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元曲的诗,全元曲古诗全集,全元曲诗集,全元曲诗辞古诗大全
寄友香笼锦帏,
歌讴白苎,
人比红梅。
风流杜牧新诗意,
字字珠玑。
桑落酒朝开绮席,
杜陵花夜宿春衣。
陶然醉,
金勒马嘶,
归路柳边迷。
春暮云扃睡起,
香销宝鼎,
暖试罗衣。
甫能宴罢兰亭会,
又见春归。
花片片翻成燕泥,
柳依依也锁蛾眉。
重门闭,
绿阴树底,
怕听杜鹃啼。
玉楼风迕杏花衫,
娇怯春寒赚。
酒病十朝九朝嵌。
瘦岩岩,
愁浓难补眉儿淡。
香消翠减,
雨昏烟暗,
芳草遍江南。
冤报冤赵氏孤儿楔子人无害虎心,
虎有伤人意;
当时不尽情,
过后空淘气。
某乃晋国大将屠岸贾是也。
俺主灵公在位,
文武千员,
其信任的只有一文一武:文者是赵盾,
武者即某矣。
俺二人文武不和,
常有伤害赵盾之心,
争奈不能入手。
那赵盾儿子唤做赵朔,
现为灵公附马。
某也曾遣一勇士鉏麑,
仗着短刀越墙而过,
要刺杀赵盾,
谁想鉏麑触树而死。
那赵盾为劝农出到效外,
见一饿夫在桑树下垂死,
将酒饭赐他饱餐了一顿,
其人不辞而去。
后来西戎国进贡一犬,
呼曰神獒,
灵公赐与某家。
自从得了那个神獒,
便有了害赵盾之计,
将神獒锁在净房中,
三五日不与饮食,
于后花园中扎下一个草人,
紫袍玉带,
象简乌靴,
与赵盾一般打扮;
草人腹中悬一付羊心肺,
某牵出神獒来,
将赵盾紫袍剖开,
着神獒饱餐一顿,
依旧锁入净房中。
又饿了三五日,
复行牵出,
那神獒扑着便咬,
剖开紫袍,
将羊心肺又饱餐一顿。
如此试验百日,
度其可用。
某因入见灵公,
只说今时不忠不孝之人,
甚有欺君之意。
灵公一闻其言,
不胜大恼,
便向某索问其人。
某言西戎国进来的神獒,
性最灵异,
他便认的。
灵公大喜,
说当初尧舜之时,
有獬豸能触邪人,
谁想我晋国有此神獒,
今在何处?
某牵上那神獒去。
其时赵盾紫袍玉带,
正立在灵公坐榻之边。
神獒见了,
扑着他便咬。
灵公言:屠岸贾你放了神獒,
兀的不是谗臣也!
某放了神獒,
赶着赵盾绕殿而走。
争奈傍边恼了一人,
乃是殿前太尉提弥明,
一瓜搥打倒神獒;
一手揪住脑杓皮,
一手扳住下嗑子,
只一劈将那神獒分为两半。
赵盾出的殿门,
便寻他原乘的驷马车。
某已使人将驷马摘了二马,
双轮去了一轮。
上的车来,
不能前去。
傍边转过一个壮士,
一臂扶轮,
一手策马,
逢山开路,
救出赵盾去了。
你道其人是谁?
就是那桑树下饿夫灵辄。
某在灵公根前说过,
将赵盾三百口满门良贱,
诛尽杀绝。
止有赵朔与公主在府中,
为他是个驸马,
不好擅杀。
某想剪草除根,
萌芽不发,
乃诈传灵公的命,
差一使臣将着三般朝典,
是弓弦、药酒、短刀,
着赵朔服那一般朝典身亡。
某已分付他疾去早来,
回我的话。
三百家属已灭门,
止有赵朔一亲人;
不论那般朝典死,
便教剪草尽除根。
小官赵朔,
官拜都尉之职。
谁想屠岸贾与我父文武不和,
搬弄灵公,
将俺三百口满门良贱,
诛尽杀绝了也。
公主,
你听我遗言,
你如今腹怀有孕,
若是你添个女儿,
更无话说;
若是个小厮儿呵,
我就腹中与他个小名,
唤做赵氏孤儿。
待他长立成人,
与俺父母雪冤报仇也。
兀的不痛杀我也!
小官奉主公的命,
将三般朝典是弓弦、药酒、短刀,
赐与附马赵朔,
随他服那一般朝典,
取速而亡,
然后将公主囚禁府中。
小官不敢久停久住,
即刻传命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他府门首也。
赵朔跪者,
听主公的命。
为你一家不忠不孝,
欺公坏法,
将您满门良贱,
尽行诛戮,
尚有余辜。
姑念赵朔有一脉之亲,
不忍加诛,
特赐三般朝典,
随意取一而死。
其公土囚禁在府,
断绝亲疏,
不许往来。
兀那赵朔,
圣命不可违慢,
你早早自尽者!
公主,
似此可怎了也!
【仙吕】【赏花时】枉了我报主的忠良一旦休,
只他那蠹国的奸臣权在手;
他平白地使机谋,
将俺云阳市斩首,
兀的是出气力的下场头。
天那,
可怜害的俺一家死无葬身之地也!
【幺篇】落不的身埋在故丘。
公主,
我嘱咐你的说话,
你牢记者!
妾身知道了也!
分付了腮边雨泪流,
俺一句一回愁;
待孩儿他年长后,
着与俺这三百口,
可兀的报冤仇。
驸马!
则被你痛杀我也!
赵朔用短刀身,
亡了也。
公主已囚在府中,
小官须回主公的话去来。
西戎当日进神獒,
赵家百口命难逃;
可怜公主犹囚禁,
赵朔能无决短刀!
第一折某屠岸贾,
只为公主怕他添了个小厮儿,
久以后成人长大,
他不是我的仇人?
我已将公主囚在府中,
这些时该分娩了。
怎么差去的人去了许久,
还不见来回报?
报的元帅得知:公主囚在府中,
添了个小厮儿,
唤做赵氏孤儿哩。
是真个唤做赵氏孤儿?
等一月满足,
杀这小厮也不为迟。
令人传我的号令去,
着下将军韩厥,
把住府门,
不搜进去的,
只搜出来的。
若有盗出赵氏孤儿者,
全家处斩,
九族不留。
一壁与我张挂榜文,
遍告诸将,
休得违误,
自取其罪。
不争晋公主怀孕在身,
产孤儿是我仇人;
待满月钢刀铡死,
才称我削草除根。
天下人烦恼,
都在我心头;
犹如秋夜雨,
一点一声愁。
妾身晋室公主,
被奸臣屠岸贾将俺赵家满门良贱,
诛尽杀绝。
今日所生一子,
记的附马临亡之时,
曾有遗言:若是添个小厮儿,
唤做赵氏孤儿,
待他久后成人长大,
与父母雪冤报仇。
天那!
怎能够将这孩儿送出的这府门去,
可也好也?
我想起来,
目下再无亲人,
只有俺家门下程婴,
在家属上无他的名字,
我如今只等程婴来时,
我自有个主意。
自家程婴是也,
元是个草泽医人,
向在附马府门下,
蒙他十分优待,
与常人不同。
可奈屠岸贾贼臣将赵家满门良贱,
诛尽杀绝,
幸得家属上无有我的名字。
如今公主囚在府中,
是我每日传茶送饭。
那公主眼下虽然生的一个小厮,
取名赵氏孤儿,
等他长立成人,
与父母报仇雪冤,
只怕出不得屠贼之手,
也是枉然。
闻的公主呼唤,
想是产后要甚么汤药,
须索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府门首也。
不必报复,
径自过去。
公主呼唤程婴,
有何事?
俺赵家一门,
好死的苦楚也!
程婴,
唤你来别无甚事,
我如今添了个孩儿,
他父临亡之时,
取下他一个小名,
唤做赵氏孤儿。
程婴,
你一向在俺赵家门下走动,
也不曾歹看承你,
你怎生将这个孩儿掩藏出去?
久后成人长大,
与他赵氏报仇。
公主,
你还不知道,
屠岸贾贼臣闻知你产下赵氏孤儿,
四城门张挂榜文,
但有掩藏孤儿的,
全家处斩,
九族不留。
我怎么掩藏的他出去?
程婴!
可不道遇急思亲戚,
临危托故人,
你若是救出亲生子,
便是俺赵家留得这条根。
程婴,
你则可怜见俺赵家三百口,
都在这孩儿身上哩!
公主请起。
假若是我掩藏出小舍人去,
屠岸贾得知,
问你要赵氏孤儿,
你说道:我与了程婴也。
俺一家儿便死了也罢,
这小舍人休想是活的。
罢、罢、罢!
程婴,
我教你去的放心。
程婴心下且休慌,
听吾说罢泪千行;
他父亲身在刀头死,
罢、罢、罢!
为母的也相随一命亡。
谁想公主自缢死了也。
我不敢久停久住,
打开这药箱,
将小舍人放在里面,
再将些生药遮住身子。
天也!
可怜见赵家三百余口,
诛尽杀绝,
止有一点点孩儿。
我如今救的他出去,
你便有福,
我便成功;
若是搜将出来呵,
你便身亡,
俺一家儿都也性命不保。
程婴心下自裁划,
赵家门户实堪哀;
只要你出的九重帅府连环寨,
便是脱却天罗地网灾。
某下将军韩厥是也。
佐于屠岸贾麾下,
着某把守公主的府门,
可是为何?
只因公主生下一子,
唤做赵氏孤儿,
恐怕有人递盗将去,
着某在府门上,
搜出来时,
将他全家处斩,
九族不留。
小校,
将公主府门把的严整者。
嗨!
屠岸贾,
都似你这般损坏忠良,
几时是了也可!
【仙吕】【点绛唇】列国纷纷,
莫强于晋。
才安稳,
怎有这屠岸贾贼臣,
他则把忠孝的公卿损。
【昆江龙】不甫能风调雨顺,
太平年宠用着这般人。
忠孝的在市曹中斩首,
奸佞的在帅府内安身。
现如今全作威来全作福,
还说甚半由君也半由臣。
他他他,
把爪和牙布满在朝门,
但违拗的早一个个诛夷尽。
多咱是人间恶煞,
可甚么阃外将军!
我想屠岸贾与赵盾两家儿结下这等深仇,
几时可解也!
【油葫芦】他待要剪草防芽绝祸根,
使着俺把府门。
俺也是了家为国旧时臣。
那一个藏孤儿的便不合将他隐,
这一个杀孤儿的你可也心何忍。
屠岸贾,
你好狠也。
有一日怒了亡苍,
恼了下民,
怎不怕沸腾腾万口争谈沦,
天也显着个青脸儿不饶人。
【天下乐】却不道远在儿孙近在身,
哎,
你个贼也波臣,
和赵盾,
岂可二十载同僚没些儿义分。
便兴心使歹心,
指贤人作歹人。
他两个细评论,
还是那个狠。
令人,
门首觑者,
看有甚么人出府门来,
报复某家知道。
理会的。
我抱着这药箱,
里面有赵氏孤儿。
天也可怜,
喜的韩厥将军把住府门,
他须是我老相公抬举来的。
若是撞的出去,
我与小舍人性命都得活也。
小校,
拿回那抱药箱儿的人来。
你是甚么人?
我是个草泽医人,
姓程,
是程婴。
你在那里去来?
我在公主府内剪汤下药来。
你下甚么药?
下了个益母汤。
你这箱儿里面甚么物件?
都是生药。
是甚么生药?
都是桔梗、甘草、薄荷。
可有甚么夹带?
并无夹带。
这等你去。
程婴回来,
这箱儿里面是甚么物件?
都是生药。
可有甚么夹带?
并无夹带。
你去!
程婴回来。
你这其中必有暗昧。
我着你去呵,
似驽箭高弦;
叫你回来呵,
便似毡上拖毛。
程婴,
你则道我不认的你哩!
【河西后庭花】你本是赵盾家堂上宾,
我须是屠岸贾门下人。
你便藏着那未满月麒麟种,
程婴你见么?
怎出的这不通风虎豹屯。
我不是下将军,
也不将你来盘问。
程婴,
我想你多曾受赵家恩来!
是。
知恩报恩,
何必要说。
你道是既知恩合报恩,
只怕你要脱身难脱身。
前和后把住门,
地和天那处奔?
若拿回审个真,
将孤儿往报闻,
生不能,
死有准。
小校靠后,
唤您便来,
不唤您休来。
理会的。
程婴,
你道是桔梗、甘草、薄荷,
我可搜出人参来也!
【金盏儿】见孤儿额颅上汗律津,
口角头乳食喷,
骨碌碌睁一双小眼儿将咱认,
悄促促箱儿里似把声吞,
紧绑绑难展足,
窄狭狭怎翻身。
他正是成人不自在,
自在不成人。
告大人停嗔息怒,
听小人从头分诉:想赵盾晋室贤臣,
屠岸贾心生嫉妒。
遣神獒扑害忠良,
出朝门脱身逃去;
驾单轮灵辄报恩,
入深山不知何处。
奈灵公听信谗言,
任屠贼横行独步;
赐驸马伏剑身亡,
灭九族都无活路。
将公主囚禁冷宫,
那里讨亲人照顾。
遵遗嘱唤做孤儿,
子共母不能完聚;
才分娩一命归阴,
着程婴将他掩护。
久以后长立成人。
与赵家看守坟墓。
肯分的遇着将军,
满望你拔刀相助;
若再剪除了这点萌芽,
可不断送他灭门绝户?
程婴,
我若把这孤儿献将出去,
可不是一身富贵?
但我韩厥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怎肯做这般勾当!
【醉中天】我若是献出去图荣进,
却不道利自己损别人。
可怜他三百口亲丁尽不存,
着谁来雪这终天恨?
那屠岸贾若见这孤儿呵,
怕不就连皮带筋,
捻成齑粉。
我可也没来由立这样没眼的功勋。
程婴,
你抱的这孤儿出去。
若屠岸贾问呵,
我自与你回话。
索谢了将军。
程婴,
我说放你去,
难道耍你?
可快出去!
索谢了将军。
程婴,
你怎生又回来?
【金盏儿】敢猜着我调假小为真,
那知道蕙叹惜芝焚;
去不去我几回家将伊尽,
可怎生到门前兜的又回身?
程婴,
你既没包身胆,
谁着你强做保孤人?
可不道忠臣不怕死,
怕死不忠臣。
将军,
我若出的这府门去,
你报与屠岸贾知道,
别差将军赶来拿住我程婴,
这个孤儿万无活理。
罢!
罢!
罢!
将军,
你拿将程婴去,
请功受赏;
我与赵氏孤儿,
情愿一处身亡便了!
程婴,
你好去的不放心也:【醉扶归】你为赵氏存遗胤,
我于屠贼有何亲?
却待要乔做人情遣众军,
打一个回风阵。
你义忠我可也又信,
你若肯舍残生,
我也愿把这头来刎。
【青歌儿】端的是一言一言难尽。
程婴,
你也忒眼内眼内无珍。
将孤儿好去深山深处隐,
那其间教训成人,
演武修文;
重掌三军,
拿住贼臣;
碎首分身,
报答亡魂,
也不负了我和你硬踹着是非门,
担危困。
程婴,
你去的放心者。
【赚煞尾】能可在我身儿上讨明白,
怎肯向贼子行捱推问!
猛拚着撞阶基图个自尽,
便留不得香名万古闻,
也好伴鉏麑共做忠魂。
你你你要殷勤,
照觑晨昏。
他须是赵氏门中一命根。
直等待他年长进,
才说与从前话本,
是必教报仇人,
休忘了我这大恩人。
呀!
韩将军自刎了也!
则怕军校得知,
报与屠岸贾知道,
怎生是好?
我抱着孤儿须索逃命去来。
韩将军果是忠良,
为孤儿自刎身亡;
我如今放心前去,
太平庄再做商量。
第二折事不关心,
关心者乱。
某屠岸贾,
只为公主生下一个小的,
唤做赵氏孤儿。
我差下将军韩厥把住府门,
搜检奸细;
一面张挂榜文,
若有掩藏赵氏孤儿者,
全家处斩,
九族不留。
怕那赵氏孤儿会飞上天去?
怎么这早晚还不见送到孤儿?
故我放心不下。
令人,
与我门外觑者。
报元帅,
祸事到了也!
祸从何来?
公主在府中将裙带自缢而死。
把府门的韩厥将军也自刎身亡了也。
韩厥为何自刎了?
必然走了赵氏孤儿。
怎生是好?
眉头一皱,
计上心来。
我如今不免诈传灵公的命,
把晋国内但是半岁之下,
一月之上,
新添的小厮,
都与我拘刷将来,
见一个剁三剑,
其中必然有赵氏孤儿。
可不除了我这腹心之害?
令人,
与我张挂榜文,
着晋国内但是半岁之下,
一月之上,
新添的小厮,
都拘刷到我帅府中来听令。
违者全家处斩,
九族不留。
我拘刷尽晋国婴孩,
料孤儿没处藏埋;
一任他金枝玉叶,
难逃我剑下之灾。
老夫公孙杵臼是也,
在晋灵公位下为中大夫之职。
只因年纪高大,
见屠岸贸专权,
老夫掌不得王事,
罢职归农,
苫庄三顷地,
扶手一张锄,
住在这吕吕太平庄上。
往常我夜眠斗帐听寒角,
如今斜倚柴门数雁行。
倒大来悠哉也可!
【南吕】【一枝花】兀的不屈沉杀大丈夫,
损坏了真梁栋。
被那些腌臜屠狗辈,
欺负俺慷慨钓鳌翁。
正遇着不道的灵公,
偏贼子加恩宠,
着贤人受困穷。
若不是急流中将脚步抽回,
险些儿闹市里把头皮断送。
【梁州第七】他他他,
在元帅府扬威也那耀勇;
我我我,
在太平庄罢职归农。
再休想鹓班豹尾相随从。
他如今高官一品,
位极三公;
户封八县,
禄享千钟。
见不平处有眼如蒙,
听咒骂处有耳如聋。
他他他,
只将那会谄谀的着列鼎重裀,
害忠良的便加官请俸,
耗国家的都叙爵沦功。
他他他,
只贪着目前受用,
全不省爬的高来可也跌的来肿,
怎如俺守田园学耕种?
早跳出伤人饿虎丛,
倒大来从容。
程婴,
你好慌也!
小舍人,
你好险也!
屠岸贾,
你好狠也!
我程婴虽然担着个死,
撞出城来,
闻的那屠岸贾见说走了赵氏孤儿,
要将普国内半岁之下一月之上小孩儿每,
都拘摄到元帅府里。
不问是孤儿不是孤儿,
他一个个亲手剁作三段。
我将的这小舍人送到那厢去?
好!
有了,
我想吕吕太平庄上公孙杵臼,
他与赵盾是一殿之臣,
最相交厚。
他如今罢职归农。
那老宰辅是个忠直的人,
那里堪可掩藏。
我如今来到庄上,
就在这芭棚下放下这药箱。
小舍人,
你且权时歇息咱,
我见了公孙杵臼便来看你。
家童报复去,
道有程婴求见。
有程婴在于门首。
道有请。
请进。
程婴,
你来有何事?
在下见老宰辅在这太平庄上,
特来相访。
自从我罢官之后,
众宰辅每好么?
嗨!
这不比老宰辅为官时节,
如今屠岸贾专权,
较往常都不同了也。
也该着众宰辅每劝谏劝谏。
老宰辅,
这等贼臣自古有之,
便是那唐虞之世,
也还有四凶哩!
【隔尾】你道是古来多被奸臣弄,
便是圣世何尝没四凶,
谁似这万人恨千人赚一人重。
他不廉不公,
不孝不忠,
单只会把赵盾全家杀的个绝了种。
老宰辅,
幸得皇天有眼,
赵氏还未绝种哩!
他家满门良贱三百余口,
诛尽杀绝,
便是驸马也被三般朝典短刀自刎了,
公主也将裙带缢死了,
还有甚么种在那里?
那前项的事,
老宰辅都已知道,
不必说了。
近日公主囚禁府中,
生下一子,
唤做孤儿。
这不是赵家是那家的种?
但恐屠岸贾得知,
又要杀坏,
若杀了这一个小的,
可不将赵家真绝了种也!
如今这孤儿却在那里?
不知可有人救的出来么?
老宰辅既有这点见怜之意,
在下敢不实说。
公主临亡时,
将这孤儿交付与了程婴,
着好生照觑他,
待到成人长大,
与父母报仇雪恨。
我程婴抱的这孤儿出门,
被韩厥将军要拿的去报与屠岸贾。
是程婴数说了一场,
那韩厥将军放我出了府门,
自刎而亡。
如今将的这孤儿无处掩藏,
我特来投奔老宰辅。
我想宰辅与赵盾元是一殿之臣,
必然交厚,
怎生可怜见救这个孤儿咱!
那孤儿今在何处?
现在芭棚下哩!
休惊吓着孤儿,
你快抱的来。
谢天地,
小舍人还睡着哩。
【牧羊关】这孩儿未生时绝了亲戚,
怀着时灭了祖宗,
便长成人也则是少吉多凶。
他父亲斩首在云阳,
他娘呵囚在禁中。
那里是血腥的白衣相,
则是个无恩念的黑头虫。
赵氏一家,
全靠着这小舍人,
要他报仇哩。
你道他是个报父母的真男子;
我道来,
则是个妨爷娘的小业种。
老宰辅不知,
那屠岸贾为走了赵氏孤儿,
普国内小的都拘刷将来,
要伤害性命。
老宰辅,
我如今将赵氏孤儿偷藏在老宰辅根前,
一者报赵驸马平日优待之恩,
二者要救晋国小儿之命。
念程婴年近四旬有五,
所生一子,
未经满月。
待假妆做赵氏孤儿,
等老宰辅告首与屠岸贾去,
只说程婴藏着孤儿,
把俺父子二人,
一处身死;
老宰辅慢慢的抬举的孤儿成人长大,
与他父母报仇,
可不好也?
程婴,
你如今多大年纪了?
在下四十五岁了。
这小的算着二十年呵,
方报的父母仇恨。
你再着二十年,
也只是六十五岁;
我再着二十年呵,
可不九十岁了?
其时存亡未知,
怎么还与赵家报的仇?
程婴,
你肯舍的你孩儿,
倒将来交付与我,
你自首告屠岸贾处,
说道太平庄上公孙杵臼藏着赵氏孤儿。
那屠岸贾领兵校来拿住,
我和你亲儿一处而死。
你将的赵氏孤儿抬举成人,
与他父母报仇,
方才是个长策。
老宰辅,
是则是,
怎么难为的你老宰辅?
你则将我的孩儿假妆做赵氏孤儿,
报与屠岸贾去,
等俺父子二人一处而死吧。
程婴,
我一言已定,
再不必多疑了。
【红芍药】须二十年报仇的主人公,
恁时节才称心胸。
只怕我迟疾死后一场空。
老宰辅,
你精神还强健哩。
我精神比往日难同,
闪下这小孩童怎见功?
你急切里老不的形容,
正好替赵家出力做先锋。
程婴,
你只依着我便了。
我委实的捱不彻暮鼓晨钟。
老宰辅,
你好好的在家,
我程婴不识进退,
平白地将着这愁布袋连累你老宰辅,
以此放心不下。
程婴,
你说那里话?
我,
是七十岁的人,
死是常事,
也不争这早晚。
【菩萨梁州】向这傀儡棚巾,
鼓笛搬弄。
只当做场短梦。
猛回头早老尽英雄,
有恩不报怎相逢,
见义不为非为勇。
老宰辅既应承了,
休要失信。
言而无信言何用。
老宰辅,
你若存的赵氏孤儿,
当名标青史,
万古留芳。
也不索把咱来厮陪奉,
大丈夫何愁一命终;
况兼我白发髼松。
老宰辅,
还有一件。
若是屠岸贾拿住老宰辅,
你怎熬的这三推六问,
少不得指攀我程婴下来。
俺父子两个死是分内,
只可惜赵氏孤儿,
终归一死,
可不把你老宰辅干连累了也。
程婴,
你也说的是。
我想那屠岸贾与赵附马呵,
【三煞】这两家做下敌头重。
但要访的孤儿有影踪,
必然把太严庄上兵围拥,
铁桶般密不通风。
那屠岸贾拿住了我,
高声喝道:老匹夫岂不见三日前出下榜文,
偏是你藏下赵氏孤儿。
与俺作对,
请波请波!
则说老匹大清先入瓮,
也须知榜揭处天都动;
偏你这罢职归田一老农,
公然敢剔蝎撩蜂。
【二煞】他把绷扒吊拷般般用,
情节根由细细穷;
那其间枯皮朽骨难禁痛,
少不得从实攀供,
可知道你个程婴怕恐。
程婴,
你放心者。
我从来一诺似千金重,
便将我送上刀山与剑峰,
断不做有始无终。
程婴,
你则放心前去,
抬举的这孤儿成人长大,
与他父母报仇雪恨。
老夫一死,
何足道哉。
【煞尾】凭着赵家枝叶千年永,
晋国山河百二雄。
显耀英材统军众,
威压诸邦尽伏拱;
遍拜公卿诉苦衷。
祸难当初起下宫,
可怜三百口亲丁饮剑锋;
刚留得孤苦伶仃一小童,
巴到今朝袭父封。
提起冤仇泪如涌,
要请甚旗牌下九重,
早拿出奸臣帅府中,
断首分骸祭祖宗,
九族全诛不宽纵,
恁时节才不负你冒死存孤报主公,
便是我也甘心儿葬近要离路旁冢。
事势急了,
我依旧将这孤儿抱的我家去,
将我的孩儿送到太平庄上来。
甘将自己亲生子,
偷换他家赵氏孤;
这本程婴义分应该得,
只可惜遗累公孙老大夫。
第三折兀的不走了赵氏孤儿也!
某已曾张挂榜文,
限三日之内,
不将孤儿出首,
即将晋国内小儿但是半岁以下,
一月以上,
都拘刷到我帅府中,
尽行诛戮。
令人,
门首觑者,
若有首告之人,
报复某家知道。
自家程婴是也。
昨日将我的孩儿送与公孙杵臼去了;
我今日到屠岸贾根前首告去来。
令人,
报复去,
道有了赵氏孤儿也。
你则在这里,
等我报复去。
报的元帅得知,
有人来报赵氏孤儿有了也。
在那里?
现在门首哩。
着他过来。
着过来。
兀那厮,
你是何人?
小人是个草泽医士程婴。
赵氏孤儿今在何处?
在吕吕太平庄上,
公孙杵臼家藏着哩。
你怎生知道来?
小人与公孙杵臼曾有一面之交,
我去探望他,
谁想卧房中锦襕绣褥上,
躺着一个小孩儿。
我想公孙杵臼年纪七十,
从来没儿没女,
这个是那里来的?
我说道:"这小的莫非是赵氏孤儿么?
"只见他登时变色,
不能答应。
以此知孤儿在公孙杵臼家里。
咄!
你这匹夫,
你怎瞒的过我。
你和公孙杵臼往日无仇,
近日无冤,
你因何告他藏着赵氏孤儿?
你敢是知情么!
说的是,
万事全休;
说的不是,
令人,
磨的剑快,
先杀了这个匹夫者。
告元帅暂息雷霆之怒,
略罢虎狼之威,
听小人诉说一遍咱。
我小人与公孙杵臼原无仇隙,
只因元帅传下榜文,
要将普国内小儿拘刷到帅府,
尽行杀坏。
我一来为救普国内小儿之命;
二来小人四旬有五,
近生一子,
尚未满月。
元帅军令,
不敢不献出来,
可不小人也绝后了?
我想有了赵氏孤儿,
便不损坏一国生灵,
连小人的孩儿也得无事,
所以出首。
告大人暂停嗔怒,
这便是首告缘故;
虽然救普国生灵,
其实怕程家绝户。
哦!
是了。
公孙杵臼原与赵盾一殿之巨,
可知有这事来。
令人,
则今日点就本部下人马,
同程婴到太平庄上,
拿公孙杵臼走一遭去。
老夫公孙杵臼是也。
想昨日与程婴商议救赵氏孤儿一事,
今日他到屠岸贾府中首告去了。
这早晚屠岸贾这厮必然来也可!
【双调】【新水令】我则见荡征尘飞过小溪桥,
多管是损忠良贼徒来到。
齐臻臻摆着士卒,
明晃晃列着枪刀。
眼见的我死在今朝,
更避甚痛笞掠。
来到这吕吕太平庄上也。
令人,
与我围了太平庄者。
程婴,
那里是公孙杵臼宅院?
则这个便是。
拿过那老匹夫来。
公孙杵臼,
你知罪么?
我不知罪。
我知你个老匹夫和赵盾是一殿之臣。
你怎敢掩藏着赵氏孤儿!
老元帅,
我有熊心豹胆?
怎敢掩藏着赵氏孤儿!
不打不招。
令人,
与我拣大棒子着实打者。
【驻马听】想着我罢职辞朝,
曾与赵盾名为刎颈交。
这事是谁见来?
观有程婴首告着你哩。
是那个埋情出告,
原来这程婴舌是斩身刀。
你杀了赵家满门良贱三百余口,
则剩下这孩儿,
你又要伤他性命。
你正是狂风偏纵扑天雕,
严霜故打枯根草。
不争把孤儿又杀坏了。
可着他三百口冤仇甚人来报。
老匹夫,
你把孤儿藏在那里?
快招出来,
免受刑法。
我有甚么孤儿藏在那里?
谁见来?
你不招?
令人,
与我采下去,
着实打者。
这老匹夫赖肉顽皮不肯招承,
可恼,
可恼。
程婴,
这原是你出首的,
就着你替我行杖者。
元帅,
小人是个草泽医士,
撮药尚然腕弱,
怎生行的杖?
程婴,
你不行杖,
敢怕指攀出你么?
元帅,
小人行杖便了。
程婴,
我见你把棍子拣了又拣,
只拣着那细棍子,
敢怕打的他疼了,
要指攀下你来。
我就拿大棍子打者。
住者。
你头里只拣着那细棍子打,
如今你却拿起大棍子来,
三两下打死了呵,
你就做的个死无招对。
着我拿细棍子又不是,
拿大棍子又不是,
好着我两下做人难也。
程婴,
你只拿着那中等棍子打。
公孙杵臼老匹夫,
你可知道行杖的就是程婴么?
快招了者!
哎哟!
打了这一日,
不似这几棍子打的我疼,
是谁打我来?
是程婴打你来。
程婴,
你刬的打我那?
元帅,
打的这老头儿兀的不胡说哩。
【雁儿落】是那一个实丕丕将着粗棍敲?
打的来痛杀杀精皮掉。
我和你狠程婴有甚的仇?
却教我老公孙受这般虐。
快招了者。
我招,
我招。
【得胜令】打的我无缝可能逃,
有口屈成招。
莫不是那孤儿他知道,
故意的把咱家指定了。
我委实的难熬,
尚儿自强着牙根儿闹;
暗地更偷瞧,
只见他早吓的腿脡儿摇。
你快招吧,
省得打杀你。
有、有、有。
【水仙子】俺二人商议要救这小儿曹。
可知道指攀下来也。
你说二人,
一个是你了,
那一个是谁?
你实说将出来,
我饶你的性命。
你要我说那一个,
我说,
我说。
哎!
一句话来到我舌尖亡却咽了。
程婴。
这桩事敢有你么?
兀那老头儿,
你休妄指平人。
程婴,
你慌怎么?
我怎生把你程婴道,
似这般有上梢无下梢。
你头里说两个,
你怎生这一会儿可说无了?
只被你打的来不知一个颠倒。
你还不说,
我就打死你个老匹夫。
遮莫便打的我皮都绽,
肉尽销,
休想我有半个字儿攀着。
元帅爷贺喜,
土洞中搜出个赵氏孤儿来了也。
将那小的拿近前来,
我亲自下手,
剁做三段。
兀那老匹夫,
你道无有赵氏孤儿,
这个是谁?
【川拨棹】你当日演神獒,
把忠臣来扑咬。
逼的他走死荒郊,
刎死钢刀,
缢死裙腰,
将三百口全家老小尽行诛剿。
并没那半个儿剩落,
还不厌你心苗。
我见了这孤儿,
就不由我不恼也。
【七弟兄】我只见他左瞧、左瞧、怒咆哮,
火不腾改变了狰狞貌,
按狮蛮拽札起锦征袍,
把龙泉扯离出沙鱼鞘。
我拔出这剑来。
一剑,
两剑,
三剑。
把这一个小业种剁了三剑,
兀的不称了我平生所愿也。
【梅花酒】呀!
见孩儿卧血泊。
那一个哭哭号号,
这一个怨怨焦焦,
连我也战战摇摇。
直恁般歹做作,
只除是没天道。
呀!
想孩儿离褥草,
到今日恰十朝,
刀下处怎耽饶,
空生长枉劬劳,
还说甚要防老。
【收江南】呀!
兀的不是家富小儿骄。
见程婴心似热油浇,
泪珠儿不敢对人抛,
背地里揾了。
没来由割舍的亲生骨肉吃三刀。
屠岸贾那贼,
你试觑者。
上有天哩,
怎肯饶过的你,
你死打甚么不紧!
【鸳鸯煞】我七旬死后偏何老,
这孩儿一岁死后偏知小。
俺两个一处身亡,
落的个万代名标。
我嘱付你个后死的程婴,
休别了横亡的赵朔。
畅道是光阴过去的疾,
冤仇报复的早。
将那厮万剐千刀,
切莫要轻轻的素放了。
我撞阶基,
觅个死处。
公孙杵臼撞阶基身死了也。
那老匹夫既然撞死,
可也罢了。
程婴,
这一桩里多亏了你;
若不是你呵,
如何杀的赵氏孤儿?
元帅,
小人原与赵氏无仇,
一来救普国内众生;
二来小人根前也有个孩儿,
未曾满月。
若不搜的那赵氏孤儿出来,
我这孩儿也无活的人也。
程婴,
你是我心腹之人,
不如只在我家中做个门客,
抬举你那孩儿成人长大。
在你跟前习文,
送在我跟前演武。
我也年近五旬,
尚无子嗣,
就将你的孩儿与我做个义儿。
我偌大年纪了,
后来我的官位,
也等你的孩儿讨个应袭,
你意下如何?
多谢元帅抬举。
则为朝纲中独显赵盾,
不由我心中生忿;
如今削除了这点萌芽,
方才是永无后衅。
第四折某,
屠岸贾。
自从杀了赵氏孤儿,
可早二十年光景也。
有程婴的孩儿,
因为过继与我,
唤做屠成。
教的他十八般武艺,
无有不拈,
无有不会。
这孩儿弓马倒强似我,
就着我这孩儿的威力,
早晚定计,
弑了灵公,
夺了晋国,
可将我的官位都与孩儿做了,
方是平生愿足。
适才孩儿往教场中演习弓马去了,
等他来时,
再做商议。
日月催人老,
光阴趱少年;
心中无限事,
未敢尽明言。
过日月好疾也!
自到屠府中,
今经二十年光景,
抬举的我那孩儿二十岁,
官名唤做程勃。
我根前习文,
屠岸贾根前习武,
甚有机谋,
熟闲弓马。
那屠岸贾将我的孩儿十分见喜,
他岂知就里的事。
只是一件,
连我这孩儿心下也还是懵懵懂懂的。
老夫今年六十五岁,
倘或有些好歹呵,
着谁人说与孩儿知道,
替他赵氏报仇。
以此踌躇展转,
昼夜无眠。
我如今将从前屈死的忠臣良将,
画成一个手卷,
倘若孩儿问老夫呵,
我一桩桩剖说前事,
这孩儿必然与父母报仇也。
我且在书房中闷坐着,
只等孩儿到来,
自有个理会。
某,
程勃是也。
这壁厢爹爹是程婴;
那壁厢爹爹可是屠岸贾。
我白日演武,
到晚习文。
如今在教场中回来,
见我这壁厢爹爹走一遭去也呵。
【中吕】【粉蝶儿】引着些本部下军卒,
提起来杀人心半星不惧。
每日家习演兵书。
凭看我,
快相持,
能对垒,
直使的诸邦降伏。
俺父亲英勇谁如,
我拚着个尽心儿扶助。
【醉春风】我则待扶明主晋灵公,
助贤臣屠岸贾。
凭着我能文善武万人敌,
俺父亲将我来许、许。
可不道马壮人强,
父慈子孝,
怕甚么主忧臣辱。
我展开这手卷。
好可怜也!
单为这赵氏孤儿,
送了多少贤臣烈士,
连我的孩儿也在这里面身死了也。
令人,
接了马者。
这壁厢爹爹在那里?
在书房中看书哩。
令人报复去。
有程勃来了也。
着他过来。
着过去。
这壁厢爹爹,
您孩儿教场中回来了也。
你吃饭去。
我出的这门来。
想俺这壁厢爹爹,
每日见我心中喜欢,
今日见我来心中可甚烦恼,
垂泪不止。
不知主着何意?
我过去问他。
谁欺负着你来?
对您孩儿说,
我不道的饶了他哩。
我便与你说呵,
也与你父亲母亲做不的主,
你只吃饭去。
兀的不徯幸杀我也!
【迎仙客】因甚的掩泪珠?
气长吁?
我恰才叉定手向前来紧趋伏。
则俺见这壁厢爹爹呵,
忄敞支支恶心烦,
勃腾腾生忿怒。
是甚么人敢欺负你来?
我这里低首踌躇。
既然没的人欺负你呵,
那里是话不投机处。
程勃,
你在书房中看书,
我往后堂中去去再来。
哦,
元来遗下一个手卷在此。
可是甚的文书?
待我展开看咱。
好是奇怪,
那个穿红的拽着恶犬,
扑着个穿紫的;
又有个拿瓜锤的打死了那恶犬。
这一个手扶着一辆车,
又是没半边车轮的。
这一个自家撞死槐树之下。
可是甚么故事?
又不写出个姓名,
教我那里知道!
【红绣鞋】画着的是青鸦鸦几株桑树,
闹炒炒一簇田夫。
这一个可磕擦紧扶定一轮车。
有-个将瓜捶亲手举,
有一个触槐树早身殂,
又一个恶犬儿只向着这穿紫的频去扑。
待我再看来。
这一个将军前面摆着弓弦、药酒、短刀三件,
却将短刀自刎死了。
怎么这一个将军也引剑自刎而死?
又有个医人手扶着药箱儿跪着,
这一个妇人抱着个小孩儿,
却象要交付医人的意思。
呀!
元来这妇人也将裙带自缢死了,
好可怜人也!
【石榴花】我只见这一个身着锦襜襜,
手引着弓弦药酒短刀诛。
怎又有个将军自刎血模糊?
这一个扶着药箱儿跪伏,
这一个抱着小孩儿交付,
可怜穿珠带玉良家妇,
他将着裙带儿缢死何辜。
好着我沉吟半晌无分诉,
这画的是徯幸杀我也闷葫芦。
我仔细看来,
那穿红的也好狠哩,
又将一个白须老儿打的好苦也。
【斗鹌鹑】我则见这穿红的匹夫,
将着这白须的来殴辱;
兀的不恼乱我的心肠,
气填我这肺腑。
这一家儿若与我关系呵。
我可也不杀了贼臣不是丈夫,
我可便敢与他做主。
这血泊中躺的不知是那个亲丁?
这市曹中杀的也不知是谁家上祖?
到底只是不明白,
须待俺这壁厢爹爹出来,
问明这桩事,
可也免的疑惑。
程勃,
我久听多时了也。
这壁厢爹爹可说与您孩儿知道。
程勃,
你要我说这桩故事,
倒也和你关亲哩。
你则明明白白的说与您孩儿咱。
程勃,
你听者,
这桩故事好长哩。
当初那穿红的和这穿紫的.元是一殿之臣,
争奈两个文武不和,
因此做下对头,
已非一日。
那穿红的想道:先下手为强。
后下手遭殃。
暗地遣一刺客.唤做鉏麑,
藏着短刀,
越墙而过。
要刺杀这穿紫的。
谁想这穿紫的老宰辅,
每夜烧香,
祷告天地,
专一片报国之心,
无半点于家之意。
那人道:我若刺了这个老宰辅,
我便是逆天行事,
断然不可;
若回去见那穿红的,
少不得是死。
罢、罢、罢。
他手携利刃暗藏埋,
因见忠良却悔来;
方知公道明如日,
此夜鉏麑自触槐。
这个触槐而死的是鉏麑么?
可知是哩。
这个穿紫的为春间劝农出到郊外,
可在桑树下见一壮士,
仰面张口而卧。
穿紫的问其缘故,
那壮士言:某乃是灵辄,
因每顿吃一斗米的饭,
大主人家养活不过。
将我赶逐出来;
欲待摘他桑椹子吃,
又道我偷他的。
因此仰面而卧,
等那桑椹子吊在口中便吃;
吊不在口中,
宁可饿死,
不受人耻辱。
穿紫的说:此烈士也。
遂将酒食赐与饿夫,
饱餐了一顿。
不辞而去。
这穿紫的并无嗔怒之心。
程勃,
这见得老宰辅的德量处。
为乘春令劝耕初,
巡遍郊原日未晡;
壶浆箪食因谁下,
刚济桑间一饿夫。
哦,
这桑树下饿夫唤做灵辄。
程勃,
你紧记者。
又一日,
西戎国贡进神獒。
是一只狗,
身高四尺者,
其名为獒。
晋灵公将神獒赐与那穿红的。
正要谋害这穿紫的,
即于后园中扎一草人,
与穿紫的一般打扮,
将草人腹中悬一付羊心肺。
将神獒俄了五七日;
然后剖开草人腹中,
饱餐一顿。
如此演成百日,
去向灵公说道:如今朝中岂无不忠不孝的人,
怀着欺君之意。
灵公问道:其人安在?
那穿红的说:前者赐与臣的神獒,
便能认的。
那穿红的牵上神獒去,
这穿紫的正立于殿上。
那神獒认着是草人,
向前便扑,
赶的这穿紫的绕殿而走。
旁边恼了一人,
乃是殿前太尉提弥明,
举起金瓜。
打倒神獒,
用手揪住脑杓皮,
则一劈劈为两半。
贼臣奸计有千条,
逼的忠良没处逃;
殿前自有英雄汉,
早将毒手劈神獒。
这只恶犬,
唤做神獒;
打死这恶犬的,
是提弥明。
是。
那老宰辅出的殿门,
正待上车,
岂知被那穿红的把他那驷马车四马摘了二马,
双轮摘了一轮,
不能前去。
傍边转过壮士,
一臂扶轮,
一手策马;
磨衣见皮,
磨皮见肉,
磨肉见筋,
磨筋见骨,
磨骨见髓。
捧毂推轮,
逃往野外。
你道这个是何人?
可就是桑间饿夫灵辄者是也。
紫衣逃难出宫门,
驷马双轮摘一轮;
却是灵辄强扶归野外,
报取桑间一饭恩。
您孩儿记的,
元来就是仰卧于桑树下的那个灵辄。
是。
这壁厢爹爹,
这个穿红的那厮好狠也!
他叫甚么名氏?
程勃,
我忘了他姓名也。
这个穿紫的,
可是姓甚么?
这个穿紫的,
姓赵,
是赵盾丞相。
他和你也关亲哩。
您孩儿听的说有个赵盾丞相,
倒也不曾挂意。
程勃,
我今番说与你可,
你则紧紧记者。
那手卷上还有哩,
你可再说与您孩儿听咱。
那个穿红的,
把这赵盾家三百口满门良贱诛尽杀绝了。
只有一子赵朔,
是个驸马。
那穿红的诈传灵公的命,
将三般朝典赐他,
却是弓弦、药酒、短刀,
要他凭着取一件自尽。
其实公主腹怀有孕,
赵朔遗言:我若死后,
你添的个小厮儿呵,
可名赵氏孤儿,
与俺三百口报仇。
谁想赵朔短刀刎死,
那穿红的将公主囚禁府中,
生下赵氏孤儿。
那穿红的得知,
早差下将军韩厥,
把住府门,
专防有人藏了孤儿出去。
这公主有个门下心腹的人,
唤做草泽医士程婴。
这壁厢爹爹,
你敢就是他么?
天下有多少同名同姓的人,
他另是一个程婴。
这公主将孤儿交付了那个程婴,
就将裙带自缢而死。
那程婴抱着这孤儿,
来到府门上,
撞见韩厥将军,
搜出孤儿来;
被程婴说了两句,
谁想韩厥将军也拔剑自刎了。
那医人全无怕惧,
将孤儿私藏出去;
正撞见忠义将军,
甘身死不教拿住。
这将军为赵氏孤儿,
自刎身亡了,
是个好男子。
我记着他唤做韩厥。
是、是、是,
正是韩厥。
谁想那穿红的得知,
将普国内半岁之下一月之上小孩儿每,
都拘刷到他府来,
每人剁做三剑。
必然杀了赵氏孤儿。
那穿红的好狠也!
可知他狠哩。
谁想这程婴也生的个孩儿,
尚未满月,
假妆做赵氏孤儿,
送到吕吕太平庄上公孙杵臼跟前。
那公孙杵臼却是何人?
这个老宰辅,
和赵盾是一殿之臣。
程婴对他说道:"老宰辅,
你收着这赵氏孤儿,
去报与穿红的,
道程婴藏着孤儿,
将俺父子一处身死。
你抬举的孤儿成人长大,
与他父母报仇,
有何不可?
公孙杵臼说道:我如今年迈了也。
程婴,
你舍的你这孩儿,
假妆做赵氏孤儿,
藏在老夫跟前;
你报与穿红的去,
我与你孩儿一处身亡。
你藏着孤儿,
日后与他父母报仇才是。
他那个程婴肯舍他那孩儿么?
他的性命也要舍哩,
量他那孩儿打甚么不紧。
他将自己的孩儿假妆做了孤儿,
送与公孙杵臼处。
报与那穿红的得知,
将公孙杵臼三推六问,
吊拷繃扒。
追出那假的赵氏孤儿来,
剁做三剑;
公孙杵臼自家撞阶而死。
这桩事经今二十年光景了也!
这赵氏孤儿观今长成二十岁,
不能与父母报仇,
说兀的做甚?
他一貌堂堂七尺躯,
学成文武待何如;
乘车祖父归何处,
满门良贱尽遭诛。
冷宫老母悬梁缢,
法场亲父引刀殂;
冤恨至今犹未报,
枉做人间大丈夫。
你说了这一日,
您孩儿如睡里梦里,
只不省的。
元来你还不知哩!
如今那穿红的正是奸臣屠岸贾,
赵盾是你公公,
赵朔是你父亲,
公主是你母亲。
我如今一一说到底,
你刬地不知头共尾;
我是存孤弃子老程婴,
兀的赵氏孤儿便是你,
元来赵氏孤儿正是我,
兀的不气杀我也!
小主人苏醒者。
兀的不痛杀我也!
【普天乐】听的你说从初,
才使我知缘故;
空长了我这二十年的岁月,
生了我这七尺的身躯。
元来自刎的是父亲,
自缢的咱老母。
说到凄凉伤心处,
便是那铁石人也放声啼哭。
我拚着生擒那个老匹夫,
只要他偿还俺一朝的臣宰。
更和那合宅的家属。
你不说呵,
您孩儿怎生知道。
爹爹请坐,
受您孩儿几拜。
今日成就了你赵家枝叶,
送的俺一家儿剪草除根了也。
【上小楼】若不是爹爹照觑。
把你孩儿抬举,
可不的二十年前早撄锋刃,
久丧沟渠。
恨只恨屠岸贾那匹大,
寻恨拔树,
险送的俺一家儿灭门绝户。
【幺篇】他他他,
把俺一姓戮;
我我我,
也还他九族屠。
小主人,
你休大惊小怪的,
恐怕屠贼知道。
我和他一不做二不休。
那怕他牵着神獒,
拥着家兵,
使着权术。
你只看这一个那一个都是为谁而卒,
岂可我做儿的倒安然如故。
爹爹放心,
到明日我先见过了主公,
和那满朝的卿相,
亲自杀那贼去。
【耍孩儿】到明朝若与仇人遇,
我迎头儿把他当住;
也不须别用军和卒。
只将咱猿臂轻舒,
早提番玉勒雕鞍辔,
扯下金花皂盖车,
死狗似拖将去。
我只问他人心安在,
天理何如?
【二煞】谁着你使英雄忒使过,
做冤仇能做毒,
少不的一还一报无虚误。
你当初屈勘公孙老,
今日犹存赵氏孤。
再休想咱容恕,
我将他轻轻掷下,
慢慢开除。
【一煞】摘了他斗来大印一颗,
剥了他花来簇几套服;
把麻绳背绑在将军柱。
把铁钳拔出他斓斑舌;
把锥子生跳他贼眼珠,
把尖刀细剐他浑身肉,
把钢锤敲残他骨髓,
把钢铡切掉他头颅。
【煞尾】尚兀自勃腾腾怒怎淌,
黑沈沈怨未复。
也只为二十年的逆子妄认他人父,
到今日三百口的冤魂,
方才家自有主。
到明日小主人必然擒拿这老贼,
我须随后接应去来。
第五折小官乃晋国上卿魏绛是也。
方今悼公在位,
有屠岸贾专权,
将赵盾满门良贱尽皆杀绝。
谁想赵朔门下有个程婴,
掩茂了赵氏孤儿,
今经二十年光景。
改名程勃。
今早奏知主公,
要擒拿屠岸贾,
雪父之仇。
奉主公的命,
道屠岸贾兵权太重,
诚恐一时激变,
着程勃暗暗的自行捉获。
仍将他阖门良贱,
龆龀不留;
成功之后,
另加封赏。
小官不敢轻泄,
须亲对程勃传命去来。
忠臣受屠戮,
沉冤二十年;
今朝取奸贼,
方知冤报冤。
某,
程勃,
今早奏知主公,
擒拿屠岸贾,
报父祖之仇。
这老贼是好无礼也可。
【正宫】【端正好】也不索列兵卒,
排军将,
动着些阔剑长枪;
我今日报仇舍命诛奸党,
总是他命尽也合身丧。
【滚绣球】只在这闹街坊,
弄一场。
我和他决无轻放,
恰便似虎扑绵羊。
我可也不索慌,
不索忙,
早把手脚儿十分打当,
看那厮怎做堤防。
我将这二十年积下冤仇报,
三百口亡来性命偿,
我便死也何妨。
我只在这闹市中等侯着,
那老贼敢待来也。
今日在元帅府回还私宅中去。
令人,
摆开头踏,
慢慢的行者。
兀的不是那老贼来了也。
【倘秀才】你看那雄赳赳头踏数行,
闹攘攘跟随的在两厢。
你看他腆着胸脯,
妆些儿势况。
我这里骤马如流水,
掣剑似秋霜,
向前来赌当。
屠成,
你来做甚么?
兀那老贼,
我不是屠成,
则我是赵氏孤儿。
二十年前你将俺三百口满门良贱,
诛尽杀绝。
我今日擒拿你个老匹夫,
报俺家的冤仇也。
谁这般道来?
是程婴道来。
这孩子手脚来的,
不中,
我只是走的干净。
你这贼,
走那里去?
【笑和尚】我、我、我尽威风八面扬,
你、你、你怎挣坐怎拦挡?
早、早、早吓的他魂飘荡,
休、休、休再口强。
是、是、是不商量,
来、来、来可匹塔的提离了鞍鞒上。
则怕小主人有失,
我随后接应去。
谢天地,
小主人拿住屠岸贾了也。
令人,
将这匹夫执缚定了,
见主公去来。
小官魏绛的便是。
今有程勃擒拿屠岸贾去了。
令人,
门首觑者,
若来时,
报复某知道。
父亲,
俺和你同见主公去来。
老宰辅,
可怜俺家三百口沉冤,
今日拿住了屠岸贾也。
拿将过来。
兀那屠岸贾,
你这损害忠良的奸贼,
今被程勃拿来,
有何理说。
我成则为王,
败则为虏。
事已至此,
惟求早死而已。
老宰辅与程勃做主咱!
屠岸贾,
你今日要早死,
我偏要你慢死。
令人,
与我将这贼钉上木驴,
细细的剐上三千刀,
皮肉都尽,
方才断首开膛,
休着他死的早了。
【脱布衫】将那厮钉上木驴推上云阳,
休便要断首开膛;
直剁的他做一埚儿肉酱,
也消不得俺满怀惆怅。
小主人,
你今日报了冤仇,
复了本性,
则可怜老汉一家儿皆无所靠也!
【小梁州】谁肯舍了亲儿把别姓藏?
似你这恩德难忘。
我待请个丹青妙手不寻常,
傅着你真容相,
侍奉在俺家堂。
我有甚么恩德在那里,
劳小主人这等费心?
【幺篇】你则那三年乳哺曾无旷,
可不胜怀担十月时光;
幸今朝出万死身无恙,
便日夕里焚香供养,
也报不的你养爷娘。
程婴、程勃,
你两上望阙跪者,
听主公的命。
则为屠岸贾损害忠良,
百般地挠乱朝纲;
将赵盾满门良贱,
都一朝无罪遭殃。
那其间颇多仗义,
岂真谓天道微茫;
幸孤儿能偿积怨,
把奸臣身首分张。
可复姓赐名赵武,
袭父祖列爵卿行。
韩厥后仍为上将,
给程婴十顷田庄。
老公孙立碑造墓,
弥明辈概与褒扬。
普国内从今更始,
同瞻仰主德无疆。
【黄钟尾】谢君恩普国多沾降,
把奸贼全家尽灭亡。
赐孤儿改名望,
袭父祖拜卿相;
忠义士各褒奖,
是军官还职掌,
是穷民与收养;
已死丧给封葬,
现生存受爵赏。
这恩临似天广,
端为谁敢虚让。
誓捐生在战场,
着邻邦并归向。
落的个史册上标名,
留与后人讲。
题目公孙杵臼耻勘问正名赵氏孤儿大报仇
竹衫儿并刀剪龙须为寸,
玉丝穿龟背成文,
襟袖清凉不沾尘。
汗香晴带雨,
肩瘦冷搜云,
是玲珑剔透人。
浃背全无暑汗,
曲肱时印新瘢,
衬荷花落魄壮怀宽。
挹风香双袖细,
披野色一襟团,
满身儿窥豹管。
书所见脸儿嫩难藏酒晕,
扇儿薄不隔歌尘,
佯整金钗暗窥人。
凉风醒醉眼,
明月破诗魂,
料今宵怎睡得稳。
泊皋亭山下石骨瘦金珠窟嵌,
树身驰璎珞褴襂,
秋影秋声绕蓬龛。
青山黄鹤楼,
白水黑龙潭,
野猿啼碎胆。
漏尽铜龙,
香消金凤,
花梢弄,
斜月帘栊,
唤醒相思梦。
【混江龙】绣帏春重,
趁东风培养出牡丹丛。
流苏斗帐,
龟甲屏风。
七宝妆奁明彩钿,
一帘香雾袅薰笼;
慢卷起金花孔雀,
锦屏开绿水芙蓉。
鸦翅袒金蝉半妥,
翠云偏朱凤斜松,
眉儿扫杨柳双弯浅碧,
口儿点樱桃一颗娇红;
眼如珠光摇秋水,
脸如连花笑春风。
鸾钗插花枝蹀躞,
凤翘悬珠翠玲珑;
胭脂蜡红腻锦犀盒,
蔷薇露滴注玻璃瓮。
端详了艳质,
出落着春工。
【油葫芦】鸾镜光函百炼铜,
端详了这玉容。
似嫦娥出现广寒宫,
衬桃腮巧注铅华莹,
启朱唇呵暖兰膏冻。
着粉呵则太白,
施朱呵则太红。
鬓蝉低娇怯香云重,
端的是占断绮罗丛。
【天下乐】半点儿花钿笑靥中,
娇红,
酒晕浓,
天生下没褒弹的可意种。
翰材才咏不成,
丹青笔画不同,
可知道汉宫画爱宠。
【那吒令】露春纤玉葱,
扫眉尖翠峰,
清香含玉容。
整花枝翠丛,
插金钗玉虫。
褪罗衣翠绒,
缕金妆七宝环,
玉簪挑双珠凤,
比西施宜淡宜浓。
【鹊踏枝】你是看翠玲珑,
玉玎王東,
一步一金莲,
一笑一春风。
梳洗罢风流有万种,
殢人娇玉软香融。
【寄生草】他生的倾城貌,
绝代容,
弄春情漏汇的秋波送,
秋波送搬斗的春山纵,
春山纵勾引的芳心动。
鬓花腮粉可人怜,
翠衾鸳枕和谁共。
【幺】情尤重,
意转浓,
恰相逢似晋刘晨误入桃源洞,
乍相逢似楚巫娥暂赴阳台梦,
害相思似庾兰成愁赋香奁咏。
你这般玉精神花模样赛过玉天仙,
我待要锦缠头珠络索盖下一座花胡同。
【金盏儿】脸霞红,
眼波横。
见人羞推整双头凤。
柳情花意媚东风。
钿窝儿里粘晓翠,
腮斗儿上晕春红。
包藏着风月约,
出落着雨云踪。
【后庭花】绣床铺绿剪绒,
花房深红守宫。
豆蔻蕊梢头嫩,
绛纱香臂上封。
恨匆匆,
寻些儿闲空,
美甘甘两意通,
喜孜孜一笑中。
【六幺序】几时得鸳帏里锦帐中,
愿心儿折桂乘龙。
怎能够鱼水相逢,
琴瑟和同,
五百年姻眷交通。
顺毛儿扑撒上丹山凤,
点春罗一点香娇,
莺雏燕乳欢宠,
莺花烂熳,
云雨溟濛。
【幺篇】云鬓鬅松,
星眼朦胧,
锦被重重,
罗袜弓弓,
粉汗溶溶。
那些儿风流受用,
兀的不两意浓。
言行功容,
四德三从,
孟光合配梁鸿,
怎教他齐眉举案劳尊重,
俏书生别有家风。
金荷烧尽良宵永,
怜香惜玉,
倚翠偎红。
【赚煞】花月巧梳妆,
脂粉娇调弄,
没乱杀看花的眼睛,
更那堪心有灵犀一点通,
恼春光烂熳娇慵,
莫不是蕊珠宫天上飞琼。
走向瑶台月下逢。
比及他彩灯照梦,
且看咱隔墙儿窥宋,
俊庞儿娇怯海棠风。
道院中碧桃翠蛾恨谁?
青鸾信迟,
题诗记清明日。
泪弹红雨笑邻姬,
同立苍苔地。
萼绿仙人,
玄都观里,
怪刘郎不记得。
今春又归,
花能几回?
且自吹笙醉。
访九皋使君槿篱,
傍水,
楼与青山对。
一庭香雪糁荼蘼,
松下溪童睡。
净地留题,
柴门还闭,
笼开鹤自飞。
看梅,
未回,
多管向西湖醉。
春思菱花破两边,
瑶琴断四弦,
恩又翻成怨。
黄云孤雁褪花钿,
羞掩双鸾扇。
归燕年年,
离恨绵绵,
又西湖拜扫天。
寺前,
上船,
试照我伤春面。
铜雀台空锁暮云,
金谷园荒成路尘。
转头千载春,
断肠几辈人。
厮收拾厮定当,
越拘束着越荒唐。
入门来不带酒厮禁持,
觑不得娘香胡相。
恁娘又不是女娘,
绣房中不是茶坊,
甘不过这不良。
唤梅香,
快扶入那销金帐。
休来这里闲嗑,
俺奶奶知道骂我,
逞甚么娄罗?
当初有个郑元和,
早收心休恋我。
嫩橙初破酒微温,
银烛照黄昏。
玉人座上娇如许,
低低唱白雪阳春。
谁管狂风过处,
那知瑞雪屯门。
【乔牌儿】画堂更漏冷,
金炉篆烟尽。
厮偎厮抱心儿顺,
百年姻两意肯。
【新水令】晓鸡三唱凤离群,
空回首楚台云褪。
枕上欢,
霎儿恩。
漏永更长,
怎支持许多闷?
【搅筝琶】萦方寸,
两叶翠眉颦。
万想千思,
行眠立盹。
半世买风流,
费尽精神。
呆心儿掩然容易亲,
吃不过温存。
【离亭宴煞】客窗夜永愁成阵,
冷清清有谁存问?
汉宫中金闺梦断,
秦台上玉箫声尽。
昨夜欢,
今宵恨,
都只为风风韵韵。
相见话偏多,
孤眠睡不稳。
暮云楼阁景萧疏,
秋水泛萍湖。
几双鸣鹭蒹葭浦,
昏鸦噪争宿林木。
锁闲愁朱扉半掩,
约西风绣帘低簌。
【乔牌儿】倦将鸳被舒,
愁把黛眉蹙。
戍楼寒角声凄楚,
引初更催禁鼓。
【新水令】夜深香烬冷金炉,
对银釭甚娘情绪。
和泪看,
寄来书。
诉不尽相思,
尽写做断肠句。
【搅筝琶】心怞忬,
刚道不思虑。
除饮香醪,
醉时节睡足。
但合眼见他来,
欲语从初。
言不尽受过无限苦,
恰欲待欢娱。
【离亭宴煞】秋声儿也是无情物,
忽惊回楚台人去。
酒醒时鸾孤凤只,
梦回时枕剩衾余。
塞雁哀,
寒蛩絮,
会把离人对付。
翠竹响西风,
苍梧战秋雨。
初生月儿悬太虚,
恰似嫦娥鬓上梳,
冰轮未满羡叹处。
漫长吁,
离恨苦,
冷清清凤只鸾孤。
初生月儿一半弯,
那一半团圆直恁难,
雕鞍去后何日还?
捱更阑,
淹泪眼,
虚檐外凭损阑干。
初生月儿明处少,
又被浮云遮蔽了,
香消烛灭人静悄。
夜迢迢,
难睡着,
窗儿外雨打芭蕉。
初生月儿一似弓,
梦里相逢恩爱同,
觉来时锦被一半空。
去无踪,
难再逢,
窗儿外烛影摇红。
落花天红雨纷纷,
芳草坠苍烟衮衮。
杜鹃啼血清明近,
单注着离人断魂。
深巷静凄凉成阵,
小楼空寂寞为邻,
吟对青灯几黄昏。
无家常在客,
有酒不论文,
更想甚江东日暮云。
琴意轩碧梧窗户生凉,
琼帘栊振响。
卜居似得灵墟上,
稳栖老朝阳凤凰。
酝酿出渊明情况。
敷扬就叔度文章,
兰雪纷纷散幽香。
水云秋淡荡,
风雨夜淋浪,
问知音谁共赏?
送大本之任荡悠悠万里云衢,
明晃晃三秋月窟。
攀蟾惯识攀蟾路,
一鹗何劳荐举。
老母亲胜餐天禄,
新夫人稳坐香车,
打叠了南阳旧草庐。
宫袍金孔雀,
书案玉蟾蜍,
休忘了弹冠老贡禹。
行边宿国幽禽疫耸双肩,
晚花香褪妆钿,
月淡烟寒水浅。
远河如练。
梦归的塞山前。
怀古疏翁命赋翠芳园老树寒鸦,
朱雀桥野草闲花,
乌江岸将军战马。
百年之下,
画图留落谁家?
江梅的的依茅舍,
石漱溅溅漱玉沙。
瓦瓯篷底送年华。
问暮鸦:何处阿戎家?
偕程令尹游烟萝洞农成耒耜功,
吏散簿书丛。
一樽还许野人同,
郊外联飞鞚。
二公,
意浓,
破五日渊明俸。
梅边醉袖袅花风,
乐与渔樵共。
踞虎登龙,
翔鸾飞凤,
晴山千万峰。
留连醉翁,
招邀妙容,
同入烟萝洞。
春思花前想故人,
楼下几销魂。
一声孤雁破江云,
望断无音信。
倚门,
夜分,
月淡寒灯尽。
梅梢窗外影昏昏,
花落香成阵。
泪粉啼痕。
伤春方寸。
飘零寄此身。
为君,
瘦损,
不似年时俊。
第一折僧起早,
道起早,
礼拜三光天未晓。
在城多少富豪家,
不识明星直到老。
老夫姓刘,
双名仲实,
乃洛阳人也。
我有万百贯家缘过活,
别无儿郎,
止有个女孩儿,
小字月娥,
不曾许娉他人。
我如今要与女孩儿寻一门亲事,
恐怕不得全美,
想姻缘是天之所定。
今日结起彩楼,
着梅香领着小姐,
到彩楼上,
抛绣球儿,
凭天匹配。
但是绣球儿落在那个人身上的,
不问官员士庶,
经商客旅,
便招他为婿,
那绣球儿便是三媒六证一般之礼也。
家童,
你和梅香说,
着他同小姐上彩楼,
抛了绣球儿,
便来回我的话。
休要误了喜事。
则等俺女孩儿成就了亲事,
称老夫平生之愿也。
老夫且去后堂中安排下筵席,
与孩儿庆贺,
你疾去早来,
着老夫欢喜咱。
曾读前书笑古今,
耻随流俗共浮沉。
终期直道扶元化,
敢为虚名役片心。
小生姓寇名准,
字平仲。
这兄弟姓吕,
名蒙正,
字圣功。
俺二人同堂学业,
转笔抄书。
空学成满腹文章,
争奈一贫如洗,
在此洛阳城外破瓦窑中居止。
若论俺二人的文章觑富贵如同翻掌,
争奈文齐福不至。
兄弟,
我闻知在城刘员外家结起彩楼,
要招女婿,
咱二人走一遭去来。
等他家招了良婿之时,
咱二人写一篇庆贺新婿的诗章,
他家必不虚负了咱。
但得些小钱钞,
就是咱一二日的盘缠。
咱二人同走一遭去。
哥哥说的有理,
不索久停久住,
同哥哥走一遭去来。
俺同去来。
妾身姓刘,
小字月娥,
长年一十八岁。
为因高门不答,
低门不就,
因此上未曾成其配偶。
今日父亲结起彩楼,
教我抛绣球儿,
凭天匹配。
梅香,
咱上的这彩楼,
你看那官员士庶,
经商客旅,
做买做卖的,
端的是人稠物穰也。
姐姐,
父亲的严命,
教姐姐抛绣球儿,
凭天匹配。
你可也休差抛了绣球儿。
剩下的与我招一个,
可是携带咱。
我自有个主意。
柴又不贵,
米又不贵,
两个傻厮,
恰好一对。
俺两个一个是左寻,
一个是右躲。
打听的这刘员外家女孩儿要招女婿,
结起彩楼,
抛绣球儿。
则说那小姐生的好,
凭着咱两个这般标致,
拟定绣球儿是我每。
不避驱驰,
俺走一遭去来。
兄弟也,
来到这彩楼底下了,
咱看那小姐抛绣球儿咱。
梅香,
你将绣球儿来者。
姐姐,
绣球儿在此。
你看我那父亲,
恐怕差配了姻缘,
故结彩楼,
教我抛绣球儿,
以择佳婿也呵。
【仙吕】【点绛唇】则我这好胜爷娘,
故意娇养,
如花样。
招配新郎,
卷翠帘在妆楼上。
【混江龙】凭栏凝望,
猛然间回首问梅香。
姐姐,
你问我些甚么?
见二人衣冠齐整,
鞍马非常。
能偿个守蓝桥饱醋生,
料强如误桃源聪俊俏刘郎。
挤眉弄眼,
俐齿伶牙,
攀高接贵,
顺水推船,
小则小偏和咱厮强。
不尘俗模样,
穿着些打眼目衣裳。
真个一个好小姐。
你把那绣球儿抛与我罢。
姐姐,
你看兀那两个,
穿的锦绣衣服,
不强如那等穷酸饿醋的人也。
梅香,
你那里知道也。
【油葫芦】学剑攻书折桂郎,
有一日开选场,
半间儿书舍换做都堂。
想韩信偷瓜手生扭做了元戎将,
传说那筑墙板番做了头厅相。
想当初王鼎臣,
姜吕望,
那鼎臣将柴担子横在肩头上,
太公八十岁遇着文王。
姐姐,
等的到八十岁,
可老了也。
梅香,
可不道君子人待时守分也。
【天下乐】岂不闻有福之人不在忙,
我这里参也波详,
心自想。
平地一声雷振响,
朝为田舍郎,
暮登天子堂。
可不道寒门生将相。
姐姐,
好早晚了也呵。
兀的不是绣球儿,
你有甚么言语,
嘱咐这绣球儿咱。
【金盏儿】绣球儿你寻一个心慈善性温良,
有志气好文章,
这一生事都在你这绣球儿上。
夫妻相待,
贫和富有何妨?
贫和富足我命福,
好共歹在你斟量。
休打着那无恩情轻薄子,
你寻一个知敬重画眉郎。
哥哥,
你看,
那小姐,
将绣球儿抛在我跟前了。
兄弟,
敢这绣球儿误落在你怀中。
咱且走在一边伺候,
看员外怎生处断。
绣球儿也抛与了别人,
我和你等些甚么?
咱两个一人唱一句,
去了罢。
【金字经】绣球儿今日个打着一个穷秀才,
气的区区泪满腮,
泪满腮。
也是他缘分该,
休相怪。
咱拽着尾巴归去来。
姐姐,
抛了绣球,
咱回父亲话去来。
灵鹊檐前噪,
喜从天上来。
这梅香好不会干事也,
领着小姐抛绣球儿,
去了一日,
如何不见来回话?
父亲,
小姐招了女婿也。
在那里?
着过来。
得绣球的过来。
兄弟,
咱则在这门首伺候着。
兀的不呼唤你哩。
兀那秀才,
你过去拜丈人去。
他是谁?
则他是新招的女婿吕蒙正。
孩儿也,
放着官员人家财主的儿男不招,
这吕蒙正在城南破瓦窖中居止,
咱与他些钱钞,
打发回去罢。
父亲差矣。
一向说绣球儿打着的不管官员士庶贫富之人,
与他为婚。
既然抛着他了,
父亲,
您孩儿情愿跟将他去。
孩儿,
则怕你受不的苦您孩儿受的苦,
好共歹我嫁他。
员外,
小姐既要嫁他,
依着他罢。
小姐,
他那破瓦窑中,
你敢住不的么。
,
【醉中天】者莫他烧地权为炕,
凿壁借偷光,
一任教无底砂锅漏了饭汤。
者莫足站就蜘蛛网,
土炕芦席草房,
那里有绣帏罗帐?
你再思想咱。
您孩儿心顺处便是天堂。
小贱人,
我的言语不中听,
你怎生自嫁吕蒙正。
梅香,
将他的衣服头面.都与我取下来,
也无那奁房断送。
他受不过苦呵,
他必然来家也。
则今日离了我的门者,
着他去。
咱两口儿辞别了父亲去来。
倒好了你也。
您兄弟来了也。
如何?
你见员外,
说甚么来?
他嫌小生身贫无倚,
又无奁房断送,
将小姐的衣服头面尽数留下。
赶将俺两口儿出来了。
这般呵,
小姐眼里有珍珠,
你若得官呵,
小姐便是夫人县君。
您两口儿先回去,
我便来也。
小姐,
则怕你受不的苦楚么。
我受的苦,
受的苦。
【尾声】到晚来月射的破窑明,
风刮的蒲帘响,
便是俺花烛洞房。
实丕丕家私财物广,
虚飘飘罗锦千箱。
守着才郎,
恭俭温良,
憔悴了菱花镜里妆。
我也不恋鸳衾象床,
绣帏罗帐,
则住那破窑风月射漏星堂。
这家为富不仁,
薄俗之情。
我若不过去,
将我似甚么人看成。
下次孩儿每,
这叫化的承俺这里怎的?
知他又来怎的!
谁是叫化的?
我是你新招的女婿吕蒙正之兄长,
寇平仲是也。
我是你亲家伯伯哩。
我有这等亲家伯伯,
愁甚么过活?
甚么亲家伯伯!
你也则是个穷秀才,
今日以得良婿,
乃天厂之喜事也。
何怒之有?
你看那穷嘴饿舌头,
一壁去。
是何言语!
硁硁小人哉。
尔以贫富而弃骨肉,
婿嫁而论财礼,
乃夷虏之道也。
古者男女之俗,
各择德焉,
不以其财为礼。
我辈今日之贫,
岂知他日不富?
尔等今日之富,
安知他日不贫乎?
古语有云:见贫休笑富休夸,
谁是常贫久富家?
秋到自然山有色,
春来那个树无花?
哎,
我是你亲家伯伯哩。
状貌堂堂似北辰,
面如明镜色如银。
可怜此等无情物,
则识衣衫不识人。
自此去后,
难可复言,
我再过去。
哎,
我是你亲家伯伯哩。
这厮又来了。
这厮穷酸饿醋,
我不听他。
我辈乃白衣卿相,
时间不遇,
俺且乐道甘贫,
何言责其贫贱!
圣人云:富与贵,
是人之所欲也。
不以其道得之,
不处也。
贫与贱,
是人之所恶也;
不以其道得之,
不去也。
便似那石中稳玉蚌含珠,
五色光明射大虚。
人怀才义终须贵,
腹有文章志有余。
君子守贫盼未遂,
男儿不遇气长吁。
有朝但得风雷迅,
方表人间真丈夫。
哎,
我是你亲家伯伯。
得受贫时且受贫,
休将颜色告他人。
梧桐叶落根须在,
留着枝梢再等春。
我待不过去,
气破我肚皮,
我再过去。
哎,
我是你亲家伯伯。
你怎么又未了?
这厮又未了。
走将来絮絮聒聒的,
我不听他穷言饿语的。
公之富不可尽用,
我之贫不可尽欺。
非是我用言分劈,
藐视俺贤哉娇客。
我本是受齑盐一介寒儒,
隐风雪八员宰相。
有一日步青霄折桂蟾宫,
跨青鸾钓鳌北海;
卧重裀天下名知,
食列鼎家门尽改;
袅吟鞭满马春风,
横牛带衣襟香霭;
云飞般伞盖高张,
雁翎般公人齐摆;
皇阁中功显十年,
青史内名标万载。
那其间富贵荣华,
敢又是亲家伯伯。
这厮才了我的。
你富俺贫未定,
一朝转过时运,
他年金榜标名,
我着你认的寇准蒙正。
。
那穷厮去了么?
去了也。
无甚事,
后堂,
中饮酒去来。
自恨我胡为胡做,
抛绣球招婿聘妇。
可可的打着个贫子,
禁不的他穷酸饿醋。
第二折明心不把优花捻,
见性何须贝叶传。
日出冰消原是水,
回光月落不离天。
贫僧是这白马寺中长老。
为贫僧积功累行,
累劫修来,
得悟大乘三昧,
住持在此寺,
朝参暮礼。
今日上堂做罢好事,
在此闲坐。
行者,
山门前觑者,
看有甚么人来。
理会的。
若无闲事恼心头,
便是人间好时节。
老夫刘员外是也。
自从我那女孩儿嫁了吕蒙正,
那厮每日长街市上搠笔为生,
又在白马寺中,
每日赶斋,
着老夫心上好生不自在。
今日无甚事,
去寺中对长老说一声去。
来到方丈也,
行者报复去,
道有刘员外特来相访。
理会的。
报的师父得知,
有员外来了也。
道有请。
有请。
员外,
此一来有何事?
师父,
老夫无事也不来。
有我的女婿吕蒙正,
他每日来你这寺中赶斋。
他空有满腹文章,
不肯进取功名,
他听的这钟声响便来赶斋。
长老,
老夫所烦,
今后先吃了斋饭,
后声钟。
他赶不上斋呵,
他自然发志也呵,
他必然去寻他的道路去也。
我知道了也。
此事易为,
员外,
你自请回去也。
师父恕罪,
我回私宅中去也。
自今饭后声钟响,
空到斋堂怏怏归。
奋志上朝去应举,
恁时方见锦衣回。
小和尚,
每日都吃了斋时,
可与我声钟。
等那吕蒙正若来时呵,
我自有个主意。
小生吕蒙正。
每日长街市上,
搠笔为生。
时遇冬天,
下着如此般大雪。
寺里钟响也,
我去寺中赶斋去,
得的一分斋饭,
与我浑家食用。
来到也。
师父,
将斋饭来我食用。
:无了斋也。
吕蒙正,
你来,
我和你说,
俺常住家计较来,
满堂僧不厌,
一个俗人多。
你一日吃我一分斋饭,
一年吃着多少?
往日先撞钟后吃斋,
因为多了斋粮,
先吃了斋后撞钟,
唤做斋后钟。
你为孔子门徒,
你有满腹文章,
你若应过举呵,
得一官半职,
不强似在寺中赶斋?
既为男子汉,
不识面皮羞。
回去。
我出的这门来,
我为男子大丈夫,
受如此羞辱。
为我一个,
斋后声钟,
我怎生回家见我浑家的面,
这和尚无礼,
我瓦罐中取出这笔来,
我在这壁子上写四句诗,
骂这和尚。
男儿未遇气冲冲,
懊恼阇黎斋后钟呀。
后韵不来,
且罢。
斋也赶不的,
哎,
且回我那破窑中去也。
吕蒙正去了也。
我出的这山门来,
是去的远了也。
这厮心里敢怪贫僧也。
呀,
他在我三门下写下两句诗:男儿未遇气冲冲,
懊恼阇黎斋后钟。
小和尚每,
休着损坏了他这两句诗。
此人大志不小,
异日必有峥嵘之日。
无甚事,
回方丈中去。
两廊无事僧归院,
再续残灯念旧经。
自从嫁的吕蒙正,
在这破窑中,
他每日在这白马寺中赶斋,
可怎生这早晚下见回来也。
【正宫】【端正好】夫妇取今生,
缘分关前世。
穷和富是我裙带头衣食。
帘儿揭起柴门倚,
专等俺投斋婿。
【滚绣球】听的钟声响报信息,
这斋食有次第。
俺知他的情意,
他待俺着甚回席。
虽然是时下贫,
有朝发愤日,
那其间报答恩德。
这其间不见回归,
做下碗热羹汤等待贤太冷。
揣着个冻酸馅,
未填还拙妇的饥,
有甚希奇。
秀才这早晚敢待来也。
老夫刘员外,
我的女孩儿嫁了吕蒙正。
想我女孩儿富里生,
富里长,
他几曾受这等穷来?
婆婆,
老的,
为甚的?
咱两口儿看孩儿去来。
将着一分香美茶饭,
与孩儿吃,
将着一套衣服,
与孩儿穿。
来到也,
月娥,
开门来。
孩儿在家么?
是谁唤门哩?
我开开这门。
原来是父亲母亲。
【倘秀才】今日个灵鹃儿吖吖的报喜,
甚风儿吹来到俺这里?
淡饭黄齑吃甚的?
那穷厮那里去了?
旋酒处舀了一碗热水,
抄纸处讨了把石灰,
教学处寻了管旧笔。
我道是做甚么买卖,
原来是排门儿搠笔为生。
孩儿,
你眼里也识人,
嫁了这么一个叫化头。
孩儿,
跟我家去来,
兀的你母亲将着衣服,
你便穿;
替下旧的,
与那穷厮穿。
我将这茶饭,
你便先吃了好的;
剩下的与那穷厮吃。
父亲,
你说的差了也。
【倘秀才】你着我穿新的他穿旧的,
我吃好的他吃歹的?
常言道夫妻是福齐。
俺两口儿过日月,
着他独自落便宜,
怎肯教失了俺夫妻情道理。
女孩儿也,
你恋着这个穷秀才,
有甚么好处?
三千年不能够发迹。
孩儿,
你家去来。
我不问了俺秀才,
我不敢去。
你真个不去?
父亲的言语,
倒不中听,
你则向着那穷秀才。
我将这破砂锅打碎了,
把这两个碗也打了,
把这匙筋撧折了。
孩儿也,
你至死也休上我门来,
我也无你这等女孩儿。
婆婆,
将那衣服茶饭小的每将着,
咱家去来。
父亲也,
你好狠也。
小生吕蒙正是也。
赶不的斋,
天色晚将来也,
还我那破瓦窑中去。
大嫂,
有甚么人到俺家里来?
我一脚的不在家,
把我铜斗儿家缘,
都破败了也。
【倘秀才】撧折的匙呵如呆似痴,
摔碎碗长吁叹息。
端的是谁打了来?
打破砂锅璺到底。
俺娘将着一分充饥饭,
俺父抱着一套御寒衣,
他两口儿都来到这里。
原来是俺岳父岳母来。
他老两口儿去了,
可怎生这早晚不见哥哥来?
小生寇平仲是也。
这几日不曾看兄弟去,
来到这破瓦窑门首,
兄弟在家么?
呀,
哥哥来了。
兄弟,
你两口儿敢相争来?
俺两口儿不曾相争。
有我丈人丈母来到这里,
要他女孩儿家去,
他不肯去也,
将我家活都打碎了。
原来是这等,
老员外无礼也。
这家私也有我的一半儿,
你怎生打坏了我家活。
兄弟,
你休烦恼,
我恰才街市上遇着一个故交的官人,
他见我贫穷,
赍发与我两个银子,
教我上朝应举去。
兄弟,
趁着这个机会,
咱二人上朝应举去来。
媳妇儿有甚么嘱付的言语,
嘱咐兄弟咱。
小姐,
你守志者,
我得了官时,
便回来也。
吕蒙正,
你去则去,
早些儿回来。
妾身在家,
不必你忧心也。
【尾声】则这瓦窑中将一应人皆回避,
你金榜无名誓不归。
若得官呵,
你为义夫,
妾身为节妇。
立一通贤达德政碑,
扶起攀蟾折桂枝,
带将你那金银还家来报答你那妻。
你若提着一个瓦罐还家来,
我可也怨不的你。
兄弟,
咱收拾了行装,
上朝应举,
走一遭去。
哥哥,
则今日收拾纸墨笔砚,
俺走一遭去来。
倚仗胸中七步才,
攀蟾稳步上天阶。
布衣走上黄金殿,
凤池夺得状元来。
第三折学而第一须当记,
养子休教不看书。
小官吕蒙正是也。
到的帝都阙下,
一举状元及第,
所除本处县令。
来到这城中也,
不知我那小姐在那破瓦窑中怎生过活哩。
张千,
与我唤将官媒人婆来。
理会的。
媒人婆开门来。
说合先定千条计,
花红谢礼要十倍。
打发的媒婆不喜欢,
调唆的两家乱一世。
则我是官媒婆。
门首是谁唤门?
我开开这门。
哥哥唤我做甚么?
过路的一个客官唤你说话。
咱去来。
官人你唤我做甚么?
媒人婆,
你认的个吕蒙正么?
宫人不问,
我也不说。
我才忘了,
你又题将起来。
那厮不逢好死,
将他那浑家刘月娥撇在破瓦窑中,
去了十年光景,
音信皆无。
这早晚敢死去了也。
我不说破,
教他骂到我几时。
你认的那吕蒙正么?
我不认的。
你抬起头来,
睁开眼,
则我便是吕蒙正。
早则不曾说你甚么。
你骂的我彀也。
媒婆,
俺那小娘子,
还在这破瓦窑中里,
未知是实是虚。
媒婆,
你将着一只金钗,
一套衣服,
你直到那窑中,
见了那小娘子,
你说你那吕蒙正死了也。
如今有个过往的客官,
教我将着这套衣服金钗与你。
教小娘子递一杯酒便回来,
看他说甚么,
便来回我话。
我知道。
不敢久停久住,
直到破瓦窑中,
走一遭去。
媒婆去了也。
小官更改了衣服,
也不在这里,
直至破瓦窑中,
走一遭去。
自从吕蒙正上朝应举去了,
音信皆无,
好是烦恼人也。
【中吕】【粉蝶儿】瓮牖桑枢,
世间穷尽都在此处,
有一千个不识消疏。
范丹也索移,
原宪也索躲,
便有那颜回也难住。
虽然是人不堪居,
我觑的肚兰堂绿窗朱户。
【醉春风】恨只恨买臣妻,
学不学卓氏女,
破窑中熬了我数年,
多受了些个苦,
苦。
一饮一啄,
事皆前定,
也是我一生衣禄。
看有甚么人来。
可早来到也。
小娘子在家么?
谁唤门哩?
我开开这门。
万福。
婆婆有甚么事,
来到我这里?
小娘子,
你索是烦恼来也。
我有甚么烦恼?
你不知吕蒙正死了也。
谁这般道来?
我听的人说,
我一径的来和你说。
你休说谎。
兀的不痛杀我也!
小娘子休烦恼。
可不道汉子犹如南来雁,
去了一千有一万。
你这般年纪小,
如今有个过路的客官,
他无人来,
着我将着一套衣服,
一只金钗儿,
着你到那里与他递一杯酒,
说一句话便来。
这婆婆是何言语也。
【上小楼】你如今知咱受苦,
将咱小觑。
怎肯道是连累街坊,
带累亲邻,
败坏风俗。
冻杀我,
甘心死去,
则这个泼家私觑也那是不觑。
本待要拖你见官,
看你老人家,
饶了你,
出去!
我出的这门来。
说的如何?
那里那里,
他也不肯,
骂了我一场,
叉出我门来了。
既然这等,
与你些银子,
你自回去。
多谢了相公,
我回去也。
我入的这窑门来,
小姐正烦恼哩。
我也不言语,
我则立在傍边厢,
看他说甚么。
谁家个男子汉,
来我窑中?
可不道促风暴雨,
不入寡妇之门。
我向前挝了这厮脸。
我为你千山万水,
来到此处,
你这般下的?
小姐,
是我。
【普天乐】我这里猛然观,
抬头觑,
我道是谁家个奸汉,
却原来是应举的儿夫。
咱须足旧有姻,
关连着亲肠肚。
小姐,
我如今落薄了,
不曾得官。
便落薄何如?
但得个身安乐还家重完聚,
问其么官不官便待怎的!
遇与不遇,
有个比喻。
有一个张良也曾弃印,
有一个陶潜罢职,
有一个范蠡归湖。
小姐,
我也不曾得官,
家来了也。
天色晚了,
我歇息。
到天明我投几个相识。
得些盘缠,
我再去应举去来。
天色晚了,
蒙正,
你安寝咱。
【十二月】走将来朝云暮雨,
似水也那如鱼。
又无那暖烘烘的被卧,
都是些薄湿湿的衣服。
叫晃晃腰间甚物?
怎想你那身上埋伏。
【尧民歌】呀,
两三层麻布里裹珍珠,
万万丈波心里钓鳌鱼。
怕你得官酬志汉相如,
倒做了好色荒淫鲁秋胡。
儿也波夫,
冤家问一句,
说罢也重完了聚。
小姐,
我不瞒你说,
我故意的试探你,
那媒婆也是我使他来,
谁想小姐一片贞节之心。
我得了本处县令,
着我衣锦还乡。
我到来日,
夸官三日,
我和你同享富贵。
兀的不欢喜杀我也,
谁想有今日也。
【尾声】到来日慌张杀那秃院上,
没乱杀俺那一双老父母。
今日个显耀你那里夺来的富,
折准我那从前受过的苦。
第四折龙楼凤阁九重城,
新筑沙堤宰相行。
我贵我荣君莫羡,
十年前是一书生。
小官寇准是也。
到的帝都阙下,
举状元及第,
今拜莱国公之职。
谢圣恩可怜,
着小宫随处降香。
一者降香,
二者因为采访贤上。
今日是吉日良辰,
左右那里?
将马来,
便索降香,
走一遭去。
断绝贪嗔痴妄想,
坚持戒定慧圆明。
自从灭了无明火,
炼的身轻似鹤形。
贫僧是这白马寺长老。
听的人说,
吕蒙正得了本处官也。
我打扫的这寺院干净,
将他这两句诗,
着这碧纱笼罩着,
必然来这里烧香也。
行者,
山门首觑者,
若来时,
报复我知道。
理会的。
摆开头答,
烧香去来。
谁想有今日也呵。
【双调】【新水令】破窑中节妇轿儿抬,
满城人大惊小怪。
驾车当酒垆,
包土筑坟台。
俺男儿日转千阶,
我和他妆些模样做些娇态。
师父,
相公来了也。
来了也,
俺接待去来。
接了马者。
入的这寺门来。
呀,
兀的不是我赶斋来吟下两句诗?
可怎生的着这碧纱笼罩着?
想这和尚好是世情也呵。
长老,
你必然有个缘故。
相公不知,
为相公写下这两句诗,
有龙蛇之体,
金石之句,
往来的人看这诗,
踏的此地苔藓不生,
因此上着这纱罩着。
原来是这等,
揭了那纱罩者,
将笔砚来。
男儿未遇气冲冲,
懊恼暗黎斋后钟。
我续添两句:十年前时尘土暗,
今朝始得碧纱笼。
请到佛殿拈香。
左右,
看有甚么人来。
我的女婿吕蒙正,
得了本处县尹也,
说道在这白马寺中。
众街坊每牵羊担酒,
去庆贺他去了。
我去寺里,
认我那女婿女儿去。
咱来到寺门首也。
甚么人大呼小叫的?
众多街坊、员外,
与相公庆官来。
【川拨棹】我叹这个老员外,
积趱下些不义财。
俺男儿的受了宣牌,
媳妇儿的有些人才,
百姓每恭心管待,
那其间谁赍发吕秀才?
【七兄弟】你那时上街,
百刂划。
送枯柴。
严寒天雪冷实难捱,
贫家米贱冻难捱,
则今日趁了方何碍?
【梅花酒】帘儿后猛揭开,
见低着擎颏。
我撧耳揉腮.有口难开。
那时节寻不的一升儿米,
觅不的半根柴,
兀的不误了斋。
麻鞋破脚难抬,
布衫破手难揣,
牙关挫口难开,
画皮冷泪难揩。
【收江南】牙,
你记的满头风雪却回来,
今日个一天好事奔人来。
行者,
开佛殿,
朝中大人降香来也。
听的道朝中宰相降香来,
百姓海等待。
却正是月明千里故人来。
女儿,
女婿,
认了我者。
想着你那歹处,
我不认你。
祗候人与我抢出去。
天也,
怎生得个证见来好也!
锦鞯骏马三檐伞,
正是男儿得志秋。
小官寇平仲是也。
来到这白马寺门首也。
左右接了我马者,
入的寺门来。
相公,
与小人做主咱,
我的女婿忘了我的恩。
呈词告状漫张罗,
情理难容怎奈何!
你告他阶下忘了亲岳父,
记的你窑中打碎破砂锅。
一壁有者,
兄弟也在这里。
兄弟也,
寺门首有你丈人,
你认了者。
哥哥,
你问弟媳妇去也。
弟媳妇儿,
门外有你父亲母亲,
你认他不认他?
我无父母,
我不认他。
弟媳妇儿,
看我的面,
认了他也。
我不认。
伯伯,
你认了他罢。
好无礼也!
有你父母,
你认了者。
你认便认,
不认便罢了,
你怎么教我认了去?
他是我的爷娘,
更待干罢。
则今日写本申朝,
不道的饶了你哩也。
看伯伯的面,
认了他便了正是千求不如一吓。
我不认他每,
抢出去。
相公,
你不说怎么?
兄弟,
弟媳妇,
你近前来,
我今日叮咛的说破,
教你仔细的皆知。
当日那富家纳婿,
不容那有志书生;
今日贫庶登科,
岂认无情岳父?
老员外怕你因贪宝贵,
不肯进取功名,
佯为遣赶破窑中,
搠笔巡街;
又教萧寺里鸣钟斋后,
你挺然发愤,
便去求官。
弃了那穷滴滴陋巷箪瓢,
你今日气昂昂腰金衣紫,
咱那得钱来?
可是你丈人两锭花银,
都做了俺一时路费。
你丈人料你必登云路,
预先齐下高堂。
若不是贫里相看,
您怎能彀极生泰;
不是这老泰山为人忒歹,
亲女婿昂然不睬。
既今日说破机关,
将两处冤仇尽解。
贤夫妇执盏擎壶,
自悔罪挽回春色,
重教你骨肉团圆,
亏杀俺朝中贵客。
老员外你认的这处事官僚,
我是你亲家伯伯。
则被你瞒杀我也,
丈人!
则被你傲杀我也,
女婿!
天下喜事,
无过夫妇父子团圆。
则今日杀羊造酒,
做一个庆喜的筵席。
令人,
抬上果真来者。
【水仙子】状元郎仇恨汇在心怀,
忤逆女将爷娘不认睬。
我这里悔过也展脚舒腰拜,
望慈亲免罪责,
被尘埃险将我沉埋。
女受了金花官诰,
女婿便绯袍玉带,
也是我苦尽甘来。
住住住,
您今日父子完聚,
听我下断:世间人休把儒相弃,
守寒窗终有峥嵘日。
不信道到老受贫穷,
须有个龙虎风云会。
斋后钟设计忿题诗,
度发的即赴科场内,
黄金殿夺得状元归,
穷秀才全得文章力。
作县尹夫妇享荣华,
糟糠妻守志穷活计。
则为这刘员外云锦百尺楼,
结束了吕蒙正风雪破窑记。
题目刘员外云锦百尺楼正名吕蒙正风雪破窑记
雪浪银涛大江迥,
举目玻璃万顷,
天际水云平。
浩浩澄澄,
越感的人孤另。
一叶片帆轻,
直赶到金山不见影。
【喜迁莺】见楼台掩映,
彻云霄金璧层层。
那能,
上方幽径,
我则见宝殿紫气生,
真胜境。
蓦闻的幽香缥缈,
则不见可喜娉婷。
【出队子】心中溪幸,
意痴痴,
愁转增。
猛然见梵王宫得悟的老禅僧,
何处也金斗郡无心苏小卿,
空闪下临川县多情双县令。
【刮地风】我这里叉手躬身将礼数迎,
请禅师细说叮咛。
他道有一个女娉婷,
寺里闲踢蹬。
他生的袅袅婷婷,
阁不住的雨泪盈盈。
愁凄凄有如痴挣,
闷恹恹染成疾病,
蘸霜毫回廊下壁上题名。
猛抬头恰定睛,
正是俺可意多情,
走龙蛇字体儿堪人敬,
他诉衷肠表志诚。
【四门子】他道,
狠毒娘硬接了冯魁的定,
揣与我个恶罪名。
当初实意儿守,
真心儿等,
恰便似竹林寺有影不见形。
实意儿守,
真心儿等,
他可便如何折证。
【古水仙子】他、他、他,
觑绝罢两泪倾,
便有那九江水如何洗得清?
当初指雁为羹,
充饥画饼,
道无情却有情。
我、我、我,
暗暗的仔细评论,
俏苏卿摔碎粉面筝,
村冯魁硬对菱花镜,
则俺狠毒娘有甚前程!
【者刺古】占天边月共星,
同坐同行。
对神前说誓盟,
言死言生。
香焚在宝鼎,
酒斟在玉觥。
越越的人孤另,
分开燕莺。
【神仗儿】唤梢公忙答应,
休要意挣!
谁敢道是半霎消停,
直赶到豫章城!
【节节高】碧天云净,
绿波风定。
银蟾皎洁,
猛然见俺多情薄幸。
俺两个附耳言,
低声语,
携手行,
呀!
下水船如何觅影?
【尾声】说与你个冯魁耐心听:俺两个喜孜孜俏语低声,
你在那蓝桥下细寻思谩谩等。
想这堆金积玉平生害,
男婚女嫁风流债。
鬓边霜头上雪是阎王怪,
求功名贪富贵今何在?
您省的也么哥,
您省的也么哥?
寻个主人翁早把茅庵盖。
一个空皮囊包裹着千重气,
一个乾骷髅顶戴着十分罪。
为儿女使尽些拖刀计,
为家私费尽些担山力。
您省的也么哥,
您省的也么哥?
这一个长生道理何人会?
天堂地狱由人造,
古人不肯分明道。
到头来善恶终须报,
只争个早到和迟到。
您劣的也么哥,
您省的也么哥?
休向轮回路上随他闹。
白云深处青山下,
茅庵草舍无冬夏。
闲来几句渔樵话,
困来一枕葫芦架。
您省的也么哥,
您省的也么哥?
煞强如风波千丈担惊怕。
第一折妾身长安京兆府人氏,
唤做张玉娥,
是个上厅行首。
如今我这在城有个员外李彦和,
与我作伴,
他要娶我。
怎奈我身边又有一个魏邦彦,
我要嫁他。
听知的他近日差使出去,
我已央人寻他去了,
这早晚敢待来也。
四肢八节刚是俏,
五脏六腑却无才。
村在骨中挑不出,
俏从胎里带将来。
自家魏邦彦的便是。
这在城有个上厅行首张玉娥,
我和他作伴多时,
他常要嫁我。
今日他使人来寻我,
不知有甚事,
须索见他去来。
大姐,
你唤我做甚么?
魏邦彦,
我和你说,
听知的你出去打差,
如今有这李彦和要娶我。
我和你说的明白,
一个月以里,
我便嫁你;
一个月以外,
我便嫁别人。
你可休怪我。
你也说的是。
我今日去,
准准一个月,
我便赶回来也。
我出的这门来。
呀,
可早一个月也。
你这说谎的弟子。
魏邦彦去了也,
怎生不见李彦和来?
耕牛无宿草,
仓鼠有余粮。
万事分已定,
浮生空自忙。
自家长安人氏,
姓李名英,
字彦和。
在城开着座解典铺。
嫡亲的三口儿家属,
浑家刘氏,
孩儿春郎,
年才七岁。
有奶母张三姑,
他是潭州人。
在城有个上厅行首张玉娥,
我和他作伴,
他一心要嫁我,
我一心待娶他,
争奈我浑家不容。
我今日到他家中走走去。
大姐,
这几日不曾来,
休怪。
有你这样人!
我倒要嫁你,
你倒不来娶我?
也等我拣个吉日良辰,
好来娶你。
子丑寅卯,
今日正好。
只今日过了门罢。
大姐,
待我回去,
和大嫂说的停当。
才来娶你。
我如今且回我那家中去也。
我要嫁他,
他倒不肯。
只今日我收拾一房一卧,
嫁李彦和走一遭去。
妾身姓刘,
夫主是李彦和,
孩儿春郎,
年才七岁,
开着座解典库。
俺夫主守着个匪妓张玉娥,
每日不来家。
我到门首望着,
看他来说些甚么。
我李彦和,
这几日不曾回家,
有这妇人屡屡要嫁我。
争奈不曾与我浑家商量。
我过去见我浑家去。
大嫂我来家也。
李彦和,
你每日只是贪花恋酒,
不想着家私过活,
几时是了也呵?
【仙吕】【点绛唇】你把解库存活,
草堂工课,
都耽阁。
终日波波,
白日休空过。
【混江龙】到晚来早些来个,
直至那玉壶传点二更过。
大嫂,
你可怜见,
我实不相瞒,
这妇人他一心待要嫁我哩。
你教我可怜见,
你待敢是无奈之何。
你比着东晋谢安才艺浅,
比着江州司马泪痕多,
也只为婚姻事成抛躲。
劝不醒痴迷楚子,
直要娶薄幸巫娥。
我好也要娶他,
歹也要娶他。
你真个要娶他?
兀的不气杀我也!
【油葫芦】气的我粉脸儿三闾投汨罗,
只他那情越多,
把云期雨约枉争夺。
你望着巫山庙满斗儿烧香火,
怎知高阳台,
一路上排锹钁?
休这般枕上说,
都是他栽下的科。
他是个万人欺千人货,
你只待娶做小家婆。
【天下乐】你正是引的狼来屋里窝,
娶到家,
也不和,
我怎肯和他轮车儿伴宿争竞多。
你不来我行呵我房儿中作念着,
你来我行呵他空窗外咒骂我,
咱两个合口唱叫,
你中间里图甚么?
大嫂,
他须不是这等人,
我也不是这等人。
【那吒令】休信那黑心肠的玉娥,
他每便乔趋抢取撮,
休犯着黄蘖肚小么。
数量着哝过,
紧忙里做作,
似蝎子的老婆。
你便有洛阳田,
平阳果,
钞广银多。
【鹊踏枝】有时节典了庄科,
准了绫罗;
铜斗儿家私,
恰做了落叶辞柯。
那其间便是你郑孔目风流结果,
只落得酷寒亭刚留下一个萧娥。
大嫂,
那妇人生得十分大有颜色,
怎教我不爱他?
【寄生草】你爱他眼弄秋波色,
眉分青黛蛾。
怎知道误功名是那额点芙蓉朵,
陷家缘唇注樱桃颗,
啜人魂舌吐丁香唾。
只怕你飞花儿支散养家钱,
旋风儿推转团圆磨。
那里有这等说话。
我如今务要娶他哩。
你既要娶他,
你娶,
你娶!
妾身张玉娥,
收拾了一房一卧,
嫁李彦和去。
来到门首,
没人在这里,
不免唤他一声。
李彦和,
李彦和。
有人唤门,
待我看去。
大姐,
你真个来了也。
你耳朵里塞着甚么?
不听得我唤门来?
我如今过去拜你那老婆,
头一拜受礼,
第二拜欠身,
第三第四拜还礼。
他依便依,
不依呵,
我便家去也。
你不要性急,
等我过去和他说,
你且在这里。
大嫂,
张玉娥来了也。
他说来拜你,
头一拜受礼,
第二拜欠身,
第三第四拜要还礼。
你若不还他礼,
他要唱叫起来,
就不像体面了。
我还他礼便罢。
姐姐请坐,
受你妹子礼。
李彦和,
头一拜也。
我知道。
这是第二拜也。
是大嫂欠身哩。
甚么勾当!
钉子定着他哩?
怎么不还礼?
嗨!
妇女家不学三从四德,
我男子汉说了话,
你也该依着我。
【后庭花】你蹅踏的我忒太过,
这妮子欺负的我没奈何。
支使的大媳妇都随顺,
偏不着小浑家先拜我,
他那里闹镬铎,
我去那窗儿前瞧破。
那贱人俏声儿诉一和,
俺这厮侧身儿搂抱着。
将衫儿腮上抹,
指尖儿弹泪颗。
【柳叶儿】你道他为甚来眉峰暗锁?
则要我庆新亲茶饭张罗。
李彦和,
他那伙亲眷,
我都认的。
可是那几个?
都是些胡姑姑假姨姨厅堂上坐。
待着我供玉馔,
饮金波,
可不道谁扶侍你姐姐哥哥?
你也忒心多,
大人家妇女,
怎不学些好处?
【金盏儿】俺这厮偏意信调唆,
这弟子业口没遭磨。
有情人惹起无明火,
他那里精神一掇显偻儸。
他那里尖着舌语剌剌,
我这里掩着面笑呵呵。
你休嘲拨着俺这花奶奶。
你道我嘲拨着你个花奶奶,
我就和你厮打来。
我也不是个善婆婆。
李彦和,
你来。
掿杀不成团。
我和你说,
你若是爱他,
便休了我,
若是爱我,
便休了他。
你若不依着呵,
俺家去也。
二嫂,
他是我儿女夫妻,
你着我怎么下的!
你不依我,
还向他哩。
二嫂,
他是我儿女夫妻,
你着我怎么下的!
这等,
你放我家去罢。
住、住、住。
你着我怎么开口说?
大嫂,
二嫂说来,
若是我爱你,
便休了他,
若是爱他,
只得休了你。
兀的不气杀我也!
大嫂,
精细着。
【赚煞】气勃勃堵住我喉咙,
骨噜噜潮上痰涎沫。
气的我死没腾软瘫做一垛,
拘不定精神衣怎脱,
四肢沉寸步难那。
若非是小孤撮,
叫我一声娘呵,
兀的不怨恨冲天气杀我。
你没事把我救活,
可也合自知其过,
你守着业尸骸学庄子鼓盆歌。
我那大嫂也!
李彦和,
你张着口号甚的?
有便置,
没便弃。
这是甚么说话!
大嫂亡逝已过,
便须高原选地,
破木造棺,
埋殡他入土。
大嫂,
只被你痛杀我也!
这也是我脚迹儿好处,
一入门先妨杀了他大老婆,
何等自在,
何等快活。
那李彦和虽然娶了我,
不知我心下只不喜他。
想那魏邦彦,
这些时也来家了。
我如今暗地里央着人去,
与他说知,
这早晚敢待来也。
自家魏邦彦的便是。
前月打差便去,
叵耐张玉娥无礼,
投到我来家,
早嫁了别人。
如今又使人来寻我,
不知有甚么事?
我见他去,
此间就是。
家里有人么?
你来家里来。
敢不中么?
不妨事。
你嫁了人唤我怎的?
我和你有说的话。
有甚么说话?
我虽是嫁了他,
心中只是想着你。
我如今收拾些金银财宝,
悄地交付了你,
可便先到洛河边,
寻下一只小船。
等着我在家点起一把火,
烧了他房子,
俺同他躲到洛河边,
你便假做梢公,
载俺上船。
到的河中间,
你将李彦和推在河里,
把三姑和那小厮,
也都勒死了,
咱两个长远做夫妻,
可不好那?
你那是我老婆,
就是我的娘哩。
我先去在洛河边等你,
明日早些儿来。
魏邦彦去了也。
我如今不免点火去。
在这房后边,
放起火来。
那怕他物盛财丰,
顷刻间早已成空。
这一把无情毒火,
岂非是没毛大虫?
第二折好大火也!
二嫂,
怎生是好?
房廊屋舍,
金银钱钞,
都烧的无有了。
呀,
又早延着官房了,
也不知奶母张三姑,
与春郎孩儿在那里?
三姑,
三姑。
走、走、走。
早是我遭丧失火,
更那堪背井离乡。
穿林过涧,
雨骤风狂。
头直上打的淋淋漉漉浑身湿,
脚底下踹着滑滑擦擦滥泥浆。
绿水青山望渺茫,
道旁衰柳半含黄。
晚来更作廉纤雨,
不许愁人不断肠。
【双调】【新水令】我只见片云寒雨暂时休,
苦也!
苦也!
却怎生直淋到上灯时候。
这风一阵一短叹,
这雨一点一声愁,
都在我这心头。
心上事自僝僽。
三姑,
你行动些。
我平生是快活的人,
几曾受这般苦楚来!
【步步娇】送的我背井离乡遭灾勾,
这贱才敢道辞生受。
断不得哄汉子的口,
都是些即世求食鬼狐犹。
我几曾在黑地行走,
教我受这般的苦也。
你道你不曾黑地里行呵,
咱如今顾不得你脸儿羞,
你也曾悬着名姓,
靠着房门,
你也曾卖嘴料舌,
推天抢地,
你也曾挟着毡被,
挑着灯球。
可也曾半夜里当祗候。
你怎么嘴儿舌儿的骂我?
三姑,
你也饶他一句儿,
那里便骂杀了他。
【雁儿落】只管里絮叨叨没了收,
气扑扑寻敌斗。
有多少家乔断案,
只是骂贼禽兽。
难道你不听得?
任凭这老乞婆臭歪刺骂我哩。
三姑,
罢么。
【得胜令】你还待要闹啾啾,
越激的我可也怒齁齁。
我比你迟到蚰蜒地,
你比我多登些花粉楼。
冤仇,
今日个落在他人彀;
忧愁,
只是我烧香不到头。
二嫂,
我走了这一夜,
也略歇一歇咱。
也说的是。
李彦和,
你着三姑把我这褐袖来晒一晒。
三姑,
将这褐袖来晒一晒。
不须晒,
胡乱穿罢。
三姑,
我着你晒一晒,
真当不肯?
你个泼弟子,
我教你与我晒一晒,
怎么不肯?
【沽美酒】逞末浪不即留,
只管里卖风流,
看他这天淡云开雨乍收。
可便去寻一个宿头,
觅一碗浆水饭润咱喉。
【太平令】住了雨也晒甚娘褐袖,
只愿的下雹子打你娘驴头。
这泼妇,
我打不的你那!
只见他百忙里眉梢一皱,
公然的指尖儿把颊腮剜透。
似这般左瞅,
右瞅,
只不如罢手,
俺也须是那爷娘皮肉。
来到这洛河岸边,
又不知水浅水深,
怎生过去?
这里敢水浅?
险些儿推我一交,
不掉下河里去!
救人!
救人!
【川拨棹】慌走到岸边头,
仓卒间怎措手。
风雨飕飕,
地上浇油。
扭颈回眸,
那里寻个梢公搭救?
我将他衣领揪,
他忙将我腰胯木刍。
三姑,
我好好的走,
你倒扯着我。
你不是我呵,
【殿前欢】这一片水悠悠,
急忙里觅不出钓鱼舟。
虚飘飘恩爱难成就,
怕不的锦鸳鸯立化做轻鸥。
他、他、他,
趁西风卒未休,
把你来推落在水中浮,
他自吃醉了,
这等脚高步低,
立也立不住,
干我甚么事,
说我推他?
要你来嚼舌!
抵多少酒淹湿春衫袖。
这里水浅,
自过去了罢。
现淹的眼黄眼黑,
你尚兀自东见东流。
官人,
娘子,
我这里是摆渡的船,
你每快上来。
哥哥,
你休上船去。
这婆娘眼脑不好,
敢是他约着的汉子哩!
你放手,
不妨事。
我上的这船来,
自有分晓。
拿住这杀人贼!
有杀人贼!
苦也娘子,
不干我事。
勒杀你的是那个梢公,
他走了也。
我是来救你的,
你休认差了也。
【水仙子】我不见了烟花泼贱猛抬头,
错摑打了别人怎罢休。
春郎儿怎扯住咱襟袖?
头发揪了三四绺,
是我救娘子来。
听的乡谈语音滑熟。
打叠了心头恨,
扑散了眼下愁,
哥哥也你可是行在滩州。
林下晒衣嫌日淡,
池中濯足恨波浑。
花根本艳公卿子,
虎体鸳班将相孙。
老夫完颜女直人氏,
拈各千户的便是。
俺因公干来到这洛河岸上,
一簇人为甚么吵闹?
兀的不是撑船的梢公,
你怎么大惊小怪的?
大人不知,
恰才一个人,
把这个妇人,
恰待要勒死他。
恰好撞着小人,
救活他性命。
这个小的敢是他儿子?
他肯卖那小的么?
他若肯卖呵,
我买了这小的。
你问他去。
兀那娘子,
那边有个过路的官人,
问你肯卖这小的,
他要买。
我如今进退无路,
领这春郎儿去,
少不得饿死,
不如卖与他罢。
梢公,
我情愿卖这小的。
兀那妇人,
你那里人氏?
姓甚名谁?
将这生时年月,
说与我听。
长安人氏,
省衙西住坐。
这孩儿父亲是李彦和,
我是奶母张三姑。
这孩儿小名唤做春郎,
年方七岁,
胸前一点朱砂记。
你要多少银两?
随大人与多少。
将一个银子来与他。
谢了大人。
怎生得个立文书的人来,
可也好那。
老汉姓张,
是张忄敝古,
凭说唱货郎儿为生。
来到这洛河岸上,
只见一簇人,
不知为何,
我试看咱。
老人家,
你识字么?
这里有个妇人,
要卖这个小的,
天一个写文书的人。
你若识字,
这文书要你写一写。
我识字,
我与他写。
兀那老的。
你识字替他写一纸文书波。
娘子,
是你卖这小的?
你说将来。
长安人氏,
省衙西住坐。
父亲李彦和,
奶母张三姑,
孩儿春郎,
年方七岁,
胸前一点朱砂记。
情愿卖与拈各千户为儿,
恐后无凭,
立此文书为照。
我晓得了,
依着你写。
立文书人张三姑,
写文书人张忄敝古。
文书写的明白了也,
你都画了字。
兀那妇人,
你孩儿卖与我了,
你却往那厢去?
我无处去。
既然你无处去。
我又无儿无女。
你肯与我做个义女儿,
我养活你,
你意下如何?
我情愿跟随老的去。
跟他去也好。
春郎儿,
我嘱咐你者。
【鸳鸯尾煞】乞与你不痛亲父母行施恩厚,
我扶侍义养儿使长多生受。
你途路上驱驰,
我村疃里淹留。
畅道你父亲此地身亡,
你是必牢记着这日头。
大厮八做个周年,
分甚么前和后。
那时节遥望着西楼,
与你爷烧一陌儿纸,
看一卷儿经,
奠一杯儿酒。
那老儿领着妇人去了。
老夫也引着这孩儿抱上马,
还我私宅中去来。
好苦恼子也!
只一个妇人,
领着个小的,
几乎被人勒杀。
恰好撞见我,
我救了他性命。
他又把这个小的卖与那个官人,
那个官人又将他那个小的领着去了。
这等孤孤凄凄,
怎教我不要伤感?
呸!
可干我甚么事?
随他自卖男,
随他自认女。
我只去做梢公,
不管风和雨。
第三折自家拈各千户的便是。
自从我在那洛河边,
买的这春郎孩儿,
过日月好疾也,
今经可早十三年光景。
孩儿生的甚是聪明智慧,
他骑的劣马,
拽的硬弓,
承袭了我这千户官职。
我如今年老,
耽着疾病,
不能痊可。
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
我把这一桩事,
趁我精细,
对孩儿说了罢。
我若不与他说知呵,
那生那世,
又折罚的我无男无女也。
春郎孩儿,
你近前来,
我有句话与你说。
阿妈有甚话,
对你孩儿说呵,
怕做甚么?
你本不是我这女直人。
你的那父亲是长安人,
姓李名彦和。
你的奶母叫做张三姑,
将来卖与我为儿,
你那其间方才七岁。
儿也,
我如今抬举的你成人长大,
顶天立地,
噙齿戴发,
承袭了我的官职。
孩儿也,
你久已后不可忘了我的恩念。
阿爷不说,
你孩儿怎生知道。
孩儿,
我一发着你明白。
这个是过房你的文书。
你将的去。
我死后你去催趱窝脱银,
就跟寻你那父亲去咱。
理会的。
我这一会儿昏沉上来,
扶我到后堂中去咱。
阿爷,
精细者。
衣绝禄尽是前缘,
知命须当不怨天。
从今父子分离去,
再会人间甚岁年?
孩儿,
我顾不得你了也。
阿爷亡逝已过。
高原选地,
破木造棺,
埋殡了阿爷。
不敢久停久住,
催趱窝脱银,
走一遭去。
父亲也,
只被你痛杀我也!
不听好人言,
果有忄西惶事。
自家李彦和便是。
自从那奸夫奸妇,
推我在洛河里,
谁想那上流头流下一块板来,
我抱住那板,
得渡过岸上,
救了这性命,
如今可早十三年光景也。
春郎孩儿和张三姑,
不知下落。
家缘家计,
都被火烧的光光了。
无计可生,
与这大户人家放牛,
讨碗饭吃。
我在这官道旁放牛。
且把这牛来赶在一壁,
我在这柳阴直下坐一坐,
看有甚么人来。
好是烦恼人也!
自从在洛河边,
奸夫奸妇,
把哥哥推在河里,
把我险些勒死,
把春郎孩儿与了那拈各千户,
可早十三年光景了。
不知孩儿生死如何?
我跟着唱货郎儿张忄敝古老的,
谢那老的,
教我唱货郎儿度日,
把我乡谈都改了。
如今这老的亡化已过,
临死时曾嘱咐我,
你不忘我这恩念,
把我这骨殖送的洛阳河南府去。
我今背着老的骨殖,
行了几日,
知他几日得到也呵!
【正宫】【端正好】口角头饿成疮,
脚心里踏成趼,
行一步似火燎油煎。
记的那洛河岸一似亡家犬,
拿住俺将麻绳缠。
【滚绣球】见一个旋风儿在这榆柳园,
古道边,
足律律往来打转,
刮的些纸钱灰飞到跟前。
是神祗,
是圣贤,
你也好随时呈变,
居庙堂索受香烟。
可知道今世里令史每都挝钞,
和这古庙里泥神也爱钱,
怎能勾达道升仙?
【倘秀才】沿路上身轻体健,
这搭儿筋乏力软,
到庙儿外不曾撒纸钱。
爷爷你厮余闰,
厮哀怜,
我这老妇人咒愿。
三条道儿,
不知望那条道儿上去,
我试问人咱。
敢问哥哥,
这个是那河南府的大路么?
正是。
三条道儿,
该往那条道儿上去?
你往那中间那条路上去便是。
生受哥哥。
张三姑!
谁叫我来?
三姑,
是我唤你来。
你是谁?
三姑,
则我是李彦和。
有鬼也!
【上小楼】唬的我身心恍然,
负急处难生机变。
我只索念会咒语,
数会家亲,
诵会真言。
这几年,
便着把哥哥追荐,
作念的个死魂灵眼前活现。
我不是鬼,
我是人。
【幺篇】对着你咒愿,
休将我顾恋。
有一日拿住奸夫,
摄到三姑,
替你通传。
非足我不意专,
不意坚,
搜寻不见,
是早起店儿里吃羹汤不曾浇奠。
三姑,
我不曾死,
我是人。
你是人呵,
我叫你,
你应的一声高似一声;
是鬼呵,
一声低似一声。
李彦和哥哥!
有鬼也!
我斗你耍来。
三姑,
我的孩儿春郎,
那里去了也。
没的饭食养活他,
是我卖了也。
原来是你卖了,
知他如今死的活的?
可不痛杀我也!
你如今做甚么活计?
穿的衣服,
这等新鲜,
全然不像个没饭吃的,
你可对我说。
我唱货郎儿为生。
兀的不气杀我也!
我是甚么人家?
我是有名的财主。
谁不知道李彦和名儿?
你如今唱货郎儿,
可不辱没杀我也!
休烦恼,
我便辱没杀你。
哥哥,
你如今做甚么买卖?
我与人家看牛哩,
不比你这唱货郎的生涯这等下贱。
【十二月】你道我生涯下贱,
活计萧然。
这须是衣食所逼,
名利相牵。
你道我唱货郎儿辱没杀你祖先,
怎比的你做财主官员。
【尧民歌】与人家耕种洛阳田,
早难道笙歌引入画堂前。
趁一村桑梓一村田,
早难道玉楼人醉杏花天。
牵,
也波牵,
牵牛执着鞭,
杖敲落桃花片。
哥哥,
你肯跟我回河南府去,
凭着我说唱货郎。
儿,
我也养的你到老,
何如?
罢、罢、罢,
我情愿丢了这般好生意,
跟的你去。
你可辞了你那主人家去。
主人家,
我认着了一个亲眷,
我如今回家去也。
牛羊都交还与你,
并不曾少了一只。
跟的我去来波。
【随尾】袄庙火,
宿世缘,
牵牛织女长生愿。
多管为残花几片,
误刘晨迷入武陵源。
第四折驿宰官衔也自荣,
单被承差打灭我威风。
如今不贪这等衙门坐,
不如依还着我做差公。
自家是个馆驿子,
一应官员人等打差的,
都到我这驿里安下。
我在这馆驿门首等侯,
看有甚么人来。
小官李春郎的便是。
自从阿爷亡逝以后,
埋殡了也。
小官随处催趱窝脱银两,
早来到这河南府地面。
左右接了马者。
馆驿子,
有甚么干净的房子,
我歇宿一夜。
有、有、有。
头一间打扫的洁洁净净,
请大人安歇。
你这里有甚么乐人耍笑的,
唤几个来服侍我,
我多有赏赐与他。
我这里无乐人,
只有姊妹两个,
会说唱货郎儿,
唤将来服侍大人。
便是唱货郎儿的也罢,
与我唤将来。
理会的。
我出的这门来,
则这里便是。
唱货郎儿的在家么?
哥哥,
你叫我做甚么?
有个大人在馆驿里,
唤你去说唱,
多有赏钱与你哩。
三姑,
咱和你走一遭去来。
【南吕】【一枝花】虽则是打牌儿出野村,
不比那吊名儿临拘肆。
与别人无伙伴,
单看俺当家儿。
哥哥你索寻思,
锦片也排着节使,
都只待奏新声舞柘枝。
挥霍的是一锭锭响钞精银,
摆列的是一行行朱唇俫皓齿。
【梁州第七】正遇着美遨游融和的天气,
更兼着没烦恼丰稔的年时。
有谁人不想快平生志。
都只待高张绣幕,
都只待烂醉金卮。
我本是穷乡寡妇,
没甚的艳色矫姿。
又不会卖风流弄粉调脂,
又不会按宫商品竹弹丝。
无过是赶几处沸腾腾热闹场儿,
摇几下桑琅琅蛇皮鼓儿,
唱几句韵悠悠信口腔儿。
一诗,
一词。
都是些人间新近希奇事,
扭捏来无诠次。
倒也会动的人心谐的耳,
都一般喜笑孜孜。
禀大人,
说唱的来了也。
着他过来。
快过去。
你两个敢是姊妹么?
且在门首等着,
唤着你便过来。
理会的。
驿子,
有甚么茶饭看些来,
我食用咱。
有、有、有。
大人,
一签烧肉,
请大人食用。
我割着这肉吃,
怕不在这里快活受用,
想起我那父亲和奶母张三姑来,
不由我心中不烦恼。
我怎生吃的下!
那个说我?
兀那驿子,
你唤将那姊妹两个来。
兀那两个,
将这一签儿肉出去,
你两个吃了时,
可来服侍我。
谢了相公。
妹子也,
咱不要吃,
包到家里去吃。
嗨!
沾污了我这手也。
兀那说唱的,
将这油纸拿出去丢了者。
理会的。
我出的这门来。
这张纸上,
怎么写的有字?
妹子,
咱试看咱。
长安人氏,
省衙西住坐。
父亲李彦和,
奶母张三姑。
孩儿春郎,
年方七岁,
胸前一点朱砂记,
情愿卖与拈各千户为儿。
恐后无凭,
立此文书为照。
立文书人张三姑,
写文书人张忄敝古。
妹子也,
这文书说着俺一家儿,
敢是你卖孩儿的文书么?
正是。
妹子也,
你见这官人么?
他那模样动静,
好似俺孩儿春郎,
争奈俺不敢去认他,
可怎了也。
哥哥你放心,
张忄敝古那老的,
为俺这一家儿这一桩事,
编成二十四回说唱。
他若果是春郎孩儿呵,
他听了必然认我。
这个也好。
兀那两个,
你来说唱与我听者。
烈火西烧魏帝时,
周郎战斗苦相持。
交兵不用挥长剑,
一扫英雄百万师。
这话单题着诸葛亮长江举火,
烧曹军八十三万,
片甲不回。
我如今的说唱,
是单题着河南府一桩奇事。
【转调货郎儿】也不唱韩元帅偷营劫寨,
也不唱汉司马陈言献策,
也不唱巫娥云雨楚阳台。
也不唱梁山伯,
也不唱祝英台。
你可唱甚么那?
只唱那娶小妇的长安李秀才。
怎见的好长安?
水秀山明景色幽,
地灵人杰出公侯。
华夷图上分明看,
绝胜寰中四百州。
这也好,
你慢慢的唱来。
【二转】我只见密臻臻的朱楼高厦,
碧耸耸青檐细瓦,
四季里常开不断花。
铜驼陌纷纷斗奢华,
那王孙士女乘车马,
一望绣帘高挂,
都则是公侯宰相家。
话说长安有一秀才,
姓李名英,
字彦和。
嫡亲的三口儿家属,
浑家刘氏,
孩儿春郎,
奶母张三姑。
那李彦和共一娼妓,
叫做张玉娥,
作伴情熟,
次后娶结成亲。
嗨!
他怎知才子有心联翡翠,
佳人无意结婚姻。
是唱的好,
你慢慢的唱咱。
【三转】那李秀才不离了花街柳陌,
占场儿贪杯好色,
看上那柳眉星眼杏花腮。
对面儿相挑泛,
背地里暗差排。
抛着他浑家不理睬,
只教那媒人往来,
闲家擘划,
诸般绰开,
花红布摆。
早将一个泼贱的烟花娶过来。
那婆娘娶到家时,
未经三五日,
唱叫九千场。
他娶了这小妇,
怎生和他唱叫?
你慢慢的唱者,
我试听咱。
【四转】那婆娘舌刺剌挑茶斡剌,
百枝枝花儿叶子,
望空里揣与他个罪名儿,
寻这等闲公事。
他正是节外生枝,
调三斡四,
只教你大浑家吐不的咽不的这一个心头刺,
减了神思,
瘦了容姿,
病恹恹睡损了裙儿祬。
难扶策,
怎动止,
忽的呵冷了四肢。
将一个贤会的浑家生气死。
三寸气在千般用,
一旦无常万事休。
当日无常埋葬了毕,
果然道福无双至日,
祸有并来时。
只见这正堂上火起,
刮刮咂咂,
烧的好怕人也。
怎见的好大火?
他将大浑家气死了,
这正堂上的火从何而起?
这火可也还救的么?
兀那妇人,
你慢慢的唱来,
我试听咱。
【五转】火逼的好人家人离物散,
更那堪更深夜阑,
是谁将火焰山移向到长安?
烧地户,
燎天关,
单则把凌烟阁留他世上看。
恰便似九转飞芒,
老君炼丹,
恰便似介子推在绵山,
恰便似子房烧了连云栈,
恰便似赤壁下曹兵涂炭,
恰便似布牛阵举火田单,
恰便似火龙鏖战锦斑斓。
将那房檐扯,
脊梁扳。
急救呵可又早连累了官房五六间。
早是焚烧了家缘家计,
都也罢了,
怎当的连累官房,
可不要去抵罪?
正在怆惶之际,
那妇人言道,
咱与你他府他县,
隐姓埋名,
逃难去来。
四口儿山的城门,
望着东南上,
慌忙而走。
早是意急心慌情冗冗,
又值天昏地暗雨涟涟。
火烧了房廊屋舍,
家缘家计,
都烧的无有了,
这四口儿可往那里去?
你再细细的说唱者,
我多有赏钱与你。
【六转】我只见黑黯黯天涯云布,
更那堪湿淋淋倾盆骤雨,
早是那窄窄狭狭沟沟堑堑路崎岖。
知奔向何方所。
犹喜的消消洒洒、断断续续、出出律律、忽忽噜噜阴云开处,
我只见霍霍闪闪电光星炷。
怎禁那萧萧瑟瑟风,
点点滴滴雨,
送的来高高下下、凹凹凸凸一搭模糊,
早做了扑扑簌簌、湿湿渌渌疏林人物。
倒与他妆就了一幅昏昏惨惨潇湘水墨图。
须臾之间,
云开雨住。
只见那晴光万里云西去,
洛河一派水东流。
行至洛河岸侧,
又无摆渡船只。
四口儿愁做一团,
苦做一块。
果然道天无绝人之路,
只见那东北上摇下一只船来。
岂知这船不是收命的船,
倒是纳命的船。
原来正是奸夫与他淫妇相约,
一壁附耳低言:你若算了我的男儿,
我便跟随你去。
那四口儿来到洛河岸边,
既是有了渡船,
这命就该活了,
怎么又是淫妇奸夫,
预先约下,
要算计这个人来?
【七转】河岸上和谁讲话,
向前去亲身问他,
只说道奸夫是船家。
猛将咱家长喉咙掐,
磕搭地揪住头发,
我是个婆娘怎生救拔!
也是他合亡化,
扑冬的命掩黄泉下。
将李春郎的父亲,
只向那翻滚滚波心水淹杀。
李彦和河内身亡,
张三姑争忍不过。
此时向前,
将贼汉扯住丝绦,
连叫道:"地方,
有杀人贼,
杀人贼!
"倒被那奸夫把咱勒死。
不想岸上闪过一队人马来。
为头的官人,
怎么打扮?
那奸夫把李彦和推在河里,
那三姑和那小的可怎么了也?
【八转】据一表仪容非俗,
打扮的诸余里俏簇,
绣云胸背雁衔芦。
他系一条兔鹘、兔鹘,
海斜皮偏宜衬连珠,
都是那无瑕的荆山玉。
整身躯也么哥,
缯髭须也么哥,
打着鬓胡。
走犬飞鹰,
驾着鸦鹘,
恰围场过去、过去。
折跑盘旋骤着龙驹,
端的个疾似流星度。
那行朝也么哥,
恰浑如也么哥,
恰浑如和番的昭君出塞图。
比时小孩儿高叫道:救人咱。
那官人是个行军千户,
他下马询问所以,
我三姑诉说前事。
那官人说,
既然他父母亡化了,
留下这小的,
不如卖与我做个义子,
恩养的长立成人,
与他父母报恨雪冤。
他随身有文房四宝,
我便写与他年月日时。
那官人救活了你的性命,
你怎么就将孩儿卖与那官人去了?
你可慢慢的说者。
【九转】便写与生时年纪,
不曾道差了半米。
未落笔花笺上泪珠垂,
长吁气呵软了毛锥,
忄西惶泪滴满了端溪。
他去了多少时也?
十三年不知个信息。
那时这小的几岁了?
相别时恰才七岁,
如今该多少年纪也?
他如今刚二十。
你可晓的他在那里?
恰便似大海内沉石。
你记的在那里与他分别来?
俺在那洛河岸上两分离,
知他在江南也塞北?
你那小的有甚么记认处?
俺孩儿福相貌双耳过肩坠,
再有甚么记认?
有、有、有,
胸前一点朱砂记。
他祖居在何处?
他祖居在长安解库省衙西。
他小名唤做甚么?
那孩儿小名唤做春郎身姓李。
住、住、住,
你莫非是奶母张三姑么?
则我便是张三姑。
官人怎么认的老身?
你不认的我了?
则我便是李春郎。
官人莫作笑,
休斗老身耍。
三姑,
我非作笑。
我乃李彦和之子李春郎是也。
果然是春郎了也!
则这个便是你父亲李彦和。
孩儿,
则被你想杀我也!
不知你在那里得这发达峥嵘来?
父亲,
孩儿这官,
就是承袭拈各千户的。
谁知有此一端异事?
如今拚的弃了官职,
普天下寻去,
定要拿的那奸夫淫妇,
报了冤仇,
方称你孩儿心愿。
禀爷,
这两个名下,
欺侵窝脱银一百多两,
带累小的们比较,
不知替他打了多少。
如今拿他来见爷,
依律处治,
也与小的们销了一件未完。
律上,
凡欺侵官银五十两以上者,
即行处斩,
这罪是决不待时的。
兀的不是洛河边假妆船家,
推我在水里的?
这不是张玉娥泼妇那?
有鬼,
有鬼,
太上老君,
急急如律令,
敕。
敢是拿我们到东岳庙里来,
一刬是鬼那?
原来正是那奸夫淫妇,
今日都拿着了。
左右,
快将他绑起来,
待我亲自斩他,
也与我亡过母亲,
出这口怨气。
【煞尾】我只道他州他府潜逃匿,
今世今生没见期。
又谁知冤家偏撞着冤家对。
原来这就是李春郎,
这就是张三姑。
当日勒他不死,
就该有今日的晦气了。
大人,
可怜见,
饶了我老头儿罢。
这都是我少年间不晓事,
做这等勾当。
如今老了,
一口长斋,
只是念佛。
不要说杀人,
便是苍蝇也不敢拍杀一个。
况是你一家老小现在,
我当真谋杀了那一个来?
可怜见,
放赦了老头儿罢。
你这叫化头,
讨饶怎的?
我和你开着眼做,
合着眼受,
不如早早死了,
生则同衾,
死则共穴,
在黄泉底下,
做一对永远夫妻,
有甚么不快活?
你也再没的怨谁,
我也断没的饶伊。
要与那亡过的娘亲现报在我眼儿里。
今日个天赐俺父子重完,
合当杀羊造酒,
做个庆喜的筵席。
孩儿,
你听者。
这都是我少年间误作差为,
娶匪妓当局者迷。
一碗饭二匙难并,
气死我儿女夫妻。
泼烟花盗财放火,
与奸夫背地偷期。
扮船家阴图害命,
整十载财散人离。
又谁知苍天有眼,
偏争他来早来迟。
到今日冤冤相报,
解愁眉顿作欢眉。
喜骨肉团圆聚会,
理当做庆贺筵席。
题目抛家失业李彦和正名风雨像生货郎旦
【南吕】一枝花廷仪公子实当代都督李公之家嗣也。
器宇宏达,
才华瞻敏,
百氏之书,
靡不该浃;
至于龙韬虎略,
不待言而可知也。
及乎礼贤下士,
彬彬然诚有儒者之风,
不以富贵而骄慢于人,
以是人皆景仰而乐与之游。
今年冬适过吴门,
解鞍旅馆,
予得获见,
遂即倾盖,
欢若平生。
于是宿留,
命酌于小楼之上,
鸣琴赋诗,
放歌剧饮,
以罄一时之欢。
既而出诸名公所赠词章乐府以示予且咏然,
其辞气雄伟,
风调清越,
不觉使人技痒。
愧予无似,
曷克窥其阃奥而闯其藩篱哉。
兹不自揣,
勉述〔南吕〕一阕以呈。
校诸杰作,
固不能模楷其万一,
然于期望之私,
庶几有在焉。
瑶台上品仙,
麟阁中人物。
胸襟开宇宙,
器量溢江湖。
声振寰区,
会见悬鱼袋,
行看佩虎符。
锦みま人跨凤侣,
金蹀躞马骤龙驹。
【梁州】诗裁囊锦奚奴捕,
醉压雕鞍侍女扶。
看花南陌归来暮。
香尖满路,
月色盈衢。
歌钟簇拥,
珠翠萦纡。
辕门画戟森成列,
戍阁铜龙漏滴初,
转氍毹红铺锦褥。
灿金莲光摇银炬,
击琅声碎珊瑚。
醉乎,
玉奴。
流苏帐暖春风度,
雪儿歌红指舞。
一刻千金未肯孤,
洞府仙都。
【余音】玉鞭骄马游荆楚,
锦缆牙樯下汴吴,
解垢琴书客窗遇。
学能周鲁,
才兼文武,
伫看袭爵封侯快陛补。
题张思恭“望云思亲卷”时父母已殁矣吾乡张思恭尝持“望云思亲诗卷”征予诗。
予嘉思恭之意,
遂赋五言古诗一首,
已归之矣。
兹复请余词,
将欲揭者座隅而朝夕歌咏之,
以示不忘亲之故也。
大唐梁公仁杰为并州法曹时,
登太行见白去孤飞,
因指曰:“吾亲舍在其下。
”云移乃去。
此梁公思亲于在堂之日。
矧今思恭望云思亲于既殁之后,
其孝也为何如哉!
予益嘉恭之孝且纯也,
故不辞而复述〔南吕〕词一阕以贻之。
人为万物灵,
孝乃一身本。
贤愚均化育,
今古重彝伦。
敬祖尊亲,
晨昏宜定省,
冬夏问寒温。
看古来孝诸贤俊,
到如今青史流芳世不湮。
【梁州】且休说唐时仁杰专前美,
谁知道晋代张翰有远孙。
家居积祖松陵隐。
双亲沦殁,
一念犹存。
既归黄壤,
望断白云。
我则见卷舒触石生肤寸,
我则见变化从龙出厚坤。
云来时好着我搅断柔肠,
云聚处好着我结愁成阵,
云飞时好着我飘散心神。
泪痕,
满巾。
恨无羽翼能飞奋,
越思忖越愁闷。
怎得吾亲更返魂,
报答深恩。
【余音】云横岭岫连丘陇,
云锁松揪掩墓门。
云来云往何时尽?
孝心未伸,
孝思怎忍?
留取个孝行名儿做标准。
七月初六日为施以和寿长生境上仙,
仁寿乡中叟。
七贤林下客,
九老会中俦。
绀发青眸,
适兴娱诗酒,
忘情狎鹭鸥。
拣林泉胜处遨游,
乐桑榆晚景优游。
【梁州】人都道散消摇陆地神仙,
我则道厌尘嚣箕山许由。
庆生辰恰值新秋候。
一枝梧坠,
六叶抽。
双星南度,
大火西流。
这其间绮筵开香黄金兽,
翠袖捧醅斟碧玉瓯。
则其那西池姥来献蟠桃,
南极老重添遐算,
东海翁再下仙筹。
嵩邱,
华阜。
高巍巍万仞横空秀,
更钟厚更坚久。
愿祝椿龄不老秋,
名并庄周。
【余音】溪南剩把茅堂构,
深隐烟霞傲列侯,
闲来时抚孤松看尽云横岫。
利名不求,
是非总休,
似这般五福俱全世希有。
赠妓桂香秀马氏不同桃李芳,
自历风霜久。
幽姿超万卉,
素质压凡流。
品异名优,
素娥为伴侣,
青女结绸缪。
古香飘玉宇银沟,
清影蔽绿窗朱牖。
【梁州】银蟾影里孤根瘦,
玉兔光中万粟稠。
占高秋骨与繁华斗。
狂蜂难觅,
粉蝶谁搜。
别许那状元攀折,
仙客雕搜。
品题一出骚人手,
声价平增了五百筹。
你看他吐新词胸藏锦绣,
舞霓裳步撒香钩,
整金钗指露纤柔。
莫愁,
见羞。
紫云红拂皆居后。
□□□更清秀。
总有千金未许酬,
名擅青楼。
【余音】金风淅淅当时候,
玉露正值秋,
绣幕罗帏要消受。
韩生漫偷,
荀卿漫投,
都不如这一缕余馨再三嗅。
赠人天生瑚琏材,
裔出簪缨彦。
莺花坛上客,
诗酒社中仙。
所事堪怜,
俊逸张京兆,
风流司马迁。
宴金丹西入瑶池,
访琼仙东游阆苑。
【梁州】秦台夜月乘鸾凤,
谢馆春风醉管弦。
千金拣得如花面。
腰肢袅娜,
体态婵娟。
文禽翼比,
瑞木枝连。
仰见他舞霓裳风摇翠柳,
临鸾镜水映红莲。
则这捧霞觞翠袖殷勤,
按银筝珠玑错落,
歌白雪金玉相宣。
百年,
业冤。
姑苏台下重相见,
意绸缪情眷恋。
山海深盟胶漆坚,
永保团圆。
【余音】毫分不惜蝇头利,
十万曾缠鹤背钱,
红景乡中姿欢宴。
行携素手,
坐并香肩,
似这般美满恩情世间鲜。
咏雪景千山鸟罢飞,
四野云同螟。
九天敷上瑞,
万国贺升平。
积素堆琼,
幻出冰壶镜,
妆成白玉京。
那时节拥蓝关马足难行,
临蔡地兵威越整。
【梁州】这其间江头有客寻归艇,
我这里醉里题诗漫送程。
你看他溯澄江下不减王猷兴。
冲开鹭序,
荡散鸥盟。
梨花乱撒,
柳絮飘零。
那时节酒停斟听唱阳春,
人将别重歌古郢。
想当初钓鱼人击冻敲冰,
骑驴客冲寒忍冷,
牧羊徒守节持旌。
美名,
擅称。
辉光照耀终难泯,
他每志坚贞秉忠正。
一片丹衷贯日星,
流播芳馨。
【余音】香缣貌得三冬景,
彩笔吟成万古情,
临行持此为相赠。
则愿你艺超薛谭,
才压秦青,
那时节声价超迁迈夷等。
寿人八十南山颂载歌,
北海樽频敬。
西池桃并结,
东土佛重生。
八秩初登,
伫见膺三聘,
行看受七征。
享期颐松柏遐龄,
宜受用桑榆晚景。
【梁州】我则见碧天边一点孤星现,
陆地上千枝火树明。
正生甲却值元宵景。
欢声涌沸,
弦管铿锵。
高开绮筵,
胜会宾朋。
捧遐觞翠袖殷勤,
歌白雪金钗列整。
人都道降长生蓬岛仙乡,
跻寿考香山老宿,
东升平洛社耆英。
本是个德星,
寿星。
从今五福都兼并,
顺天时乐天性。
见尽黄河几浅清,
则愿寿等岗陵。
【余音】庄庭椿老枝偏盛,
海屋筹添数倍增,
看来年渭水风云庆。
名流汗青,
功莲良平,
那时节爵位高崇列台鼎。
咏白牡丹不将脂粉施,
自有天然态。
羊脂轻捻就,
酥乳砌成来。
夹叶重台,
妖红冶艳都难赛。
素质檀心可喜煞,
水晶球无贬无褒,
白玉瓣不宽不窄。
【梁州】彻赚得寻芳客争探斗买,
勾引得惜花人浅耨深埋。
冠群不入凡流派。
沉香亭馆,
碧玉台阶,
黄蜂难觅,
粉蝶难猜。
倚东风连理争开,
迎晚日并蒂相偕。
我则道紫麝脐调合就天香,
白凤翎铺排着国色,
玉梅英妆点出容额。
洁白,
莹白。
涅难缁标格堪人爱,
困雕阑脉脉犹黄你。
卯酒才消晕粉腮,
那时节笑靥微开。
【余音】歌钟到处携欢约,
舞袖飘时压善才,
博得个能是的名儿自多赖。
再休去迷花恋色,
再休去惹垢沾埃。
他本是个救苦难的观音离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