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元曲的诗,全元曲古诗全集,全元曲诗集,全元曲诗辞古诗大全
春日即事鱼鳞玉尺戏睛波,
燕嘴芹泥补旧窝,
兔毫香墨闲工课。
饮琼浆卷玉螺,
柳丝长忙煞莺梭。
云娥低和,
娇羞谩歌,
不醉如何?
侍马昂夫相公游柯山紫霞仙侣翠云裘,
文彩风流。
新诗题满凤凰楼,
挥吟袖,
来作烂柯游。
【幺】王樵不管梅花瘦,
教白鹤舞著相留。
听我歌,
为君寿。
一杯春酒,
一曲小梁州。
珠玑语唾自然流,
金玉词源即便有,
玲珑肺腑天生就。
风月情、忒惯熟,
姓名香、四大神洲。
驱梨园领袖,
总编修师首,
捻杂剧班头。
吊白仁甫峨冠博带太常卿,
娇马轻衫馆阁情,
拈花摘叶风诗性。
得青楼、薄幸名。
洗襟怀、剪雪裁冰。
闲中趣,
物外景,
兰谷先生。
吊庾吉甫语言脱洒不粗疏,
翰墨清新果自如,
胸怀倜傥多清楚。
战文场、一大儒,
上红笔、没半点尘俗。
寻章摘句,
腾今换古,
巽玉喷珠。
吊高文秀花营锦阵统干戈,
谢馆秦楼列舞歌,
诗坛酒社闲谈嗑。
编敷演、《刘耍和》。
早年卒、不得登科。
除汉卿一个,
将前贤疏驳,
比诸公么未极多。
吊马致远万花丛里马神仙,
百世集中说致远,
四方海内皆谈羡。
战文场、曲状元,
姓名香、贯满梨园。
《汉宫秋》、《青衫泪》、《戚夫人》、《孟浩然》,
共庾白关老齐肩。
吊王实甫风月营密匝匝列旌旗,
莺花寨明排剑戟,
翠红乡雄纠纠施谋智。
作词章、风韵美,
士林中、等辈伏低。
新杂剧,
旧传奇,
《西厢记》天下夺魁。
吊汪泽民汪公德润字泽民,
赵燕北南真定人。
盛时人物多才俊,
编《糊突包正臣》。
上《鬼簿》、可羡钟君。
生前姓,
死后身,
名不沉沦。
吊杨显之显之前辈老先生,
莫逆之交关汉卿。
么末中补缺加新令,
皆号为、“杨补丁”。
有传奇乐府新声。
王元鼎、师叔敬,
顺时秀、伯父称,
寰宇知名。
吊陈宁甫先生宁甫老前贤,
名著将来二百年。
《两无边》锦绣风流传,
关目奇、曲调鲜,
自按阖、天下皆传。
嗟衰骨,
叹野园,
故冢高原。
吊李寿卿南华庄老叹骷髅,
船子秋莲梦里游,
月明三度临岐柳。
播阎浮、四百州,
姓名香、赢得青楼。
黄沙漫,
塞草秋,
白骨荒丘。
吊王伯成伯成涿鹿俊丰标,
么末文词善解嘲,
《天宝遗事》诸宫调,
世间无,
天下少。
《贬夜郎》、关目风骚。
马致远、忘年友,
张仁卿、莫逆交,
超群类一代英豪。
吊李仲章只闻《鬼簿》姓名香,
不识前贤李仲章。
《白头吟》喧满鸣珂巷。
咏诗文、胜汉唐,
词林老笔轩昂。
江湖量,
锦绣肠,
也有无常。
吊赵明道钟公《鬼簿》应清朝,
《范蠡归湖》手段高。
元贞年里升平乐。
□□章、歌汝曹,
喜丰登、雨顺风调。
茶坊中嗑,
勾肆里嘲,
明明德道泰歌谣。
吊刘唐卿刘唐卿老太原公,
生在承平大德中。
王左丞席上相陪奉,
有歌儿舞女宗,
咏博山、细袅香风。
莺花队,
罗绮丛,
倚翠偎红。
吊赵公辅儒学提举任平阳,
公辅先生天水郎。
元贞大德乾元象,
宏文开,
寰世广,
闹玉京、燕赵擅场。
寻新句,
摘旧章,
按谱依腔。
吊李子中先除知事显其才,
后转郎官为县宰。
钟君《鬼簿》清名载,
播文风、流四海。
承盛时,
洗荡吟怀。
三场艺,
七步才,
音律和谐。
吊武汉臣先生清秀济南人,
风调才情武汉臣。
《登坛拜将》穷韩信,
《老生儿》、关目真。
新传奇、十段皆闻。
听泉水,
看暮云,
如此黄昏。
吊王仲文仲文踪迹住京华,
才思相兼关郑马。
出群是《三教王孙贾》,
《不认尸》、关目嘉,
《韩信遇漂母》、曲调清滑。
《五丈原》、《董宣强项》,
《锦香亭》、《王祥》到家。
伴夕阳白草黄沙。
吊陆显之河南独步汴梁城,
隐语词源阐姓名。
编《好儿赵正》钻空,
应使多人敬。
宋上皇有《碎冬凌。
滑稽性,
敏捷情,
再出世的□精灵。
吊李取进《难经》《素问》不相干,
表里阴阳实意懒,
叔和仲景无心翰,
捻《栾巴》、《破雨伞》。
称凉风不顾伤寒。
钟父留芳簿,
老夫词吊挽,
著大名散满人间。
吊于伯渊集成《鬼簿》老钟仙,
录上名公列众贤。
先生写上文华选,
是平阳于伯渊。
翠红乡、风月无边。
花前醉,
柳下眠,
命掩黄泉。
吊李文蔚《石州慢》醉写蔡萧闲,
《芭蕉雨》秋宵周素兰,
《浇花旦》才并《推车旦》,
破苻坚、淝水间,
晋谢安、高卧东山。
瑞昌县、为新令,
真定府、是故关,
月落花残。
吊侯正卿史侯心友艮先生,
诗酒相酬老正卿。
挽丝■和袖雕鞍凭,
随王孙、并马行。
《燕子楼》、么末全嬴。
黄钟令,
商调情,
千载标名。
吊岳伯川老夫共汝不相知,
《鬼簿》钟公编上伊。
《度铁拐李岳》新杂剧,
更《梦断杨贵妃》。
玉京燕赵名驰,
言词俊,
曲调美,
衰草烟迷。
吊康进之编集《鬼簿》治安时,
收得贤人康进之。
偕朋携友莺花市。
编《老收心》李黑厮,
《负荆》是小斧头儿。
行于世,
写上纸,
费骚人和曲填词。
吊王廷秀淘金千户甚风流,
宝马金鞍称俊游。
益都人物王廷秀,
将《坑儒焚典》修,
《草庵歌》和尚石头。
驰花阵,
夺锦筹,
百世芳留。
吊费唐臣双歌莺韵配鸳鸯,
一曲鸾箫品凤凰。
醉鞭误入平康巷,
在佳人、锦瑟傍。
《汉韦贤》、关目辉光。
《斩邓通》、文词亮,
《贬黄州》、肥普香,
父是君祥。
吊石子章子章横槊战词林,
尊酒论文喜赏音。
疏狂放浪无拘禁。
展绣腹、施锦心。
《竹窗雨》、《竹坞听琴》。
高山远,
流水深,
戛玉锵金。
吊赵子祥一时人物出元贞,
击壤讴歌贺太平。
传奇乐府时新令,
锦排场、起玉京。
《害夫人》、《崔和檐生》。
白仁甫、关汉卿,
《丽情集》天下流行。
吊李好古芳名纸上百年图,
锦绣胸中万卷书,
标题尘外三生簿。
《镇凶宅》、赵太祖,
《劈华山》、全用功夫。
煮海张生故,
撰文李好古,
暮景桑榆。
吊狄君厚元贞大德秀华夷,
至大皇庆锦社稷,
延至治承平世,
养人才、编传奇,
一时气候云集。
有平阳狄君厚,
捻《火烧介子推》,
只落得三尺孤堆。
吊孔文卿先生准拟圣门孙,
析住平阳一叶分。
好学不耻高人问,
以子称、得谥文,
论纲常、有道弘仁。
捻《东窗事犯》,
是西湖旧本,
明善恶劝化浊民。
吊姚守中桂冠解印汉逄萌,
扫笔成章姚守中。
布关串目高吟咏,
《牛诉冤》、巧用功,
扯诏谏、扶立中宗。
麒麟阁,
狐兔冢,
怨雨愁风。
吊张寿卿浙江省掾祖东平,
蕴藉风流张寿卿。
《红梨花》一段文笔盛,
花三婆、独自胜。
论才情、压倒群英。
敲金句,
击玉声,
振动神京。
吊吴昌龄西京出世俊英杰,
名姓题将《鬼簿》写。
《走昭君》《东坡梦》《辰钩月》,
《探狐洞》《赏黄花》、色目亻来,
《西天取经》、行用全别。
《眼睛记》、《狄青扑马》,
《抱石投江》、《货郎末泥》,
十段锦、段段和协。
吊石君宝《紫云亭》《秋香怨》《曲江池》,
《醢彭越》《哭周瑜》佳句美,
《断岁寒三友》《红绡驿》,
《雪香亭》、《秋胡戏妻》。
共吴昌龄么末相齐。
柳眉儿《金钱记》,
石君宝□黑迹,
禾黍离离。
吊张时起霸王垓下别虞姬,
出塞昭君胡马嘶,
牡丹事花月秋千记。
与高文秀同里,
同斋同笔抄冠。
新杂剧,
旧传奇,
都一般风惨烟迷。
吊李时中元贞书会李时中,
马致远花李郎红字公,
四高贤合捻《黄粱梦》。
东篱翁、头折冤,
第二折、商调相从,
第三析、大石调,
第四折、是正宫,
都一般愁雾悲风。
吊李宽甫西台令史合肥官,
局量胸襟怀抱宽。
银鞭紫马驿蜚窜,
宴秦楼、宿谢馆,
肉屏风、锦簇花攒。
金叵罗醉斟琼酿,
青定瓯茶烹凤团,
红烧羊码蒸犀盘。
吊彭伯成筵前酒海紫金坛,
席上筹行白玉簪,
碧螺七宝玲珑嵌。
□□□□□□,
□□□□□□□。
惜花心,
做怪胆,
绿柳阴府地潭潭。
吊李行甫绛州高隐李公潜,
养素读书门镇掩。
青山绿水白云占,
净红尘、无半点纤,
小书楼、插架牙签。
研珠露,
《周易》点,
恬淡齑盐。
吊费君祥君祥前辈效图南,
关已相从看老耽,
将楚云湘雨亲把勘。
《爱女论》、语句严,
《菊花会》、大石调监咸。
珊瑚檐,
翡翠槛,
风月轻担。
吊纪君祥寿卿廷玉在同时,
三度蓝关韩退之,
《松阴楚》里三生事。
《驴皮记》、情意资,
《冤报冤赵氏孤儿》。
编成传,
写上纸,
表表于斯。
吊赵天锡曹公汤饼试何郎,
大德名公家汴梁,
《金钗剪烛》音清亮。
为府判、任镇江,
出台阁、官样文章。
显新句,
贮锦囊,
金玉铿锵。
吊梁退之警巡院职转知州,
关叟相亲为故友。
行文高古尊韩柳,
诗宗李杜流,
填词师苏柳秦周。
翠红群里,
ㄎ羊糯酒,
肥马轻裘。
吊史九散仙武昌万户散仙公,
国元勋荫祖宗。
双虎符三颗明珠重,
受金吾、元帅封。
碧油幢、和气春风。
编《胡蝶庄周梦》,
上麒麟图画中,
千古英雄。
吊孟汉卿已斋老叟播声名,
表字相同亦汉卿。
《魔合罗》一段题张鼎,
运节意脉精,
有黄锺商调新声。
喧燕赵,
响玉京,
广做多行。
吊尚仲贤弃官归去捻《渊明》,
工巧《王魁负桂英》。
四务提举江浙省,
与戴善夫相辅行。
较论功诸葛成。
《三夺槊》、《谒浆崔护》,
《秉烛旦》、《越娘背灯》,
《洞庭湖柳毅传情》。
吊戴善夫江浙提举任皇宣,
同里同僚尚仲贤。
《伯瑜泣杖》皆称善,
《玩江楼》、周月仙,
《风光好》、一夜姻缘。
《三捉红衣怪》,
善夫用意坚,
湖海流传。
吊顾仲清唐虞之世庆元贞,
高士东平顾仲清,
泉场掌印为司令。
见传奇、举世行,
向雨窗、托兴怡情。
撰《陵母伏剑》,
编《纪信火蒸》,
府州县按试留名。
吊郑廷玉《金凤钗》《打李焕》《后庭花》,
《忍字记》《栾城驿》《双教化》,
《凤凰儿》《料到底》偷闲暇。
《因祸致福》关目冷,
《贬扬州》《债主冤家》。
《渔父辞剑》才情壮,
《孙恪遇猿》节脉佳,
《疏者下船》安顿精华。
吊李直夫蒲察李五大金族。
《邓伯道》《夕阳楼》《劝丈夫》,
《虎头牌》《错立身》《怕媳妇》。
《谏庄公》颖考叔,
《俏郎君》、《谎郎君》、各自乘除。
《淹蓝桥》、尾生子,
教天乐、黄念奴,
是德兴秀气直夫。
吊赵文敬教坊色长有学规,
文敬超群众所推,
乐星谪降来彰德。
编《莱檐儿仙》传奇,
撰《武王伐纣》精微。
秀华夷,
风物美,
乐章兴南北东西。
吊张国宾教坊总管喜时丰,
斗米三钱大德中,
饱食终日心无用,
捻汉高、《歌大风》。
薛仁贵、衣锦峥嵘。
《七里滩》、臣辞主,
《汗衫记》、孙认公,
朝野兴隆。
吊花李郎《郑孔目栾子酷寒亭》,
《相府院曹公勘吉平》,
《判官■■钉一钉》。
刘耍和、赘为婿卿,
花李郎、风月才情。
乐府词章性,
传奇么末情,
考兴在大德元贞。
吊红字李二梁山泊壮士病杨雄,
板达儿ㄐ搜黑旋风,
打虎的英俊天生勇,
窄袖儿猛武松。
是京兆红字李二文风。
才难尽,
兴未穷,
再编一段《金火儿张弘》。
吊李齐贤等李齐贤乐府咏包巾,
编“地冷天寒”苏彦文,
作《镜儿搂带》王思顺,
捻灵怪湖州张以仁。
李用之戏剧多闻。
顾廷玉云间出类,
俞纯夫钱塘越群,
屈英甫编《一百二十行》《香钱奴》院本绝伦。
吊刘宣子钟君昭叔昔同居,
会后分离各自处。
笔端多有香奁句,
填词章、作乐府,
登仕途、吏部迁除。
熬年月,
听选补,
淮东吏身卒。
吊吴仁卿克斋弘道老仁卿,
衣紫腰金府判升。
银鞍紫马敲金镫,
锦乡中、过一生,
老来也致仕心宁。
《手卷记》、《子房货剑》,
锦乐府、天下盛行,
《曲海丛珠》、《金缕新声》。
吊秦简夫文章官样有绳规,
乐府中和成墨迹。
灯窗捻出新杂剧,
《玉溪馆》、煞整齐,
晋陶母剪发筵席。
《破家子弟》,
《赵礼让肥》,
壮丽无敌。
吊乔梦符《天风环》玉敲金,
《抚掌》文集花应锦,
太平歌吹珠翠渗。
《金钱记》、《扬州梦》、振士林,
《荆公遣妾》、文意特深。
《认玉钗》、珊瑚沁,
《黄金台》、翡翠林,
《两世姻缘》、赏音协音。
吊赵文宝《姜肱共被》弟兄情,
《糜竺收资》货币盈,
褚良北诏忠直性。
居饶州、住乐平,
为阴阳教授经营。
《骊山七德舞》,
《孙武教女兵》,
德在明明。
吊屈子敬学官子敬屈恭之,
本路新除教授资。
乐章洒落通街市,
便小山、何到此。
宋上皇三恨师师。
汉司马题桥柱,
齐田单复旧时,
各辨妍媸。
吊王仲元于公为阴德起高门,
袁盎因夫人却汉文。
历像演史全忠信,
将贤愚善恶分。
戏台上考试人伦。
大都来一时事,
搬弄出千载因,
辨是非好歹清浑。
吊张小山水光山色爱西湖,
照耀乾坤《今乐府》,
《苏堤渔唱》文相助,
又《吴盐》余意续,
《新乐府》惊动林苏。
荆山玉,
合浦珠,
压倒群儒。
吊钱子云弃俗中路戴黄冠,
草履麻绦袖袍宽。
《江湖清思》三千段,
屡清风明月当,
集《醉边余兴》多端。
白雪黄茅煅,
坎离频倒搬,
素庵中稳坐薄团。
吊黄子久浙西宪吏性廉直,
经理钱粮获罪归。
号一峰卜术将人间弃,
易姓名为净坚号大痴。
天下事无不周知,
学问深不加文饰。
一家丹青妙笔,
与人为宗主时习。
吊徐德可甘饴良好咂甜时,
自号甜斋名再思。
交游高上文章士,
习经书、看鉴史。
青出蓝、善长文词。
名下无虚士,
高门出贵子,
根基牢发旺宗枝。
吊顾君泽君泽德润住云间,
路吏杭州称九仙,
迁平江当领驱公案。
乐府共诗集开板刊,
售文籍市肆停安。
情恬淡,
心懒坦,
九仙在尘寰。
吊曹明善公曹路吏任衢州,
夺立文章第一筹,
神京独赋《长门柳》。
士林中、逞俊流,
万人内、占了鳌头。
风连月,
花伴酒,
肥马轻裘。
吊汪勉之名虽传道职学官,
风韵清标貌胜潘,
胸中星斗文章焕。
心贯通、体广胖,
尊瞻视、楚楚衣冠。
历帅府浙东令史,
补《曹娥泣江》两端,
伴黄沙白草漫漫。
吊高敬臣碧桃红杏说高蟾,
黄阁风流夸士廉,
铨衡权准宗行俭。
文章习子瞻,
任县宰才胜江淹。
生子学双渐,
娶妻如蔡琰,
秋泉公归去陶潜。
吊王守中庭前盛茂种三槐,
纸上芳名播九垓。
画中诗诗中画传宗派。
芦花场司令该。
有玄微妙趣吴才。
通街市,
知稼穑,
躲不了深土培埋。
吊萧德祥武林书会展雄才,
医业传家号复斋。
戏文南曲■方脉,
共传奇乐府谐。
治安时何地无才。
人间著,
《鬼簿》载,
共弄玉同上春台。
吊陆仲良贞元始祖谥宜公,
嗜著《茶经》桑苎翁。
父维扬典掾清名重,
改淮南、江浙同,
住杭城、家道松□。
词诗歌唱,
诗禅贯通,
一代文风。
吊朱士凯梨园乐府永升平,
沉默敦笃念信诚。
《包罗天地》曹娥镜,
诗禅隐语精,
振江淮独步杭城。
王彦中弓身侍,
陈元赞拱手听,
包贤□持拜先生。
吊王日华诗词华藻语言佳,
独有西湖处士家,
滑稽性格身肥大。
《金斗遗事》厮问答,
与朱士凯来往登达。
珠玑梨绣,
日精月华,
免不得命掩黄沙。
吊吴纯卿行兵远祖习韬书,
挂剑徐君信矣夫。
文章光耀天之赋,
生而知、为上乎。
杜衡门养志姑苏。
有学问多人贬妒,
通性理甘贫晏居,
天!
天!
其道何如。
吊高可道等乘除加减有盈亏,
用舍行藏有道理,
贤愚善恶合天地。
四名公、行上纸笔,
将高贤、文学出处标题。
《鬼簿》上分开名姓,
继先翁定了事迹,
老夫将头尾挽吊收拾。
吊《录鬼簿》诸公卿大夫高贤逸士鸿儒钟君《鬼簿》集英才,
声价云雷震九垓。
衣襟金玉名仍在,
著千年、遗万载。
勾肆中般演诜谐。
弹压著莺花寨,
凭凌着烟月牌,
留芳名纸上难揩。
叹世名利相签,
祸福相兼,
使得人白发苍髯。
残花雨过,
落絮泥沾,
似梦中身、石中火、水中盐。
【幺】跳下竿尖,
摆脱钩钳,
乐天真休问人嫌。
顾前盼后,
识耻知廉。
是汉张良,
越范蠡,
晋陶潜。
【乔木查】尽秋霜鬓染,
老去红尘厌。
名利为心无半点,
庄周蝶梦甜,
疏散威严。
【搅筝琶】君休欠,
何故苦厌厌。
月满还亏,
杯盈自滟,
荣贵路景稠粘。
沾惹情忺,
把穿。
绝业贯休再添,
徒尔趋炎。
【拨不断】弃雕檐,
隐闾阎。
灰心打灭烧身焰,
袖手擘开锁顶钳,
柔舌砍钝吹毛剑。
旧由绝念。
【离亭宴带歇指煞】无钱妆富刚为僭,
有财合散休从俭。
狂夫不厌,
为口腹遥天外置网罗,
贪贿赂满肚里生荆棘,
争人我平地上撅坑堑。
六印多你尚贪,
一瓢足咱无欠。
君子退谦,
把两字利名勾,
向百岁光阴里,
将一味清闲占。
供庖厨野齑香,
忘宠辱村醪酽。
无客至柴荆昼掩,
卧松菊北窗凉,
躲风波世途险。
元宵明月镜无瑕,
三五夜人物喧哗,
水晶台榭烧银蜡。
笙歌杳杳,
金珠簇簇,
灯火家家。
【幺】命文友步京华,
看天涯往来车马,
对景伤情诉说别离话。
一番提起,
数年往事,
几度嗟呀。
【好观音】见一簇神仙香风飒,
春娥舞绛烛笼纱。
一个多俊多娇好似他,
堪描画,
笑吟吟重把金钗插。
【幺】行至侵云鳌峰下,
却原来正是俺那娇娃。
怕不待根前动问咱?
人奸诈,
拘钤得无半点儿风流暇。
【尾】刚道了个安置都别无话,
意迟迟手捻梅花,
比梦中只争在月明下。
群芳绽锦鲜,
香逐东风软。
莺簧转巧声,
题起伤春怨。
睹名园,
杏障桃屏,
桃屏上映着柳眉翠钿。
天天,
桃花窨约,
恰似去年。
因何去年、去年人不见,
空蹙破两眉翠尖。
奈奈山长永远,
他在那里和谁两个欢欢喜喜?
咱这思思想想,
寻寻觅觅,
欲待见他一面。
【赚】离绪恹恹,
奈少个人儿在眼前。
空嗟怨,
不知何日再团圆。
泪涟涟,
极目关山隔雾前,
写下花笺谁与传?
心事无告托,
冤家直恁误人方便,
怎生消遣。
【满园春】南楼外雁翩翩,
悄没个音信传。
长空败叶飘飘舞,
金风动,
铁马儿声喧,
纱窗外透银蟾。
想杀人也天,
盼杀人也天,
短命冤家,
音稀信杳,
莫不误约盟言。
【幺篇】彤云布,
朔风起,
遍长空柳花飘棉。
几朵早梅开放蕊,
销金帐共谁两个欢宴?
独自个守炉边。
想杀人也天,
盼杀人也天,
短命冤家,
音稀信杳,
莫不误约盟言。
【余音】终须有日重相见,
相见后依然欢宴,
办炷明香谢天。
第一折花有重开日,
人无再少年。
休道黄金贵,
安乐最值钱。
老身刘氏,
自夫主亡逝已过,
止有这个孩儿,
唤做秋胡。
如今有这罗大户的女儿,
唤做梅英,
嫁与俺孩儿为妻,
昨日晚间过门,
今日俺安排些酒果,
谢俺要亲家。
孩儿也,
你去请将丈人丈母来者。
这早晚丈人丈母敢待来也。
人家七子保团圆,
偏是吾家只半边。
虽然没甚房奁送,
倒也落的三朝吃喜筵。
老汉罗大户的便是。
这是我的婆婆。
我有个女孩儿,
唤做梅英,
嫁与秋胡为妻,
昨日过门,
今日亲家请俺两口儿吃酒,
须索走一遭去。
可早到他门首。
秋胡,
俺两口儿来了也。
报的母亲得知,
有丈人丈母来了也。
道有请。
请进。
亲家请坐。
酒果已备,
孩儿把盏者!
岳父岳母,
满饮一杯。
孩儿的喜酒,
我吃我吃。
孩儿,
唤出梅英媳妇儿来者。
婆婆,
奶奶唤我做甚么那?
姐姐,
唤你谢亲哩!
我羞答答的怎生去得?
姐姐,
男婚女聘,
古之常礼,
有甚么羞?
【仙吕】【点绛唇】男女成人,
父娘教训,
当年分,
结下婚舅,
则要的厮敬爱、相和顺。
姐姐,
我听的人说,
你从小儿攻书写字,
我却不知,
姐姐试说一遍与我听咱。
【混江龙】曾把毛诗来讲论,
那《关雎》为首正人伦,
因此上儿求了媳妇,
女聘了郎村。
琴瑟和凋花烛夜,
凤凰匹配洞房春,
好教我懒临广坐,
怕见双亲。
羞低粉脸.推焚罗裙。
也则为俺妇人家,
一世儿都是裙带头这个衣食分,
虽然道人人不免,
终觉的分外羞人。
姐姐,
你当初只该拣取一个财主,
好吃好穿,
一生受用。
似秋老娘家这等穷苦艰难,
你嫁他怎的?
婆婆,
这是甚的言语也!
【油葫芦】至如他釜有蛛丝甑有尘,
这的是我命运。
想着那古来的将相出寒门,
则俺这夫妻现受着齑款困,
就似他那蛟龙未得风雷信。
你看他是白屋客,
我道他是黄阁臣。
自从他那问亲时,
一见了我心先顺,
咱人这贫无本、富无根。
姐姐,
如今秋胡又无钱,
又无功名,
姐姐,
你别嫁一个有钱的,
也还不迟哩!
【天下乐】咱人腹内无珍一世贫。
你着我改嫁他也波人,
则不如先受窘。
可曾见做夫人自小里便出身?
盖世间有的是女娘,
普天下少甚么议论,
那一个胎胞儿里做县君?
姐姐,
你过去见你父亲母亲者。
奶奶,
唤你孩儿,
有何分付?
媳妇儿,
唤你出来,
与你父亲母亲递一杯酒。
理会的。
婆婆,
将酒来。
父亲、母亲,
满饮一杯。
好,
好,
好!
喜酒儿吃干了也。
孩儿,
你慢慢的劝酒,
等你父亲母亲宽饮几杯。
上命官差,
事不由己。
自家勾军的便是。
今奉上司差遣,
着我勾秋胡当军,
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鲁家庄也。
秋胡在家么?
秋胡,
我奉上司钧旨,
你是一名正军,
着我来勾你当军去。
哥哥且住,
待我与母亲说知。
母亲,
有勾军的奉上司钧旨,
在于门首,
唤您孩儿当军去。
孩儿,
似此可怎了也。
婆婆,
为甚么这等吵闹?
如今勾你秋胡当军去哩!
秋胡,
似此怎生是了也?
【衬里迓鼓】都则为一宵的恩爱,
揣与我这满怀愁闷。
他去了正身,
只是俺婆妇每谁怜谁问?
我回避了座上客,
心间事着我一言难尽。
不争他见我为着那人,
耽着贫窘,
揾着泪痕,
休也着人道女孩儿家直恁般意亲。
今日方才三日,
正吃喜酒儿,
勾军的来了。
娘呵,
我媒婆还不曾得一些儿花红钱钞哩。
【元和令】他守青灯,
受苦辛,
吃黄齑,
捱穷困,
指望他玉堂金马做朝臣。
原来这秀才每当正军,
我想着儒人颠倒不如人,
早难道文章好立身。
秋胡快着,
文书上期限,
一日也耽迟不得的。
哥哥,
略待一时儿。
波【上马娇】王留他们性情狠,
伴哥他实是村。
这牛表共牛筋,
则见他恶噇噇轮着粗桑棍。
这厮每狠。
端的仪打杀瑞麒麟。
孩儿娶亲,
才得三日光景,
刬的便勾他当军去,
着谁人养活老身?
兀的不痛杀我也!
【游四门】适才个筵前杯酒叙殷勤,
义则待仗剑学从军。
想着俺昨宵结发谐秦晋,
向鸳鸯被不曾温,
今日个亲亲送出旧柴门。
【胜葫芦】还说甚玉臂相交印粉痕,
你可便卧甲地生鳞。
须知道离乱之时武胜文,
衤專人头似滚,
噙热血相喷,
这就是你能报国会邀勋。
梅英,
我当军去也。
你在家好生侍奉母亲,
只要你十分孝顺者。
孩儿,
你去则去,
你勤勤的捎个书信来着我知道。
【后庭花】不甫能就能三合天地婚,
避孤虚日月轮,
望十载功名志,
感一朝雨露恩。
把翠眉颦,
莫不我成亲的时分,
下车来冲着岁君?
拜先灵背了影神?
早新妇儿遭恶运,
送的他上边庭,
离当村。
【柳叶儿】眼见的有家来难奔,
畅好是短局促燕尔新婚。
莫不我尽今生寡凤孤鸾运?
你可也曾量忖,
问山人,
怎生的不拣择个吉日良辰?
孩儿,
你去罢,
则要你一路上小心在意,
频寄个书信回来,
休着我忧心也。
你孩儿理会的,
母亲保重将息。
【赚煞】似这等天阔雁书稀,
人远龙荒近,
教我阁着泪对别酒一樽,
遥望见客舍青青柳色新,
第一程水馆山村。
秋胡。
有。
早不由人,
和他身上关亲,
我想夜来过门,
今日当军去。
却正是-夜夫妻百夜恩。
破题儿劳他梦魂,
赤紧的禁咱愁恨,
则索安排下和泪待黄昏。
岳父岳母,
好看觑我母亲和妻子梅英者,
我当军去也。
这也是你家的本分,
我女孩儿的悔气。
你去罢。
勾军的哥哥,
咱和你同去。
莫怨文齐福不齐,
娶妻三日却分离。
军中若把文章用,
管取峥嵘衣锦归。
秋胡当军去了也。
亲家母,
俺同家去来。
亲家母,
孩儿去了,
不好留的你,
多慢了也。
本意相留非是假,
争奈秋胡勾去当兵甲。
明年若不到家来,
难道教我孩儿活守寡?
第二折段段田苗接远村,
太公庄上弄猢狲。
农家只得锄刨力,
凉酸酒儿喝一盆。
自家李大户的便是。
家中有钱财,
有粮食,
有田土,
有金银,
有宝钞,
则少一个标标致致的老婆。
单是这件,
好生没兴。
我在这本村里做着个大户,
四村上下人家,
都是少欠我钱钞粮食的,
倒被他笑我空有钱无个好媳妇,
怎么吃的他过!
我这村里有一个老的,
唤做罗大户,
他原是个财主有钱来,
如今他穷了,
问我借了些粮食,
至今不曾还我。
他有一个女儿,
唤做梅英,
尽生的十分好,
嫁与秋胡为妻。
如今秋胡当军去了,
十年不回来。
我如今叫将那罗大户来,
则说秋胡死了,
把他女儿与我做媳妇,
那旧时少我四十石粮食,
我也饶了他,
还再与他些财礼钱。
那老子是个穷汉,
必然肯许。
我早间着人唤他去了,
这早晚敢待来也。
人道财主叫,
便是福星照。
我也做过财主来,
如何今日听人叫。
老汉罗大户的便是。
自从秋胡当军去了,
可早十年光景也。
老汉少李大户四十石粮食,
不曾还他;
今日李大户唤我,
毕竟是这桩事要紧。
且去看他有甚说话。
无人在此,
我自过去。
大户唤老汉有甚么事?
兀那老的,
我唤将你来,
有桩事和你说。
你的那女婿秋胡当军去,
吃豆腐泻死了。
谁这般说来?
我听的人说。
呀!
似这般怎了也!
老的,
你休烦恼。
我问你,
你这女婿死了,
如今你那女儿年纪幼小,
他怎么守的那寡?
你把你那女儿改嫁了我罢。
大户,
你说的是何言语?
你若不肯,
你少我四十石粮食,
我官府中告下来,
我就追杀你!
你若把女儿与了我呵,
我的四十石粮食,
都也饶了;
我再下些花红羊酒财礼钱,
你意下如何?
大户,
容咱慢慢的商议。
我便肯了,
则怕俺妈妈不肯。
这容易,
你如今先将花红财礼去,
则要你两个做个计较,
等他接了红定,
我便牵羊担酒随后来也。
我知道。
大户,
你慢慢的来,
我将这红定先去也。
我肯了,
我妈妈有甚么不肯?
我如今就将红定先交与亲家母去来。
那老子许了我也,
愁他女儿不改嫁与我!
如今将着羊酒表里取梅英去,
待他到我家中,
扢搭帮放番他就做营生,
何等有趣!
正是:洞房花烛夜,
金榜挂擂槌。
老身刘氏,
乃是秋胡的母亲。
自从孩儿当军去了,
可早十年光景,
音信皆无;
多亏了我那媳妇儿,
与人家缝联补绽,
洗衣刮裳,
养蚕择茧,
养活着老身。
我这几日身子不快,
怎么连不连的眼跳,
不知有甚么事来?
且只静坐,
听他便了。
老汉罗大户,
如今到这鲁家庄上,
若见了那亲家母时,
我自有个主意也。
不要人报复,
我自过去。
亲家母,
你这几时好么?
亲家请坐。
今日甚风吹的到此?
亲家母,
我为令郎久不回家,
我一径的来望你,
与你散闷。
这里有酒,
我递三杯。
多谢亲家,
我那里吃的这酒?
亲家母吃了酒也。
还有这一块儿红绢,
与我女儿做件衣服儿。
亲家,
这般定害你,
等秋胡来家呵,
着他拜谢亲家的厚意也。
了、了、了!
亲家,
甚么了、了、了?
亲家,
这酒和红都不是我的,
都是本村李大户的。
恰才这三钟酒是肯酒,
这块红是红定。
秋胡已死了也,
如今李大户要娶梅英,
他自家牵羊担酒来也,
我先回去。
这是李家大户使机谋,
谁着你可将他聘礼收?
不如早把梅英来改嫁,
免的经官告府出场羞。
这老子好无礼也!
他走的去了,
你着我见媳妇儿呵,
我怎么开言?
媳妇儿那里?
妾身梅英是也。
自从秋胡去了,
不觉十年光景,
我与人家担好水换恶水,
养活着俺奶奶。
这几日我奶奶身子有些不快,
我恰才在蚕房中来,
我可看奶奶去咱。
秋胡也.知你几时还家也呵!
【正官】【端正好】想着俺只一夜短恩情,
空叹了千万声长吁气,
枉教人道村里夫妻。
撇下个寿高娘,
又被着疾病缠身体,
他每日家则是卧枕着床睡。
有人道:梅英也,
请一个太医看治你那奶奶。
--你可怕不说的是也。
【滚绣球】怕不待要请太医看脉息,
着甚么做药钱调治?
赤紧的当村里都是些打当的牙槌。
我这几日告天地,
愿他的子母每早些儿欢会。
常言道,
媳妇是壁上泥皮。
则愿的白头娘早晚迟疾可:天呵,
则俺那青春子,
何年可便甚日回?
信断音稀!
奶奶,
吃些粥儿波。
媳妇儿,
可则一件,
虽然秋胡不在家,
你是个年小的女娘家,
你可梳一梳头,
等那货郎儿过来,
你买些胭脂粉搽搽脸,
你也打扮打扮;
似这般蓬头垢面,
着人笑你也。
【呆骨朵】奶奶道你妇人家穿一套儿新衣袂,
我可也直恁般不识一个好弱也那高低。
秋胡呵,
他去了那五载十年,
阻隔着那千山万水。
早则俺那婆娘家无依倚,
更合着这子母每无笆壁。
媳妇儿,
你只待敦葫芦摔马杓哩。
媳妇儿怎敢是敦葫芦摔马杓?
奶奶道,
等货郎儿过来,
买些胭脂粉搽搽。
我梅英道,
秋胡去了十年,
穿的无,
吃的无,
奶奶也,
谁有那闲钱来补笊篱!
我如今娶媳妇儿去来!
洞房花烛夜,
金榜挂擂槌。
奶奶,
门首吹打响,
敢是赛牛王社的?
待你媳妇看一看咱。
媳妇儿,
你看去波。
我道是谁,
原来是爹爹和妈妈。
你那里去来?
与你招女婿来。
爹爹,
与谁招女婿?
与你招女婿。
是甚么言语?
与我招女婿!
【倘秀才】你将着羊酒呵,
领着一火鼓笛。
我今日有丈夫呵,
你怎么又招与我个女婿?
更则道你庄家每葫芦提没见识。
孩儿,
秋胡死了也。
如今李大户要娶你哩。
我既为了张郎妇,
又着我做李郎妻,
那里取这般道理!
孩儿也,
可不道顺父母言,
呼为大孝?
你嫁了他也罢!
【滚绣球】我如今嫁的鸡,
一处飞,
也是你爷娘家匹配,
贫和富是您孩儿裙带头衣食。
从早起,
到晚夕,
上下唇并不曾粘着水米,
甚的是足食丰衣!
则我那脊梁上寒噤,
是捱过这三冬冷;
肚皮里凄凉,
是我旧忍过的饥,
休想道半点儿差迟。
你休只管闹,
你家婆婆接了红定也。
有这等事?
我问俺奶奶去。
奶奶,
想秋胡去了十年光景,
我与人家担好水换恶水,
养活着奶奶;
你怎么把梅英又嫁与别人?
要我这性命做甚么?
我不如寻个死去罢!
媳妇儿,
这也不干我事,
是你父亲强揣与我红定,
是他卖了你也。
【脱布衫】他那里哭哭啼啼,
我这里切切悲悲。
爹爹也,
全不怕九故十亲笑耻。
我待和你婆婆平分财礼钱哩。
则待要停分了两下的财礼。
孩儿也,
你嫁了他,
等我也落得他些酒肉吃。
【醉太平】爹爹也,
大古里不曾吃那些酒食。
孩儿,
俺也要做个筵席哩。
奶奶也,
只恁般好做那筵席。
小娘子不要多言,
你看我这个模样,
可也不丑。
把这厮劈头劈脸泼拳捶,
向前来我可便挝挠了你这面皮。
这等清平世界,
浪荡乾坤,
你怎敢把良人家妇女公调戏!
哎呀!
这是明明的欺负俺高堂老母无存济。
嚷这许多做甚么?
你这生忿忤逆的小贱人!
倒骂我做生忿忤逆,
在爷娘面上不依随。
爹爹也,
你可便只恁般下的?
兀那小娘子,
你休闹,
我也不辱没着你。
岂不闻鸾凰只许鸾凰配,
鸳鸯只许鸳鸯对。
【叨叨令】你道是鸾凰则许鸾凰配,
鸳鸯则许鸳鸯对,
庄家做尽庄家势。
你等还不去呵,
留着你那村里鼓儿则向村里擂。
小娘子,
你靠前来,
似我这般有铜钱的,
村里再没两个。
其实我便觑不上也波哥,
其实我便觑不上也波哥。
我道你有铜钱,
则不如抱著铜钱睡!
兀那小贱人,
比及你受穷,
不如嫁了李大户,
也得个好日子。
【煞尾】爹爹也,
怎使这洞房花烛拖刀计?
我这模样可也不丑。
我则骂你闹市云阳吃剑贼,
牛表牛筋是你亲戚,
大户乡头是你相识。
哎!
不晓事庄家甚官位?
这时分俺男儿在那里?
他或是皂盖雕轮绣幕围,
玉辔金鞍骏马骑,
两行公人排列齐,
水罐银盆摆的直,
斗来大黄金肘后随,
箔来大元戎帅字旗。
回想他亲娘今年七十岁,
早来到土长根生旧乡地,
恁时节母子夫妻得完备。
我说你个驴马村夫为仇气,
那一个日头儿知他是近的谁?
狼虎般公人每拿下伊,
他道谁迤逗俺浑家来?
谁欺负俺母亲来?
我可也不道轻轻的便素放了你。
甚么意思?
娶也不曾娶的,
我倒吃他抢白了这一场,
又吃这一跌,
我更待干罢!
只为洞房花烛惹心焦,
险被金榜擂槌打断腰。
这也是你李家大户无缘法,
非关是我女儿忒煞会妆幺。
第三折小官秋胡是也。
自当军去,
见了元帅,
道我通文达武,
甚是见喜,
在他麾下,
累立奇功,
官加中大夫之职。
小官诉说,
离家十年,
有老母在堂,
久缺侍养,
乞赐给假还家。
谢得鲁昭公可怜,
赐小官黄金一饼,
以充膳母之资。
如今衣锦荣归,
见母亲走一遭去。
想当日哭啼啼远去从军,
今日个笑吟吟荣转家门。
捧着这赤资资黄金奉母,
安慰了我那娇滴滴年少夫人。
老身秋胡的母亲。
自从孩儿去了,
音信皆无。
前日又吃我亲家气了一场,
多亏我媳妇儿有那贞烈的心,
不肯嫁人,
若是他肯了呵,
老身可着谁人侍养?
媳妇儿今日早桑园里采桑去了,
想他这等勤劳,
也则为我老人家来,
只愿的我死后依旧做他媳妇,
也似这般侍养他,
方才报的他也。
天气困人,
我且去歇息咱。
采桑去波。
【中吕】【粉蝶儿】自从我嫁的秋胡,
入门来不成一个活路,
莫不我五行中合见这鳏寡孤独?
受饥寒,
捱冻馁,
义被我爷娘家欺负。
早则是生计萧疏,
更值着没收成歉年时序。
【醉春风】俺只见野树一天云,
错认做江村三月雨。
也不知是谁人激恼那天公,
着俺庄家每受的来苦,
苦。
说甚么万种恩情,
刚只是一宵缱绻,
早分开了百年夫妇。
可来到桑园里也。
【普天乐】放下我这采桑篮,
我拣着这鲜桑树。
只见那浓阴冉冉,
翠锦哎模糊。
冲开他这叶底烟,
荡散了些梢头露。
我本是摘茧缫丝庄家妇,
倒做了个拈花弄柳的人物。
我只怕淹的蚕饥,
那里管采的叶败,
攀的枝枯?
我这一会儿热了也,
脱下我这衣服来,
我试晾一晾咱。
小官秋胡,
来到这里,
离着我家不远,
我更改了这衣服。
兀的不是我家桑园?
这桑树都长成了也。
我近前去,
这桑园门怎么开着?
我试看咱。
一个好女人也!
背身儿立着,
不见他那面皮,
则见他那后影儿;
白的是那脖颈,
黑的是那头发。
可怎生得他回头,
我看他一看,
可也好那!
哦,
待我着四句诗嘲拨他,
他必然回头也。
二八谁家女,
提篮去采桑。
罗衣挂枝上,
风动满园香。
可怎么不听的?
待我再吟?
我在这里采桑,
他是何人,
却走到园子里面来,
着我穿衣服不迭?
小娘子,
支揖。
【满庭芳】我慌还一个庄家万福。
不敢,
小娘子。
他不是闲游的浪子,
多敢是一个取应的名儒。
我见他便躬着身,
插着手,
陪言语。
你既读那孔圣之书,
小娘子,
有凉浆儿,
觅些与小生吃波。
我是个采桑养蚕妇女,
休猜做锄田送饭村姑。
这里也无人,
小娘子,
你近前来,
我与你做个女婿,
怕做甚么?
他酩子里丢抹娘一句,
怎人模人样,
做出这等不君子,
待何如?
小娘子,
左右这里无人,
我央及你咱。
力田不如见少年,
采桑不如嫁贵郎,
你随顺了我罢。
这厮好无礼也!
【上小楼】你待要谐比翼,
你也曾听杜宇,
他那里口口声声,
撺掇先生不如归去。
你须是养蚕的女人,
怎么比那杜宇?
你道是不比,
俺那养蚕处好将伊留住;
则俺那蚕老了,
到那里怎生发付?
不动一动手也不中。
小娘子,
你随顺了我罢。
靠后!
【十二月】兀的是谁家一个匹夫,
畅好是胆大心粗,
眼脑儿涎涎邓邓,
手脚儿扯扯也那捽捽。
你飞也飞不出这桑园门去。
是他便拦住我还家去路,
我则索大叫波高呼。
沙三、王留、伴哥儿,
都来也波!
小娘子休要叫!
【尧民歌】桑园里只待强逼做欢娱,
吓的我手儿脚儿滴羞蹀躞战笃速。
他便相偎相抱扯衣服,
一来一往当拦住。
当也波初,
则道是峨冠士大夫,
原来是个不晓事的乔男女。
且慢者,
这女子不肯,
怎生是了?
我随身有一饼黄金,
是鲁君赐与我侍养老母的,
母亲可也不知。
常言道,
财动人心,
我把这一饼黄金,
与了这女子,
他好歹随顺了我。
兀那小娘子,
你肯随顺了我,
我与你这饼黄金。
这弟子孩儿无礼也!
他如今将出一饼黄金来,
我则除是恁般。
兀那厮,
你早说有黄金不的?
你过这壁儿来,
我过那壁儿看人去。
他肯了也。
你看人去。
兀那禽兽,
你听者!
可不道男子见其金,
易其过;
女子见其金,
不敢坏其志。
那禽兽见人不肯,
将出黄金来,
你道黄金这般好用的!
【耍孩儿】可不道书中有女颜如玉。
呀!
倒吃了他一个酱瓜儿!
你将着金,
要买人犹云殢雨,
却不道黄金散尽为收书。
哎,
你个富家郎,
惯使珍珠,
倚仗着囊中有钞多声势,
岂不闻财上分明大丈夫,
不由咱生嗔怒。
我骂你个沐猴冠冕,
牛马襟裾!
小娘子,
你不肯,
我跟你家里去,
成就这门亲事。
可不好也!
【二煞】俺那牛屋里怎成得美眷姻?
鸦窠里怎生着鸾凤雏?
蚕茧纸难写姻缘簿,
短桑科长不出连枝树,
沤麻坑养不活比目鱼,
辘轴上也打不出那连环玉。
似你这伤风败俗,
怕不的地灭天诛!
小娘子,
休这等说。
你若还不肯呵,
我如今一不做二不休,
拚的打死你也。
你要打谁?
我打你。
【三煞】你瞅我一瞅,
黥了你那额颅;
扯我一扯,
削了你那手足;
你汤我一汤,
拷了你那腰截骨;
掐我一掐,
我着你三千里外该流递;
搂我一搂,
我着你十字阶头便上木驴。
哎,
吃万剐的遭刑律。
我又不曾掀了你家坟墓,
我又不曾杀了你家眷属!
这婆娘好无礼也!
你不肯便罢了,
怎么这般骂我?
【尾煞】这厮睁着眼,
觑我骂那死尸;
腆着脸,
着我咒他上祖。
谁着你桑园里戏弄人家良人妇!
便跳出你那七代先灵,
也做不的主!
我吃他骂了这一顿。
我将着这饼黄金,
回家侍养老母去也。
一见了美貌娉婷,
不由的我便动情。
用言语将他调戏,
倒被他骂我七代先灵。
第四折朝随日出采柔桑,
采到将中不满筐。
方信遍身罗绮者,
从来不是养蚕娘。
老身秋胡的母亲便是。
我媳妇儿采桑去了,
这早晚怎生不见回家也?
小官秋胡,
来到此间,
正是自家门首,
不免径入。
母亲,
你孩儿回来了也。
官人是谁?
则你孩儿,
便是秋胡。
孩儿,
你得了官也?
则被你想乐老身也。
母亲,
你孩儿得了官,
现做中大夫之职,
鲁君着我衣锦还乡,
赐一饼黄金,
奉养老母。
孩儿,
这数年索是辛苦也!
母亲,
梅英那里去了?
孩儿,
你去了十年光景,
若不是你这媳妇儿养活我呵,
这其间饿杀老身多时也。
今日梅英到桑园里采桑去了。
母亲,
梅英那里去了?
他采桑去了,
这早晚敢待来也。
嗨,
适才桑园里逗的那个女人,
敢是我媳妇么?
他若回来时,
我自有个主意。
走、走、走。
【双调】【新水令】若不是江村四月正农忙,
扯住那吃敲才决无轻放。
第一来怕鸦飞天道黑,
第二天又则怕蚕老麦焦黄。
满目柔桑,
一片林庄,
急切里没个邻里街坊,
我则怕人见甚勾当。
俺家又不是会首大户,
怎么门前拴着一匹马?
我把这桑篮儿放在蚕房里,
我试看咱。
这弟子孩儿无礼也,
他桑园里逗引我,
见我不肯,
他公然赶到我家里来也!
【甜水令】这厮便倚强凌弱,
心粗胆大,
怎敢来俺庄上?
不由的忿气夯胸膛。
我这里便破步撩衣,
走向前来,
揾住罗裳,
咱两个明有官防。
媳妇儿,
你休扯他,
他是秋胡,
来家了也。
【折桂令】呀,
原来是你曾参衣锦也还乡。
秋胡,
你来!
梅英,
你唤我做甚么?
你曾逗人家女人来么?
我决撒了也,
则除是这般。
梅英,
我几曾逗人来。
谁着你戏弄人家妻儿,
迤逗人家婆娘?
据着你那愚滥荒唐,
你怎消的那乌靴象简,
紫绶金章?
你博的个享富贵朝中栋梁,
我怎生养活你母亲?
十年光景也!
你可不辱没杀受贫穷堂上糟糠!
我捱尽凄凉,
熬尽情肠,
怎知道为一夜的情肠,
却教我受了那半世儿凄凉!
媳妇儿,
你来。
媳妇儿,
鲁君赐我孩儿一饼黄金,
侍养老身。
这十年间多亏了你,
将这黄金我酬谢你,
收了者。
奶奶,
媳妇儿不敢要,
留着奶奶打簪儿戴。
秋胡,
你来!
你又唤我做甚么?
【乔牌儿】你做贼也呵,
我可拿住了赃,
哎,
你个水晶塔便休强。
这的是鲁公宣赐与个头厅相,
着还家来侍奉你娘。
假若这黄金,
若是别人家妇女呵!
【豆叶黄】接了黄金,
随顺了你才郎,
也不怕高堂饿杀了你那亲娘!
福至心灵,
才高语壮,
须记的有女怀春诗一章。
我和你细细斟量,
可不道要我桑中,
送咱淇上。
秋胡,
你可曾逗人家妇人来么?
你好多心也。
【川拨棹】那佳人可承当?
不俫我提篮去采桑。
空着我埋怨爹娘,
选拣东床,
相貌堂堂。
自一夜花烛洞房,
怎提防这一场!
【殿前欢】你只待金殿里锁鸳鸯,
我将那好花输与你个富家郎。
耽着饥每日在长街上,
乞些儿剩饭凉浆,
你与我休离纸半张!
你怎么问我讨休书来?
早插个明白状,
也留与傍人做个话儿讲,
道"女慕贞洁,
男效才良。
"秋胡,
你为甚么这般炒闹?
母亲,
梅英不肯认我哩!
媳妇儿,
你为甚么不认秋胡那?
秋胡,
你听者:贞心一片似冰清,
郎赠黄金妾不应。
假使当时陪笑语,
半生谁信守孤灯?
秋胡,
将休书来,
将休书来!
梅英,
你差矣,
我将着五花官诰、驷马高车,
你便是夫人县君,
怎忍的便索休离了去也!
【雁儿落】谁将这五花官浩汤?
谁将这霞帔金冠望?
便有呵。
我也则牢收箱柜,
怎敢便穿在咱身躯上?
【得胜令】呀,
又则怕风动满园香。
他受了我红定,
倒被他抢白一场,
难道便罢了?
我如今带领了许多狼仆抢亲去也。
今日是个好日辰,
我和你抢他娘去!
兀的不是我女儿梅英!
走将来雪上更加霜。
早足俺这钓鳌客咱不认,
哎,
你个使牛郎休更想!
兀那厮!
你来我家里做甚么?
呀!
元来他做了官,
不是军了也。
我闻知你衣锦荣归,
特来贺喜。
呸!
这等你说他死了也。
他不死倒是我死。
元来那厮假捏流言,
夺人妻女。
左右,
与我拿下,
送到钜野县去,
问他一个重重罪名。
这也不是我的主意,
就是你的岳翁岳母,
欠了我四十石粮食,
将他女儿转卖与我的。
这等一发可恶,
明明是广放私债,
逼勒卖女了。
左右,
你去与县官说知,
着重责四十板,
枷号三个月,
罚谷一千石。
备济饥民,
毋得轻纵者。
理会的。
一心妄想洞房春,
谁料金榜擂槌有正身。
我们也没嘴脸在这里,
不如只做送李大户到县去,
暗地溜了。
如今且学乌龟法,
只是缩了头来不见人。
媳妇儿,
你若不肯认我孩儿呵,
我寻个死处!
吓的我慌忙,
则这小鹿儿小心头撞。
有的来商也波量,
奶奶我认了秋胡也。
媳妇儿,
你认了秋胡,
我也不寻死了。
罢、罢、罢!
则是俺那婆娘家不气长!
媳妇儿,
你既认了,
可去改换梳洗,
和秋胡孩儿两个拜见咱。
【鸳鸯煞】若不为慈亲年老谁供养。
争些个夫妻恩断无敢望。
从今后卸下荆钗,
改换梳妆,
畅道百岁荣华,
两人共享。
非是我假乖张,
做出这乔模样,
也则要整顿我妻纲。
不比那秦氏罗敷,
单说得他一会儿夫婿的谎。
天下喜事,
无过子母完备,
夫妇谐和。
便当杀羊造酒,
做个庆喜筵席。
想当日刚赴佳期,
被勾军蓦地分离。
苦伤心抛妻弃母,
早十年物换星移。
幸时来得成功业,
着锦衣脱去戎衣。
荷君恩赐金一饼,
为高堂供膳甘肥。
到桑园糟糠相遇,
强求欢假作痴迷。
守贞烈端然无改,
真堪与青史标题。
至今人过钜野,
寻他故老,
犹能说鲁秋胡调戏其妻。
题目贞烈妇梅英守志正名鲁大夫秋胡戏妻
常氏称心少年情缘浅,
老来欢爱深,
费尽长门买赋金。
酒满斟,
醉来花下吟。
缠头锦,
愿得常称心。
张子坚运判席上仙人掌心青数朵,
山小乾坤大。
不知明月来,
且向白云卧,
陈抟枕头闲伴我。
飘飘落梅风正冷,
缓步苍苔径。
一溪流水声,
半夜扁舟兴,
月明草堂人未醒。
秋风满园三径花,
买得闲无价。
从前险处行,
梦里说着怕,
连云栈高骑瘦马。
酒边题扇华堂舞醄图画展,
两行如花面。
鹅黄淡舞裙,
蝶粉香歌扇,
闲搊玉筝罗袖卷。
昭君怨花间梦乘白玉辇,
上马精神倦。
哀弹夜月情,
别泪春风面,
雁归不知多近远。
过刘山西风小亭黄叶多,
鹤领神仙过。
云来绿树平,
水迸青山破,
天然图画添上我。
松江海印精舍道人不眠中夜起,
小立莓苔地。
九枝灯上花,
四塔庭前桧,
梅窗月明清似水。
永嘉泛湖秋云锦香招画船,
一步一个描金扇。
花前北海樽,
湖上西施面,
登楼有谁思惠远?
次必庵赵万户韵岩扃带云长是掩,
不许猿鹤占。
《黄庭》尽日观,
白发无心染,
研朱又将《周易》点。
老王将军纶巾紫髯风满把,
老向辕门下。
霜明宝剑花,
尘暗银鞍帕,
江边草青闲战马。
春情园林且休题杜宇,
未了吟春句。
残花酒醒时,
芳草人归处,
东风小楼听夜雨。
楔子老身郑州人氏。
自身姓刘,
嫁得夫主姓张,
早年亡逝已过。
只生下一儿一女,
孩儿唤作张林,
也曾教他读书写字;
女儿唤作海棠,
不要说他姿色尽有,
聪明智慧,
学得琴棋书画、吹弹歌舞,
无不通晓。
俺家祖传七辈是科第人家,
不幸轮到老身,
家业凋零,
无人养济。
老身出于无奈,
只得着女儿卖俏求食。
此处有一财主,
乃是马员外。
他在俺家行走,
也好几时了。
他有心看上俺女孩儿,
常常要娶他做妾,
俺女孩儿倒也肯嫁他。
只是俺这衣食饭碗如何便割舍得!
且待女孩儿到来,
慢慢的与他从长计议,
有何不可。
自家张林的便是。
母亲,
俺祖父以来,
都是科第出身,
已经七辈,
可着小贱人做这等辱门败户的勾当,
教我在人前怎生出入也!
你说这般闲话做甚么?
既然怕妹子辱没了你呵,
你自寻趁钱来养活老身,
可不好那!
哥哥,
你要做好男子,
你则养活母亲者。
泼贱人,
你做这等事,
你不怕人笑,
须怕人笑我,
我打不得你个泼贱人那!
你不要打他,
你打我波!
母亲,
不要家烦宅乱,
枉惹的人耻笑。
我则今日辞了母亲,
往汴京寻我舅舅,
自做个营运去。
常言道"男儿当自强",
我男子汉七尺长的身子,
出门去便饿死了不成?
兀那小贱人,
我去之后,
你好生看觑母亲,
若有些好歹,
我不道的轻轻饶了你哩!
匆匆发忿出家门,
别寻生理度寒温。
男儿有躯长七尺,
不信天教一世贫。
母亲,
似这等唱叫,
几时是了?
不如将女孩儿嫁与马员外去罢。
儿也说的是。
只等马员外来时,
我就许下这亲事,
则便了也。
小生姓马名均卿,
祖居郑州人氏,
幼习儒业,
颇通经史,
因家中有几贯资财,
人皆以员外呼之。
则是我平昔间酷爱风流,
耽情花柳。
此处有个上厅行首张海棠,
与小生作伴年久,
两意相投。
我要娶她,
这不消说了;
他也常常许道要嫁我,
被他母亲百般板障,
只是不肯通口。
我想他也无过要多索些财礼意思。
闻得海棠近日,
与他哥哥张林,
唱叫了一场,
那张林离了家门,
到汴京寻他舅子去了,
料得一时间也未必就回。
今日恰好是一个吉日良辰,
我不免备些财礼求亲去。
若是有缘分,
得成全这一桩好事,
岂不美哉!
呀,
姐姐正在门首,
这也是个彩头。
待我见去。
员外,
你来了也。
我再四与母亲说,
不如趁我哥哥不在家,
许了这门亲事。
磨了半截舌头,
母亲像有许的意思了。
我和你见母亲去。
奶奶既有此意,
也是我修的缘到了。
员外,
我今日为孩儿张林不孝顺,
与老身合气,
你讨些砂仁来送我,
做碗汤吃。
奶奶,
自家孩儿,
有甚么气。
我如今特备白金百两,
专求令爱的亲事。
过门之后,
但是你家缺柴少米,
都是我来支持,
定不教你愁没钱使。
今日是人大好日辰,
奶奶,
你接了财礼,
许了这亲事罢。
左右我的女儿在家,
也受不得这许多气,
便等他嫁了人去,
倒也静办。
员外,
只是你家里有个大浑家哩,
我女孩儿过门来,
倘或受他欺负,
又不如在家的好,
也要与员外说个明白。
一发讲到了,
才好许你这亲事。
奶奶放心,
莫说我马均卿不是那等人,
便是我大浑家,
也不是那等人。
令爱到家时,
与我大浑家只是姐妹称呼,
并不分甚大小;
若是令爱养得一男半子,
我的家缘家计,
都是他掌把哩。
奶奶,
再不要你忧虑别的。
员外,
只要说定了,
我受了你的财礼,
我家女儿,
便是你马家媳妇,
只今日便过门去。
孩儿也,
不是我做娘的割舍得你,
你可也做人家媳妇去,
再不要当行首了也!
员外,
你那大浑家处,
凡百事你须与我做主咱。
【仙吕】【赏花时】凭着我皓首苍颜老母亲,
待着我尽世今生不嫁人。
员外,
我可也不爱你别的。
姐姐,
你爱我些甚的来?
我只爱你性儿软意儿真,
我今日寻的个前程定准。
我着那一班姊妹道,
张海棠嫁了马员外,
可也不枉了。
从此后不教人笑我做辱家门。
今日将俺女孩儿,
嫁马员外去了也。
受着他这一百两财礼,
也够老身下半世快活受用哩。
如今别无甚事,
寻俺旧时姑姊妹们,
到茶房中吃茶去来。
第一折我这嘴脸实是欠,
人人赞我能娇艳。
只用一盆净水洗下来,
倒也开的胭脂花粉店。
妾身是马员外的大浑家。
俺员外娶得一个妇人,
叫做甚么张海棠,
他跟前添了个小厮儿,
长成五岁了也。
我瞒着员外,
这里有个赵令史,
他是风流人物,
又生得驴子般一头大行货,
我与他有些不伶俐的勾当。
我一心只要所算了我这员外,
好与赵令史久远做夫妻。
今日员外不在家,
我早使人唤他去了,
这早晚敢待来也。
我做令史只图醉,
又要他人老婆睡。
毕竟心中爱者谁,
则除脸上花花做一对。
自家姓赵,
在这郑州衙门,
做个令史。
州里人见我有些才干,
送我两个表德:一个叫做赵皮鞋,
一个叫做赵哈达。
这里有个妇人,
他是马均卿员外的大娘子。
那一日马员外请我吃酒。
偶然看见他大娘子,
这嘴脸可可是天生一对,
地产一双,
都这等花花儿的,
甚是有趣,
害得我眠里梦里。
只是想慕着他。
岂知他也看上了我,
背后瞒着员外,
与我做些不怜俐勾当。
今日他使人呼我,
不知有甚事?
须索去走一遭。
来到此间,
径自过去。
大嫂,
你唤我有何计议?
我唤你来,
不为别事。
想俺两个偷偷摸摸的,
到底不是个了期。
我一心要合服毒药,
谋杀了马员外,
俺两个做永远夫妻,
可不好么?
你那里是我搭识的表子?
只当是我的娘!
难道你有此心,
我倒没此意?
这毒药我已备下多时也!
兀的不是毒药。
我交付了与你,
我自到衙门中办事去也。
赵令史去了也。
我且把这毒药,
藏在一处,
只等觑个空便,
才好下手。
呀!
我争些儿忘了,
今日却是孩儿的生日。
教人请员外来,
和他到各寺院烧香,
佛面上贴金,
走一遭去来。
妾身张海棠。
自从嫁了马员外,
可是五年光景,
俺母亲也亡化了,
连哥哥也不知那里,
至今没个消耗。
我跟前所生孩儿,
叫做寿郎。
自生下这孩儿来,
就在那褥草之上,
则在姐姐跟前抬举,
如今长成五岁了也。
今日是我孩儿的生日,
员外和姐姐领着孩儿,
到那各寺院烧香,
佛面上贴金去了。
下次小的每安排下茶饭,
等员外姐姐来家食用。
张海棠也,
自从嫁了员外,
好耳根清净也呵!
【仙吕】【点绛唇】月户云窗,
绣帏罗帐。
谁承望,
我如今弃贱从良,
拜辞了这鸣珂巷。
【混江龙】毕罢了浅斟低唱,
撇下了数行莺燕占排场。
不是我攀高接贵,
由他每说短论长。
再不去卖笑追欢风月馆,
再不去迎新送旧翠红乡。
我可也再不怕官司勾唤,
再不要门户承当,
再不放宾朋出入,
再不见邻里推抢,
再不愁家私营运,
再不管世事商量。
每日价喜孜孜一双情意两相投,
直睡到暖溶溶三竿日影在纱窗上。
伴着个有疼热的夫主,
更送着个会板障的亲娘。
怎么这早晚,
员外姐姐还不回来?
我出门前看波。
腹中晓尽世间事,
命里不如天下人。
我张林自从和妹子唱叫了一场,
出门去寻俺舅子,
谁想他跟着一个什么经略相公种师道,
到延安守去了。
一来投不着主儿,
二来又染了一场冻天行的病证,
不要说盘缠使尽,
连身上的衣服也典卖尽了。
走回家来,
母亲也亡化了,
居房也没了,
教我怎么好?
闻得妹子嫁了马员外,
那员外是好家计,
他肯看顾亲眷,
要抬举我舅子,
有何难处!
我如今一径的去投托他,
问他借些盘缠使用。
可早来到马员外门首了。
可可的我妹子正在门前,
待我去相见咱。
妹子祗揖!
我道是谁,
原来是哥哥。
我看你容颜肥胖,
倒宜出外。
妹子,
你可早头一句话儿也!
哥哥,
你敢替母亲做七来?
起坟来?
还是吊孝来?
妹子,
你不见我吃的,
则看我穿的,
自家的嘴也养不过,
有甚么东西与母亲做七起坟那!
哥哥,
俺母亲亡化,
一应送终的衣衾棺椁之费,
那些儿不亏了马员外来!
妹子,
这虽是马员外把我母亲发送,
还是多亏了你,
我知道了也。
【油葫芦】自丧了亲爷撇下个娘,
偏你敢不姓张,
怎教咱辱门败户的妹子去支当!
妹子,
不必敲打我了,
我也知道,
多多的亏了你也!
到今日你便安排着这句甜话儿来寻访。
妹子,
我今日特来投托,
你怎做下这一个冷脸儿那!
也不是俺便做下的这一个冷脸儿难亲傍,
想当日你怒烘烘的挺一身,
急煎煎的走四方。
妹子,
这旧话也休提了。
我则道你怎生发迹身荣旺,
怎还穿着这蓝蓝缕缕的这样旧衣裳?
妹子,
我和你是一父母生的兄妹,
你哥哥便有甚的不是,
你也将就些儿,
不要记怨了。
【天下乐】哥哥也,
你便有甚脸今朝到我行,
听说罢这衷也波肠!
妹子也,
我也是出于无奈,
特特投奔你来。
没奈何,
不论多少,
赍发些盘缠使用,
等我好去。
口声声道是无奈何,
哥哥也,
你既无钱呵怎生走汴梁?
妹子,
你也不必多说了,
你不赍发我,
教那个赍发我?
你今日投奔我个小妹子,
只要我赍发你个大兄长,
你不道来,
可不道是男儿当自强!
妹子,
你不曾忘了一句儿也。
打落的我勾了,
你则是赍发我去者。
哥哥不知,
俺这衣服头面,
都是马员外与姐姐的,
我怎做的主好与人,
除这些有甚的盘缠好赍发的你?
哥哥,
你则回去了罢,
休来这门首也。
妹子,
你好狠也。
你是我同胞亲妹子,
我特投奔着你,
一文盘缠也不与我,
倒花白了我这许多。
我如今也不回去,
只在这门首等着,
待他马员外来,
或者有些面情,
也不见得。
我是马员外的大浑家,
领着孩儿烧香,
我先回来了。
呀!
怎么我家解典库门首,
立着个教化头?
你在此有甚么勾当?
姐姐休骂,
小人是张海棠的哥哥,
来寻我妹子的。
原来你是张海棠的哥哥,
这等是舅舅了。
你可认的我么?
小人不认的那壁姐姐。
则我便是马员外的大浑家。
我小人眼拙不认得,
大娘子是必休怪。
舅舅,
你要寻你妹子怎么?
说也惶恐。
因为贫难,
无以度日,
要寻我妹子,
讨些盘缠使用。
他与你多少?
他道家私里外,
都是大娘子掌把着哩,
自做不得主,
一些没有。
舅舅不知,
自从你妹子到我家来,
添了一个孩儿,
如今也五岁了,
这是你的外甥。
现今我家大小家私,
都着他掌把,
我是没儿子的!
一些也没分了!
你是张海棠的哥哥,
便是我亲哥哥一般。
我如今过去,
问他讨些盘缠与你。
若有呵,
你也休欢喜;
若无呵,
你也休烦恼,
只看你的造化。
你且在门首待者。
小人知道。
好一个贤慧的妇人也!
姐姐,
你先回来了!
劳动着姐姐哩。
海棠,
门首立着的是甚么人?
是海棠的哥哥。
哦,
原来是你的哥哥。
他来这里做甚么?
他问妹子讨些盘缠使用。
你便与他些不得?
我这衣服头面,
都是员外和姐姐与我的,
教我可甚么与他?
这衣服头面与了你,
就是你的了,
便与你哥哥也何妨!
姐姐,
敢不中么。
倘员外查起我这衣服头面,
教我说甚的那!
员外查时,
我替你说,
还再做些与你。
快解下来,
送与你哥哥去罢。
既是姐姐许了,
我便脱了这衣服,
除下这头面,
与我哥哥去。
怕我拿了你的?
将来,
待我送他去。
舅舅,
则为你这盘缠,
连我也替你恼起来。
那知道你家妹子,
这般个狠人,
放着许多衣服头面,
一些儿不肯与你,
只当剔他身上的肉一般。
这几领衣服,
几件头面,
是我爹娘陪嫁我的,
送与舅舅,
权做些儿盘缠使用。
舅舅,
你则休嫌轻道少者。
多谢大娘子。
小人结草衔环,
此恩必当重报!
舅舅,
员外不在家,
不好留的你茶饭,
休怪也。
我则道这衣服头面,
是我妹子的,
那知是他大娘子的。
你是我一父母所生的亲妹子,
我讨些盘缠使用,
并无一文,
倒花白我一场;
这大娘子,
我与他是各白世人,
赍发我衣服头面。
我想他家中大妻小妇必有争差,
少不得要告状打官司的。
我如今将这头面,
兑换些银两,
买小窝儿,
做开封府公人去。
妹子,
你常拣吉地上行,
吉地上坐,
休要咱两个轴头儿厮抹着。
若告到宫中,
撞见我时,
我一杖子起你一层皮哩!
海棠,
你这衣服头面,
与你哥哥去了也。
索是生受姐姐来,
只怕员外回时,
若问起呵,
望姐姐与我方便一声。
不妨事,
放着我哩。
海棠也,
你哥哥将那衣服头面去,
怕不欢喜;
只是员外问起时,
我倒替你愁哩。
我马均卿,
自从娶了张海棠,
添了这个孩儿,
叫做寿郎,
可早五岁也。
今日是寿郎的生日,
到各寺院烧香去。
见子孙娘娘庙,
有倾颓去处,
舍些钱钞,
与他修理,
因此又耽搁了一会。
可早来到门首也。
员外回来了,
索是辛苦也。
我去取茶来者。
大嫂,
那海棠的衣服头面,
怎生都不见了那?
员外不问,
我也不好说。
你因为他生了孩儿,
十分的宠用着他。
谁想他在你背后,
养着奸夫,
常常做这不伶俐的勾当。
今日我和员外烧香去了,
他把这衣服头面,
都与奸夫拿去,
正要另寻甚么衣服头面,
胡乱遮掩,
被我先回去撞破了。
是我不许他再穿衣服,
重戴头面,
只等员外回来,
自家整理。
这须不是我妒他,
是他自做出来的!
原来海棠将衣服头面与奸夫去了。
可知道来,
他是风尘中人。
有这等事,
兀的不气杀我也!
我打你这不良的贱人。
员外打得好,
似这等辱门败户的贱人,
要他何用?
则该打死他罢。
我这衣服头面,
本不肯与俺哥哥将去,
都是他再三撺掇我来,
谁想到员外跟前,
又说我与了奸夫,
着我有口难分。
这都是张海棠自家不是了也。
【那吒令】我当初自伤,
别无甚忖量;
别无甚忖量,
将他来不防,
将他来不防;
可送咱这场。
俺越打得手脚儿慌,
他越逞着言词儿谤,
端的个狠毒世上无双。
你是生儿子的,
做这等没廉没耻的事,
兀的不气杀我也!
员外,
你气怎的?
只是打杀他便了帐也。
【鹊踏枝】普天下有的婆娘,
谁不待要占些独强?
几曾见这狗行狼心,
搅肚蛆肠?
你养着奸夫,
倒着我有这屈事也。
倒屈陷我腌臜勾当,
也怪不得他赃埋我来。
也只是我不合自小为娼!
可知道你这贱人,
旧性复发,
把衣服头面,
与了奸夫去,
瞒着夫主,
做这等勾当哩。
【寄生草】便是那狠毒的桑新妇,
也不似你这个七世的娘,
倒说我实心儿主意瞒家长。
谁着你背地里养着奸夫,
还强嘴那!
他道我共奸大背地常来往,
他道我会支吾对面舌头强。
不争将滥名儿揣在我跟前,
姐姐也,
便是将个屎盆儿套在他头上。
则被这小贱人直气杀我也!
大嫂,
怎生这一会儿,
我身子甚是不快?
你可煎一碗热汤儿我吃。
这都是海棠这小贱人,
气出员外病来。
海棠,
你快些去,
热热的煎碗汤来,
与员外吃。
理会的。
【后庭花】恰才我脊梁上挨了棍棒,
又索去厨房中煎碗热汤,
一任他男子汉多心硬,
大刚来则是俺这婆娘每不气长。
姐姐,
兀的不是汤。
拿汤来,
我试尝咱。
还少些盐酱,
快去取来。
前日这一服毒药,
待我取来,
倾在这汤儿里。
海棠,
快来。
怎这般忒慌张,
连催盐酱?
姐姐,
兀的不是盐酱。
海棠,
你将去。
姐姐,
你将去波,
怕员外见了我越气也。
你不去,
员外又道你恼着他哩。
理会得。
员外,
你吃口汤儿波。
则见他闷沉沉等半晌,
苦恹恹口内尝。
员外,
你放精细者!
为甚的黄甘甘改了面上,
白邓邓丢了眼光?
【青哥儿】呀!
唬得我胆飞魂丧,
不由不两泪千行。
眼见的四体难收一命亡,
撇下多少房廊,
几处田庄,
两个婆娘,
五岁儿郎。
从今后无挨无靠,
母子每守孤孀,
孩儿也,
你将个谁依仗?
姐姐,
员外死了也。
我那员外也,
忍下的就撇了我去也!
海棠,
你这小贱人,
适才员外是个好好的人,
怎生吃你这一口汤,
便会死了?
这不是你药死的,
是那个弄死的?
姐姐,
这汤你也尝过来,
偏是你不药死,
则药死员外?
天那,
兀的不苦痛杀我也!
下次小的每,
那里与我高原选地,
破木造棺,
把员外埋殡了者。
海棠,
你这小贱人,
则等送了员外出去,
我慢慢的摆布你,
看你好在我家里过得那!
姐姐,
员外无了,
这家私大小,
我都不要,
单则容我领了孩儿去罢。
孩儿是那个养的?
是我养的。
你养的,
怎不自家乳哺了?
一向在我身边,
煨干避湿,
咽苦吐甜,
费了多少辛勤,
在手掌儿上抬举长大的,
你就来认我养的孩儿,
这等好容易!
你养了奸夫,
合毒药谋杀了员外,
更待干罢!
你要官休,
还是要私休?
怎生是官休,
怎生是私休?
你要私休,
将一应家财房廊屋舍带孩儿都与了我,
只把这个光身子走出门去;
你要官休呵,
你药死亲夫,
好小的罪名儿!
我和你见官去。
我原不曾药死亲夫,
怕做甚么!
情愿和你见官。
明有官防,
你不怕告官,
我就拿你去。
我不怕,
告宫去,
告官去。
【赚煞】且休问你真实,
休问咱虚谎,
现放着剃胎头收生的老娘,
则问他谁是亲娘,
谁是继养?
我是孩儿的亲亲的亲娘,
这孩儿是我的的亲亲的亲儿,
是娘的心肝,
娘的肚子,
娘的脚后跟,
那一个不知道的!
怎瞒得过看生见长的街坊。
你合毒药,
谋死员外,
也是我脏埋你的?
这毒药呵,
你平日里预收藏,
暗暗的倾下羹汤。
明明是你下这毒药在汤儿里,
怎赖得我?
怕你不去偿命!
这的是谁药死亲夫呵要将性命偿。
你畅好是不良,
送的人来冤枉。
则普天厂大浑家那里有你这片歹心肠!
如何?
中了俺的计也。
眼见得这家私大小带孩儿,
都是我的。
嗨,
事要三思,
免劳后悔。
你也合寻思波,
这孩儿本等不是我养的,
他要问那剃胎头收生的老娘,
和那看生见长的一起街坊邻舍做证见。
若到官呵,
他每不向我,
可不干着这一番。
我想来,
人的黑眼珠子,
见这白银子没个不要的,
则除预先安顿下他,
见人头,
与他一个银子,
就都向着我了。
则是衙门官吏,
也要安置停当。
怎得赵令史到来,
和他商量告状的事,
可也好那!
才说姓赵,
姓赵便到。
我赵令史,
数日不曾去望马大娘子,
心里痒痒的,
好生想他,
只是丢不下。
如今到他门首,
他家没主了,
怕做甚的?
径自入去。
大娘子,
只被你想杀我也!
赵令史,
你不知道马员外被我药死了也?
如今和海棠两个打官司,
要争这家缘家计,
连这小厮。
你可去衙门打点,
把官司上下,
布置停当,
趁你手里完成这桩事。
我好和你做长远夫妻也。
这个容易。
只是那小厮,
原不是你养的,
你要他怎的?
不如与他去的干净。
你也枉做令史,
这样不知事的。
我若把这小厮与了海棠。
到底马家子孙,
要来争这马家的家计,
我一分也动他不得了。
他无过是指着收生老娘,
和街坊邻里做证见,
我已都用银子买转了。
这衙门以外的事,
不要你费心,
你只替我打点衙门里头的事便了。
大娘子说的是。
这等你早些来告状,
我自到衙门打点去也。
赵令史去了。
则今日我封锁了房门,
结扭了海棠告状去走一遭。
常言道:人无害虎心,
虎有伤人意。
我说道人见老虎谁敢汤,
虎不伤人吃个屁!
第二折小官郑州太守苏顺愤是也。
虽则居官,
律令不晓。
但要白银,
官事便了。
可恶这郑州百姓,
欺侮我罢软,
与我起个绰号,
都叫我做模棱手,
因此我这苏模棱的名,
传播远近。
我想近来官府尽有精明的作威作福,
却也坏了多少人家;
似我这苏模棱,
暗暗的不知保全了无数世人,
怎么晓得?
今日坐起早衙,
左右,
与我抬放告牌出去。
理会的。
我和你见官去来。
冤屈也!
你且放手者。
【商调】【集贤宾】火匝匝把衣服紧攥着,
你药死亲夫,
该死罪的,
我放了你,
倒等你逃走去了?
你道我该死罪怎生逃?
张海棠也,
我则道嫁良人十成九稳,
今日个越不见末尾三梢。
则我这负屈的有口难言,
赤紧的原告人见肚生苗,
这一场没揣的罪名除非天地表!
可知道你药死了亲夫,
自有个天理神明鉴察。
我将这虚空中神灵来祷告,
便做道男儿无显迹,
可难道天理不昭昭?
小贱人,
这里是郑州府门首了。
你若经官发落,
这绷扒吊拷,
要桩桩儿挨过,
不如认了私休,
也还好收拾哩。
便打杀我也说不得。
我情愿和你见官去。
【逍遥乐】你道是经官发落,
怎的支吾这场棒拷。
我则道人命事须要个归着,
怎肯把药死亲夫罪屈招,
平白地落人圈套!
拚守着七贞九烈,
怕甚么六问三推,
一任地万打千敲。
冤屈也!
甚么人在衙门首叫冤屈?
左右,
与我拿过来。
当面。
那个是原告?
小妇人是原告。
这等,
原告跪在这壁,
被告跪在那壁去。
唤原告上来,
你说你那词因,
等我与你做主。
小妇人是马均卿员外的大浑家。
这等,
夫人请起。
他是告状的。
相公怎么请他起来?
他说是马员外的大夫人。
不是什么员外,
俺们这里有几贯钱的人,
都称他做员外,
无过是个土财主,
没品职的。
这等着他跪了。
你说词因上来。
这个叫做张海棠,
是员外娶的个不中人。
口退!
敢是个中人?
正是个中人,
他背地里养着奸夫,
同谋设计,
合毒药药杀了丈夫,
强夺我所生的孩儿,
又混赖我家私。
告大人,
与小妇人做主咱。
这妇人会说话,
想是个久惯打官司的,
口里必力不刺说上许多,
我一些也不懂的。
快去请外郎出来。
外郎有请。
我赵令史,
正在司房里趱造文书,
相公呼唤我,
必是有告状的,
又断不下来,
请我去帮他哩。
相公,
你整理甚么事不下来?
令史,
有一起告状的在这里。
待我问他。
兀那夫人,
告甚么?
告张海棠药杀亲夫,
强夺我孩儿,
混赖我家私。
可怜见与我做主咱!
拿过那张海棠来。
你怎生药杀亲夫,
快快从实招来。
若不招呵,
左右,
与我选下大棍子者。
【梧叶儿】厅阶下,
膝跪着,
听贱妾说根苗。
你说,
你说。
狼虎般排着祗从,
神鬼般设着六曹。
你药杀亲夫,
这是十恶大罪哩。
若妾身犯下分毫,
相公也,
我情愿吃那杀丈夫的绷扒吊拷。
你当初是甚么人家的女子?
怎生嫁与那马员外来?
你说与我听波。
【山坡羊】念妾身求食卖笑,
本也是旧家风调。
则为俺穷滴滴子母每无依靠,
挨今宵,
到明朝。
谢的个马均卿一见投他好,
下钱财将妾身娶做小。
他莺燕交,
咱成就了。
原来是个娼妓出身,
便也不是个好的了。
你既然被马员外娶到家,
可曾生得一男半女么?
【金菊香】我与他生男长女受劬劳。
你家里有甚么人,
也还往来么?
俺哥哥因为少吃无穿来投托,
曾被我赶离门恰和他两个厮撞着。
是你的哥哥,
便和他厮见,
也不妨事。
俺姐姐道:海棠,
既是你哥哥来投奔你时,
你便没银子,
何不解下这衣服头面,
与他做盘缠使用去。
这般说也是他好意。
我信了他,
将这些衣服头面与哥哥去了。
等的员外回来,
问道海棠的衣服头面,
为何不见,
他便道,
瞒着员外,
都与奸夫了也。
岂知他有两面三刀,
向夫主厮搬调。
哎哟,
我是这郑州里第一个贤慧的,
倒说我两面三刀,
我搬调你甚的来?
这都是小事,
我不问你,
只问你为何药死了亲夫,
强夺他孩儿,
混赖他家私,
一一的招来。
【醋葫芦】俺男儿气中子,
丕地倒,
醒来时俺姐姐自扶着。
他道,
海棠,
员外要汤吃,
你去煎来。
煎的一碗热汤来又道是盐酱少,
他赚的我取盐酱去呵,
谁承望暗倾着毒药。
员外才把这汤吃下不的一两口,
就死了也。
相公,
你试寻思波。
怎便登时间火焚了尸首,
葬在荒郊?
这毒药明明是你的了。
你怎么又要强夺他孩儿,
混赖他家私,
有何理说?
这孩儿原是我养的。
相公,
你只唤那收生的刘四婶,
剃胎头的张大嫂,
并邻里街坊问时,
便有分晓。
这个也说的是。
左右,
快去拘唤那老娘街坊来者。
老娘街坊人等,
衙门中唤你哩。
常言道,
得人钱财,
与人消灾。
如今马员外的大娘子,
告下来了,
唤我们做证见哩。
这孩子本不是大娘子养的,
我们得过他银子,
则说是他养的。
你们不要怕打,
说的不明白。
这个知道。
当面。
你是街坊么?
这孩儿是谁养的?
那马员外是个财主,
小的每平日也不往来。
五年前因他大娘子养了个儿子,
小的们街坊邻里,
各人三分银子与他贺喜,
那员外也请小的每吃满月酒,
看见倒生的一个好娃娃。
以后每年儿子生日,
那员外同着大娘子,
领了儿子到各寺院烧香去,
这是一城人都看见的,
也不只是小的们这几个。
这等明明是他大娘子养的了。
相公,
这街坊都是他用钱买转了的,
听不得他说话。
我每买不转的,
都是倾心吐胆说真实的话,
若有半句说谎,
你嘴上害碗大的疔疮。
【幺篇】现放着收生的刘四婶,
剃胎头的张大嫂,
俺孩儿未经满月早问道我十数遭。
今日个浪包娄到公庭混赖着您,
街坊每常好是不合天道,
得这些口含钱直恁般使的坚牢。
相公,
则问这两个老娘,
他须知道。
兀那老娘,
这个孩儿是谁养的?
我老娘收生,
一日至少也收七个八个,
这等年深岁久的事,
那里记得?
这孩儿只得五岁,
也不为久远,
你只说实是谁养的?
待我想来。
那一日产房里,
关得黑洞洞的,
也不看见人的嘴脸,
但是我手里摸去,
那产门像是大娘子的。
口退!
张老娘你说。
这一日他家接我去与小厮剃胎头,
是大娘子抱在怀里,
则见她白松松两只料袋也似的大奶奶,
必定是养儿子的,
才有这奶食,
岂不是大娘子养的?
你两个老娘,
怎么都这般向着他也?
【幺篇】老娘也,
那收生时我将你悄促促的唤到卧房,
你将我慢腾腾的扶上褥草。
老娘也,
那剃头时堂前香烛是谁烧?
你两个都不为年纪老,
怎么的便这般没颠没倒,
对官司不分个真假辨个清浊?
何如?
两个老娘都说大娘子养的,
可不是你强夺他孩儿了?
相公,
街坊、老娘都是得过他钱买转了的。
这孩儿虽则五岁,
也省的人事了,
你则问我孩儿咱。
你说我是亲娘,
他是奶子。
这个是我亲娘,
你是我奶子。
可又来,
我的乖乖儿口乐!
【幺篇】哎,
儿也,
则你那心儿里自想度,
自暗约,
见您娘苦恹恹皮肉上挨着荆条。
则你那出胞胎便将人事晓,
须汜的您娘亲三年乳抱,
怎禁这桑新妇当面闹抄抄。
这孩子的话,
也不足信,
还以众人为主。
只一个孩儿,
还要强夺他的,
这混赖家私,
一发不消说了。
你快把药杀亲夫一事招了者。
这药杀亲夫,
并不干我事。
这顽皮贼骨,
不打不招。
左右,
与我采下去,
着实打呀!
打的好,
打的好,
打杀了可不干我事。
他要诈死。
左右,
与我采起来。
哎哟,
天那!
【后庭花】我则见飕飕的棍棒拷,
烘烘的脊背上着,
扑扑的精神乱,
悠悠的魂魄消,
他们紧攥住我头梢。
口退!
快招了者,
不强似这等受苦!
则听的耳边厢大呼小叫,
似这般恶令史肯恕饶,
狠公人显燥暴。
你招,
那奸夫是谁?
他又不肯招,
待我权认了罢。
被官司强逼着,
指奸大要下落。
【双雁儿】我向那鬼门关寻觅到两三遭,
您这般顺人情有甚好?
则我这浓血临身要还报。
有钱的容易了,
无钱的怎打煞!
左右,
再与我打着者。
我也是好人家儿女,
怎么挨得这般打拷,
只得屈招了罢。
相公,
是妾身药杀了丈夫,
强夺他孩儿,
混赖他家私来。
天那!
兀的不屈杀我也!
我屈千屈万,
才屈的你一个儿哩。
既是招了,
左右,
着那张海棠画了字,
上了长枷,
点两个解子,
十甲送开封府定罪去。
左右,
将那新做的九斤半的大枷与他带。
理会的。
犯人上枷。
天哪!
【浪里来煞】则您那官吏每忒狠毒,
将我这百姓忒凌虐,
葫芦提点纸将我罪名招。
我这里哭啼啼告天天又高,
几时节盼的个清官来到?
掌嘴。
我这衙门问事,
真个官清法正,
件件依条律的,
还有那个清官清如我老爷的?
则我这泼残生,
怎熬出这个死囚牢?
这事问成了也。
干证人都着宁家去,
原告保候,
听开封府回文发落。
我问了一日事,
肚里饥了,
回家吃饭去也。
这一桩虽则问成了,
我想起来,
我是官人,
倒不由我断,
要打要放,
都凭赵令史做起,
我是个傻厮那!
今后断事我不嗔,
也不管他原告事虚真。
笞杖徒流凭你问,
只要得的钱财做两分分。
第三折我家卖酒十分快,
干净济楚没人赛。
茅厕边厢埋酒缸,
裤子解来做酉窄袋。
咱家是个卖酒的,
在这郑州城十里铺上,
开着个酒务儿,
但是南来北往,
经商客旅,
都来我这店里吃酒。
我今日开开这店门,
烧的这镟锅儿里热着,
看有甚么人来。
小子是郑州衙门里有名的公人,
叫做董超,
这个兄弟叫做薛霸,
解这妇人张海棠,
到开封府定罪去。
口退!
兀那妇人,
你也行动些儿。
你看这般大风大雪哩,
肚中饥饿了,
有甚么盘缠使用,
也拿些出来,
等我们买碗酒吃,
好趱路去。
哥哥,
你休打我,
我是屈受罪的人,
死在旦夕,
那讨半分盘缠送你?
只望可怜见咱。
兀那妇人,
你当初怎生药杀亲夫,
混赖他孩儿来?
你慢慢的说与我听波。
则我这身上罪何日开除?
腹中冤向谁诉与?
被他人混赖了我孩儿,
更陷我毒杀夫主。
吃不过吊拷绷扒,
撞不着清廉官府。
我兄弟两个,
曾见你半厘錾口儿?
是那个要了你银子,
说清廉不清廉?
那个是见义当为,
肯怜咱这般苦楚?
湿浸浸棒疮疼痛,
哽噎噎千啼万哭。
空荡荡那讨一餐?
薄怯怯衣裳蓝缕。
沉点点铁锁铜枷,
软揣揣婆娘妇女。
哎,
你个恶狠狠解子怎知?
哥哥也,
我委实的衔冤负屈。
便说杀冤屈,
须不是我们带累你的,
教我怎生可怜你?
雪越大了,
行动些。
【黄钟】【醉花阴】头上雪何曾住半霎?
摧林木狂风乱刮。
我这更耽烦恼受嗟呀,
走的来力尽筋乏,
又加上些脓撼撼的棒疮发。
着我们当这等苦差,
还不走哩。
怎当这嗔忿忿吖吖,
但走的慢行的迟,
他可便舍命的打。
你当初不招也罢。
谁着你招了来?
哥哥,
不嫌烦絮,
听我说咱。
【喜迁莺】遭这场无情的官法,
方信道漫漫黄沙。
怎当的他家将咱苦打,
逼勒得将招伏文状押。
到今日有谁来怜见咱?
似这等衔冤负屈,
空吃尽吊拷绷扒。
兀那妇人,
你打挣些,
转过这山坡去,
我着你坐一会再走。
【出队子】早来到山坡直下,
冻钦钦的难立扎。
脚稍天腾的吃个仰刺叉。
起来。
哎,
你个火性紧的哥哥厮觑口叚,
须是这光出律的冬凌田地滑。
千人万人走不滑,
偏是你走便滑?
待我先走,
若是不滑呵,
我打折你这腿。
真个这里有些滑。
自家张林的便是,
在这开封府当着个祗候。
今有包待制西延边赏军,
差着我去迎接回来。
好大雪也。
天那!
也住一住儿波。
这一个走的,
好像俺哥哥张林。
【刮地风】绰见了容颜敢是他,
莫不我泪眼昏花?
再凝睛仔细观瞻罢,
却原来正是无差。
我这里挺一挺耸着肩胛,
摆一摆摩着腰胯,
紧待赶更那堪带锁披枷。
这一个带锁披枷的妇人,
是那里解将来的?
哥哥。
哥哥也,
且住咱,
将妹子怎生提拔?
哥哥。
你是个洛伽山观世的活菩萨,
这里不显出救人心待怎么?
哥哥,
救你妹子咱。
你是谁?
我是你妹子海棠。
这泼娼根,
那一日谢你好赍发我也。
【四门子】我道他为甚的声声把我娼根骂,
似这等无明火难按纳。
却原来正是他,
见了咱,
思量起有前仇恨杀;
正是他,
见了咱,
不邓邓嗔生怒发。
哥哥也!
【古水仙子】他、他、他,
不认咱,
我、我、我,
舍性命向前赶上他。
恰、恰、恰,
待扯住他衣服,
被这妇人定害杀人也。
早、早、早,
又被揪撏了头发。
泼娼根放手。
告、告、告,
狠爹爹宁耐唦,
来、来、来,
听妹子细说根芽。
你这泼娼根,
你早知今日,
当初那衣服头面,
把些儿与我做盘缠不得?
他、他、他,
坑杀人机谋狡猾,
你、你、你,
是将我这头面金钗插,
我、我、我,
因此上受波查。
哥哥,
你妹子这场天来大祸,
都在这衣服头面上起的。
你妹子当初不敢便将衣服头面,
与你做盘缠使用,
也则怕那妇人来。
岂知他教我解下来与哥哥将的去,
待员外回时,
却说我养着奸夫,
将衣服头面,
都送他去了,
气的员外成了病,
又将毒药暗地谋死,
倒把你妹子拖到官司,
问了个药杀亲夫、混赖孩儿的罪名。
天那!
可怜冤屈杀人也。
这衣服头面是谁的?
是你妹子的。
是你的?
这歹弟子孩儿说道是他爷娘陪嫁的,
这等我错怪了你。
前面有所酒店,
我和你且吃钟酒去来。
卖酒的将酒来。
有、有、有,
请里面坐。
兀那解子,
我是开封府五衙都首领,
叫做张林,
这个就是我的亲妹子。
我如今也接包待制回去,
你一路上与我好生看觑咱。
哥哥不劳吩咐,
只要到府时,
早些打发我批回。
这个容易。
妹子,
那个妇人,
我只道他贤慧,
却原来有这般狠毒,
你可怎生放得下他!
【古寨儿令】那婆娘面子花花,
你则道所事贤达,
搬调的男儿问咱家。
他便逞俐齿,
弄伶牙,
对面说三般话。
【古神仗儿】他道我将男儿药杀,
又道我将家私来尽把,
又道我要混赖他孩儿,
拖我去州衙中告发。
也不管难挨难熬,
只一味屈敲屈打,
活断送在剑头刀下。
这的是谁做就死冤家?
哎,
都是那搅蛆扒。
哥哥,
你在这里,
我要见风去也。
自家赵令史的便是。
如今将张海棠解上开封府去,
我想那海棠,
又无甚么亲人讨命,
不若到路上结果了他,
何等干净!
因此特特拣两个能事的公人董超、薛霸解去。
起身时节,
每人与了五两银子,
教他不必远去,
只在僻静处所,
便好下手。
怎么不见来回话?
事有可疑,
只得和大嫂亲自打听一遭去来。
这等雪天,
走了这一会,
好生寒冷。
我们且到酒店中买碗酒吃,
暖暖寒再走。
大嫂说的是。
好也。
他同奸夫赶到这里,
待我对哥哥说来。
【节节高】这婆娘好生心狠,
好生胆大,
相赶到这里,
要干罢,
如何干罢!
哥哥,
奸夫奸妇都在这店里,
咱和你拿他去来。
兄弟,
你撮哺着我,
拿那奸夫奸妇去也。
忙出去,
休惊散,
快捉拿,
这的是谁风情谁当罪法。
【挂金索】我这里攥住衣服,
则被她撇撒我阶直下,
因此上走了婆娘,
空做一场话。
枉着我哥哥,
气力有天来大,
只恨那摆手的公人,
倒说道放了奸大罢。
兀那解子,
你这精驴禽兽!
你和他一衙门中人,
你摆着手教他走了。
我是开封府五衙都首领,
就打你一顿,
怕你告了我来?
你是上司弓兵打得我,
这妇人恰是我管的囚人,
我可打得也。
【尾声】他是奉命官差将我紧监押,
不争你途路上两下争差,
把我个病恹恹的罪囚没乱杀。
你们还了酒钱去。
口走吱,
有甚么酒钱还你!
你看我这晦气。
今日在店门首等了半日,
等得三四个人来买酒吃,
不知为何打将起来,
把两个好主儿,
也打了去,
一文钱也不曾卖的。
我如今也不开这酒店,
另寻个买卖做罢。
这桩营生不爽快,
常常被人欠酒债。
我今放倒望竿关上门,
不如去吊水鸡也有现钱卖。
第四折喏!
在衙人马平安,
抬书案。
当年亲奉帝王差,
手揽金牌势剑来。
尽道南衙追命府,
不须东岳吓鬼台。
老夫姓包名拯,
字希文,
乃庐州金斗郡四望乡老儿村人氏。
为老夫立心清正,
持操坚刚;
每皇皇于国家,
耻营营于财利;
唯与忠孝之人交接,
不共谗佞之士往还?
谢圣恩可怜,
官拜龙图待制天章阁学士,
正授南衙开封府府尹之职,
敕赐势剑金牌,
体察滥官污吏,
与百姓伸冤理枉,
容老夫先斩后奏。
以此权豪势要之家,
闻老夫之名,
尽皆敛手;
凶暴奸邪之辈,
见老夫之影,
无不寒心。
界牌外结绳为栏,
屏墙边画地成狱。
官僚整肃,
戒石上镌"御制"一通;
人从森严,
厅阶下书"低声"二字。
绿槐阴里,
列二十四面鹊尾长枷;
慈政堂前,
摆数百余根狼牙大棍。
黄堂尽日无尘到,
唯有槐阴侵甬道。
外人谁敢擅喧哗,
便是乌鹊过时不啅噪。
老夫昨日见郑州申文,
说一妇人唤做张海棠,
因奸药死丈夫,
强夺正妻所生之子,
混赖家私,
此系十恶大罪,
决不待时的。
我老夫想来,
药死丈夫,
恶妇人也,
常有这事。
只是强夺正妻所生之子,
是儿子怎么好强夺的?
况奸夫又无指实,
恐其中或有冤枉。
老夫已暗地着人吊取原告,
并干证人等到来,
以凭复勘。
这也是老夫公平的去处。
张千,
抬听审牌出去,
各州县解到人犯,
着他以次过来,
待老夫定罪咱。
妹子,
你到宫中,
少不得问你,
只要说的冤枉,
这包待制就将前案与你翻了。
若说不过时,
你可努嘴儿,
我帮你说。
我这冤枉,
今日不诉,
更等待何日也!
待制爷爷开厅久了,
须要赶牌解到,
快进去。
【双调】【新水令】则我这腹中冤枉有谁知?
刚除的哭啼啼两行情泪。
恨当初见不早,
到今日悔何迟!
他将我后拥前推,
何曾道暂歇气。
妹子,
这是开封府前了,
待我先进,
你随解子入来。
这包待制是一轮明镜,
悬在上面,
问的事就如亲见一般,
你只大着胆自辩去。
哥哥,
【步步娇】你道他是高悬明镜南衙内,
拚的个诉根由直把冤情洗。
我可也怕甚的?
则为带锁披枷有话难支对。
万一个达不着大人机,
哥哥也,
你须是搭救你亲生妹。
郑州起解女囚一名张海棠解到。
刑案司吏,
与解子批文,
打发回去。
留下在这里,
待审过了,
发批回去。
理会的。
张海棠,
你怎么因奸药杀丈夫,
强夺正妻所生之子,
混赖他家私,
你逐一从头诉与老夫听咱。
妹子,
你说么,
嗨!
他出胞胎可曾见这等官府来?
我替你说罢。
禀爷,
这张海棠是个软弱妇人,
并不敢药杀丈夫,
做这般歹勾当哩。
你是我衙门里祗候人,
怎么替犯人禀事?
好打!
兀那妇人,
你说那词因来。
禀爷,
这张海棠并无奸夫,
他不曾药杀丈夫,
也不曾强夺孩儿,
也不曾混赖家私。
都是他大浑家养下奸夫赵令史,
告宫时又是赵令史掌案,
委实是屈打成招的。
兀那厮,
谁问你来?
张千,
拿下去,
与我打三十者。
这张海堂是小的亲妹子,
他从来不曾见大官府,
恐怕他惧怯,
说不出真情来,
小的替他代诉。
可知道为兄妹之情,
两次三番,
在公厅上胡言乱语的;
若不是呵,
就把铜铡来切了这个驴头。
兀那妇人,
你只备细的说那实话,
老夫与你做主。
爷爷呵!
【乔牌儿】妾身在厅阶下忙跪膝,
传台旨问详细。
怎当这虎狼般恶狠狠排公吏,
爷爷也,
你听我一星星说就里。
兀那张海棠,
你原是甚么人家的女子,
嫁与马均卿为妾来?
【甜水令】妾身是柳陌花街,
送旧迎新,
舞姬歌妓。
哦,
你是个妓女。
那马均卿也待的你好么?
与马均卿心厮爱,
做夫妻。
这张林说是你的哥哥,
是么?
张海棠是小的妹子。
俺哥哥只为一载之前,
少吃无穿,
向我求觅。
这等你可与他些甚的盘缠么?
是、是、是,
他将去了我这头面衣袂。
小的买窝银子,
就是这头面衣服倒换的。
难道你丈夫不问你这头面衣服,
到那里去了?
爷爷,
俺员外曾问来,
就是这大浑家撺掇我与了哥哥将的去,
却又对员外说我背地送了奸夫,
教员外怎的不气死也!
【折桂令】气的个亲男儿唱叫扬疾,
既是他气杀丈夫,
怎生又告官来?
没揣的告府经官,
吃了些六问三推。
你夫主死了,
那强夺孩儿,
又怎么说?
一壁厢夫主身亡,
更待教生各札子母分离。
这孩儿说是那妇人养的哩。
信着他歹心肠千般妒嫉,
那街坊、老娘,
都说是他的。
他买下了众街坊,
听事儿依随。
难道官吏每更不问个虚实?
官吏每再不问一个谁是谁非,
谁信谁欺。
你既是这等,
也不该便招认了。
妾身本不待点纸招承,
也则是吃不过这棍棒临逼。
那郑州官吏,
可怎生监逼你来?
【雁儿落】怎当他官不威牙爪威,
也不问谁有罪谁无罪。
早则是公堂上有对头,
更夹着这祗候人无巴壁。
【得胜令】呀!
厅阶下一声叫似一声雷,
我脊梁上一杖子起一层皮。
这壁厢吃打的难挨痛,
那壁厢使钱的可也不受亏。
打的我昏迷,
一下下骨节都敲碎。
行杖的心齐,
一个个腕头有气力。
郑州续解听审人犯,
一起解到。
着他过来。
当面,
兀那妇人,
这孩儿是谁养的?
是小妇人养的。
兀那街坊、老娘,
这孩儿是谁养的?
委实大娘子养的。
此一桩则除是恁般。
唤张林上来。
张千,
取石灰来,
在阶下画个栏儿。
着这孩儿在栏内,
着他两个女人,
拽这孩儿出灰栏外来。
若是他亲养的孩儿,
便拽得出来;
不是他亲养的孩儿,
便拽不出来。
理会的。
可知道不是他所生的孩儿,
就拽不出灰栏外来。
张千,
与我采那张海棠下去,
打着者。
着两个妇人,
再拽那孩儿者。
兀那妇人,
我看你两次三番,
不用一些气力拽那孩儿。
张千,
选大棒子与我打着。
望爷爷息雷霆之怒,
罢虎狼之威。
妾身自嫁马员外,
生下这孩儿,
十月怀胎,
三年乳哺,
咽苦吐甜,
煨干避湿,
不知受了多少辛苦,
方才抬举的他五岁。
不争为这孩儿,
两家硬夺,
中间必有损伤。
孩儿幼小,
倘或扭折他胳膊,
爷爷就打死妇人,
也不敢用力拽他出这灰栏外来,
只望爷爷可怜见咱。
【挂玉钩】则这个有疼热亲娘怎下得!
爷爷,
你试觑波。
孩儿也这臂膊似麻秸细。
他是个无情分尧婆管甚的,
你可怎生来参不透其中意?
他使着侥幸心,
咱受着腌臜气。
不争俺俩硬相夺,
使孩儿损骨伤肌。
律意虽远,
人情可推。
古人有言:视其所以,
观其所由,
察其所安,
人焉瘦哉!
人焉瘦哉!
你看这一个灰栏,
倒也包藏着十分利害。
那妇人本意要图占马均卿的家私,
所以要强夺这孩儿,
岂知其中真假,
早已不辨自明了也。
本为家私赖子孙,
灰栏辨出假和真。
外相温柔心毒狠,
亲者原来则是亲。
我已着张林拘那奸夫去了,
怎生这早晚还不到来?
喏,
禀爷,
赵令史拿到了也。
兀那赵令史,
取得这等好公案!
你把这因奸药杀马均卿,
强夺孩儿,
混赖家私,
并买嘱街坊老娘,
扶同硬证,
一桩桩与我从实招来。
哎哟,
小的做个典吏,
是衙门里人,
岂不知法度?
都是州官,
原叫做苏模棱,
他手里问成的。
小的无过是大拇指头挠痒,
随上随下,
取的一纸供状。
便有些甚么违错,
也不干典吏之事。
我不问你供状违错,
只要问你那因奸药杀马均卿,
可是你来?
难道老爷不看见的,
那个妇人满面都是抹粉的,
若洗下了这粉,
成了甚么嘴脸?
丢在路上也没人要,
小的怎肯去与他通奸,
做这等勾当!
你背后常说我似观音一般,
今日却打落的我成不得个人,
这样欺心的。
昨日大雪里,
赵令史和大浑家,
赶到路上来,
与两个解子打话,
岂不是奸夫?
只审这两个解子,
便见分晓。
早连我两个都攀下来了也。
张千,
采赵令史下去,
选大棒子打着者。
理会的。
【庆宣和】你只想马大浑家做永远妻,
送的我有去无归。
既不唦你两个赶到中途有何意?
咱与你对嘴,
对嘴。
他敢诈死?
张千,
采起来,
喷些水者。
快招上来。
小的与那妇人往来,
已非一日,
依条例也只问的个和奸,
不至死罪。
这毒药的事。
虽是小的去买的药,
实不出小的本意。
都是那妇人自把毒药放在汤里,
药死了丈夫。
这强夺孩儿的事,
当初小的就道,
别人养的不要他罢。
也是那妇人说,
夺过孩儿来,
好图他家缘家计。
小的是个穷吏,
没银子使的,
买转街坊老娘,
也是那妇人来买。
嘱解子要路上谋死海棠,
也是那妇人来。
呸!
你这活教化头,
早招了也,
教我说个甚的?
都是我来,
都是我来。
除死无大灾,
拚的杀了我两个,
在黄泉下做永远夫妻,
可不好那!
一行人听我下断:郑州太守苏顺,
刑名违错,
革去冠带为民,
永不叙用。
街坊老娘人等,
不合接受买告财物,
当厅硬证,
各杖八十,
流三百里,
董超、薛霸,
依在官人役,
不合有事受财,
比常人加一等,
杖一百,
发远恶地面充军。
奸夫奸妇,
不合用毒药谋死马均卿,
强夺孩儿,
混赖家计,
拟凌迟,
押付市曹,
各剐一百二十刀处死。
所有家财,
都付张海棠执业。
孩儿寿郎,
携归抚养。
张林着与妹同居,
免其差役。
只为赵令史卖俏行奸,
张海棠负屈衔冤。
是老夫灰栏为记,
判断出情理昭然。
受财人各加流窜,
其首恶斩首阶前。
赖张林拔刀相助,
才得他子母团圆。
【水仙子】街坊也却不道您吐胆倾心说真实,
老娘也却不道您久年深记不得,
孔目也却不道您官清法正依条例,
姐姐也却不道您是第一个贤慧的,
今日就开封府审问出因依。
这几个流窜在边荒地,
这两个受刑在闹市里,
爷爷也这灰栏记传扬得四海皆知。
题目张海棠屈下开封府正名包待制智勘灰栏记
超凡入圣汉钟离,
沉醉谁扶下玉梯。
扇圈一部胡须力,
绛云般红肉皮。
做伴的是茶药琴棋。
头绾著双髻,
身穿著百衲衣,
曾赴阆苑瑶池。
吕洞宾醉魂别后广寒宫,
飞下瑶台十二峰。
只因一枕黄粱梦,
得神仙造化功。
左右列玉女金童,
采仙药千年寿,
炼丹砂九转功。
每日价伏虎降龙。
蓝采和西风宽舞绿罗袍,
每日阶前沉醉倒。
头边歪裹乌纱帽,
金钱手内抛。
斗争夺忙杀儿曹,
狂歌唱檀板敲,
子是待要乐乐淘淘。
徐神翁不为贼盗恋妻奴,
独向烟霞冷淡居,
金银财宝无心顾。
浑身上破落索,
缆缆缕缕衣服。
冷清清为活路,
闲逍遥走世途,
脊梁上背定葫芦。
张果老驼腰曲脊六旬高,
皓首苍髯年纪老,
云游走遍红尘道。
驾白云驴驮高,
向赵州城压倒石桥。
柱一条斑竹杖,
穿一领粗布袍,
也曾醉赴蟠桃。
曹国舅玉堂金马一朝臣,
翻作昆仑顶上人。
腰间不挂黄金印,
闲随着吕洞宾,
林泉下养性修真。
金牌腰中带,
笊篱手内存,
更不做国戚皇亲。
李岳笔尖吏业不侵夺,
跳入长生安乐窝。
绸衫身上都穿破,
铁拐向手内拖,
乱哄哄发似松科。
岂想重ブ卧,
不恋皓齿歌,
每日价散诞蹉跎。
韩湘子药炉经卷作生涯,
不恋王侯宰相家。
乱纷纷瑞雪蓝关下,
冻伤韩相马,
半空中乱糁长沙,
黑腾腾彤云布,
冷飕飕风又刮,
山顶上开花。
落红满地暮春天,
另一番蜂愁蝶怨。
愁切切,
恨绵绵。
待要团圆,
除非梦中见。
【驻马听】小小亭轩,
燕子来时帘未卷。
深庭小院,
杜鹃啼处月空圆。
金钗拨尽玉炉烟,
香尘渍满琵琶面。
谁共言?
何时枕匾黄金钏?
【乔牌儿】日高犹自眠,
病体尚嫌倦。
细将往事思量遍,
越无心整翠钿。
【落梅风】鸾钗断,
凤髻偏,
腻残妆泪痕满面。
隔纱窗消声儿唤玉莲,
那人儿敢有些爻变。
【离亭宴煞】桃腮湿胭脂浅,
榴裙摺皱香罗软,
这相思教人怎遣?
分开翡翠巢,
掂损螳螂玉,
空锁鸳鸯殿。
十分人怎禁两叶眉难展?
有愁烦万千。
羞栽并蒂莲,
懒整合欢带,
怕见双飞燕。
情书附锦鳞,
佳音凭黄犬,
何处也风流少年?
我将魂魄梦中寻,
只恐怕阳台路儿远。
花落黄昏,
暮云将尽,
专盼青鸾信。
宝兽香焚,
又到愁时分。
【混江龙】相思慰闷,
绣屏斜倚正销魂。
带围宽尽,
消减精神。
翠被任薰终不暖,
玉杯慵举几番温,
鸾钗半鹑蝉鬓,
长吁短叹,
频啼痕。
【寄生草】琼簪折,
宝鉴分。
今春又惹前春恨,
泪珠儿滴尽愁难尽,
瘦庞儿不似当时俊。
思量几度甚时休,
相思满腹何年尽?
【金盏儿】风逼透绣罗衾,
风刮散楚台云。
檐间铁马风敲韵,
风摇闲阶翠竹不堪闻。
风筛帘影动,
风传漏声频。
风熏花气爽,
风弄月华昏。
【后庭花】兽炉中香倦焚,
银台上灯渐昏。
罗帏里和衣睡,
纱窗外曙色分。
想情人,
起来时分,
蹀金莲搓玉笋。
【赚煞】捱的到天明,
却有谁亻秋问?
咋夜和衣睡把罗裙皱损。
一面残妆空泪痕,
日高也深院无人。
掩重门,
烦恼向谁论?
独对菱花整乱云。
恰待向瘦庞儿上傅粉,
欲梳妆却心困,
气长吁呵的镜儿昏。
楔子坐守寒窗二十春,
虀盐乐道不知贫。
腹中晓尽古今事,
命里不如天下人。
小生苏文顺便是。
这一个是我同堂学业八拜交的弟兄,
是孟仓士。
祖居陈州人氏,
嫡亲的三口儿。
近新来浑家亡逝已过,
撇下这个女孩儿叫做定奴。
兄弟早年丧妻,
撇下这个小厮叫做汤哥。
我又有个结义的哥哥,
平日织造罗段为生,
又在罗家入赘,
他姓李,
人顺口儿都唤他做罗李郎。
俺弟兄两人,
学成满腹文章,
待去上朝取应,
争柰无有盘缠,
将这一双男女质当些小钞物,
进取功名去也。
孟家兄弟,
俺和你须索求告罗李郎走一遭去来。
哥哥请,
小弟随往。
老夫陈州人氏,
姓李名玉,
字和之。
年幼时织造罗段为生,
又在罗家入赘,
人口顺都唤我做罗李郎。
婆婆早年亡过,
这个小的是侯兴。
他在我家三辈儿了,
他的公公伏侍我的公公,
他的父亲伏侍我的父亲,
生下这个小的伏侍老夫。
老爹,
你也好与我一纸从良的文书了。
你看这厮波。
我有两个结义弟兄,
一个是苏文顺,
一个是孟仓士。
他两个学成满腹文章,
待要上朝取应,
来辞别老夫。
侯兴,
门首看着,
您叔父来时,
报复我知道。
兄弟,
早来到他家门首也。
侯兴,
你报哥哥去,
道苏文顺、孟仓士在于门首。
老爹,
门外两位叔父来了。
道有请。
哥哥,
您兄弟一径的来,
俺二人待要上朝取应,
争柰盘缠缺少,
起身不得。
止有这一对孩儿,
我的女孩儿唤做定奴,
兄弟的孩儿唤做汤哥,
在哥哥跟前质当些少盘缠,
上朝取应去。
既然兄弟上朝取应去,
侯兴,
取两个银子来。
银子在此。
兄弟,
这两锭银子送二位做盘缠,
休嫌轻意。
你兄弟二人在哥哥面前,
还立了一纸文书才是。
既为友义。
岂论钱财。
【仙吕】【端正好】咱意相投。
情相睦,
索甚立质当文书。
则望哥哥看觑这两个孩儿。
您儿女就是咱儿女。
技怎肯两三般觑。
孩儿呵,
也是我出于尤余。
【幺篇】你则放心怀心举求官去,
相别后便进长途,
更休辞跋涉耽辛苦。
抛家业,
赴皇都;
凭才艺,
仗诗书;
同射策,
觐銮舆;
登御宴,
饮芳醑;
衣紫绶,
带金鱼。
我言语,
并无虚,
则愿你早上青霄路。
咱兄弟蒙赐盘缠,
两个儿女又蒙看觑。
则今日拜辞了哥哥,
收拾琴剑书箱,
上朝取应走一遭去也。
为功名无柰相催,
便登程趱赴春闱。
可怜我一家骨肉,
泪盈盈两处偷垂。
第一折过日月好疾也呵。
自从两个兄弟去了,
可早二十年光景,
撇下两个孩儿定奴,
汤哥,
老夫与他婚配成家,
所生一子,
立春日生,
就唤名受春。
两个兄弟不知几时回来?
则被这汤哥孩儿逐日饮酒非为,
不依公道,
兀的不害杀我也。
【仙吕】【点绛唇】蜗角蝇头,
利名营勾,
空生受。
浮世悠悠,
岁月频回首。
【混江龙】假若便功名成就,
算来则是抱官囚。
挣□的封妻荫子,
拜相封侯。
可正是今日不知明日事,
前人田土后人收。
到头来只落得个谁消受?
如风中秉烛,
似水上浮沤。
【油葫芦】身似飘飘不缆舟,
几时得巴到岸口?
想当初庄子叹骷髅,
一朝身死无人救,
三寸气在千般有。
今日春,
明日秋。
金乌玉兔东西走,
断送一生休。
想老夫少年时做家呵。
【天下乐】俺也曾蚤起迟眠使计谋,
营也波求,
肯罢手?
使行钱在城打着课头。
村里有大叶桑,
阔角牛,
每年家田蚕百倍收。
汤舍,
汤舍在家里么?
侯兴,
做甚么闹炒?
老爹,
门首有人叫汤舍讨酒钱。
咱家谁做官来?
叫汤舍。
讨酒钱哩。
他少多少钱?
他少你多少钱?
少一千瓶酒钱。
老爹,
少他一千瓶酒钱。
【后庭花】逐朝家饮兴酬,
全不将学业修。
教你向芸窗下把书埋首,
却元来糟屋中酒浸头,
直恁般好风流。
半年不勾,
早吃下一千瓶香糯酒。
侯兴,
该多少一瓶,
算还了罢。
多少钱一瓶?
两贯一瓶。
你算该多少?
两贯一瓶,
二瓶四贯,
四瓶八贯,
八瓶十六贯。
是这等算还我。
还了你钱,
你去罢。
汤舍在家么?
怎么又这般闹炒?
你要甚么?
我讨乐歌钱。
老爹,
讨乐歌钱的。
怎生唤做乐歌钱?
阿!
这老爹一窍也不通。
乐歌钱是和小娘每吃酒耍子,
乐人弹唱伏侍的。
【醉中天】这厮结缆着章台柳,
铺买下谢家楼。
我但到官陈词见的勾,
若不受状呵。
我将皇城叩。
索共那五奴虔婆出头,
这债到底俺汤哥儿承受,
休、休、休!
免得定刑名笞杖徒流。
【一半儿】你这般借钱取债结交游,
做大妆幺不害羞,
知你那爷贫也富也活也死也那无共有。
你那一日不秦楼,
正是几处笙歌儿处愁。
侯兴,
你算还他罢。
该多少?
该二千贯。
怎生少偌多?
实实的少这些,
我不说谎。
我还了你钱。
你这厮下次再不要赊与他,
则要见钱。
打下牙来了也。
又是甚么人闹炒?
老爹,
汤舍打杀人也。
在那里?
在门首。
我自去看哥哥,
你怎地来?
您汤哥打下了我门牙,
我沃了来。
侯兴,
他打下牙来,
你怎生说打死人?
打下牙来,
害了破伤风不要死那?
哥哥家里来。
【醉扶归】常教我两叶眉儿皱,
一点赤心愁。
却不道父母惟其疾病扰,
常落在别人彀。
侯兴,
拿一锭银子来。
与你这一锭银饶过罢手,
哥哥若忙呵,
便回去,
若闲呵,
等我寻那厮去。
若来时不道的轻放了那贼禽兽。
老的,
我回去也。
打了一个门牙,
得了一锭银子。
早着他都打下了也好那。
侯兴,
你不问那里,
寻将那厮来者。
众弟兄少罪少罪,
一席好酒。
我汤哥今日有一个新下城的旦色,
唤做甚么宜时秀,
好个姐姐。
感承我那众弟兄作成我入马。
众弟兄安排酒,
买了二十瓶,
推倒十瓶,
瀽了五瓶,
打了三瓶,
丢了二瓶,
不觉怎么醉了。
好姐姐唱了一日,
不曾听得一句,
知他唱的是甚么?
则记的临上马钟刚唱了一句。
零落了梧桐叶儿。
则唱了这一句,
我又吃了八十四钟。
小哥,
你醉了也。
我几曾醉?
小哥你醉了,
老爹叫我来寻你,
咱家去来。
这厮兀的不醉了也。
【后庭花】你因酒上没做有,
为花上恩变做仇。
你交财上不应口,
争气处打破头。
这四件忒精熟,
诸般懒就,
这便是你男儿得志秋。
老爹挣□了许来大家私,
您孩儿正好快活哩。
可不道饮酒只待饮深瓯,
带花须带大开头。
【金盏儿】你待纵酒饮深瓯,
花带大开头。
因花为酒添憔瘦,
还道是有花方酌酒,
无月不登楼。
早辰间因酒病,
到晚来为花愁。
可不道野花村务酒,
定奴儿,
靠后。
知滋味便合休。
谁着你又吃醉了?
躺着,
须要痛决。
父亲看定奴面上,
饶了汤哥者。
你看这厮波,
谁曾打着你来?
你打几下倒好。
怎生打几下倒好?
父亲,
今日打您孩儿几下,
明日我那众弟兄知道呵,
汤哥着他老爹打了一顿,
众人安排酒软痛又是一醉。
你看他波,
你从今须断了酒者。
父亲教我断酒,
我不敢不断,
我则告宽我三日假。
怎生告三日假?
头一日杀五个羊请众兄弟每来吃一醉,
唤做辞酒。
第二日再安排一席,
可便是断酒。
第三日再安排一席,
唤做开酒。
你看这厮波,
你快与我断了酒者。
你孩儿再吃酒,
赌一个痛咒。
你赌甚么咒?
你孩儿再吃酒,
我就吃蜜蜂儿的屎。
【赚煞】你少不的卖了庄田,
折了孳畜,
将我这逆耳良言不瞅。
愚滥荒淫出尽丑,
我一片干家心话不相投。
没来由,
枉把你收留,
莫为儿孙作马牛。
你恋着红裙翠袖,
折倒的你黄干黑瘦,
古人言的不错呵:要儿自养,
要谷自种。
这是我养别人儿女下场头。
且慢者,
我敢不是罗李郎的儿子,
我待要问人,
问谁的是?
家中有个侯兴,
年纪大似我,
他必然知道。
我问他一声,
怕做甚么?
侯兴你来,
我和你说话。
小哥也,
你有甚么说话?
侯兴,
你在家中许多年,
家中事务,
你知的详细。
恰才老的去时,
怎生说儿要自养,
谷要自种?
我则不是罗李郎的儿子么?
我家老爹则养的一个,
你是他的亲儿。
侯兴,
你若不说实情,
我关上这门一顿打杀你。
小哥,
你不是他的亲儿子,
倒是我老侯的亲儿子不成?
拿棍子来,
你快说。
小哥,
你不要懆暴,
我且门外看一看。
前后无人。
小哥,
我说则说,
你休忘了侯兴。
侯兴哥哥,
你若和我说时,
我不忘了你。
可知不是罗李郎的儿子,
你父亲在京师做大官哩。
你只管在这里要讨这许多不自在吃,
你不如去京师寻你父亲,
可不好那?
你则寻着时,
休忘了我侯兴。
你那里是我哥?
就是我父母一般。
则今日辞了哥哥,
便索往京师寻我父亲走一遭去也。
楔子老爹,
祸事也!
祸事也!
做甚么大惊小怪的?
老爹头里打小哥时,
打了他几下,
倒也罢了。
临了说上两句:儿要自养,
谷要自种。
小哥正坐中间,
不知那个不得好死的歹弟子孩儿道:小哥不是罗李郎的儿子,
你父亲在京师做大官哩。
他忿着一口气,
往京师寻他父亲去了也。
是谁那般道来?
莫不我侯兴说谎?
侯兴,
槽头快马备上一匹,
多带些钱物,
不问那里,
与我寻将来。
【仙吕】【赏花时】我不是引的狼来屋里窝,
寻的蚰蜒钻耳朵?
问甚么山险峻,
路嵯峨,
山遥水阔,
我则你手里要汤哥。
老爹教我赶汤哥去。
我如今拿着两个假银子,
骑着一匹快马,
到的前途,
赶上他,
与他这两锭假银子,
有人拿住他,
也是死的。
我上的这马,
不问那里赶将去。
事要前思,
免劳后悔。
一时间忿着一口气,
走将出来。
往日我四城门也不曾出,
如今要往京师寻俺父亲去,
知道是那里去?
怎生得个人赶我回去,
可也是好。
我骑着快马,
怎么百般不肯走?
我加上几鞭子,
把马打动些。
远远来的不是侯兴?
侯兴哥哥。
谁叫我哩?
侯兴哥哥,
我叫你哩。
原来是小哥。
哥哥,
你不骑着马哩?
我忘记了下马。
敢是老爹叫你来赶我回家里去?
我回去,
我回去。
小哥,
你那里去?
你家去便是死的。
怎么回家丢便是死的?
我老爹怎么说来?
老爹说,
你拐了金银钱钞,
官府中告下状来,
正捉拿你哩。
我要往京师去,
无有盘缠,
怎生是好?
小哥,
我随身有带的东西在这里。
我与了小哥,
你则休忘了我。
哥哥有甚盘缠与我些?
怎敢忘了你?
小哥,
我与你春衣一套,
银子两锭,
鞍马一副,
怎生马揣在怀里?
小哥,
是怀马儿。
你慢慢的去到的京师,
寻着你父亲,
休忘了侯兴。
你去!
你去!
有了盘缠,
我须索往京师寻俺父亲走一遭去也。
汤哥若到前路,
无了盘缠,
使银子呵,
着人拿住,
也是个死。
我到家里说了,
气杀那老子,
也是个死。
可不定奴儿与我做了老婆,
家缘过活都是我的。
凭着我一片好心,
天也与我半碗饭吃。
第二折自家是个银匠,
清早起来,
开开铺儿,
看有甚么人来?
一路上将盘缠都使尽了,
则有这两个银子,
拿去银匠铺里换些钱钞使用。
哥哥作揖。
你待怎的?
我有一锭银子,
换些盘缠使用,
你要也不要?
将来我看。
这不是银子?
你看哥哥,
你再有么?
我这里还有一个。
将来我看。
好也,
原来是假银子。
明有禁例,
我和你见官府去来。
侯兴也,
元来哄我,
则被你歹弟子孩儿,
兀的不害杀我也。
自从汤哥儿去了,
心中多少忧虑也呵。
【南吕】【一枝花】这些时闷恹恹心不欢,
愁戚戚情不乐。
直争争发似揪,
热烘烘面如烧。
心痒难揉,
都为他无消耗。
汤哥儿那里去了,
去不到半月十朝,
只恁的鱼沉雁杳。
【梁州第七】把不定心乔意怯,
立不定肉颤身摇。
出门去没一个人知道。
恰便似石沉大海,
铁坠江涛。
知他在何方归着?
甚处流落?
只为他孤身去梗泛萍漂。
撇的俺三口儿梦断魂劳。
汤哥儿,
自从去了你呵。
我是你堂上尊撇的来这般忄敝忄敝焦焦,
怀内子、道俺爹爹这早晚不来家呵。
也这般烦烦恼恼,
哎!
连你这娇滴滴脚头妻、也这般酒洒潇潇。
我如今与他定约。
侯兴那厮若是寻来到,
你若回来呵。
我合道处再不道。
任凭他把铜斗儿家私使尽了,
常言道口是心苗。
我那汤哥也。
我那里有这泪,
我只说汤哥死了,
那老的是气性大的人,
气杀那老的,
家缘过活都是我的,
定奴儿也是我老婆。
老爹,
侯兴来了也。
侯兴,
你来了,
您哥哥在那里?
哥哥便来也。
汤哥儿,
你怎不家里来?
【四块玉】这斯便虚话多,
实心少,
諕的我半晌家如同热油浇,
侯兴你哥哥在那里?
叫他过来。
你有和无打快疾忙道。
他可又不肯言,
不肯告,
则被你将人傒幸倒。
老爹,
我说则说,
你休烦恼。
老爹使侯兴飞马赶去,
一赶就赶上了小哥。
那小哥见了我呵,
道:"侯兴,
老爹着你赶我来?
"我说"是老爹着我赶你,
小哥回家去罢。
"小哥说:"我四五日不曾吃饭,
那边卖的油炸骨朵儿,
你买些来我吃。
"我侯兴买了五贯钱的油炸骨朵儿,
小哥一顿吃完,
就胀死了。
哎哟!
苦痛杀我也。
老爹苏醒者。
【红芍药】怎想他抛家失业被病缠缚,
只因他半世虚飘。
不争你便危然客死在荒郊,
却将俺断送了根茁,
闪下你白头爷死去了。
定奴儿痛哭号咷,
受春儿不住把魂招,
哎!
黑娄娄那一门涎潮。
汤哥儿那里去了?
【菩萨梁州】不由我不峨峨的身摇,
拂拂的心跳,
烘烘的气倒,
悠悠的魄散魂消。
天那!
恶风儿吹折嫩枝条,
严霜偏打枯根草。
我别无人则把你个孩儿靠,
儿呵,
你休做了猫儿向屋头溺。
似你这血气方刚怎便夭?
倒叫我衰老子为儿穿孝。
定奴孩儿,
快设灵位香桌来。
【牧羊关】我安了灵位,
排了果桌,
向人门外将纸钱忙烧。
一灵儿荡荡悠悠,
冥冥杳杳。
我那定奴儿呵。
你现放着父死无人葬,
怎做得家富小儿娇?
哎!
可怜我孤影空相吊,
那里也养小防备老。
【梧桐树】教我战笃速如发疟,
汗淋漓似水浇。
见一个旋风儿足律律将人绕,
莫不是作念的你汤哥闹?
我是汤哥来了也。
你来做甚么?
老爹,
我不幸死了,
我嘱咐你的言语,
你记者。
我有三件事遗留的话,
不要违我的。
孩儿,
可是那三件事?
头一件事家缘过活,
分与侯兴一半。
这是谁说来?
是我汤哥说来。
依的。
第二件,
侯兴伏侍多年了,
与他一纸从良的文书。
谁说来?
是我汤哥说来。
依的!
依的!
第三件,
把定奴与侯兴做老婆。
是谁说来?
我说来。
老爹,
我恰才怎生来?
恰才汤哥附着你来。
我那有灵圣的哥哥,
不知说甚么来?
你哥哥吩咐三件事。
可是那三件事?
【隔尾】要从良便写约无差错,
我不要。
我道你是家生孩儿,
一定不要。
他要家私停分有下梢。
我也不要。
哦,
你也不要?
老爹,
这是两件,
第三件怎么说哩?
老爹,
你是必休说?
定奴儿与你为妻,
你可是要也不要?
这件我若不要,
害疔疮。
窨约,
想度,
把我半世儿清名误赚了。
老夫这一会身体有些不快。
定奴孩儿,
烧些汤来我吃。
【牧羊关】我脑袋似石头坠,
身躯似绳索缚,
但行着不觉低高。
这的是些闷都在心头,
气刺着肋梢。
你唤医人忙裹药,
请大夫把病来调。
我涩的难行立,
轰的则待倒。
定奴孩儿,
拿些汤来我吃。
我骂你老不才,
我的媳妇,
你如何捻他手?
老婆,
收拾些家私钱物,
咱和你走了罢。
街坊救人咱!
侯兴逼盗家私,
拐带我媳妇儿走了。
料想汤哥也不曾死。
我收拾些盘缠,
封锁了门户,
央街坊看一看。
我不问那里,
好歹寻着我那孩儿去来。
老的,
你四城门也不曾出,
你可那里寻他去?
哥也,
你放心者。
【尾煞】问甚么家家门外长安道,
买卖归来汗未消,
打听的汤哥有些音耗。
那埚里遇着,
那搭里撞着,
我把那背义的奴胎不道的素放了。
第三折白发刁骚两鬓侵,
老来灰尽少年心。
虽然博得官儿做,
争奈家乡没信音。
老夫苏文顺。
自离了罗李郎哥哥,
早二十年光景也。
从别后到于帝都阙下,
谢圣恩可怜,
累迁尚书左丞之职,
求归不允,
因此二十多年,
不曾差人回去,
讨问我定奴儿消息。
我想来,
罗李郎是我八拜交的哥哥,
料他看承,
就似他自家骨血一般,
必然不至流落。
我兄弟孟仓士,
做到礼部侍郎,
也不放归去,
他也不曾通一个家信,
总是这主意。
我如今奉圣人命,
敕修相国寺。
只等修造完备,
御驾要来降香。
但老夫年纪高大,
无人服侍。
张千,
你去街市上,
有卖的或儿或女,
买一个来与我喂眼,
二来与我执唾盂,
疾去早来。
理会的。
自家是敕修相国寺甲头,
管着这做工的众多夫役,
放他吃饭去了,
怎生不见做工?
怎么则少汤哥在那里?
做子弟的看样也。
汤哥,
你不信好人言,
果有忄西惶事。
我往常是怎生来?
【离调】【金菊香】往常时秦楼谢馆饮金卮,
柳陌花街占表子,
爷娘道有风过耳。
烟花担沉的来无似,
则被你压杀我也那土筐儿。
老夫罗李郎。
自离了陈州,
迤逦行来,
又早许多程途了也。
【商调】【集贤宾】出陈州五里巴堠子,
无明夜到京师。
指东画西去了义子,
走南料北不见孩儿。
也不索唤师婆擂鼓邀神,
请山人占卦揲蓍。
则我这眉尖闷锁无钥匙,
空教我抹泪揉眵。
只被他明明的抢了媳妇,
停停的要了家私。
【逍遥乐】闪的我单身独自,
又不敢对人声扬,
只自己感叹嗟咨。
泼性命似风里游丝,
你若死呵。
落得一碗凉浆一陌纸。
街坊论说,
邻里计较,
弟兄笑耻。
来到这柳阴下,
暂歇一歇。
我一会家想起来,
我那好聪明的儿也,
拆白道字,
顶针续麻,
无般不晓,
无般不会。
【梧叶儿】冬赏红炉阁,
闲吟白雪诗,
到春来赏红杏染胭脂。
到夏把荷莲采,
满斟着金屈卮。
若到的暮秋时,
汤哥儿唻。
再唱甚么零落了梧桐叶儿。
天色晚了也,
须索进城去来。
【后莲花】人都道你是教师,
人都道你是浪子。
上长街百十样风流事,
到家中一千场五代史。
自寻思,
全不肯改志。
引兴儿共保儿,
穿茶坊入酒肆,
把家财胡乱使。
占猱儿养弟子,
我良言须逆耳。
【双雁儿】白头翁先哭少年儿,
想天公,
也有私,
教老拙遭逢着这场事。
远远的不避辞,
特特的来到此。
我进得城来,
这是一个客店。
小二哥在那里?
谁叫?
谁叫?
小二哥,
我这包裹寄一寄,
我就在这里安歇。
天色还早哩,
那里有甚么游玩去处?
待我去闲走一走。
有一座相国寺,
那里好去游玩。
小二哥,
照顾包裹,
我回来只在这里宿歇。
你行李在我家里不妨事,
你自去,
我安排下茶饭等你。
【金菊香】恰离了招商打火店门儿,
早来到物穰人稠土市子。
好门面好铺席好库司,
门画鸡儿,
行行买卖忒如斯。
来到这所在。
是好一座寺院也。
【幺篇】彩画的红近着白青间着紫,
无褒弹无破绽没瑕疵。
托赖着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是当今敕赐,
保护着玉叶共金枝。
这一火人都是为甚么来?
这些都是犯罪该死的,
圣恩免死,
着在相国寺做工。
老的,
你问他怎么?
我待舍些饭与他每吃,
哥哥,
可是敢么?
那里不是积福处,
则管舍,
不妨事。
哥哥,
与你此碎银子,
你蒸下多少饭我都要。
则有三扇馒头。
少呵,
再来取。
【幺篇】见这遭囚夫役两行儿,
我买下恰下甑的馒头三扇子。
一人两个休怨咨,
但愿圣主宽慈,
须有恩赦到来时。
到这个哥哥跟前,
可无了。
等我再拿来时,
与你四个。
休怪!
休怪!
嗨!
你看我造物低,
刚分到我跟前可无了。
哥哥休怪,
我明日再来。
老的,
生受了。
这老的莫不是我父亲罗李郎?
怎么到这里?
是不是,
我叫他一声:罗李郎父亲。
谁叫老汉?
并不曾有人叫你。
是老汉年纪高大了,
则听得有人叫罗李郎。
哥哥休怪,
老汉回去了。
正是我的父亲罗李郎。
我再叫他一声:罗李郎父亲。
谁叫老汉哩?
老汉陈州人氏,
则我便是罗李郎。
不曾有人叫。
不曾有人叫,
老汉回店中去也。
正是我的父亲。
再唤他一声:罗李郎父亲。
【醋葫芦】不知是那个小厮,
一声声唤这老子。
和那熬煎我的须索辨个雄雌,
是我叫你来。
我这里孜孜的端详了多半时。
好和我那亡过的汤哥相似,
是神是鬼远些儿。
父亲,
我是人,
你道你是人,
我叫你三声,
一声高似一声,
便是人,
一声低似一声,
便是鬼。
父亲,
你叫。
汤哥儿。
哦!
汤哥儿。
哦!
汤哥儿。
有鬼也。
【幺篇】儿呵我为你多念些经,
剩烈些纸。
我不合一路上作念你许多时,
离乡背井交你来僝僽死。
须不于是你爹爹不是,
可怜杀孤魂无主远乡儿。
父亲,
我不是鬼,
是人!
儿也,
你为甚么披枷带锁的?
父亲,
听你孩儿慢慢说来。
当初一日,
父亲着侯兴寻将你儿来,
要打不曾打,
父亲说道:谷要自种,
儿要处养。
我问侯兴道:老爹说谷要自种,
儿要自养,
我敢不是老爹亲儿么?
侯兴道:小哥,
你可知不是他的亲儿,
你父亲现在京师做大官,
比似在此受气,
你寻你父亲去。
您孩儿忿那一口气,
出的城门,
衣服盘缠,
一些没有。
恰待要回家来,
又不敢来。
正烦恼间,
侯兴赶上。
我道:侯兴,
父亲使你来赶我,
我回去罢。
侯兴道:你往那里去?
你刬地不知道哩。
老爹在官府告下状来,
说你拐带金银财物,
使人捉拿你哩。
我便道:似此怎生是好?
侯兴便与了我两锭银子做盘缠,
谁想是假银子。
把我拿到官司,
三推六问,
吊拷绷扒,
打的孩儿招了。
本该死罪,
谢得天恩,
大赦免死,
发在这相国寺做工。
父亲,
你救孩儿咱。
侯兴回来说你死了,
又拿回一个骨殖匣子,
寄在人家。
因我有病,
把定奴母子拐的走了。
我因此才来寻你。
【幺篇】那厮却有一二,
咱家无三思。
将那谎局段则向俺跟前使,
那厮正是咬人狗儿不露齿。
其余都不是,
那匣子里却是谁的骨殖儿?
父亲,
你只是搭救你儿咱。
儿也,
我舍了半个家当,
好歹搭救你。
你这般受苦,
目下怎生得个自在?
父亲,
我得做个甲头,
便得自在。
你便怎生得做甲头?
父亲,
你与他些钱物,
买这甲头与孩儿做,
您孩儿便得自在。
哥哥,
这个是我的孩儿。
我与你些钱物,
把这甲头卖与我孩儿做罢?
这里街上没有卖甲头的。
罢也!
只要银子,
你有十两银子与我,
我就今日卖与汤哥做了甲头,
我替他当夫役。
众夫役,
快做工。
孩儿,
你放心,
我好歹救你。
但总要拿住侯兴这贼奴,
方得称心也。
【浪里来煞】我舍着金钟撞破盆,
好鞋踏臭屎,
但得个轴头儿也有抹着时。
我拚的撅皇城,
挝怨鼓,
插状子。
怕甚么金瓜武士,
我和那泼奴胎情愿打官司。
第四折自家苏文顺。
前日教张千买了个小厮,
执着银唾盂,
还不勾一两日,
他将唾盂儿不见了。
必然递盗与他大的拿去。
张千,
把这小厮吊将起来。
自从做了甲头,
好生自在。
我前后游玩一回,
来到这门首。
兀的不是俺爹爹?
受春儿也,
你怎生在这里?
侯兴拐出我来,
卖与这老爹家。
张千,
拿过那厮来。
你是甚么人?
我吊的小厮,
干你甚事?
这个小的,
是我的孩儿。
是了,
这唾盂是这小厮递盗与他了,
把这厮也吊起来。
嗨!
正是官高必崄。
天那!
教谁人救我也!
谁想这里得见我孩儿?
我好歹救他去来。
【双调】【新水令】为汤哥哭的我眼睛昏,
教我在他乡有家难奔。
花发时起怪风,
月圆后长浮云。
但有个儿孙,
谁待受这愁困?
【步步娇】想着我前世里原无儿孙分,
遭逢着寡宿孤辰运。
我全然不受贫,
想着那舆车后拖麻的是谁家胤?
我死后谁与我上新坟?
这烦恼何时尽?
【沉醉东风】我与你送茶饭厨中有人,
他把我厮禁持眼里无珍。
我心慈,
他心狠,
全无些父子情分。
则愿得铁锁沉枷早离身,
我落一觉安眠睡稳。
【胡十八】恰过了六市,
来到三门,
揉开我这汪泪眼,
打拍我这老精神,
想着他行行不住叫声频。
莫不是他错认?
到今日忘魂,
不由我嗔忿忿,
不由我怒氲氲。
那来的不是我罗李郎爷爷?
待我叫他一声:罗李郎爷爷,
你救我咱。
好奇怪,
怎么又有人叫我?
【川拨棹】谁家的小魔军,
两三番迤逗人?
我这里扭项回身,
吃我会抢问。
你畅是不知个高低远近,
向前向审问的真。
罗李郎爷爷,
你救我咱。
【七弟兄】我只道是甚人?
原来是受春。
你为何因?
因甚的违条犯法遭推问?
见他扑簌簌眼里揾啼痕,
教我滴屑屑手脚难停稳。
【捣练子】兀的不惊了七魄,
諕了三魂,
老爹,
快来救我。
怎么又是一个叫我。
我则见汤哥儿吊得不沾尘。
告哥哥说个缘因,
怎生的惹祸根?
这老子,
他是你甚么亲眷?
老无知,
这里是甚么所在?
【梅花酒】这哥哥恁地狠,
没些儿淹润,
一刬地沙村,
倒把人寻趁。
我打你这个老弟子孩儿。
软肋上粗棍子搠,
面皮上大拳墩。
兀那老的,
你和他甚么亲?
他是你甚么人?
又不是世故人,
他是我小儿孙,
你可是他甚么人?
我须是他老家尊。
元来你们一家儿都在这里?
【收江南】哥也,
更怕我不因亲者强来亲,
单饶了他两个与些金银。
我不敢要银子,
你自家告相公去。
哥哥是心直口快射粮军,
哥哥是好人,
我这里低腰曲脊进衙门。
【干荷叶】老汉是愚民,
特地来诉词因,
那老的,
那里人氏?
我听这官人声气,
也是我陈州人。
我可便家住在陈州郡。
总饶你满园春,
万花新,
争如得见当乡人,
你敢认的我么?
你畅好是安乐也苏文顺。
那壁敢是罗李郎哥哥么?
哥哥,
你在那里来?
门外有个亲眷在那里吊着哩。
张千,
将那吊着的人与我放下来。
兄弟,
我自己解去。
这壁有个亲眷,
你进去拜他去。
老爹,
我那得亲眷来?
【沽美酒】拜了呵再不着榆木枷压项筋。
粗铁锁束腰身,
稳情取白马红缨彩色新。
将你那破衣服重加整顿,
施礼数叙寒温。
这拜的是谁?
【太平令】拜的你不须审问,
哥哥,
他是谁?
他便是定奴的女婿郎君。
您去了二十载不通音信,
十八上才成秦晋。
哥哥,
你怎生匹配他两个来?
我也曾勘婚,
过门,
便就亲,
结果了他夫妻和顺。
老爹,
我拜的是谁?
是你丈人。
是我丈人?
我恰才在他门前作赘来。
小官孟仓士是也。
奉圣人的命,
着小官代来降香。
早到这相国寺前了。
左右,
接了马者。
哥哥,
连日少会。
兄弟,
这里有个大恩人,
你相见咱。
原来是兄弟孟仓士。
门首怎生喧闹?
拿住一个偷马的贼,
连银唾盂也追出来了。
与我拿过来者。
兀的不是侯兴?
这个不是定奴孩儿?
兄弟且休烦恼。
【川拨棹】那的是痛欢欣,
去时节竹议沦,
你两个苦志修文,
温故知新。
这的是显耀男儿气分,
只愿你早成名天下闻。
受春孩儿,
过来见你老爷。
这小的是谁?
【乱柳叶】这孩儿是你的亲孙,
这官人是你的家尊,
哎!
你个定奴儿快疾将你爷来认。
早是我希彪胡都喜。
则管耻迷丢答都问。
我须是匹配你的大媒人。
今日俺亲爷见亲儿,
亲儿见亲爷,
怎不欢喜?
老爹你过来。
干你甚事?
今日亲爷见亲女,
亲女见亲爷,
怎不欢喜?
老爹你过来。
干你甚事?
【水仙子】我好生的和劝到半时辰,
亲的原来则是亲。
亲儿亲女把亲爷认,
中间里干闪下老业人,
我死后做了个无主孤魂。
他虽是生身父,
我也有养育恩,
二十年枉受辛勤。
兄弟,
罗李郎哥哥有大恩于咱,
他年老无儿,
咱两家奉养到老。
侯兴送法司问罪。
天下喜事,
无过父子团圆。
杀羊造酒,
做个庆喜筵席。
我此一来呵。
【收尾】到长安受尽多劳顿。
业则为故人义分。
你两个养儿女的都到了家,
可惜我赶候兴的干折了本。
题目莽汤哥崄钉远乡牌正名罗李郎大闹相国寺
蹙金莲双凤头,
缠轻纱一虎口。
我见他笑捻鲛绡过鸳,
敢眉下转将他心事留?
占莺花第一俦,
正芳年恰二九,
恰二九。
生的来体态轻盈,
皓齿朱唇,
不能够并香肩同携手。
【骂玉郎北】娇娃俊雅天生就,
腰似柳,
袜如钩,
湘裙微露金莲瘦。
你看他宝髻堆,
玉笋长,
露出春衫袖。
【大迓鼓南】相逢莺燕友,
四眸相顾,
两意相投,
此情难消受。
风流自古,
偏惜风流,
展转留情双凤眸。
【感皇恩北】呀,
指望待饱玩娇羞,
谁承望各自分头。
好教我恨天高,
嫌地窄,
怨人稠。
指望待相随皓首,
谁承望鬼病因由。
不由人魂缈缈,
体飘飘,
魄悠悠。
【东瓯令南】添疾病,
减风流,
废寝忘餐相应候。
前生作下今生受,
今不遂来生又。
魂劳梦穰感离愁,
都则为女娇羞。
【采茶歌北】都则为女娇羞,
端的是忒风流,
闪的人不茶不饭几时休。
何日相逢同配偶?
甚时密约共绸缪?
【赚南】计上心头,
暗令家童私问候。
休泄漏,
何期两意同成就,
为他憔瘦。
【乌夜啼北】闪的我看看疾重,
实实病久。
为多情镇日空亻孱亻愁。
呀,
一会家近书斋想念无休,
到黄昏愁云怨雨相拖逗。
更阑也无限忧愁,
夜深沉雨泪交流。
想娇容直到五更头,
我与你从头一一他行受。
果然他心意坚,
恩情厚,
俺待要鸾交凤友,
燕侣莺俦。
【节节高南】喜孜孜暗讨求,
语相投。
今宵暗约同成就,
灵犀透,
共焚香,
齐言咒。
日坠月上初沉漏,
星移斗转三更候。
潜踪蹑足近庭闱,
轻移那步临门候。
【鹌鹑儿北】猛见了俊俏多情,
我和他挨肩携手。
悄悄的行入兰房,
暗暗的同眠共宿,
娇滴滴语颤声低。
情未休,
情未休,
锦被蒙头,
燕侣莺俦,
旖旎温柔。
受过了无限凄凉,
谁承望今宵配偶?
【尾声南】多情此意难消受,
书生切切在心头,
受过凄凉一笔勾。
炕暖窗明草舍低,
谁及?
周公枕上梦初回,
呀,
直睡到上三竿红日。
本是对美甘甘锦堂欢,
生纽做愁切切阳关怨。
恰离了莺花寨,
早来到野水平川。
急煎煎千里把程途践,
景萧萧宜写在帏屏面。
【滚绣球】动羁怀的是淅零零暮雨晴,
恼人肠的是日迟迟春昼暄,
感离情的是娇滴滴弄喉舌啼莺语燕。
舞飘飘乱纷纷柳絮飞绵,
叹浮生的是草萋萋际碧天,
绿茸茸柳带烟。
流尽年光的是兀良响潺潺碧澄澄皱玻璃楚江如练,
断送行人的是忄乞登登鞭羸马行色凄然。
猛想起醉醺醺昨宵欢会知多少,
陡恁的冷清清今日凄凉有万千,
情默默无言。
【倘秀才】莫不是黄司理缘薄分浅,
多管是双通叔时乖运蹇,
小卿你再不向秦楼动管弦。
彩鸾回舞镜,
青鸟罢衔笺,
兀良不远。
【脱布衫】不行动则管里熬煎,
休停待莫得俄延。
侧着耳听沉沉半晌,
唬得我那胆寒心战。
【醉太平】原来是昏鸦噪暮天,
落雁叫沙边。
猛听得隔江人唤渡头船,
啼红的是杜鹃。
我则见扑簌簌泪湿残妆面,
将风流秀士莫留恋,
生忄乞察拆散了并头莲,
则为他多情的业冤。
【尾】三杯别酒肚肠断,
一曲阳关离恨添。
我上车儿倦向前,
他上雕鞍懒赠鞭。
比各无言两泪涟,
各办坚心石也穿。
两处相思情意牵,
遥望见车儿渐渐的远。
豪放不羁翠红乡莺花寨,
占春风歌舞楼台。
酒肠宽嫌杀金杯窄,
会受用文章伯。
【滚绣球】都将着玉与帛,
换做酒共色,
尽教咱百年欢爱,
管甚么万贯资财。
鬓发白,
容貌改,
物和人知他谁在,
青春去再不回来。
一任教佳人宛转歌《金缕》,
醉客佯狂饮绣鞋,
便是英才。
【倘秀才】虽无那夺利争名手策,
酒簪花的气概,
风月所施呈七步才。
花营中将愁解,
酒部内把头抬,
快哉。
【醉太平】会三千剑客,
列十二金钗,
绮罗丛里玳筵开,
俊娇娥侍侧。
金莲款步香尘陌,
春葱慢折花枝带,
玉簪斜插鬓云歪,
是风流腻色。
【尾声】香焚宝鼎沉烟霭,
酒泛金杯浮琥珀,
银烛辉煌那光彩,
翠袖殷勤捧玉台。
对舞春风翠盘窄,
合唱笙箫音吕谐。
一对佳人醉扶策,
两个纱笼引下阶。
快活煞长安少年客。
相忆常想着狎粉席琦罗香,
犹记得照醉眼红妆艳,
春娇恣意相瞻。
温柔曲雅则着人频作念,
撇不下心常慊。
【滚绣球】溜秋波情意タ,
并香肩语话儿甜。
你为我鸳鸯债此生少欠,
我为你风月担尽力粘拈。
我因你鱼书儿修以又修,
你为我龟卦儿占了又占。
想则想争想似更风流昔年双渐,
猜则猜休猜做没出活今日江淹。
则为这蝇头蜗角频勾引。
非是这凤友鸾交厮弃嫌,
辜负了等等潜潜。
【倘秀才】一个风流如高才子瞻,
一个聪明如能文蔡琰,
似这等女貌郎才厮并兼。
娇羞甜腻腻,
君子美谦谦,
非是俺将言词故谄。
【滚绣球】翠裙宽腰更纤,
绿云松鬓乱。
这相思更危如五更灯焰,
这忧愁争险似万仞峰尖。
怎肯将玉胡蝶花下摔,
锦鸳鸯手内ㄎ。
我其实怕叩海神那一场灵验,
我其实怕赚苏卿一命增添。
也是你安分福花台上讠主,
以此上月老姻缘玉簿上佥,
任违了父教师严。
【倘秀才】莫说道唤不醒呆庄周胡蝶梦甜,
争知道医不可痴倩女揶揄病染,
休猜俺山海恩情似水底盐。
鸳帏闲凤枕,
鸾镜暗雕奁,
流不尽腮边泪点。
【叨叨令】风月情待把青楼占,
慷慨情不把黄金俭,
锦绣肠堪把秋娘赡,
花月貌争把檀郎验。
想杀人也么哥,
想杀人也么哥,
娇滴滴美玉无暇玷。
【倘秀才】寂寞了银屏翠帘,
憔悴了桃腮杏脸,
都分付雁帖鱼缄劳笔。
你那里歌台闲舞袖,
我这里书架乱牙签,
间别来光阴荏苒。
【脱布衫】常想着接谈间龙香轻散雕檐,
常想着遣兴时品鸾箫畅对银蟾,
常想着ヅυ罢醉琼姬喜设玳筵,
常想着踏花归并青骢款扌扇金占。
【小梁州】妙舞清歌近绣と,
不由人一笑掀髯,
惜香怜玉那情タ,
端的是心无厌,
锦帐内效鹣鹣。
【幺篇】一钩罗袜金莲欠,
引的人心儿散不受拘钤。
缠头锦怀内揣,
买笑金囊中检。
也不索遮遮掩掩,
一任教佳友话儿。
【尾声】休猜做瓶沉簪折遭抛闪,
一任教燕聒莺煎暗搠腌,
月户云窗紧护苫,
粤女吴男有耻廉。
心蹙眉频愁未敛,
玉软香娇情厮粘。
坐则思量立则念,
生则同衾死同殓。
雨涩云悭梦中魇,
月下星前意自恬。
落雁沉鱼谁不タ,
击玉敲金才不忝。
脸晕桃花铺笑靥,
口唾丁香舌尖。
心上频忄佥,
舌上频店,
恨不得倩一个毛延寿人儿将恁那俊庞儿点。
秃指甲十指如枯笋,
和袖捧金樽;
搊杀银筝字不真,
揉痒天生钝。
纵有相思泪痕,
索把拳头揾。
湛露尧蓂一叶新宝筵祥霭丽仙宸三元同降天王节万国均瞻化日春第一折之官逢盗旃檀紫竹隔凡尘,
七宝浮屠五色新。
佛号自称观自在,
寻声普救世间人。
老僧南海普陀洛伽山七珍八宝寺紫竹旃檀林居住,
西天我佛如来座下上足徒弟。
得真如正遍知觉,
自佛入涅槃后,
我等皆成正果。
涅槃者,
乃无生无死之地。
见今西天竺有《大藏金经》五千四十八卷,
欲传东土,
争奈无个肉身幻躯的真人阐扬。
如今诸佛议论,
着西天毗庐伽尊者托化于中国海州弘农县陈光蕊家为子,
长大出家为僧,
往西天取经阐教。
争奈陈光蕊有十八年水灾,
老僧已传法旨于沿海龙王随所守护,
自有个保他的道理。
不因三藏西天去,
那得金经东土来。
几年积学老明经,
一举高标上甲名。
金牒两朝分铁券,
玉壶千尺倚冰清。
下官姓陈名萼,
字光蕊,
淮阴海州弘农人也。
妻殷氏,
乃大将殷开山之女。
下官自幼以儒业进身,
一举成名,
得授洪州知府。
欲待携家之任,
争奈夫人有八个月身孕。
知会已去了,
不敢迟留,
来到江口百花店上,
暂停一二日,
寻个稳当船儿,
却往洪州去。
夫人,
夜来我买得一尾金色鲤鱼。
欲要安排他,
其鱼忽然眨眼。
我闻鱼眨眼必龙也,
随即纵之于江去了。
相公说的是也。
咱着王安去觅船,
明日早行。
【仙吕】【赏花时】放鱼的都言子产良,
射虎的皆称周处强。
你之任到他乡,
买得活鱼尚不忍坏,
今恩足以及禽兽矣。
百姓行必有个主张,
咱两个携手上河梁。
自家姓刘名洪,
专在江上打劫为活。
我虽然如此,
不曾做歹勾当。
不敢大街走,
则向小巷闯。
小心怕官府,
不做歹勾当。
门外卖私盐,
院后合私酱。
做些小经营,
不做歹勾当。
撑船载商贾,
江水正浩荡。
见财便生心,
命向江中丧。
只是这几般,
不做歹勾当。
算命买卦,
合有一拳财分,
有个好媳妇分,
不知这姻缘在那里?
打当下船,
看有甚人来?
相公夫人着我觅一个船,
我是第一个仔细的。
这江边有一只船,
梢公在那里?
俺相公除洪州知府,
带夫人上任去。
我看你也是本分人,
你肯去么?
天那,
这拳财在这里了。
小人正是洪州人,
在这里专载客商官长郎中。
你作成小人,
小人到那里,
有好公事,
我来投奔你。
咱一同去来。
俺在这酒务儿里等着王安觅船去,
怎生不见来?
此一行,
奈妾有八个月身孕,
惟恐路上艰难。
夫人放心,
吉人自有天相。
到这里也没奈何了。
【仙吕】【点绛唇】从离乡闾,
到于此处,
千余路。
水涌山铺,
掩映着白蘋渡。
【混江龙】这里有船无路,
玉骢不惯识西湖。
乡关何处?
烟景模糊。
一片锦帆云外落,
千重绣岭望中舒。
江声汹涌,
风力喧呼,
犹怀着千古英雄怒。
这山见几番白发,
这水换几遍皇都。
打酒来。
路途上少饮。
世间万事,
惟酒消除。
【油葫芦】你道是万事无过酒破除,
你不曾读《大禹谟》?
禹恶旨酒而好善言,
进来的美酒禁入皇都。
你今日白衣应举思高步,
恰便似黄鹂出谷迁乔木。
今日受三品职,
全凭你满腹书。
布衣中跳到洪州路,
倒不如借住在步兵厨。
【天下乐】你恨不得解珮留琴当剑沽,
全不学三闾楚大夫,
叹独醒满朝都是酒徒。
习池边颓了季伦,
竹林中迷了夷甫。
这两个好饮的君子,
到如今,
播清风一万古。
这梢公是洪州人,
至本分,
俺雇他船去。
好个梢子。
这人敢不中?
小人眼里识人,
夫人放心。
【村里迓鼓】听了他语言无味,
觑了他面色可恶!
夫人,
你多事,
你是汉时许负?
我虽不是汉时许负,
端详了是个不良人物。
你看他胁肩谄笑,
趋前退后,
张皇失错。
夫人,
我认得人。
聪明的王伯当,
不妨事。
糊突了裴闻喜,
休送了孤寒鲁义姑,
恁堤防着船到江心漏苦。
【元和令】料心肠似蝎毒,
看眼脑似狼顾。
娘子,
灰头草面不打扮,
偿或江上遇着相知朋友,
怎生厮见?
路途中何须用巧妆梳,
金凤翘珠络索?
却不道周亡殷破越倾吴,
都则因美艳妹。
【上马娇】想当日妲己又俗,
褒姒又愚。
西子有妖术,
累朝把家邦来误。
可正是,
美女累其夫。
【幺】他每送了百二山河壮帝居,
愿及早到洪都。
俺三口别无眷属,
无金无玉,
有官有禄。
受天子御前除。
【游四门】除俺做洪州知府教风俗,
小人正是本处人。
你正是本乡居。
着殷勤相公亲抬举,
免税脱丁夫。
咱两口,
都不会说嚣虚。
多谢夫人。
禀老爷,
好顺风,
请早些下船罢。
不免扯起篷来。
【胜葫芦】则见他风顺帆开船去速,
更疾似马和车。
俺歹煞是洪州民父母,
你怎敢推前抢后,
你来我去?
夫人,
才下船要利市,
饶他初犯罢。
相公说那里话。
常言道君子断其初。
王安那里?
我眼里认得人,
夫人。
来到大姑山脚下。
相公,
你前生少欠我的。
你的家缘过活妻子,
都是我受用。
明年这早晚是你的死忌。
你死了呵,
我与你追荐,
累七念经□□□个慈悲的好人。
那梢子,
我与你有甚冤仇,
害我性命?
这里呵,
放你不过了。
【后庭花】这厮去绿杨堤停了棹橹,
黄芦岸持着刀斧。
红蓼滩人踪少,
白蘋渡船舰疏。
阁不住泪如珠,
他把他头梢揪住。
风悄悄水声幽蒲苇枯,
云漭漭碧天遥雁影孤,
冷清清露华浓月色浮,
明朗朗银河现星斗铺。
【青哥儿】呀!
急煎煎无一个亲人相护,
紧邦邦扯住了衣服,
哎,
你个粪土之墙不可木亏,
又无甚钱物。
杀坏他身躯,
倾陷了俺儿夫,
强要他媳妇。
天意何如?
人命何辜?
哎!
你个柳盗跖哥哥忒心毒,
怎下得浪淘淘流将他去?
我单为你坏了你丈夫,
你肯与我为妻,
我将你丈夫宣命,
依旧做洪州府尹,
你依旧做夫人。
倘若不从,
一刀两段。
我死不争,
争奈有八个月身孕,
未知是男是女,
久以后丈夫冤仇,
着谁人报得?
罢、罢、罢我且暂时随顺了他,
待分娩之后,
再作区处。
兀那刘洪,
我随顺你,
则要你依我两件事:等我分娩了身孕,
男儿三年孝满,
恰好孩儿三岁,
我便和你做夫妻。
好、好,
且到晚夕商量。
刘洪生平愿足也。
【尾声】拆散了美满并头莲,
接上这热莽连枝树,
你愿足咱心未足。
鸱枭难和莺燕侣,
厕坑里蛆怎和你似水如鱼。
若是到洪都,
佥押文书,
甚的是六案须知和裣目?
这一个屈死的风流丈夫,
偷生的愚痴拙妇,
谁想俺死和生的夫妇到头疏?
第二折逼母弃儿误入尘寰醉碧桃,
泾阳宫殿冷鲛绡。
不因子产行仁政,
难免公厨银镂刀。
小圣南海小龙,
为赴分龙宴饮酒醉了,
化作一尾金色鲤鱼,
卧于沙上,
被渔人获之,
卖于百花店。
有陈光蕊者,
买而放之于江,
此恩未尝报得,
不想此人被水贼刘洪推在水中,
又有观音法旨,
令某等水神随所守护。
被小圣救入水晶宫殿,
待十八年后,
复着他夫妻父子团圆。
渔翁市上卖金鳞,
放我全身入海津。
其子剑诛无义汉,
我将金赠有恩人。
垂垂金带挂银鱼,
那识前朝史共书。
公事问明如彻底,
一生只怕问穿窬。
自从劫杀陈光蕊,
我将他官诰之任。
本妇生得个孩儿,
我想要这贼种怎么?
我在这江边住坐,
若有些跷蹊,
不是好事,
必须斩草除根,
春到萌芽不发。
夜来观音法旨云:毗庐伽尊者今日有难,
分付巡海夜叉,
沿江水神,
紧紧的防护者。
自从被贼徒坏了男儿,
我得了个孩儿,
今朝满月,
贼汉逼临我抛在江里。
待不依来,
和我也要杀坏。
我死了呵,
谁与我男儿报仇?
则索依着他。
儿呵,
也是我出于无奈。
【中吕】【粉蝶儿】满腹离愁,
诉苍天不能答救,
俺一家儿和你有甚冤仇?
淹杀我儿夫,
奸淫他媳妇,
又待废他亲生的骨肉。
那贼汉劣心肠火上浇油,
不依从恐遭毒手。
【醉春风】烧一陌断肠钱,
酹三杯离恨酒。
滔滔雪浪大江中,
陈光蕊呵,
你魂灵儿敢有、有!
我有一个大梳匣,
将孩儿安在里面,
将两三根木头儿,
将蔑子缚着,
可以浮将去。
匣子里安藏,
水波边抛弃,
陈光蕊呵,
你在那浪花中等候。
【迎仙客】心肝浑似摘,
我泪点卒难收,
将这乳食儿再三滴入口。
若流过蓼花滩,
芦叶洲,
休着当住石头,
天那,
则愿得渔父每争相救。
我将金钗两股,
约重四两,
缚在孩儿身上。
长江大海龙神圣众,
可怜孤子咱!
【石榴花】愿龙神保佑莫迟留,
休着鱼鳖等闲瞅。
鼋鼍蛟蜃莫追逐,
到瓜州渡口,
有人亲救。
对天祷告还生受,
保护得他速见东流。
金钗两股牢拴就,
抵多少骑鹤上扬州。
【斗鹌鹑】恁娘那里望眼将穿,
俺儿大灵魂儿尚有。
儿呵,
则愿得性命完全,
精神抖擞。
恰便似红叶儿飘香出御沟,
淹淹地伴野鸥。
俺孩儿身向低行,
谁肯道恩从亡流?
我将衫儿摅下一块来,
咬破我小拇指尖,
写着孩儿生月年纪,
仁者怜而救之。
【上小楼】咬破我这纤纤指头,
一任淋淋血溜。
摅一缕白练,
写两行红字,
赴万顷清流。
将匣缝儿塞,
匣盖儿缚,
包袱儿紧扣,
我须关防得宋水屑不漏。
【幺】虽然是木漆匣,
看承做竹叶舟。
则要稳稳当当,
渺渺茫茫,
荡荡悠悠。
天地祚,
祖宗扶,
神明相祐,
但活得几岁也罢,
谁敢望赛锾铿般百千长寿?
不撇下,
则管在那里怎么?
【十二月】他那里呱呱叫吼,
我这里急急抽头。
将匣子轻抬手,
近着这沙岸汀洲。
哭声哀猿闻肠断,
匣影孤鱼见应愁。
【尧民歌】儿呵,
趁着这一江春水向东流,
离子上源头则愿你有下场头。
蒹葭寒水泛轻鸥,
恰便似杨柳西风送行舟。
休则管逼逐,
别离几样忧,
如摘下心肝上肉。
【般涉调】【耍孩儿】淹淹直向江心溜,
揾泪血凝眸早去久。
普天上似我的有几人愁,
望孩儿恨不的也化做石头。
心如快鹞拖着线,
身似游鱼吞了钩。
泪滴满江妃袖,
儿呵,
飘飘荡荡,
娘呵,
切切忧忧。
【幺】咽不下心内苦,
遮不了脸上羞。
怀耽十月干生受,
一个赤子入井谁人救?
一个红粉迸波那个瞅?
今日肉落在猫儿。
做儿的花飘泛水,
做娘的几时得叶落归秋。
【尾声】跛弓鞋恰转身,
回胭领再瞬眸。
这一个锁离愁的匣子儿索是劳台候,
望着那流水斜阳路儿上走。
第三折江流认亲圣僧罗汉落水。
水卒,
你与我腾云驾雾,
扛抬到金山寺前去者。
新妇矶头眉黛愁,
女儿浦口眼波秋。
青箬笠前无限事,
绿蓑衣底一时休。
天明也,
俺打鱼去来。
呀!
兀那沙滩上火起,
向前去看咱。
元来是一个匣儿,
里面不知甚么东西?
且待我打开来看。
呀!
是一个小孤儿,
不知是何妖怪?
将去见长老去来。
一住金山十数春,
眼前景物逐时新。
长江后浪催前浪,
一替新人换旧人。
老僧丹霞禅师,
乃庐山五祖之弟子,
在于金山一住数年。
昨日伽蓝相报,
有西天毗庐伽尊者,
今日早至。
分付知客侍者,
撞钟焚香迎接者。
今早小人打鱼,
见沙滩焰起,
去看时,
却是个漆匣儿,
内有一个小孩儿,
与长老看,
莫不是妖精怪物么?
将来看,
好个孩儿。
寒光闪烁,
异香馥人。
内有金钗二股,
血书一封,
上写道:"殷氏血书。
此子之父,
乃海州弘农人也,
姓陈名萼,
字光蕊。
官拜洪州知府。
携家之任,
买舟得江上刘洪者,
将夫推堕水中,
冒名作洪州知府。
有夫遗腹之子,
就任所生。
得满月,
贼人逼迫,
投之于江。
金钗二股,
血书一封。
仁者怜而救之。
此子贞观三年十月十五日子时建生。
别无名字,
唤作江流。
"呀!
十一月十五日投之于江,
今日是十六日,
况值寒冬天道,
一夜至此,
岂非异人乎?
必伽蓝所报者是也。
渔翁,
这金钗与恁,
将去买酒吃。
寺外山前人家,
新没了孩儿的娘母有乳者,
我将盘缠去,
与老僧抬举者。
老僧将此血书藏下,
待此子成人,
着他寻亲报仇雪恨者。
念佛修行去诵经,
谁知处处有神明。
平生不作亏心事,
半夜敲门不吃惊。
自从害了陈光蕊,
冒任一年,
便动了残疾致仕。
本在江边住坐,
放债为活。
那人心已死了,
他又无些枝叶,
这件事稳稳当当了。
他常劝我看经作善事,
我也依着他,
他也敬重我。
我本不曾在他行做歹勾当。
城内寻几个相知,
饮酒去也。
白发萧萧两鬓边,
青山绿水即依然。
人生何异南柯梦,
捻指光阴十八年。
老僧丹霞是也。
自幼收得江流儿,
七岁能文,
十五岁无经不通,
本宗性命,
了然洞彻。
老僧与他法名玄奘。
玄者妙也,
奘者大也,
大得玄妙之机,
是以名曰玄奘。
今年十八岁!
提调满寺大众。
夜来伽蓝报云:"此子时节到也。
当报仇雪恨去。
"唤玄奘来!
小僧玄奘是也。
师父呼唤,
须索走一遭。
玄奘,
你今年几岁也。
小僧那里得知?
今年说道十八岁也。
你姓甚么?
小僧自幼师父抬举,
知他姓甚么?
今年时节到了。
我对你说:你父亲姓陈名萼,
字光蕊,
海州弘农人也。
应举及第,
得洪州太守之职。
母殷氏怀妊你八个月,
携家之任,
江上遇贼刘洪,
将你父亲推堕水中,
将你母亲为其妻子,
冒任洪州知府。
就任所生你。
方及满月,
贼汉逼迫,
将你投之于江。
汝母咬破指尖,
修血书一封,
上写着你年月。
打鱼的江上拾得个匣儿,
匣儿内藏着你。
我收留,
长成十八岁也,
合报父母之仇去。
从头一一记者,
你可去先报了生身的慈亲,
却来报养身的师父。
孩儿呵,
我从头细说根由,
你须当用意追求。
不争你一时气死,
谁报你父母的冤仇?
则就今日与你收拾盘缠,
便索登程。
只是一件,
那厮在彼处十八年,
广有手足。
寻见你母亲,
星夜回来,
老僧和你去。
若非吾师抬举,
玄奘焉有今日?
此恩生死难忘。
则就今日脚跟高系鹭鸶腿,
纸被牢拴蜘蛛腰。
望插竿吃饭,
听钟鼓打眠。
便往洪州走一遭。
玄奘去了。
老僧从今后,
伏枕朝朝生去梦,
倚栏日日盼归舟。
自从抛弃了孩儿,
屈指早十八年也。
这贼汉也吃我降伏那性下来,
每日入城饮酒,
今日又去也。
我这几日耳热眼跳,
神思不安,
不知为何?
则因思想丈夫与孩儿,
恹恹成病。
几时是我不烦恼的日子也?
痛杀我也。
儿呵,
【商调】【集贤宾】你趁着那碧澄澄大江东去得紧,
如失却宝和珍。
白日里鱼行虾队,
到晚来鹭友鸥群。
黑蒙蒙翠雾连山,
白漭漭雪浪堆银。
则俺那跳龙门的丈夫转世稳便,
重生上八岁为人。
目穷明月渡,
肠断碧天云。
【逍遥乐】倚危楼高峻,
瞑眩药难痊,
志诚心较谨。
来到洪州。
问人来,
旧太守陈光蕊家,
在江边黑楼子内便是。
惭愧,
有他呵便,
有我的母亲。
来到也,
这个便是。
我叫一声:阿弥陀佛。
见一个小沙弥来往踅开门,
叫一声阿弥陀佛心意全真。
策杖移踪似有因,
恰便是塑来的诸佛世尊。
师父,
俺家里斋来。
有布施么?
有做袈裟的绸绢,
供佛像的斋粮,
御严寒的衲裙。
娘子难消。
师父从那里来?
我从金山寺来。
金山寺至此,
几日可到?
风顺二十日可到,
风不顺一月可到。
那金山寺是大刹,
万众可容。
自来说金山寺是个大刹所在。
【金菊香】金山来此二三旬,
宝殿能容千万人。
问讯向前礼数勤,
觑了他清气逼人,
恰便是一溪流水彻云根。
这和倘好似我陈光蕊男儿也呵!
【梧叶儿】眉眼全相似,
身材忒煞真,
霞脸绛丹唇,
莫不是石上三生梦,
天台一化身?
我心下自如亲。
师父,
你法算多少了?
小僧年一十八岁也。
俺孩儿在时,
也一十八岁。
儿呵,
你随着十八年波翻浪滚。
师父,
你几年上出家来?
俗姓甚?
有亲也无亲?
【醋葫芦】我问你何处是家?
那个是亲?
几年上落发做僧人?
出母胞胎,
便做僧人。
出胞胎便怎生离世尘?
也是你前生有分,
便是离母腹中出家,
也须索有你爷娘。
与我从头一一说缘因。
我父姓陈,
母姓殷。
【幺】他道是父姓陈,
母姓殷。
为官为吏是当军?
我父亲任洪州太守。
几年上此间来治民?
贞观三年八月间,
被贼人劫杀在江中了也。
则一句道的我心迷眼晕,
他道是江上遇着强人。
你怎生得活来?
小僧其时在母腹中八个月。
你如何知道来?
小僧那里知道!
俺师父丹霞禅师说:金山下打鱼的拾得一漆匣,
内有金钗二股,
血书一封。
长老收留抬举,
七岁读书,
十五岁通经,
今年十八岁,
着我来洪州寻母亲。
【幺】听说绝口内词,
扫除了心上尘。
幽幽的顶门上去了三魂,
元来是仁流儿远乡来认亲。
娘子,
好要便宜也,
我怎生是恁孩儿?
是小的每言多语峻,
告吾师心下莫生嗔。
师父,
你休怒。
你那血书,
曾将来么?
我偌多田地来,
指甚么为题?
你有血书,
我有抄的墨书。
你听我念"此子之父,
乃海州弘农人也,
姓陈名萼,
字光蕊,
官拜洪州知府。
携家之任,
买舟得江上刘洪者,
将夫推堕水中,
冒名作洪州知府。
有夫遗腹之子,
就任所生。
得满月,
贼人逼迫,
投之于江。
金钗二股,
血书一封。
仁者怜而救之。
此子贞观三年十月十五日子时建生。
别无名字,
唤作江流。
"【幺】尘昏了老绢帛,
金黄了旧血痕。
这的是一番提起一番新,
与我那十八年的泪珠都征了本。
善和恶在乎方寸,
恰便似花开枯树再逢春。
孩儿,
这贼手足较多,
休中他的机关。
我收拾盘缠就下船。
星夜回金山寺去,
请师父引你来,
报仇雪恨。
【仙吕】【后庭花】我这里收拾下金共银,
则要你早分一个冤与恩。
俺孩儿经卷能成事,
陈光蕊呵,
你说甚文章可立身?
莫因循,
疾忙前进。
下水船风力稳,
报仇心如箭紧,
去程忙似火焚。
【柳叶儿】我又想当年时分,
哭啼啼送你到江滨。
今日个蒲帆百尺西风顺,
休辞困,
暂劳神,
天那,
谁承望血修书弄假成真?
则就今日拜辞母亲,
便回金山寺去也。
孩儿去了。
恐贼汉回来,
我且入内去。
【商调】【浪里来】才得见掌上珍,
又提起心头闷。
今宵何处去安身?
明日里风波可又无定准。
眼睁睁看的他有家难奔,
空着我断肠人送断肠人。
第四折擒贼雪仇尧舜遗风此日回,
民逢贞观乐悠哉。
半生功入千年史,
五马官因七步才。
小官虞世南。
方今唐太宗皇帝即位,
贞观二十一年,
小官官拜翰林应奉。
为江上鼠贼伤人,
御笔点差我为洪州太守。
今日升堂坐衙,
看有甚么人来。
老僧离了金山寺,
和玄奘来至洪州。
洪州太守虞世南和老僧有一面之交,
引着玄奘告状去。
久不见尊师颜范,
今日从何而至?
老僧自金山来,
有事干渎相公。
有甚事?
此僧是老僧的弟子。
其先海州弘农人也,
父姓陈名萼,
字光蕊,
母殷氏,
贞观三年除本处太守。
彼时此子在母腹中八个月,
江上被水贼刘洪将父推之于江,
将其母收之,
冒名之任。
此子在此间生得满月,
贼令投于江内,
一夜流至金山。
老僧夜得异梦,
明早渔者获而献于寺中。
匣内有殷氏血书一封,
记其子之年月日时。
老僧衰怜,
令山下人家抬举,
七岁入寺读书,
十五岁通经忏,
今年十八岁。
老僧对他说破前因,
行脚至此,
寻着他母亲。
此贼尚在,
特来告相公,
与这孩儿做主咱。
某为水贼兴发,
御笔点差本处为太守。
城边有贼不知,
要我怎么?
老僧一一言罢,
下官细细详听。
疾忙唤当厅祗候,
快去点门外弓兵。
不用枪刀显露,
则将暗器潜行。
拿将贼汉到官,
按律法明正典刑。
夜来酒多了几杯,
今日身子困卷,
起不来。
娘子,
你熬些粥汤儿与我吃。
孩儿去经两月,
音信不闻。
这贼汉害酒在家,
若来时正好。
谁想有今日也呵?
【双调】【新水令】则俺那困龙儿须有上天时,
成了我报冤仇丈夫之志。
寸心浑似火,
两鬓渐成丝。
往常时我貌比花枝,
体若凝脂,
今日个裙掩过两三祬。
夜来灯花爆,
今日灵鹊噪。
孩儿敢待来也。
【驻马听】鹊噪花枝,
报仇恨的孩儿敢来到此。
龙蟠泥滓,
受辛勤娘母困于斯。
这贼汉孽罐儿满了,
想天公不受半分私,
则怕阎王注定三更死,
这厮怎能勾亡正寝、全四肢?
少不得一刀两段诛在都市。
娘子,
我也无歹处,
你救我咱。
【雁儿落】神道般官吏使,
虎狼般公人至。
到官休说你的事出来,
我也是有情分的人。
我不申口内言,
你自想心间事。
长老放心,
拿将此贼来。
妾身殷开山之女,
被此贼所害,
相公已知了也。
【得胜令】长老便是正名师,
那得小和尚来告状,
他是谁?
天网恢恢,
疏而不漏,
这个是江流的小孩儿。
今日个死草重交翠,
残花再发枝。
当时,
已趁英雄志,
你不索寻思,
则要你填还俺夫婿死。
大人问刘洪端的,
小人专在江边做贼。
见财物便去伤人,
那管他东西南北。
陈光蕊运蹇时乖,
着王安雇咱船只。
一见他媳妇丰姿,
又爱他钱财段匹。
将主仆命丧江心,
把媳妇与咱配匹。
冒宣命竟到洪州,
做太守全无人识。
三个月生下江流,
逼他向江中弃掷。
不期死里逃生,
今日与咱对敌。
江流儿,
你为亲爷害晚爷,
这供状桩桩是实。
孤即引此贼,
直至大江水。
尖刀剖其腹,
俘献陈光蕊。
维贞观二十一年春三月朔日,
男玄奘谨以清酌庶羞,
致祭于亡考洪州知府府君之灵曰:人之父母,
皆得供养。
嗟我亡考,
一无所向。
孤子为僧,
复仇江上。
母氏归宁,
父魂飘荡。
斩贼献俘,
不胜悲怆。
江风萧萧,
江水荡漾。
涤牲在俎,
置酒于盎。
府君有灵,
来兹昭降。
哀哉尚飨。
【川拨棹】江上设灵祠,
用三牲作祭祀。
浪卷风嘶,
风袅杨枝。
哑,
孩儿,
远远望见江面上,
是你父亲的灵魂来了。
这就是我父亲?
鬼吏参差,
簇捧着屈死的孤穷秀士。
十八年霜雪姿,
我苍颜他似旧时。
哑,
异哉!
这是陈光蕊?
有鬼!
有鬼!
我不是鬼!
我不是鬼!
既不是鬼,
请上涯来,
相公,
你被刘洪推在水中,
怎生得活来?
我曾买鱼眨眼,
放之于江,
因此龙王养我在水晶宫内十八年。
观音佛旨,
着我回于阳世。
这小和尚是谁?
就是你孩儿,
今日来报仇雪恨。
【七兄弟】他说罢口内词,
官人每三思,
一个个痛嗟咨。
众官见老僧么?
长安城中,
今夏大旱。
可着玄奘赴京师,
祈雨救民。
我佛有五千四十八卷《大藏金经》,
要来东土,
单等玄奘来。
虞太守听我叮咛:依老僧国祚安宁。
陈光蕊全家封赠,
唐三藏西天取经。
云头上显出白衣衣,
市廛间诛了绿林儿,
贼巢中趁了红裙志。
【梅花酒】都赖着佛旨,
水府内为师,
早地上当时,
尘世上官司。
那海龙王报救命恩,
小和尚说因缘事。
上八年离城市,
离城市到龙祠,
到龙祠住偌时,
住偌时再回之。
【收江南】呀!
今日个大官司输与小孩儿,
小孩儿亏杀老禅师,
老禅师慧眼识天时。
观音佛法旨,
着取西天经卷到京师。
正名贼刘洪杀秀士老和尚救江流观音佛说因果陈玄奘大报仇
一咫尺的天南地北,
霎时间月缺花飞。
手执着饯行杯,
眼阁着别离泪。
刚道得声"保重将息",
痛煞煞教人舍不得。
好去者,
望前程万里!
二忧则忧鸾孤凤单,
愁则愁月缺花残。
为则为俏冤家,
害则害谁曾惯,
瘦则瘦不似今番;
恨则恨孤帏绣衾寒,
怕则怕黄昏到晚。
三伴夜月银筝凤闲,
暖东风绣被常悭。
信沉了鱼,
书绝了雁,
盼雕鞍万水千山。
本利对相思若不还,
则告与那能索债愁眉泪眼。
四夜月青楼凤箫,
春风翠髻金翘。
雨云浓,
心肠俏,
俊庞儿玉软香娇。
六幅湘裙一搦腰,
间别来十分瘦了。
五面比花枝解语,
眉横柳叶长疏。
想着雨和云,
朝还暮,
但开口只是长吁。
纸鹞儿休将人厮应付,
肯不肯怀儿里便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