那十七邦公子尽遭殃。
将军有如此大功,
那费无忌奸贼,
反来害你一家,
好是无礼也。
怎听他费无忌说不尽瞒天谎,
着伍子胥救不得全家丧。
也枉了俺竭忠贞辅-人,
扫烽烟定八方。
倒不如他无仁无义无谦让,
白落的父子擅朝纲。
我怕费得雄早先到了,
反出其后,
以此担饥忍饿,
日夜奔来,
兀的这两脚上不跚成了趼也。
【天下乐】你晓夜兼程来探访,
似这般彷也波徨,
都只是为我行。
生怕那泼无徒前来赶不上,
害的你脚心里踏做了趼,
肚皮里饿断肠。
将军,
你早知有这今日,
当初临潼关上,
便不立的功劳也罢了。
则俺这做元戒的不气氏。
我费得雄是也。
奉父亲的言语,
着我智赚伍员去。
行了数日光景,
来到这樊城。
这就是他宅门首,
我下得这狗来。
把门的,
快报入去,
道有费得雄亲为使命,
在于门首。
喏,
报的元帅得知,
有费得雄到此。
伍将军,
我可往那厢去?
不妨事,
你且壁衣后藏着。
好,
好,
我且回避咱。
着他进来。
请进。
谁是伍员?
则某便是。
你是伍员么?
我奉主公的命,
因你在临潼会上,
文欺百里奚,
武胜秦姬辇,
拳打蒯聩,
脚踢卞庄,
保十七路公子无事,
多有功劳,
今特宣你回来,
着你入朝为相,
出朝为将;
上为管军,
下马管民;
再赐你上马一提金,
下马一提银。
不可久停久住,
则今日走马临朝,
谢了恩者。
某已半年来不曾入朝,
我家父母兄长安康么?
你家里这几时好生兴旺,
听得说宣你入朝,
着我多多上复,
早早起身,
正要见你一面哩。
你看这厮好无礼也。
【村里迓鼓】恼得我伍员心怒,
我与你报这等喜信,
不见拿出一些儿赏钱,
倒打将起来。
打这厮十分的口强。
官儿,
你休惹事,
如今兵马司正寻这等盘子头的哩。
你把我全家诛灭,
犹然道我爹娘兴旺。
我家老子一日不杀人也杀好几个,
希罕你家这两个儿,
做这等狗头狗怎的?
按不住我心上恼,
口中气有不腾腾三千丈。
常言道:捉贼见赃,
捉奸见双,
看你这个嘴脸,
敢要和我打人命官司,
也须得个证见人。
既然道你一家是我家老子杀了,
你说是谁见来?
若不是芈建来说就里,
白破了这厮谎,
险些儿被赚入天罗地网。
伍员,
我是奉命来的,
宣你入朝,
赏你上马一提金,
下马一提银,
出朝为将,
入朝为相,
那些儿亏了你,
你颠倒打我?
【元和令】你道是上马金下马银,
出朝将入朝相,
你晓的你父亲罪么?
我老子做事,
不通一些儿风与我,
我那里知道?
只你那费无忌如此狠心肠,
做兀的般歹勾当。
你不要恼,
你那老子便活到一百二十岁,
也少不得要死。
便做道人生在世有无常,
也不似俺一家儿死的来忒枉。
你打的好,
你当住门,
把定走路,
便打死了我,
有甚么本事?
你敢到朝里去打我么?
将军且息怒。
【上马娇】你可便不索慌,
不索忙,
将军息怒,
再慢慢的问他。
我则是先打后商量。
哎哟,
你那钵盂般大的拳头,
飕飕的打得我那碎屁儿支支的,
可不打杀了我。
芈建,
只你便是个见证。
将军息怒。
请公子放手休拦当,
饶这厮强,
也飞不过土城墙。
你个老叔,
你也劝他一劝。
将军息怒。
我在临潼会上,
拳打蒯聩,
脚踢卞庄,
力举千斤之鼎,
我打死你这贼,
值得甚的?
【胜葫芦】凭着我举鼎的威风略显扬,
遮莫是铁金刚,
也打的他肉绽皮开血泊里倘。
觑着你这般模样,
那般伎俩,
还待要强夸张。
我如今在你宅里,
你要打我,
这个叫做门里大,
可不着你打了,
但是打也要打的有些道理。
我奉使命而来,
取你入朝,
有甚的歹处?
你要打我,
岂不防外人谈论?
【幺篇】兀的不自有傍人说短长,
谁着你谗舌巧如簧,
难道有眼高天不鉴详?
害了俺这尊兄伍尚、父亲贤相。
父兄之仇,
我不报谁报?
少不的冤债你还偿。
则被你打杀我也。
你不肯入朝去,
则把你那上马一提金、下马一提银送与我大叔买些糖果儿吃也好,
怎么你打我?
我如今权且忍着,
回家对我老子说去,
少不得也打还你。
走、走、走。
将军既然打了费得雄,
此人回去,
见那父亲说了,
必然统兵擒拿我和你两个。
自古道:长安虽好,
不是久恋之乡。
我和你如今投奔那一国去好?
公子你放心,
咱则今日去郑国借兵,
报俺父兄之仇。
罢,
罢,
罢!
【赚煞】想着我为盟府逞英雄,
保各国浑无恙。
也曾踢打了蒯聩和他卞庄,
到今日都付春风梦一场。
还说甚谁弱谁强,
急茫茫远奔他乡。
但借的铁甲三千入故乡,
你看那费无忌智量,
怎和俺伍子胥近傍。
我将的泼无徒直搠满了这湛卢枪!
第二折须知草要连根拔,
专怕春回芽再发。
我今不杀伍子胥,
倒等他来把我杀。
自家费无忌的便是。
颇奈伍员无礼,
我差费得雄去诈宣他入朝,
不想芈建私奔樊城,
先与伍员说知,
将我费得雄着实打了一顿。
还喜的我家孩儿有些本事,
挣的回来。
如今他与芈建共投郑国去了,
更待干罢!
你妒我为冤,
我妒你为仇,
今启过主公,
差养由基领五千铁骑,
赶上伍员,
发箭射死了他,
便是我平生愿足。
左右那里?
与我唤将养由基来者。
养由基安在?
手挽雕弓胎是铁,
能于百步穿杨叶。
一生输与卖油人,
他家手段还奇绝。
某乃养由基是也,
佐于楚平公麾下,
官封中大夫之职。
某猿臂神射,
将一柳叶悬于百步之外,
射之百发百中,
军中唤某为穿杨神射养由基。
今有费无忌元帅呼唤,
不知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
小校报复去,
道有养由基来了也。
养基由到。
将军,
今因伍员私走樊城,
怕他各处借兵,
来侵犯本国,
奉主公的命,
差你领五千铁骑,
赶上伍员,
发箭射死。
你则今日就点人马追赶伍员去来。
成功之日,
自有加官赐赏。
得令,
则今日就点五千军马,
追赶伍员走一遭去。
领三军疾去如风,
无过是短箭轻弓。
凭着我穿杨妙手,
管教他一命丢空。
某乃伍员是也。
自从打了费得雄,
有公子芈建不知去向,
某只得携着芈胜私出樊城,
投于郑国,
借兵报仇去来。
兀的后面一簇军马,
必然是追兵至也。
某养由基,
奉费无忌的言语,
着某领五千人马追赶上伍员,
发箭射死。
某想伍员在临潼会上立下十大功劳,
不料费无忌谗佞,
将他父兄并三百口家属都杀坏了,
则留的他一个私奔各国,
又要差某赶上将他射死。
那伍员本是忠臣良将,
不争射死了他,
担着万代骂名。
我如今追上前去,
待见他时,
自有个主意。
来者莫非是养由基么?
然也。
某奉主公之命,
领五千铁骑赶上射你哩。
将军,
不争你射死我,
谁与我报父兄之仇?
将军,
你只放心自去。
大小三军,
摆开阵势,
待我发箭。
呀,
怎么这箭是没箭头的?
明明是他要放我走的意思,
不若冲开阵面,
杀一条血路而走。
怎生连发三箭射他不死?
你走了更待干罢,
我不问那里赶将去来。
休赶,
休赶,
且喜离驿亭相去已远,
把马加上一鞭,
趱路前去。
我想养由基穿杨神箭,
百发百中,
若非他咬去箭头,
卖此一阵,
焉能杀的出来?
到得郑国,
那公子芈建已先在彼,
正待要借兵报仇,
岂知郑子产反为楚公,
有害某之意,
某只得一把火烧了驿亭,
夺路而走。
可惜公子芈建死于乱军之中,
如何是好?
嗨,
教我如今往那国去的是?
仔细想来,
唯有吴公子姬光曾受我活命之恩,
必然借兵与我,
不免抱了芈胜,
竟投吴国去来。
我伍员好险也,
好苦也呵,
【南吕】【一枝花】扑碌碌撞开门外军,
不剌刺杀出这城边路。
紧防他弦上箭,
又则怕失却掌中珠。
仔细踌躇,
俺父兄多身故,
他又把咱家一命图。
泪沾洒四野征尘,
气吁成半天毒雾。
【梁州第七】则愿得斫不折匣中宝剑,
则愿得走不乏跨下龙驹。
凭着我这湛卢枪搠下功劳簿。
盔缨惨淡,
袍锦模糊。
想当日筵前斗宝,
暗里埋伏,
脱临潼都是俺的机谋,
向云阳甲坏了俺的亲族。
我、我、我举甚么千钧鼎恶识了西秦,
是、是、是到如今一口气羞归南楚,
来、来、来只不如片帆风飞过东吴。
我这里悄悄叹吁,
敢命儿里合受奔波苦?
世做的背时序,
且一半惺惺一半愚,
说甚当初!
每日溪头出浣纱,
皆言妾貌似桃花。
不须动问名和姓,
濑水西头第一家。
妾身浣纱女的便是。
我的婆婆就唤做浣婆婆,
有个兄弟,
乃是伴哥,
在这江岸上耕田,
我将这饭罐儿与俺哥哥送饭去咱。
正行之间,
江边一个女子,
提着两个瓦罐,
我自问他咱。
兀那女子,
你这罐儿里走甚么东西?
是豆儿粥、水薄酒。
你肯与人吃么?
你是何人?
我是一个将军,
走的路遥,
甚是饥馁。
女子,
你将此饭与俺暂且充饥,
和这小哥也食用些儿,
我日后必当重报。
既是这等,
你跟我到庄儿上,
宰个羔羊儿,
杀个鸡儿,
那饭儿中吃,
这个则是豆儿粥,
你吃不的。
不妨事,
你将来我食用些儿。
如不弃嫌,
这两罐都与将军食用波。
我吃了这饭也。
女子,
此恩日后必当重报。
那个是头顶锅走的?
区区一饭,
何报之有?
兀那女子,
我有句说话分付你:残浆勿漏。
你吃了饭,
又说残浆勿漏,
我这罐儿不漏。
不是说这罐儿漏,
我去之后,
若有人马赶将来呵,
必然问你,
万望可怜见,
不要说与他知,
走漏了我的消息。
将军,
你放心的去,
我只不说便了。
【牧羊关】谢得你个幼女心儿善,
你可慌甚么?
怎知我是贼人胆底虚。
你则放心者。
缓急间须要你支吾,
可怜我孤身的躲难逃灾,
更一家儿衔冤负屈。
哦,
元来将军是避难的,
请自放心,
若有军马来,
吾自与你支吾便了。
我为甚么告残浆休漏泄?
也则怕有军士紧迫逐。
将军,
你久后得意呵,
休忘了我这一饭之德也。
我怎忘了你这濑水上的浣纱女,
救了我走樊城的伍子胥。
我去之后,
愿的你残浆勿漏。
你去后倘有别人说时,
也则是我说。
罢、罢、罢,
我教你去也去得放心。
将军,
我在此江岸上住,
我乃浣纱女,
母亲是浣婆婆,
兄弟是伴哥,
将军你则记者。
将军名姓盖寰宇,
一心待要投吴主。
你是忍饿登程伍子胥,
休忘了我抱石投江浣纱女。
好一个贤哉女子也,
为我一身,
倒丧了他一命。
罢、罢、罢,
异日得志,
我当在此水上与你修盖祠堂,
表扬贞烈,
报答一饭之恩便了。
【骂玉郎】他生来野水荒村住,
又不曾读共古人书,
怎么肯为英雄甘把红颜没?
我久已后索勺他盖一所没像的祠,
建一统纪节的碑,
这便是我表一点酬恩的处。
早来到江边了也,
不得个船来渡过去,
如何是好?
远远的不是一只渔舟。
渔翁,
你与我撑过船来。
船稳潮平漫漫行,
偷吹铁笛两三声。
自从隐在江湖上,
再不闻人说战争。
老夫闾丘亮是也,
幼年曾在朝中出仕,
如今年纪衰迈,
弃职闲居,
隐于江湖之上,
打鱼为活。
隔江有一人唤渡,
待我问他:兀那来的是甚么人?
渔翁,
快撑船来,
渡我过江去。
你说是甚么人,
我好渡你。
我是楚将伍员是也。
你就是伍盟府么?
则我便是伍盟府。
你且少待。
盟府请上船,
将那马也牵上船来,
我渡你过去。
可早来到这岸边也。
多谢了渔翁,
此恩异日必当重报。
盟府你敢饥么?
我可知饥哩。
我还不打紧,
这小哥一昼夜不曾吃饭哩。
我安排些酒饭来,
与盟府食用。
你且在这芦苇中藏着,
恐防有人见。
你等我来时,
我只叫道"芦中人",
你便道"信有之"。
以此为个暗号。
是。
我家中取酒饭去。
芦中人。
信有之。
一壶浊酒,
一瓯鱼羹,
一盂大米饭,
权且充饥咱。
多谢了。
渔翁渡我过江来,
又赐酒饭,
此恩必当重报。
敢问渔翁高姓大名?
老夫乃楚国大夫闾丘亮是也,
只因年迈辞朝,
在江边捕鱼为生,
今知盟府亡楚甚急,
老夫特在此江边停舟等侯。
多谢了。
老丈,
我身边别无甚物件,
待要将这匹马送与先生,
我可要代步,
止有一口白金剑,
留与老丈做船资咱。
盟府误矣。
你本一世豪杰,
不幸遭父兄之难,
走郑投吴。
老夫在此舣舟而待,
岂望报乎?
请自收回,
不劳再赐。
千金宝剑赛吴钩,
一片精光射斗牛。
藏处非冰寒凛凛,
舞时无雨急飕飕。
随身偏壮忠臣胆,
入手能摽逆子头。
君自有仇持报去,
老夫争好便收留。
老丈休看得这剑轻了呵,
此剑乃秦穆公在临潼会上赐与我为盟府的。
今楚国之令,
得伍员者赐黄金万两,
爵至执圭,
似此不贪,
岂图一剑?
盟府,
你可自有用处,
收回去罢。
老丈,
你只留了者。
【哭皇天】你本是沧江上烟波侣,
能念我芦苇中饥饿夫。
这剑呵似半潭秋水寒,
一片月光浮。
我本待实心儿、实心儿送与,
待不与大恩难报,
待与来礼意轻疏。
将军,
你将此剑去,
自与父兄报仇。
他道俺报冤仇、报冤仇有用处。
我伍员就此告辞,
只愿老丈残浆勿漏。
盟府请放心,
老夫怎肯泄漏,
误你的大事。
我去之后,
若有追军到来问老丈时,
怎生遮掩?
我至死也不说,
你自放心的去。
老丈,
便有军兵拿住我呵,
我死何足惜,
只可惜我三百口家属几时得报?
盟府,
你疑我怎的?
你去后我就将此船沉于江中,
再不渡人如何?
老丈,
不然。
想伍员在临潼会上保十七国诸侯回还,
今日将我三百口家属杀坏,
这等冤仇,
教我怎生忘得!
后面喊声渐近,
想有追兵来了,
我去便了,
只要老丈残浆勿漏。
盟府,
我教你去得放心。
我有一子,
却是个村厮儿,
你久后得志,
休忘了此子。
盟府,
你借剑来与老夫一看。
临行不索更徘徊,
残浆勿漏我先知。
向风刎颈谢公子,
满船空载月明归。
嗨,
好忠臣烈士也。
芈胜公子,
你牢记者。
则怕我片时间多忘,
你心中记取。
【乌夜啼】这一场又自刎了他渔父,
不由我不为他来掩面嗟吁。
渔翁也,
再不见落霞低伴孤飞鹜!
你可为甚的生撇乡闾,
死葬江湖?
从今后半瓶浊酒有谁沽,
抛下这一江野水无人渡。
芳草洲,
垂杨路,
无人攀话,
闲杀樵夫。
嗨,
可着谁埋葬他,
我不免拔出这腰间剑来。
【煞尾】我剑砍的这江边芦苇权遮护,
你向这水国龙宫且暂居。
急回来灭了楚,
那其间到此处,
拜你个没半面的恩烈丈夫。
我怕不待忍住忍不住痛哭,
,
只为我断送了你这渔翁,
和那一个抱石投江的浣纱女。
第三折段段田苗接远村,
醉来携手弄儿孙。
虽然只得刨锄力,
托赖天公雨露恩。
老汉是这丹阳县老人便是。
喜遇连年清平无事,
多收米麦,
广种桑麻,
俺庄农们好生快活。
我这丹阳县中有个牛王庙儿,
秋收之后,
这一村疃人家轮流着祭赛这牛王社。
近年来但到迎神送神时节,
不知是那里来的一个大汉,
常来打搅,
俺每只等吃酒,
他便吹箫,
好歹也要吃得醉饱了才去。
今日他又来呵,
我可怎了?
老社长,
你放心,
今年赛社,
该是我做社头,
我如今多叫些庄家后生,
等那个吹箫的人来,
我着些后生打将出去,
偏不与他酒吃,
与他一个没兴头,
已后便不来了,
可好么?
你说得是,
你请将众人来计较。
我是唤当村里后生咱。
无路子,
沙三,
伴哥,
牛表,
牛筋,
你每一齐的都来。
来也,
来也。
虽然本事只如此,
跌打相争可也不怕死,
众人不识我名姓,
则叫我做无路子。
自家无路子的便是。
这几个都是俺这当村疃里后生,
我一生膂力过人,
专打的是好汉,
正在家中闲坐,
有社长呼唤,
俺见去来。
老的也,
呼唤俺来,
有何事干?
众庄家都来了,
老的也,
你分付他。
无路子,
今年赛牛王社,
我做社头,
每年家迎送神道呵,
有那别处来的一条大汉,
拿着管萧,
知他吹些甚么,
好歹要吃得醉饱了才去,
被他打搅得慌。
今年再来,
你众人拿住打上一顿,
抢将出去,
俺便关了门,
自自在在的吃酒。
你则管里打,
打死了呵,
你便偿命。
老的,
我则道你叫我做甚么,
你则怕吹萧的那个人搅了赛社,
等他来时,
着我打的他去。
老的你放心,
休道是一个吹箫的,
便是十个,
我都与你赶他出去。
无路子,
你若赶退了他呵,
我身上包管你一醉。
老的放心,
等他来呵,
我把那弟子孩儿鼻子都打塌了他的。
俺众人撮哺着,
你打那厮。
说的有理,
俺每慢慢的祭赛波。
自从私出樊城,
初投郑国,
颇奈郑子产无礼,
被某一把火烧了邮亭,
到于吴国,
几次借兵,
争奈吴王有事不允,
流落于此,
靠着吹萧度日,
经今十八年光景,
可早老了也。
当年策马度昭关,
未报冤仇甚日还。
世人只认吹萧客,
那知我一天豪气半生闲。
【中吕】【粉蝶儿】何日西归,
困天涯一身客寄,
恨无端岁月如驰。
都是些傲穷民、趋富汉,
不放我同欢同会,
空走到十数筵席,
有那个堪相酬对。
【醉春风】我如今白发滞他乡,
青春离故国,
凭短箫一曲觅衣食,
常好是耻、耻!
这一座村坊,
兀的班人物,
遭逢着恁般时势。
兀那里赛牛王社儿,
我去吹一曲,
讨一钟酒吃咱。
老者,
支揖哩。
这厮又来了也,
可怎生是好?
小后生每,
着气力抢他出去。
这厮没廉耻,
真个来了,
快与我出去,
不要讨打吃。
我吹一曲讨一钟酒吃,
有甚么不是处?
这厮好说着不听,
后生们撮哺着,
我将他抢出去。
自家鱄诸的便是。
我向东庄里赛牛王社,
与众兄弟每吃几杯酒去来。
兀的一簇人为甚么这等吵闹,
我分开这人试看咱。
好一条大汉,
可怎生被这一伙人欺侮他。
咄!
这厮每休得无礼。
我每近不得他,
你众人跟着我走了罢。
【石榴花】我则见满街人各散东西,
一个个吃得醉如泥。
这厮有好汉要打的出来,
我和你做个对手。
鱄诸,
你又来了也,
待打谁那?
不敢,
不敢。
这妇人必定是那人妻,
摄伏尽虎威。
是鱄诸一时间燥暴,
再不敢了也。
他磕扑的跪在街基,
他将这条过头拄杖眕眕的,
又不知要怎地施为。
这个是母亲遗下的训教,
是鱄诸的不是了也。
鱄诸,
你回过背来。
他喝一声疾快忙回背。
一十,
二十,
三十。
不歇手连打到二三十。
我鱄诸再不敢惹事了也。
【斗鹌鹑】这汉空有个男子襟怀,
哎,
那妇人也无个夫妻的道理。
你与我快家去。
是,
我就还家去也。
我道是个好男子来。
元来是怕媳妇的乔人,
吓良民、吓良民的泼皮。
我和你相识后争如不相识,
我待来且慢只。
我问他个掰两分星,
说一段从头的至尾。
鱄诸,
你家里来。
是,
我来到这房门首也,
我入的这门来。
你休怪我,
这个是母亲的遗言,
非干贱妾之事。
大嫂请起,
这原是俺母亲遗留下的教训,
我怎好怪的你?
可是跷蹊,
怎么那妇人到得家里,
脱下衣服,
放了拄杖,
却又跪着这大汉?
也不知他口里说个甚的,
我一时难解,
我且唤他一声,
请相见咱。
里面有人么?
君子请家里坐。
恰才若不是大哥打散了这伙庄家,
着小人好生没意思。
君子,
你这等一个人,
可被那厮欺负,
我好是不平也。
大哥,
恰才那个姐姐是你甚么人?
你问他做甚么?
大哥,
你为何这等怕他?
不瞒君子说,
他是我的浑家田氏。
我不是你这里人,
不知此处的乡风,
与俺那里全然各别。
你原来不是俺这丹阳人。
我不是怕浑家,
为我平生性子燥暴,
路见不平,
便与人厮打,
常惹下事来。
有母亲临亡时遗言,
我但惹事呵,
着我这浑家身穿母亲衣服,
手拿桩拄杖,
我若见了这两桩儿,
便是见我母亲一般,
我因此上害怕。
君子问我因何故,
路见不平拔刀助。
衣服拄杖母亲留,
怎做鱄诸怕媳妇。
若得此人助我一臂之力,
愁甚冤仇不报,
则除这般。
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功夫。
大哥,
你肯和咱做一个朋友么?
君子,
请起,
请起。
【迎仙客】哥哥请受礼,
莫疑惑久闻名在先,
可惜不认得。
量小人有何德能,
敢劳君子相顾。
哥哥你便恕生面,
你兄弟可少拜识。
是我和你从不曾相识,
你可怎生拜我做弟兄?
敢问君子姓甚名谁?
你问我姓甚名谁,
未知君子多大年纪?
你兄弟拜德不拜寿。
可不道四海皆兄弟。
我看你身材凛凛,
相貌堂堂,
想不是个沦落的君子,
你端的姓甚名谁?
你问我姓甚名谁,
我乃楚国伍员是也。
敢是做盟府的那伍员?
则我便是。
某闻将军大名久矣。
听知得临潼会上,
挂白金剑为盟府,
有十大功勋,
名播天下,
为何今日流落于此?
大哥不知,
想当初秦穆公在临潼会上,
设一会名曰斗宝,
驱十七国诸侯都来赴会,
某文欺百里奚,
武胜秦姬辇,
拳打蒯聩,
脚踢卞庄,
挂白金剑为盟府,
戏举千斤之鼎,
手劫秦王,
亲送关外。
将军真乃世之虎将也。
【快活三】向人前论武艺,
可是一管箫。
犹兀自说兵机。
若不是将军呵,
众诸侯怎能勾出的这潼关也。
我也曾把千钧宝鼎手中提,
才保的众诸侯离秦地。
你是楚国大将,
今日在这丹阳县吹箫度日,
可是为着何来?
【朝天子】哥哥你岂知、岂知我就里,
再休来说起那临潼会。
你端的为甚么来?
多劳你问及、问及我今日,
兀的不屈沈杀英雄辈。
敢是将军与甚么人争竞来?
我则为那费贼、费贼的妒嫉。
哦,
是那费无忌了。
虽然他百般谗谮,
难道将军有如此大功,
楚王也不做主咱?
更和那楚平公也好下得。
将军的父亲也可做甚么官位?
俺父亲正当着谏议,
谏不从斩讫。
一个谏不从,
两个谏。
俺哥也曾谏来,
争奈一个谏,
一个死,
两个谏,
两个死。
赤紧的俺父亲先做了傍州例。
既有父兄之仇,
此恨非轻,
你寻几个贤士,
同去破楚,
可不好那!
我岂不要,
争奈你这里无有贤士。
俺这里可怎生无有贤士?
你在那里寻过来?
我走樊城时倒也曾见两个贤士,
只可惜都死了。
可是那两个贤士?
【上小楼】有一个渔翁,
只为着一时意气,
自刎了六阳的那首级。
有一个浣纱女,
脚踹着清波,
手抱着顽石,
扑冬的身跳在江里,
那老的是男子,
便当仁不避,
只可惜了那十三四女流之辈。
将军不知,
俺这里也有贤士哩。
谁是贤士?
则我便是贤士。
既然你是贤士,
你敢同我破楚去么?
我敢去。
将军若不弃呵,
我情愿与你同报楚仇。
万死不避。
你可休番悔也。
大丈夫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岂有番悔之理!
你道定者。
我去则去,
未曾和我浑家说知。
鱄诸,
你要那里去?
大嫂不知,
此人乃是楚将伍员,
和我拜做弟兄,
他有父兄之仇未报,
说我这丹阳县无有贤士,
我百岁死有何迟,
三岁死有何早,
则怕死而无名。
我欲要与他同去破楚,
你的意下如何?
鱄诸,
他有冤仇,
干你甚事?
你又要拿出那两桩儿来么?
说的是,
家有贤妻,
男儿不遭横事。
哥哥,
你莫不番悔么?
将军休怪,
我去不得了也。
【满庭芳】你承当了怎推?
你恰才不说来?
我说甚么?
可不道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我说便说,
争奈有些儿去不得哩。
元来你这般贪生怕死无仁义。
你去的么?
我去不得。
你立着,
我坐着。
你则将八拜礼还席。
嗨,
我则道我是好汉,
这人又好汉,
我直拜你一百拜。
枉教你顶天立地,
空教你带眼安眉。
刚一味胡支对,
则向你媳妇跟前受制。
非是我怕媳妇,
只为我母亲的遗言,
有那两桩儿在他手里,
不敢违拗。
使不着你佯考顺假慈悲。
罢、罢、罢,
大丈夫一言如白染,
早则怕死而无名,
便我母亲再生,
料也阻不的我。
大嫂,
你岂不闻父母在,
不许友以死。
今我母亲不在了,
我如今为个好朋友舍死报仇,
岂为不孝?
大嫂,
我意已决,
好也要去,
歹也要去。
将军,
争奈妻子着他安身何处?
鱄诸,
你坚意要去,
既做了贤士,
怎还做得孝子?
罢、罢、罢,
我叫你去的放心。
盟府投吴待借兵,
男儿意气许同行。
红尘末显鱄诸迹,
青史先标田氏名。
呀,
浑家自刎了。
将军,
则被你送了俺一家儿也。
大哥,
我和你破楚报仇去来。
罢、罢、罢,
则今日便索同你报仇去,
若不破楚,
我誓不还吴也。
【尾声】不索我言,
不索我言;
全在你,
全在你。
但想起父兄仇,
便急的我肝肠碎。
有一日拿住费无忌呵,
直着那厮摘胆剜心,
做俺祭卓儿上的礼!
楔子某乃楚昭公是也。
自从秦穆公临潼斗宝之后,
有伍员立下十大功劳,
俺父平公,
加他为十三太保大将军,
樊城太守。
有少傅费无忌,
暗用谗言,
将其父伍奢并兄伍尚三百口家属,
都杀坏了,
又着他儿子费得雄赚那伍员去,
被伍员识破,
私出樊城,
投于吴国。
如今借起十万精兵,
侵伐俺国。
俺自将揣将寡兵微,
难以抵敌,
这都是费无忌结下的冤仇,
致此祸患。
不免唤他出来,
着他与伍员交锋去。
令人,
与我唤将费无忌来者。
费无忌安在?
当时得意还年少,
今日看看老来到。
见说子胥将报仇,
可知连日眼睛跳。
自家费无忌。
自从伍员私出樊城,
今经十八年光景也。
他投于吴国,
借起十万兵来,
要与楚国赌战。
主公呼唤,
多咱为这事来。
令人报复去,
道有费无忌来了也。
费无忌到。
着他过来。
着过去。
主公唤费无忌,
有何事商议?
费无忌,
今有伍员背楚投吴,
借起十万精兵,
要破俺国,
单搦你费无忌出马交锋。
我今拨你三万人马,
与伍员交战去。
则要你小心在意,
成功而回。
我费无忌后生时交锋出马,
甚是去的,
如今年纪老了,
一向贪自在惯受用的人,
怎么还到的阵面上去,
做赌头的买卖?
主公,
别差一个精壮的去,
饶我这老头儿罢。
这祸元是你做下的,
你不去可着谁去?
若不去,
先杀你这老匹夫,
军前号令。
主公不要性急,
我费无忌就去,
则今日点起三万人马。
与伍子胥厮杀去来。
众军听我传将令,
要与伍员相比并。
当初杀他亲父兄,
今朝丢了老性命。
费无忌去了也。
我与二公子芈旋亲到将台上面,
看他与伍员决胜去来。
自家费无忌,
奉主公的命,
领着三万人马,
与伍子胥决战。
大小三军,
摆开阵势。
远远地尘土起处,
敢是吴兵来也?
其伍员自到吴国,
借起十万精兵,
来攻楚国,
擒拿费无忌。
大小三军,
摆布得严整者。
来将何人?
某乃伍员是也。
你是谁来?
你就不认的我老叔哩,
我是费无忌。
兀那奸贼,
疾忙下马受死,
我父兄之仇,
今日必报也。
你在我老叔跟前探空靴,
撒响屁,
说这等大话,
你敢和我厮杀么?
这厮好无礼也。
操鼓来。
【仙吕】【赏花时】他跃马当先拚厮杀,
不由我忿气横生怒转加。
这厮只会暗地里弄奸猾,
今日呵使不着心粗胆大。
我敌不得你,
逃命,
走、走、走。
这厮走那里去?
我则待探手儿把你活擒拿。
拿住。
费无忌早拿住了也。
大小三军,
即便杀入郢城。
只可惜楚平公已死,
可将他坟墓掘开,
取出尸首,
待我亲鞭三百,
以报父兄之仇。
早拿住贼臣无忌,
再掘开平王坟地,
与尸首三百钢鞭,
才雪我胸头怨气。
第四折小官覆姓公孙,
名侨,
字子产。
佐于郑简公麾下,
为上卿之职。
当日伍子胥为父兄之仇,
背弃楚国,
私出樊城,
携了公子芈胜投于俺国,
要待借兵破楚。
小官想来,
各霸其主,
难以结怨,
因设一计,
将伍员留于驿亭中,
安排筵宴管待,
酒席之间,
暗藏甲士,
击金钟为号,
擒拿伍员。
不想伍员揣知其意,
一把火焚了驿亭,
同半胜昼夜奔吴去了。
如今借起兵来,
打破楚国,
生擒费无忌,
亲鞭平王之尸。
小官想来,
那子胥是个一饭不忘,
片言必报的人,
必然乘此得胜之兵,
来伐俺国,
奈兵微将寡,
何以御之?
我今出一榜文,
但有说得伍员不伐我国的,
将他官封万户,
赏赐千金。
已经张挂数日,
小校看着,
若有人揭了榜文,
报复我知道。
理会的。
长江短棹作生涯,
千寻浪里度年华。
有人问我居何处,
芦花滩畔是吾家。
自家村厮儿的便是。
我父亲乃是闾丘亮,
曾为楚国上大夫之职,
因见楚平公不道,
弃职辞朝,
在此江边捕鱼为活,
适值伍子胥逃难到于江边,
被迫兵赶急,
我父亲深知子胥之冤,
急渡过江,
赠以酒饭,
那子胥留下白金剑谢之,
我父亲再三不受,
临别之时,
那子胥告曰:残浆勿漏。
我父亲言道:我有一子,
乃是村厮儿,
汝若得志呵,
休忘了此子。
可怜我父亲沉舟舍命,
至今未葬。
闻得子胥借起吴兵,
打破楚国,
将及郑邦。
如今张挂榜文,
要寻一个退兵之策,
我想来,
我父亲与他曾有大恩,
我若揭了榜文,
说知就里,
子胥必然收兵罢战,
可不得了这一场赏赐!
待我揭了榜文者。
报、报、报,
有一庄家后生,
揭了榜文也。
着他过来。
着你过去。
兀那汉子,
你有何计策,
来揭这榜文?
大人,
小人虽然是个农夫,
只要送我去亲见那伍子胥,
自有退兵之计。
既如此,
我就厚赠你些盘费,
去见那伍子胥。
只要退得兵时,
必有加官赐赏。
你小心在意者。
就此辞别了大人,
便索长行也。
想父亲为甚捐生,
料伍相必肯收兵。
但保得郑邦无恙,
包还你爵赏非轻。
我父诸樊忒慕名,
故将吴国让延陵。
若使王僚知此意,
鱼肠何必送残生。
某乃吴王阖庐名姬光者是也,
只因楚国费无忌谗佞,
将伍奢、伍尚并三百口家属,
皆无罪而死。
又差费得雄去樊城赚那伍子胥,
要得一并杀害,
却被子胥私出樊城,
投于俺国,
借兵十万,
前去伐楚。
两阵之间,
活拿了费无忌,
奏凯而回。
子胥道,
走樊城之时,
有两个贤人,
一个浣纱女,
一个渔父闾丘亮。
浣纱女有他母亲浣婆婆,
闾丘亮有一子村厮儿。
要舍自己的封赏与他两个人,
岂不是个报恩报仇豪侠的勾当!
令人与我请将芈胜来者。
芈胜公子安在?
当初去楚尚婴孩,
伍相怀中抱得来。
可奈昭公攘我拉,
至今笑脸不曾开。
某乃楚公子芈胜是也,
只因祖父平王无道,
听信费得忌谗言,
将伍奢、伍尚一家杀尽,
还不称意,
又差他儿子费得雄去赚伍子胥入朝,
是我父半建得知,
将某抱在怀中,
驰至樊城,
说知就里,
子胥才得逃命而走。
从郑到此,
多亏吴王,
借起大兵,
生擒了费无忌,
得胜回还。
如今吴王呼唤,
须索走一遭去。
令人报复去,
有芈胜来了也。
喏,
报的大王得知,
有公子芈胜到。
着他过来。
着过去。
多蒙大王借兵,
得报仇恨,
芈胜死生难忘。
公子,
你家的事就和寡人一般。
你须是平王的家孙,
这位该是你的,
今昭公强占不还,
使你失国,
寡人何功之有!
令人,
请将伍子胥来者,
子胥安在?
某乃伍员,
这是鱄诸。
如今生擒费无忌,
班师归国,
见吴王去来。
想我背楚投吴,
岂意有今日也呵。
【双调】【新水令】困红尘十载受驱劳,
常记得走樊城那时年少。
虽不能千金酬节侠,
我也曾四海结英豪。
投至得末尾三稍,
不觉的头上老来到。
令人,
报复去,
道有伍员鱄诸来了也。
伍子胥到。
道有请。
请进见。
伍相国,
想你自走樊城,
来到俺这丹阳县,
吹箫度日,
过了十八年光景,
如今得生擒费无忌,
亲鞭楚平王尸,
报了父兄之仇,
却也不枉了。
皆托大王之德、副将鱄诸之能,
容伍员异时别图报效。
若不是老相国雄材大略,
和鱄诸敢勇当先,
岂有今日?
小将因人成事,
何足道哉?
【驻马听】想着俺盖世雄骁,
函谷关前看斗宝,
只为一时穷暴,
却教俺丹阳市上学吹箫。
谁承望凌烟阁重把姓名标,
兀的个杀人场还许冤仇报。
几回家暗窨约。
则我这鬓边白发添多少。
如今费无忌在那里?
见拿在辕门首。
拿将过来。
你一生谗佞,
将伍奢父子满门家属无罪而死,
今日擒来,
有何理说?
是我杀了他一家三百口,
他今日只杀的我一个,
又是个没用的老头儿,
有甚么本事?
令人,
与我推出辕门,
枭首示众。
伍相国,
你说那两个贤士家属,
今在何处?
伍员已差人取将来了也。
令人与我唤将过来。
两个贤士家属安在?
老身浣婆婆的便是。
自从我女孩儿在江边浣纱,
遇着伍子胥将军,
抱石投江而死,
如今差人接取老身,
来到这里。
既蒙呼唤,
便当进见。
十八年前,
伍相国避难经过濑上,
多亏了你女儿一饭之恩,
寡人未闻其详,
请相国试说一遍,
与我听咱。
【雁儿落】想当日跃金鞍把性命逃,
我也曾解铁甲将王孙抱。
不腾腾死冲开荆棘丛,
急煎煎苦奔走风尘道。
【得胜令】害的这小使长好心焦,
撞见那年少的女多娇,
他提着一罐儿浆和粥,
天赐俺两人来醉又饱。
俺女孩儿为着将军,
情愿舍了性命,
抱石投江,
死的好苦也。
眼看着波涛,
他抱石块和身跳,
似这等功劳,
我待建祠堂做香火烧。
那浣婆婆,
且一壁有者。
村厮儿安在?
自家村厮儿,
蒙郑国子产厚赠,
送我入吴,
不想行至中途,
适值伍子胥盟府也差人来接我,
今日呼唤,
须索过去见来。
令人报复去,
道有村厮儿在于门首。
村厮儿到。
着过来。
你见了伍相国。
支揖。
令人,
传令出去,
快与我点齐军马者。
你今领兵何往?
我如今要统大势雄兵,
征伐郑国去也。
且住。
听小人从头说破,
想是你也晓的其详。
我父亲捕鱼为业,
适遇伍盟府逃难离乡。
那盟府有仓徨壮态,
我父亲就发恻隐衷肠,
连忙的请他下马,
上船来渡过长江。
又见他腹中饥饿,
权避在芦苇边傍。
虽然是浊醪粗饭,
却也有虾菜鱼汤。
将白金剑再三留赠,
我父亲只不承当。
多咱被追兵赶逼,
临别时甚是慌张。
叮咛道残浆勿漏,
可不是把我父堤防。
要着他放心前去,
则除非自刎身亡。
我父亲其时便说,
有一子是个村厮憨郎。
久已后你须得地,
略把眼照觑休忘。
到今日郑邦甚急,
惟恐你要动刀枪。
问小人退兵之计,
我道到吴国自有商量。
常闻得蒙点水尚且仰泉思报,
何况我父亲将草命替你遮藏。
我说兀的做甚!
只为平公太不仁,
专听谗佞害忠臣。
当日投吴将雪恨,
今朝伐郑有何嗔。
雄材岂必夸长胜,
上策须知贵恤邻。
若得收兵无事日,
俺父亲呵便从泉下亦沾恩。
这桩事再请相国试说一遍,
与寡人听者。
【甜水令】想当日为避追兵,
忙离濑上,
奔来江表,
烟水隔迢遥。
幸遇渔翁,
将咱济渡,
别无推调,
元来他也是个遁世的由巢。
【折桂令】他待要把酒论交,
觑的我千金剑赠,
只当做一片尘飘。
俺本为衔着冤仇,
思图报复,
受尽煎熬,
只要他休泄漏俺这萍根浪脚,
那知道翻断送他雪鬓霜毛,
空余下波浪滔滔,
芦荻萧萧,
至今的回首东风,
尚忍不住泪点双抛。
这等说起来,
你也多亏了那渔父闾丘亮。
今日这村厮儿特来与郑国讨饶,
相国可看闾丘亮面上,
不去伐郑也罢了。
【月上海棠】若提起驿亭那日多奸狡,
他倒要替楚除根绝祸苗。
不是我命儿高,
怕不的着他所料,
我便身亡了,
这心头还着恼。
【幺篇】我如今指麾军将亲征讨,
拿住公孙活开剥。
伍老爷,
你只饶了他罢。
若要我耽饶,
只除是东方日落。
你早忘了我家老子,
这等情薄。
非情薄,
这的是一冤还一报。
伍老爷,
你毕竟不肯退兵,
罢、罢、罢,
一发借那把白金剑与我,
也勒死了。
好与我家老子做一搭儿埋葬。
且住,
那渔父的大恩尚未曾报得,
怎好着这村厮儿又为我而死!
令人,
传下令去,
将伐郑的军马,
暂收回者!
【乔牌儿】我只怕大恩人没下稍,
怎当这村厮儿又哀告。
村厮儿,
你去对那公孙侨老匹夫说,
着他把降书早早来投到,
我才把军兵收转着。
这个俺就去,
索是谢了将军也。
只我那女孩儿死了,
我儿子伴哥年纪又小,
如今闪的我老身无依可靠,
着谁人养赡我来?
兀的不好苦也。
你那婆子休哭,
只你那下半世衣饭,
都是我养赡着,
你再也不必忧虑。
【清江引】这红颜因甚不自保,
闪的你无依靠?
他为我显的十分忠,
我为他也尽些儿孝,
直着你丰衣足食快活到老。
这等,
索是谢了将军也。
一行人都跪下者,
听寡人的命。
楚平公听信费无忌,
任忠良一旦全家毙。
伍子胥单骑走樊城,
携芈胜千里投吴地。
在中途遇着两贤人,
赴江心誓死无回避。
丹阳市生计托吹箫,
说鱄诸共吐虹霓气。
借军兵破楚凯歌回,
杀奸臣亲把冤魂祭。
芈公子事定送还都,
鱄将军爵赏应如例。
浣婆婆给养尽终身,
村厮儿救郑功非细。
报恩仇从此快平生,
堪留作千古英雄记。
【随尾】一生心事神天表,
早将他恩仇报了,
越显得那两个救忠良甘舍命的世间稀,
这一个展英雄能为国的可也众中少。
题目继浣纱渔翁伏剑正名说鱄诸伍员吹萧
太乙宫探梅冰花艳,
水月魂,
斗诗坛醉翁笔阵。
自南枝漏泄了湖上春,
问东风几番花信?
江楼晚眺枫枯叶,
柳瘦丝,
夕阳闲画阑十二。
望晴空莹然如片纸,
一行雁一行愁字。
秋晴秋声定,
微雨歇,
透疏棂纸窗风裂。
孤灯儿似知愁恨切,
照离人半明半灭。
暮春寻芳宴,
拾翠游,
杏花寒禁烟时候。
叫春山杜鹃何太愁,
直啼得绿肥红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