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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白云朝朝走,
青山日日闲。
自家无运智,
只道作家难。
自家汴梁西关外人氏,
姓刘名天祥。
大嫂杨氏,
兄弟是刘天瑞,
二嫂张氏,
我根前无甚儿女,
止天瑞兄弟有小孩儿,
年三岁也,
唤做安住。
我那先娶的婆婆可亡化了?
这婆婆是我后娶的。
他根前带过一个女孩儿来,
唤做丑哥。
我这兄弟和李社长交厚,
曾指腹为婚。
李社长根前得了个女孩儿,
唤做定奴,
也三岁了,
他两个可是两亲家。
如今为这六料不收,
上司言语,
着俺分房减口。
足弟,
你守着祖业,
俺两口儿到他邦外府赶熟去来。
俺两个年纪高大,
去不的了。
哥哥知嫂嫂守着祖业,
我和二嫂引着安住孩儿。
趁熟走一遭去。
这等,
你与我请将李社长来者。
我便请去。
李亲家在家么?
谁唤门哩?
我开开这门。
原来是刘亲家,
有甚么话说?
俺哥哥有请。
亲家,
你来唤我,
莫不为分房减口之事么?
正是。
只因年岁饥歉,
难以度日,
如今俺兄弟家三儿。
待趁熟去也。
我昨日做下两纸合同文书,
应有的庄田物件房廊屋舍,
都在这文书上,
不曾分另。
兄弟三二年来家便罢,
若兄弟十年五年来时,
这文书便是大见证。
特请亲家到来,
做个见人也,
与我画个字儿。
当得,
当得。
东京西关义定坊住人刘天祥,
弟刘天瑞,
幼侄安住,
则为六科不收,
奉上司文书,
分房减口,
各处趁熟。
有弟刘天瑞,
自愿将妻带子,
他乡趁熟。
一应家私田产,
不曾分另。
令立合同文书二纸,
各收一纸为照。
立文书人刘天祥同亲弟刘天瑞,
见人李社长。
写的是。
等我画个字,
你两个各自收执者既有了合同文书,
则今日好日辰,
辞别了哥哥、嫂嫂,
引着孩儿,
便索长行。
亲家,
我此一去,
只等年成熟时便回家来,
你是必留这门亲事,
等我回时,
成就此事。
兄弟你出路去,
比不的在家,
须小心着意者。
有便频频的稍个书信回来,
也免的我忧念,
哥哥放心,
您兄弟去了也。
【仙吕】【赏花时】两纸合同各自收。
一日分离无限忧。
辞故里,
往他州。
只为这田苗不救,
可兀的心去意难留。
亲家,
俺兄弟去了也。
有劳尊重,
只是家贫不能款待。
惶恐,
惶恐!
这也不消,
在下就告回了。
正是:将军不下马,
各自奔前程。
第一折自家潞州高平县下马村人氏,
姓张名秉彝,
浑家郭氏,
嫡亲两口儿家属,
寸男尺女皆无,
颇有些田地庄宅。
因为东京六料不收,
分房减口。
近日有一人唤做刘天瑞,
引着他浑家也是张氏,
有个孩儿唤做安住,
今年三岁,
生的眉清目秀,
是好一个孩儿也。
我因见刘天瑞是个读书的人,
收留他在我店房中安下。
也是他的造化低,
谁想两口儿染成疾病,
一卧不起,
小二哥说他好生病重。
大嫂,
咱那里不是积福处,
你的旧衣服将着两件,
我的旧衣服也将着两件。
咱望他两口儿去来。
自家店小二的便是。
这是张秉彝家店房,
近新来有三口儿趁熟的,
到这店中安下,
不想他两口儿患病,
一日重似一日。
人说我穷,
他两个还比我穷。
莫说道他两口儿迎医服药,
连衣服也没的半片,
饭食也没的半碗,
怎么将养得这病好。
我如今不免扶持出来,
看看他气色。
嗨!
也可怜,
多分要呜呼了也。
自家刘天瑞。
自从离了哥哥、嫂嫂,
到这潞州高平县下马村张秉彝员外店中安下。
多蒙这员外十分美意,
并不曾将俺做那外人看待。
争奈自家命薄,
染了这场疾病,
一卧不起。
二嫂怎生是好也!
眼见的俺两口儿这病,
觑天远,
入地近,
无那活的人也!
【仙吕】【点绛唇】拙妇熬煎,
主家方便,
相留恋。
直着俺住到来年,
谁想天不从人愿。
【混江龙】俺则为人离乡贱,
强经营生出这病根源。
拙妇人女工勤谨,
小生呵农业当先。
拙妇人趁着灯火邻家宵绩纺,
小生呵冒着风霜大气晓耕田。
甘受些饥寒苦楚,
怎当的进退顿时迍邅。
现如今山妻染病,
更被他幼子牵缠。
回望着家乡路远,
知他是兄嫂高年。
好教我眼巴巴没乱杀难相见,
枉了也离乡背井,
落的个赤手空拳。
二哥,
我这穷命,
只在早晚了也。
你收拾这文书,
保重将息者。
可早来到店中也。
君子,
你那病体如何?
呀!
原来你浑家亡了也。
你如今也有些钱钞。
发送你的浑家么?
【油葫芦】量小生有甚人情有甚钱,
苦痛也波天。
则为那家私生受了二十年,
要领旧席铺停柩无一片,
要领好衣服妆裹无一件。
君子,
你不须烦恼。
我这里都已备下了也。
谢员外厮济惠,
谢员外肯见怜。
小生若不得员外呵。
则俺这人离财散央亲眷,
兀良谁赍发与我一根椽。
【天下乐】妻也,
知他是你命难逃我命蹇,
我想从也波前,
也是宿世缘,
将重孝不披轻孝来穿。
想着你恩共情,
想着你贞共贤,
我甘心儿与你驾灵车,
哭少年。
小二哥,
着人来抬的二嫂出城外,
拣个高原去处,
好好的埋葬了者。
员外,
我也送他一送。
你是个病人,
那里送的?
便不送也罢。
妻也,
我为着你呵。
【那吒令】念不出,
消灾的善言;
烈不得,
买路的纸钱;
我代你送出去。
怎敢劳动员外。
我可也放不下,
殃人的业冤。
一片心迷留没乱焦,
两条腿滴羞笃速战,
恰便似热地上蚰蜒。
【鹊踏枝】我甫抬身到灵柩边,
待亲送出郊原,
不觉的肉颤身摇,
眼晕头旋。
挪一步早前合后偃,
哎哟!
叫一声覆地翻天。
员外,
小生有句话敢说么?
你有甚么话?
你说。
小生东京义定坊居住,
哥哥刘天祥,
小生刘天瑞。
因为六料不收,
奉上司的明文,
着分房减口。
哥哥守着祖业,
小生三口儿在此趁熟。
当那一日,
立了两纸合同文书,
哥哥收一纸,
小生收一纸,
怕有些好歹,
以此为证。
只望员外广修阴德,
怎生将刘安住孩儿,
抬举成人长大。
把这纸合同文书,
分付与他,
将的俺两把儿骨殖,
埋入祖坟。
小生来生来世,
情愿做驴做马,
报答员外。
是必休迷失了孩儿的本姓也。
【柳叶儿】则被那官司逼遣,
他道是没收成千里无烟,
着俺分房减口为供膳。
因此上携宅眷,
撇家缘,
图一个苟活偷全。
元来你的家缘家计,
都在这一纸合同文字上哩。
【青哥儿】虽则是一张儿合同、合同文券,
上写着一家儿庄田宅院,
这便我久后归宗的证明显。
趁如今未丧黄泉,
叮咛你大德高贤。
等孩儿长大时年,
交付他收执依然。
遮莫杀颠沛流连,
休迷失水木根源。
这便是你张员外种下的福无边,
天须见。
我知道了。
等你孩儿长大成人,
交付与他,
回还你祖家去也。
员外,
俺那孩儿呵。
【寄生草】他目下交三岁,
你若抬举他更数年。
常则是公心教训诚心劝,
教的他为人谨慎于人善,
不许他初年随顺中年变。
俺便死也难忘你这天高地厚情,
员外你则可怜见,
小冤家少母无爹面。
君子,
你自挣□。
这都在我身上,
决不负你所托也。
员外,
我这一会儿不好了,
扶我外间里去罢。
【赚煞尾】不争我病势正昏沉,
更那堪苦事难支遣,
忙赶上头里的丧车不远,
眼见得客死他乡有谁祭奠?
儿也,
你若得长大成人呵。
你是必休别了父母遗言:将骨殖到梁园,
就着俺那祖父的坟前,
古树林峰好墓田。
员外,
则你便是我三代祖先,
我又无甚六神亲眷。
可怜见俺两房头这几口儿,
都不得个好团圆。
好可怜也!
他家三口儿来到我这里,
老两口儿都死了,
则留下这个小的,
刚交三岁。
他又无甚亲眷,
就留在我家中,
抬举的他成人长大,
着他回去本乡,
认了伯父、伯娘,
着他一家儿团圆,
也见的我久要不忘之意。
两口儿身亡实可怜,
留下孩儿尚幼年。
待他长大成人后,
须教骨肉再团圆。
第二折自从刘天瑞两口儿身亡之后,
又早过了十五年光景,
安住孩儿长成十八岁了也。
人都唤做张安住,
他却那里知道原不是我的孩儿。
我自小教他读书,
他如今教着几个村童。
时遇清明节届,
我到这坟上烈纸,
就今日和孩儿说这个缘故。
想他父亲遗言,
休迷失了孩儿本姓。
可早来到坟上也,
怎生不见我孩儿来?
自家张安住,
开着个学堂,
教几个蒙童过日。
今日清明节届,
父亲、母亲先往坟上去了,
我须走一遭去也呵。
【正宫】【端正好】我将着这一所草堂开,
聚几个蒙童训,
常则是对青灯黄卷埋身。
苦了我也十年窗下无人问,
何日得功名进?
【滚绣球】我可也为甚的甘受贫,
不厌勤,
抵多少策顽磨钝,
也只为不如人学做儒人。
指望待跃锦鳞,
过禹门,
才是俺男儿发愤,
终有日际会风云。
不枉了严亲教训能酬志,
须信道古圣文章可立身,
改换家门。
孩儿。
等不的你来,
俺和母亲先祭拜了也。
你如今从头的拜祖先咱。
有坟茔外边那个坟儿,
孩儿你也拜他一拜。
父亲,
墙外边那个坟儿,
常年家着您孩儿拜他,
可是俺家甚么亲眷?
父亲可说与孩儿知道。
孩儿也,
我说与你呵,
你休烦恼。
你不姓张,
本姓刘。
你是东京西关义定坊人氏,
你伯父是刘天祥,
你父亲是刘天瑞。
因为你那里六料不收,
分房减口,
你父亲带你到这里趁熟。
不想你父母双亡,
埋葬于此。
你父亲临终遗留与我一纸合同文书,
应有家私田产,
都在这文书上。
我抬举你十五年了,
孩儿也,
俺虽无三年养育之苦,
却也有十五年抬举之恩。
你则休生忘了俺两口儿也。
我不说之时恩不断,
说罢之时断了恩。
俺有朝一日身亡后,
谁是我的拖麻拽布人?
这等,
兀的不痛杀我也!
安住孩儿苏醒者。
【倘秀才】俺父亲口快心直怎隐?
您孩儿鼻痛心酸怎忍?
想着那冻饿死的爷娘,
兀的不痛杀人!
别了兄嫂,
离了家门,
养下这个毒害的子孙。
【呆骨朵】想着俺人亡家破,
留下这个儿生忿,
我直啼哭的地惨天昏。
不争将先父母思量,
又怕俺这老爷娘议论。
则道把十月怀耽想,
可将这数载情肠尽。
嗨!
他亲的则是亲。
他道亲的则是亲,
我怎肯知恩不报恩?
父亲、母亲,
您孩儿则今日就请起这两把骨殖,
回家乡去。
见了伯父、伯娘,
将骨殖埋入祖坟,
您孩儿得来侍奉。
未知父亲意下如何?
孩儿,
则今日可便埋葬你父母去罢。
【倘秀才】待奉着俺先人的教训,
怎敢道别了家尊的义分,
您孩儿两下里爷娘一样的亲。
怎敢道分真假,
辩清浑,
天地也就着俺亡家丧身。
【滚绣球】想当日盘缠无一文,
遗留托二亲,
痛杀我也命绝禄尽,
谢父亲,
将您孩儿抬举成人。
离了这潞州下马村,
早来到东京义定门,
将俺这骨殖埋殡,
认了伯父伯娘呵,
您孩儿便索抽身。
先安定了俺这十五年无主亡魂魄,
回来报答你一双的高年养育恩,
怎避的艰辛。
孩儿也,
你去则去,
可休不回来。
可怜见俺老两口儿,
无儿无女,
思想杀您也。
这的是合同文书,
孩儿,
你收执了者。
孩儿,
你是必早些儿回来。
怎不教我悲啼痛苦,
想起来似刀剜肺腑。
你若葬了生身爷娘,
是必休忘了你养身的父母。
【倘秀才】远远望高山隐隐,
近近听黄河滚滚,
我则见段段田灯接远村。
到祖宅,
造亲坟,
尽了我这点儿孝顺。
哎!
似这等走,
几时得到!
你也行动些个。
【滚绣球】这般担呵我生怕背了母亲,
这般提呵又则怕背了父亲,
好着俺孝心难尽,
做不得郭巨、田真。
兀的不厌掉魂,
唬煞人,
原来是至诚的天顺,
可又早动鬼惊神。
曾闻的古来孝子担继母,
感得闷林两处分,
俺今日也脚底生云。
则今日便索回俺那家乡去也。
【煞尾】披星带月心肠紧,
过水登山脚步勤。
意急不将昼夜分,
心愁岂觉途路稳。
痛泪零零雨洒尘,
怨气腾腾风送云。
客舍青青柳色新,
千里关山劳梦魄。
归到梁园认老亲,
恁时节才把我这十五载流离证了本。
第三折妾身刘天祥的浑家。
自从分房减口,
二哥、二嫂、安住,
他三口儿去了,
可早十五年光景也。
我这家私,
火焰也似长将起来,
开着个解典铺。
我带过来的女孩儿,
如今招了个女婿。
我则怕安住来认,
若是他来呵,
这家私都是他的,
我那女婿只好睁着眼看的一看,
因此上我心下则愁着这一件。
今日无甚事,
在这门首闲立着,
看有甚么人来。
自家刘安住是也。
远远望见家乡,
惭愧,
可早来到也呵。
【中吕】【粉蝶儿】远赴皇都,
急煎煎早行晚住,
早难道神鬼皆无。
我将饭充饥,
茶解渴,
纸钱来买路。
历尽了那一千里程途,
几曾道半霎儿停步。
【醉春风】俺心儿里思想杀老爷娘,
则待要墓儿中埋葬俺这先父母。
一会家烦恼上眉头,
安住到大来是苦,
苦!
我则道孤影孤身,
流落在他州他县,
惭愧也,
不想还认了这伯娘伯父。
我问人来,
这里便是刘天祥伯父家,
且放下这担儿者。
老娘,
借问一声:这里可是刘天祥伯父家么?
便是,
你问他怎的?
原来正是俺伯娘。
甚么伯娘?
这小的好诈熟也。
【红绣鞋】他、他、他,
可也为甚么全没那半点儿牵肠割肚?
全没那半声儿短叹长吁?
莫不您叔嫂妯娌不和睦?
伯娘,
俺伯伯那里去了?
甚么伯伯?
我不知道。
伯伯可又无踪影。
伯娘那里紧支吾,
可教我那搭儿葬俺父母?
伯娘,
则我就是您侄儿刘安住。
你说是十五年前趁熟去的刘安住么?
你父亲去时有合同文书来,
您有这合同文书便是真的,
无便是假的。
伯娘,
这合同文书。
有、有、有。
【普天乐】我意慌速,
心犹豫,
若无显证,
怎辩亲疏?
争奈我不识字?
如何?
伯娘可也不会读,
将去着伯父亲身觑。
好一个贤达的伯娘也,
我错埋怨了他。
他元来是九烈三贞贤达妇,
兀的个老人家尚然道出嫁从夫。
呀!
伯娘入去了,
可怎么这一晌还不见山来?
我早猜着了也。
一来是收拾祭物,
二来是准备孝服,
第三来可是报与亲属。
自从俺天瑞兄弟,
三口儿一去十五年,
并无音信。
我则看着那刘安住孩儿,
知他有也是无。
我偌大家私,
无人承受,
烦恼的我眼也昏了,
耳也聋了。
兀那小的,
你是谁家的?
在我门首走来走去的?
我又不在你家门首,
我这里是认亲眷的,
干你甚么事?
不是我家门首,
可是谁家门首?
那壁敢是刘天祥伯伯么?
则我便是刘天祥。
伯伯请上,
受您侄儿几拜。
【迎仙客】因歉年趁熟上,
别家乡临外府。
怎知道命儿里百般无是处。
先亡了俺嫡亲的爷娘,
守着这别人家父母。
整受了十五载孤独,
你叫做甚么名字?
则俺呵,
便是您作儿刘安住。
你那里见刘安住来?
则我便是刘安住。
婆婆,
你欢喜咱,
俺刘安住孩儿回家来了也。
甚么刘安住?
这里哨子每极多,
见咱有些家私,
假做刘安住来认俺。
他爷娘去时,
有合同文书,
若有便是真的,
无便是假的。
婆婆也道的是。
我出去问他。
刘安住,
你去时节有合同文书,
你将的来我看。
有文书来,
适才交付与伯娘了也。
婆婆,
休斗我耍,
我问刘安住来,
他道你拿着文书了也。
我不曾拿。
刘安住,
婆婆道他不曾拿。
孩儿也,
你等我来波,
怎么就与了他?
【石榴花】俺一生精细一时粗,
直恁般不晓事忒糊涂。
则他那口如蜜钵说从初,
并无间阻,
索看文书。
我则道是亲骨血这搭儿里重完聚,
一家儿世不分居。
我将这合同一纸慌忙付,
倒着俺做了扁担脱两头虚。
【斗鹌鹑】我将那百诈的虔婆,
错认做三移孟母。
我又不索您钱财,
又不分您地土。
只要把无主的亡灵归墓所,
你可也须念兄弟每如手足。
便做道这张纸为有为无,
难道我姓刘的不亲不故。
父亲、母亲,
兀的不痛杀我也!
【上小楼】想着俺劬劳父母,
遇了这饥荒时务。
辞着兄嫂,
引着妻男,
趁着丰熟。
怎知道寿短促,
命苦毒,
再没个亲人看顾,
闪的这两把骨殖儿不着坟墓。
【幺篇】伯娘你也忒狠酷,
怎对付!
则待要瞒了侄儿,
背了伯伯,
下了埋伏。
单则是他亲女,
和女夫,
把家缘收取,
可不俺两房头灭门绝户?
安住孩儿,
你那合同文书委实在那里也?
恰才是伯娘亲手儿拿进去了。
这个说谎的小弟子孩儿,
我几曾见那文书来?
伯娘,
休斗您孩儿妥。
你恰才明明的拿进去,
怎说不曾见?
我若见你那文书,
着我邻舍家害疔疮。
婆婆。
你若是拿了,
将来我看。
这老儿也糊突。
这纸文书,
我要他糊窗儿?
有甚么用处?
这厮故意的来捏舌,
待诈骗咱的家私哩。
伯伯,
您孩儿不要家财,
则要傍着祖坟上埋葬了俺父母这两把儿骨殖。
我便去也。
老的,
你只管与他说甚么?
咱家去来。
认我不队我便罢,
怎么将我的头打破了?
天那!
谁人与我做主咱!
老汉李社长是也。
打从刘天祥门省经过,
看见一个后生,
在那里啼哭,
不知为何?
我问他波。
这小的,
你是甚么人:我是十五年前趁熟去的刘天瑞儿子刘安住,
是谁打破你头天?
这不干我伯父事,
是伯娘不肯认我,
拿了我合同文书,
抵死的赖了,
又打破我的头来。
刘安住,
你且省烦恼。
你是我的女婿,
我与你做主。
【满庭芳】谢得你太山做主,
我是他嫡亲骨血,
又不比房分的家奴。
将骨殖儿亲担的还乡,
故走了些偌远程途。
你道俺那亲伯父因何致怒,
赤紧的打尧婆先赚了我文书。
难道不认就罢了?
我可也难回去,
但能勾葬埋了我父母,
将安住认不认待何如?
刘天祥的老婆婆无礼也,
我与你说去。
刘天祥开门来,
开门来。
谁唤门哩?
刘天祥,
你甚么道理?
你亲侄儿回来,
你认他不认他便罢,
怎生信着妻言,
将他头都打破了?
这个社长,
你不知他是诈骗人的,
故来我家里打诨。
他即是我家侄,
当初发曾有合同文书,
有你画的字,
有那文书便是刘安住。
你说的是。
兀那小的,
你是刘安住,
你父母曾有合同文书么?
是有来,
恰才交付与伯娘了也。
刘大嫂,
元来他有文书,
是你拿着去了。
我若拿了他文书,
我吃蜜峰儿的屎。
且休问他文书,
则问他那小的,
你父亲那里人氏?
姓甚名谁?
为何出外?
说的是便是刘安住。
兀那小的,
你既是刘定住,
你父亲那里人氏?
姓甚名谁?
为何出外?
说的是便是刘安住。
兀那小的,
你既是刘安住,
你父亲那里人氏?
姓甚名谁?
因何出外?
说的是便是刘安住,
说的不是便不是刘安住?
听您孩儿说来:祖居汴梁西关义定坊,
住人刘天祥,
弟天瑞,
侄儿安住,
年三岁。
则为六料不收,
上司明文,
着俺分房减口,
各处趁熟。
有弟天瑞,
自愿带领妻儿他乡趁熟,
一应家私田产,
不曾分另。
今立合同文书二纸各收一纸为照。
立合同文书人刘天祥,
同立文书刘天瑞,
保见人李社长。
不期父母同安住趁熟,
到山西潞州平县下马村张秉彝家店房中安下,
父母染病双亡,
有张秉彝抬举的我成人长大。
我如今十八岁了,
提着俺父母两把骨殖儿,
来认伯父。
谁想伯娘将合同文书赚的去了,
伯伯又不肯认我,
倒打破了我的头。
这等冤枉,
那里去分诉也!
再不消说,
正是我女婿刘安住。
这个社长,
你好不晓事,
是不是不干你事。
关上门,
老的,
咱家里来,
这个老虔婆,
使这等见识,
故意不认他。
现放着大衙门,
我引的你告状去来。
老夫包拯是也。
西延边赏军回还,
到这汴梁西关里,
只见一丛人闹。
张千,
你与我看着,
为甚么事来?
冤屈也。
拿过来。
。
当面。
告大人停嗔息怒。
听小人从头剖诉:小人是本社长,
他姓刘唤名安住。
父天瑞,
伯伯天祥。
是嫡亲同胞手足。
。
为荒年上司传示,
着分房各处趁熟,
他父母远奔潞州,
在张秉彝店中安寓。
就当日造下合同,
把家私明明填注。
念小人有女定奴,
曾许做刘家媳妇。
这文书上写作见人,
也只为沾亲带故。
是一样写成二纸,
各收执存为证据。
谁想刘天瑞夫妇双亡,
死的个不着坟墓。
刚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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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待制云兀的刘安住,
我不问你别的,
只问你这十五年在那里居住来?
小人在潞州高平县下马村张秉彝家居住来。
【十二月】可怜我时乖命苦,
只在张秉彝家暂寓权居。
生受了些风餐水宿,
巴的到祖贯乡闾。
我只道认着了伯娘伯父,
便欢然复旧如初。
【尧民歌】怎知俺伯娘啊,
他是个不冠不带泼无徒,
才说起刘家安住便早嘴卢都。
他把俺合同文字赚来无,
尽场儿揣与俺个闷葫芦。
似这冤也波屈,
教俺那里诉,
只落得自吞声,
暗啼哭。
张千将一行人都与我带到开封府里来。
孩儿也,
将这两把骨殖,
且安在我家里,
我同你到开封府去来。
那开封府包龙图,
俺也多曾见人说来。
【收尾】他清耿耿水一似,
明朗朗镜不如。
他将俺一行人都带到南衙去,
我拚把个头磕碎金阶,
叫道委实的屈。
第四折在衙人马平安,
抬书案。
冬冬衙鼓响,
公吏两边排。
阎王生死殿,
东狱吓魂台。
老夫包拯,
自十日前西延边赏军回来,
打西关里过,
有一火告状的是刘安住。
老夫将一行人都下在开封府同衙牢里,
只不审问。
你道为何?
只为刘安住告的那词因上说道:十五年前在潞州高平县下马村张秉彝家住来,
以此老夫十日不问。
我已曾差人将张秉彝取到了也。
张千,
将安住一起,
都与我拿上厅来者。
【双调】【新水令】只俺这小人不解大人机,
把带伤人倒监了十日。
干连人不问及,
被论人尽勾提。
暗暗猜疑,
怎参透就中意。
当面。
一行人都有么?
禀爷,
都有了也。
刘安住,
这个是你的谁?
是我伯父、伯娘。
谁打破你头来?
是俺伯娘来。
谁拿了你合同文书来?
俺伯娘拿了来那伯娘是您亲的么?
是俺亲的。
兀那婆子,
这个是您亲侄儿不是?
这不是俺亲侄儿,
他要混赖俺家私哩。
你拿了他文书,
如今可在那里?
并不曾见甚么文书,
若见果我就害眼疼。
兀那刘天祥,
这个是你亲侄儿么?
俺那侄儿,
是三岁离家的,
连我也不认的。
婆婆说道不是。
这老儿好葫芦提。
怎生婆婆说不是就不是?
兀那李社长,
端的他是亲不是亲?
这个是他亲伯父、亲伯娘,
这婆子打破他头。
我是他亲丈人,
怎么不是亲的?
兀那刘天祥,
你怎么说?
婆婆说不是?
多咱不是。
既然这老儿和刘安住不是亲呵,
刘安住,
你与我拣一根大棒子,
拿下那老儿,
着实打者。
【乔牌儿】他是个老人家多背悔,
大人须有才智。
外人行白打了犹当罪,
可不俺关亲人绝分义。
你只打着他,
问一个谁是谁非,
便好定罪也。
【挂玉钩】相公道谁是谁非便得知,
兀那刘安住,
你可怎生不着实打者,
俺父亲尚兀是他亲兄弟。
却教俺乱棒胡敲忍下的,
也要想个人心大理终难昧。
我须是他亲子侄,
又不争甚家和计。
我本为行孝而来,
可怎么生忿而归?
老夫低首自评论,
就中曲直岂难分。
为甚侄儿不将伯父打。
可知亲者原来则是亲。
兀那小厮,
我着你打这老儿,
你左来右去。
只是不肯打。
张千,
取枷来将那小厮枷了者。
【雁儿落】他荆条棍并不曾汤着皮,
我荷叶枷倒替他耽将罪。
稳放着打尧婆在一壁,
急的那个社长难支对。
【得胜令】呀!
这是我独自落便宜,
好着我半晌似呆痴。
俺只道正直萧丞相,
元来是风魔的党太尉。
堪悲,
屈沉杀刘天瑞,
谁知可怎了葫芦提包待制?
张千,
将刘安住下在死囚牢里去。
你近前来。
理会的。
这小厮明明要混赖你这家私,
是个假的,
禀爷,
那刘安住下在牢里发起病来,
有八九分重哩。
天有不测风云,
人有旦夕祸福:那小厮恰才无病,
怎生下在牢里便有病?
张千你再去看来。
病重九分了也。
,
你再看云。
刘安住太阳穴被他物所伤,
观有青紫痕可验,
是个破伤风的病症,
死了也。
死了,
谢天地。
怎么了这桩事?
如今倒做了人命,
事越重了也。
兀那婆子,
你与刘安住关亲么?
俺不亲。
你若是亲呵,
你是大他是小,
休道死了一个刘安住,
便死了十个,
则是误杀子孙不偿命,
则罚些铜纳赎;
若是不亲呵。
道不的杀人偿命,
欠债还钱。
他是各白世人,
你不认他罢了,
却拿着甚些仗打破他头,
做了破伤风身死。
律上说:殴打平人,
因而致死者抵命。
张千将枷来,
枷了这婆子,
替刘安住偿命去。
大人,
假若有些关亲,
可饶的么?
是亲便不偿命。
这等,
他须是俺亲侄儿哩。
兀那婆子,
刘安住活时你说不是,
刘安住死了,
可就说是。
这官府倒由的你那?
既说是亲侄儿,
有甚么显证?
大人,
现有合同文书在此。
这小厮本说的丁一确二,
这婆子生扭做差三错四。
我用的个小小机关,
早嫌出合同文字。
兀那婆子,
合同文书有一样两张,
只这一张,
怎做的合同文字?
大人,
这里还有一张。
既然合同文字有了也,
你买个棺材。
葬埋刘安住去罢。
索是谢了大人。
张千,
将刘安住尸首,
抬在当面,
教他看去。
呀!
他原来不曾死。
他是假的,
不是刘安住。
刘安住,
被我赚出这合同文书来了也。
若非青天老爷,
兀的不屈杀小人也!
刘安住,
你欢喜么?
可知欢喜哩。
我更着你大欢喜哩。
张千,
司房中唤出那张秉彝来者。
【甜水令】我只为认祖归宗,
迟眠早起,
登山涉水,
甫能勾到庭帏。
又谁知伯母无情,
十分猜忌,
百般驱逼,
直恁的命运低微。
【折桂令】定道是死别生离,
与俺那再养爹娘,
永没个相见之期。
幸遇清官,
高抬明镜,
费尽心机。
赚出了合同的一张文契,
才许我埋葬的这两把儿骨殖。
今日个父子相依,
恩义无亏,
早则不迷失了百世宗支,
俺可也敢忘味了你这十载提携。
这一桩公事都完备了也。
一行人跪着,
听我老夫下断。
圣天子抚世安民,
尤加意孝子顺孙。
张秉彝本处县令,
妻并赠贤德夫人。
李社长赏银百两,
着女夫择日成婚。
刘安住力行孝道,
赐进士冠带荣身。
将父母祖茔安葬,
立碑碣显耀幽魂。
刘天样朦胧有罪,
念年老仍做耆民。
妻杨氏本当重谴,
姑准赎铜罚千斤。
其赘婿元非瓜葛,
限即时逐出刘门。
更揭榜通行晓谕,
明示的王法无亲。
【水仙子】把白褴衫换了绿罗衣,
抵多少一举成名天下知。
为甚么皇恩不弃孤寒辈,
似高天雨露垂,
生和死共戴荣辉。
虽然是张秉彝十分仁德,
李社长一生信义,
也何如俺伯父家有贤妻。
题目刘安住归认祖代宗亲正名包龙图智赚合同文字
风烛功名鱼上竿,
石火光阴船下滩。
万钟夺命舟,
得全忠孝难!
休笑孙庞恶战憨,
且论苏张能剧谈。
片言封相衔,
谩劳从仕衫。
簇簇攒攒圈柳葩,
草亨斜签门外插。
五七枝桃杏花,
柳阴中三四家。
开彻南枝枝上春,
香满清江江上村。
那些儿堪可人,
水边新月痕。
千里关河音问疏,
斜月阑干人影孤。
隔帘呼玉奴,
雁来曾寄书?
明月窥人穿绣帘,
酒醒香消愁越添。
玉簪谁再掂?
锦笺无意拈。
章台行花阵赢输随镘生,
桃扇炎凉逐世情。
双郎空藏瓶,
小卿一块冰。
平生不会相思,
才会相思,
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
心如飞絮,
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
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
正是何时?
灯半昏时,
月半明时。
吹落红,
楝花风,
深院垂杨轻雾中。
小窗闲,
停绣工。
帘幕重重,
不锁相思梦。
一江烟水照晴岚,
两岸人家接画檐,
芰荷丛一段秋光淡。
看沙鸥舞再三,
卷香风十里珠帘。
画船儿天边至,
酒旗儿风外飐。
爱杀江南!
维扬遇雪芦汀渐渐蟹行沙,
梅月昏昏鹤到家,
梨云冉冉蝶初化。
透朱帘敲翠瓦,
莫吹箫不必烹茶。
玉蓑衣人堪画,
金盘露酒旋打,
预赏琼花。
道院即事炉中真汞长黄芽,
亭上仙桃绽碧花,
吟边苦茗延清话。
玄玄仙子家,
小舟横浅水平沙。
芳草眠驯兔,
绿杨啼乳鸦,
门掩青霞。
乾坤俯仰,
贤愚醉醒,
今古兴亡。
剑花寒,
夜坐归心壮,
又是他乡。
九日明朝酒香,
一年好景橙黄。
龙山上,
西风树响,
吹老鬓毛霜。
新栽数亩瓜,
旧种千竿竹。
不弹三尺剑,
静阅满床书。
诗骨清瞿,
冷淡淡心何虑,
闲夭夭乐有余。
碧梧高彩凤深栖,
沧溟阔鲸熬隐居。
【梁州】取崖畔枯藤作杖,
伐江皋曲木为庐,
主人素得林泉趣。
烹茶扫叶,
引水通渠。
钩帘待月,
俯槛观鱼。
耻于求自抱憨愚,
厌追陪懒混尘俗。
傲慢似去彭泽弃职陶潜,
疏散如困夔俯豪吟杜甫,
清高似老孤山不仕林逋。
岂浊,
不鲁。
处酸寒紧闭乾坤目,
躲风雷看乌兔。
静掩柴扉春日哺,
便休题黑漆似程途。
【黄钟煞】守茅屋,
忘势利,
甘贫何用王侯顾。
倒青樽,
拚趔趄,
烂醉频教婢妾扶。
世上炎凉久憎恶,
敬于贤,
慢于富。
罢朝参,
俭家务,
叱阿谀,
荐忠恕。
视肥甘,
若鸩蛊,
惧功名,
似豺虎。
咏梅轩,
钓菱浦,
结樵朋,
友渔父。
陋繁华,
尚雅素,
远雕轮,
避朱黻。
老妻贤,
酿,
老夫狂,
唱金缕。
课耕男,
教织女,
推仁爱,
给奴仆,
颂歌谣,
赞明主。
尽红轮,
换朝暮,
任浮云,
变今古。
对猿鹤,
做俦侣,
喜烟霞,
近窗户。
但将那老鸠巢怀抱放宽舒,
一任教竞蝇血儿曹谩欺侮。
【尾】学不的睡不安苍荒拔剑鸡窗下舞,
赶不上时未遇抖搜弹冠仕途上趋,
秉一段铁石心肠愈坚固。
折莫你赵平原诱英雄计谋,
齐孟尝待贤良肚腹,
赚不去狗盗鸡鸣类儿数。
茶烟一缕轻轻,
搅动兰膏四座香,
烹煎妙手赛维扬。
非是谎,
下马试来尝。
黄金碾畔香尘细,
碧玉瓯中白雪飞,
扫醒破闷和脾胃。
风韵美,
唤醒睡希夷。
蒙山顶上春光早,
扬子江心水味高,
陶家学士更风骚。
应笑倒,
销金帐饮羊羔。
龙团香满三江水,
石鼎诗成七步才,
襄王无梦到阳台。
归去来,
随处是蓬莱。
一瓯佳味侵诗梦,
七碗清香胜碧简,
竹炉汤沸火初红。
两腋风,
人在广寒宫。
木瓜香带千林杏,
金橘寒生万壑冰,
一瓯甘露更驰名。
恰二更,
梦断酒初醒。
兔毫盏内新尝罢,
留得余香在齿牙,
一瓶雪水最清佳。
风韵煞,
到底属陶家。
龙须喷雪浮瓯面,
凤髓和云泛盏弦,
劝君休惜杖头钱。
学玉川,
平地便升仙。
金樽满劝羊羔酒,
不似灵芽泛玉瓯,
声名喧满岳阳楼。
夸妙手,
博士便风流。
金芽嫩采枝头露,
雪乳香浮塞上酥,
我家奇品世间无。
君听取,
声价彻皇都。
楔子钱会说话,
米会摇摆。
无米无钱,
失光落彩。
老汉苏大公的便是。
我在这苏家庄居住,
嫡亲的六口儿家属。
婆婆李氏,
有两个孩儿。
大的孩儿是苏梨,
第二的孩儿是苏秦,
有两房媳妇儿。
那苏秦孩儿不肯做庄农人家生活,
逐朝每日,
则是要读书写字。
他拜义了个哥哥,
姓张名仪。
他两个同堂学业,
转笔抄书。
他班今待要上朝进取功名去。
苏梨,
唤你两个兄弟出末。
两个兄弟,
父亲呼唤。
三尺龙泉万卷书,
老天生我竟何如。
山东宰相山西将,
彼丈夫兮我丈夫。
小生姓苏名秦,
字季子。
这位哥哥是张仪,
幼年间父母双亡,
流落在我苏家庄上,
和俺两个自幼凄书。
学成满腹文章,
争奈功名未遂。
如今七国纷争,
正当招贤之际,
小生待要进取功名去,
不知张仪哥哥,
你意下如何?
兄弟说的是。
咱两个到于苹堂,
辞别了父母,
便索长行也。
两个兄弟,
您来了也。
等我报复去。
父亲,
两个兄弟来了也。
着他过来。
两个兄弟,
您见父亲去。
父亲、母亲拜揖。
孩儿免礼。
父亲呼唤两个,
有何分付?
父亲、母亲,
如今七国争雄,
都下招贤之榜。
您孩儿禀过父亲,
母亲,
待和哥哥同去应举,
那时节若得一官半职。
回来改换家门,
可不好那?
张仪、苏秦,
你两个近前来。
孩儿也,
俺是庄农人家,
一了说,
若要富,
土里做;
若要饶,
土里刨。
依着我,
你两个休去,
则不如做庄农的好。
老的也,
既然他两个要去,
等他自措盘缠求官去来,
省的在我耳朵根边,
终日"子日子曰",
伊哩乌芦的这般闹炒。
倒也净办。
婆婆,
你也说的是。
便好道心去意难留,
留下结冤仇。
您既然要去,
您两个早些去罢。
父亲、母亲,
您孩儿若得了官呵,
父亲是老评事,
母亲便是老夫人,
哥哥便是大宫人,
嫂嫂便是大夫人,
我媳妇便是夫人县君也。
兄弟,
既今日夸了大口,
俺一家儿都指望着你哩。
我记着。
你若得了官呵,
我便是老评事,
你母亲是老夫人,
哥哥是大官人,
嫂嫂是大夫人,
你媳妇儿是夫人县君。
你可着志者。
父亲,
您孩儿留下四句诗,
表我志气咱。
三寸舌为安国剑,
五言诗作上天梯。
青云有路终须到,
金榜无名誓不归。
父亲、母亲,
您则放心也。
【仙吕】【赏花时】凭着我七尺身驱八斗才,
那怕他十谒朱门九不开。
休想我白首闲尘埃,
凭着这兵书也那战策。
孩儿,
我则记着金榜无名誓不归。
父亲、母亲,
您放心也。
我直着夺得一个可兀的锦标来。
收拾琴剑书箱,
上朝进取功名走一遭去也。
苏大,
你两个兄弟去了也。
都去了也。
眼观旌节旗。
耳听好消息。
第一折箱内绫罗库内珍,
盈仓米麦广收屯。
诗酒笙歌丛里过,
在城几个富豪民。
小生姓王名真,
字彦实,
乃弘农人也。
幼习儒业。
颇识诗书;
后从商贾,
专趋什一。
家中颇有资财。
郭外多增田土。
只因平生忠厚,
敬老怜贫,
人口顺都称我做王长者。
近来有一秀才。
姓苏名秦。
此人博古知今,
真乃将相之器。
奈时运未遂,
在此店肆中安下。
我着人去请他来共话,
听其谈吐,
少开茅塞。
家童门首觑者,
这早晚苏先生敢待来也。
理会的。
小生苏秦是也。
自离了家中,
来到这秦国界土,
弘农县店肆中安下,
染了一场天行证侯,
不能进身。
张仪哥哥等不的我,
他先上朝取应去了。
这里有一人,
乃是王长者,
数遍家着人来请小生。
今日无甚事,
须索相访走一遭去也呵。
【仙吕】【点绛唇】我又不会下贱营生,
特的来上朝取应,
离乡井。
感的这时气天行,
早是我身耽病。
【混江龙】俺把那指尖儿掐定,
整整的二十年窗下学穷经。
苦了我也青灯黄卷,
误了我也白马红缨。
本待做人鹏乌高抟九万里,
却被这恶西风先摧折了六稍翎。
端的是云霄有路难侥幸,
把我在红尘中埋没,
几能勾青史上标名。
可早来到也。
敢问哥哥,
长者在家么?
俺员外在。
报复去,
道有苏秦在于门首。
老员外,
有苏秦在于门首。
道有请。
请进。
久闻先生大名,
如雷贯耳,
今日幸遇尊颜,
实乃小生万幸。
量小生有何德能,
敢劳长者如此用心也。
敢问先生仙乡何处?
因何至此?
小生洛阳人氏。
久闻先生学成满腹文章。
只合早早立身显姓,
秉政临民,
却还在此布衣之中,
不图进取,
当是为何?
长者不知,
听小生慢慢的说一遍咱。
【油葫芦】难道我不想功名只这等?
先生莫非是盘缠缺少么?
但得个有盘缠便进程。
先生若肯屈节于人,
必有进步之日。
我可也心高气傲惹人憎,
因此上空囊那讨一文剩,
只落的孤身干受十分冷。
时值严冬天道,
雪花初霁,
风力犹严,
先生,
你身上敢单寒么?
昨日个风又起,
今日个雪乍晴。
则我这领破蓝衫刚有那一条囫囵领,
那夜里不长叹到二三更。
可伤,
可伤。
我看先生必有峥嵘之日,
争奈时间寂寞,
目下孤寒,
居于旅店之中,
困在尘埃之内,
闷眠坐榻,
倦对寒灯。
不知连宵风雪,
先生也会饮酒来么?
【天下乐】可正是酒冷灯昏梦不成,
则我那通也波厅,
通厅土坑冷,
兀的不着我翻来覆去直到明。
且休说冰断我肚肠,
争些儿冻出我眼睛。
如此般寂寞,
先生你怎捱的这等寒苦也?
着长者便道恁的八苏秦,
哎。
我可甚么画堂春自生!
在下聊备一杯淡酒,
与先生荡寒。
家童抬上果桌来者。
理会的。
老员外,
果桌在此。
将酒来。
酒到。
斟的满者,
先生请饮一杯。
长者先请。
先生请。
久闻先生胸藏盖世文章,
腹隐安邦妙策。
我想太公未遇。
持钓于渭水之滨;
伍相含冤,
吹箫在丹阳之县。
后来兴师伐纣。
万万载书史留名;
报恨强吴,
千千古丹青画像。
据先生甘贫守困,
待势乘时,
所谓蛟龙得云雨,
终非池中之物。
且请开怀饮酒者。
文章锦绣满胸怀,
知是天生冠世才。
任使无心求富贵,
终须富贵逼人来。
【元和令】你道我满胸中文学精,
又道我有才华会施逞。
可不道黄河有日也澄清,
偏则是我五星。
直恁般时乖运蹇不通亨,
觑功名如画饼。
长者,
如今街市上有等小民,
他道俺秀才每穷酸饿醋,
几时能勾发迹。
【上马娇】那一个不把我欺,
不把我凌,
这都是冷暖世人情。
直待将牙爪安排定,
惊,
方知道画虎恁时成。
肉眼愚民,
不识高贤,
正所谓燕雀岂知鸿鹄之志,
无足怪也。
【后庭花】他、他、他,
沧海将升斗倾,
泰山将等秤称,
鳌鱼向池中养,
凤凰在笼内盛。
我如今眼睁睁,
捱尽了十分蹭蹬。
待要去做庄农,
又怕误了九经;
做经商,
又没个本领。
往前去赚入坑,
往后来褪入井,
两下里怎据凭,
折磨俺过一生。
据先生怀才抱德,
阔论高谈,
未膺玉帛之求,
且度齑盐之况。
终有日时运亨通,
封侯拜相,
扬名六国,
垂誉千秋。
此乃有志者事竟成,
大丈夫之所为也。
先生,
你如今运不来兮命不通,
寒窗经史用多功,
有朝身挂黄金印,
方表男儿志气雄。
长者,
【青哥儿】也是我那前程、前程不定,
百忙里揣摩、揣摩踪影,
还说甚有志的从来事竞成。
先生,
我想这先贫后富的古人,
有伊尹躬耕,
傅说版筑,
冯罐弹铗,
宁戚饭牛,
孙膑刖足,
百里奚卖身。
古人尚然如此,
先生必遂其愿也。
想当初伊尹在莘野躬耕,
傅说版筑劳形,
冯獾弹铗知名,
宁戚扣角歌声,
孙膑是趾遭刑,
百里奚陪嫁秦庭。
这都白古豪英,
个个白衣公卿。
苏秦也是书生。
偏我半生飘零,
一世不得峥嵘。
都则为命儿里注定在前生。
长者,
我待和谁争竞?
见今六国选用贤良,
先生仗胸中虎略,
凭腹内龙韬,
但若投于一国。
必然名扬天下。
在下无物相赠,
有春衣一套,
鞍马一副,
白银两锭,
与先生权为路费,
望乞笑纳。
长者,
小生久困穷途,
遇蒙厚蹭,
日后倘能发迹,
必当重报。
先生何出此言?
岂不闻宝剑卖与烈士,
红粉赠与佳人?
以先生之才,
怕不进取功名,
易如拾芥?
但恐礼物微鲜,
不足供长途之费耳。
【赚煞尾】打灭了腹中饥,
挣坐了身边冷。
谢长者将咱厚赠,
免的我流落穷途涕泪零。
只今日便索长行,
看鲰生,
黄榜高登。
博一个千万人中第一名。
先生,
此一去则要你着志者。
我将这星辰再整,
乾坤来扶定。
先生,
此一去投于何处?
小生往那里去的是,
我只索占那虎狼丛卫觅前程。
苏先生去了也。
据此人贯世文才,
必然显名天下。
家童快些安排酒肴,
待我追至十里长亭,
与苏先生饯行,
走一遭去来。
第二折老汉苏大公的便是。
自从苏秦孩儿和他那哥哥张仪求官去了,
许多时光景,
音信皆无,
也不知他流落在那里。
时遇暮冬天气,
风又大,
雪又紧,
十分寒冷。
大的个孩儿,
他撒和头口儿去了。
媳妇儿,
你旋锅儿里荡下些热汤,
等苏大来家吃咱。
理会的。
小生苏秦是也。
自从王长者赍发了我银两、盘费、鞍马,
不想冻天行病证又发,
盘缠又使的无了,
可着我往那里去的是?
我则索去家中,
望父亲母亲走一遭去也呵。
【正宫】【端正好】叹书生,
我这里便叹书生可兀的身无济,
那里也荫子封妻。
则俺那一般儿求仕的诸相识,
他每都闪赚的我难回避。
【滚绣球】想着我去家来望发迹,
定道是上青云可指日。
又谁知遇天行染了这场儿病疾,
险些儿连性命也不得回归。
我苏秦也年纪呵近三十岁,
文学呵又不是没得,
可怎生不能图个荣贵?
却教我满头家风雪凄凄。
看别人峥嵘黄阁三公位,
偏则我依旧红尘一布衣,
怎不伤悲?
【倘秀才】我空走些千山万水,
不得个一官也那半职,
苏秦也。
你不得官呵,
休说那般大言波。
你再休说金榜无名誓不归。
我若见俺那高年父,
和俺那大贤妻,
苏秦,
你得官来么?
不俫你着我说一个甚的!
我来到家门也。
我待要过去来。
父亲、母亲道:苏秦,
你得官来么?
可着我说甚的是?
我待要不过去来,
风又大,
雪又紧,
身上无衣,
肚里无食,
可着我往那里去的是?
【伴读书】我待上来,
终久则是他苗裔;
待不去来,
便怎肯务了恩义?
想着我那父母情肠别不得,
可知俺三从四德妻贤慧。
却不道相随百步有这徘徊意,
俺爷娘便怎肯出丑的这场疾?
【笑歌赏】我待去来,
你觑我这衣衫褴褴缕缕不整齐;
待不去来。
则这里勿、勿、勿,
风共雪相摧逼;
去不去三两次白猜疑。
我、我、我,
突磨到多半晌走到他跟底,
呀、呀、呀,
可怎生无一个睬我的?
来、来、来,
我将这羞睑儿且揣在怀儿内。
事已到此,
无如之奈,
且自过去咱。
父亲,
您孩儿回来了也。
母亲,
您孩儿回来了也。
父亲、母亲都不理我,
则望着中间里拜咱。
二嫂,
我来家了也。
可怎生都不言语那?
【滚绣球】这壁厢拜了一会,
那壁厢问了一日,
可怎生无一个将咱支对?
则您这一家儿端的是嫌淮?
嫌你,
嫌你。
你可怎么不做官来?
俺爹娘他须是老背悔,
苏秦,
你得了官来,
那个嫌你?
妻也,
你也好忒下的。
苏秦,
你选场中及第也不曾?
你问我选场中及第来不曾及第,
你不看见我马头前列山行家朱衣。
苏秦,
我问你,
你当日不做庄农生活,
则去读书,
要做官。
你跟的张仪去了许多时光景,
你如今得了个甚么官来?
我恰才入门来休问荣枯事,
可不道观着容颜兀的使得知?
我这官职呵,
大古里是箱儿里盛只。
苏秦,
你将官来与我们看一看也好。
父亲、母亲,
您孩儿不曾得官。
你去时节,
夸尽大言,
你说道金榜无名誓不归。
你既不曾为官,
你来家做甚么?
您孩儿得了一场冻天行病症,
张仪哥哥等不的我,
先上朝取应去了。
您孩儿回到家中,
望父母来。
噤声,
怕猫拖了我!
你官也不曾得做,
今日这般穷身泼命的,
你来俺家里做甚么?
你快离了我这门!
再踏着我这门呵,
我决打三百黄桑棒。
你出去!
你出去!
您孩儿出去则便了也。
母亲,
劝一劝儿波。
老的,
也看我的面皮,
着孩儿在家中住到来春,
再着孩儿应举去,
做一个官回来罢。
你靠后!
省的甚么?
公公,
依着婆婆的说话,
着叔叔过了冬呵,
来舂再取应去。
你婆婆劝,
我尚然不听,
小孩儿家那里有你说处?
靠后!
嫂嫂,
我腹中饥馁,
身上单寒,
做些儿热茶饭与我吃咱。
我有甚么茶饭在那里?
二嫂,
你有茶饭与我吃些儿去呵。
苏秦,
你问我要茶饭吃?
你是为官的人,
吃堂食,
饮御酒,
你怎吃的这粗茶淡饭?
休道是没有。
便有那茶饭呵,
你也吃不的哩!
【朝天子】嗨!
这婆娘的见识,
所为,
苏秦也,
今日回来,
做妻子的也来讥诮着。
他怕道冷茶饭伤脾胃。
苏秦,
你这一去,
怕不得了官也?
你常好是立儿不觉坐儿饥,
枉使会拖刀计。
你当初去时,
则要做官。
到今日官在那里?
你问我官在那里,
教我说个甚的?
可兀的干受了你这一肚皮月音臜气。
休说父母怪你,
我见了你也害羞哩。
俺嫂嫂也不为炊,
妻也不下机。
哎哟,
天那,
我这里便则落的那几点儿凄惶泪。
苏秦,
你不得官呵,
当初说甚么来?
【四边静】我想着那当初一日,
可不道金榜无名誓不归?
苏秦也,
你料着不得官呵,
休说那般大言波。
你再休说道是金榜无名誓不归。
你这些时在那里那?
我在那弘农县里。
在那里做些甚么?
无靠无依,
任受尽多狼狈。
罢、罢、罢!
我男子汉身长七尺,
宁死也做一个不着家乡的鬼。
苏秦,
我待不与你些茶饭吃来,
争奈俺那夫妻肠肚,
又过不去;
待与你些吃来,
又怕公婆怪我。
你在这门首躲着,
我与你些热茶饭吃咱。
甚么人吃我家的饭哩?
哥哥,
是您兄弟苏秦来家了也。
是苏秦回来了,
你做了官么?
哥哥,
您兄弟染了一场冻天行病症,
不曾进取功名去。
你不曾为官呵,
着我做甚么大官人?
干着我买了个唐帽在家,
安了许多时。
你着我那里发付?
亏你不羞,
你还拿我的饭碗吃。
快出去!
快出去!
罢、罢、罢!
我冻死、饿死再不上你门来也。
【煞尾】盼的是冬残晓日三阳气,
不信我拨尽寒垆一夜灰。
我则今番到朝内,
脱白襕换紫衣,
两行公人左右随,
一部笙歌出入围。
马儿上簪簪稳坐的,
当街里劬劬恁炒戚,
亲爷、亲娘我也不认得。
苏秦得了官也,
着孩儿家来。
那其间我直着你手拍着胸脯恁时节悔。
苏大,
你见你兄弟苏秦来么?
苏秦去了也。
孩儿,
你好歹也。
我一时恼怒,
你就没一个劝我一劝的?
我便一时间把孩儿赶将出去了,
您也留他一留,
怕做甚么?
婆婆,
你赶苏秦孩儿去。
老弟子孩儿!
头里我劝你时,
抢白的我没是处。
如今孩儿去了也,
大风大雪里,
可着我赶他。
着我那里赶他去?
苏秦,
你父亲着你家来。
老弟子孩儿,
他去的远了也。
婆婆,
孩儿真个去了也。
婆婆,
想着你受千辛万苦,
怎生抬举他来?
他今日撇了俺老两口儿去了呵。
不由我哭哭啼啼,
思量起雨泪沾衣。
且休说怀耽十月,
只从小偎干就湿。
几口气抬举他偌大,
恰便似燕子衔食。
今日个捻他出去。
呸!
那里也孟母三移!
苏大,
赶你兄弟去。
理会的。
兄弟,
你且回家里来。
呀,
他去的远了也。
父亲,
兄弟去的远了也。
哦,
去的远了也。
大的儿你来,
可不道兄弟如同手足,
手足断了再难续。
你和苏秦两个指头儿般弟兄,
你怎便忍的看他去了?
我说与你,
共乳同胞本一身,
犹如枝叶定连根。
门户兴衰须并守,
祖宗田产莫争分。
禽逢水食犹相唤,
岂可人为资财便没恩?
只你那碗剩饭羹能值几?
呸!
早忘了脚踏头稍兄弟亲!
大的个媳妇,
赶你小叔叔去。
理会的。
小叔叔,
你回家里来罢。
呀,
他去的远了也。
公公,
小叔叔去的远了也。
哦,
去的远了也。
但凡人家不和,
皆起于妯娌争长竞短,
分门各户,
都是您这妇人家做出来的。
做哥哥的要打要骂,
你只该劝你那丈夫便好,
你倒走将来火上浇油!
公公,
您媳妇儿怎么敢?
噤声!
他弟兄从来不疏,
况堂上现有公姑。
做哥哥的很着要打,
你也去夺了碗大叫高呼。
逼的他忍饥受冷,
并不敢半句支吾。
俺苏秦也做不的孙二,
你这做嫂嫂的,
呸!
你可甚杨氏女杀狗劝夫!
小媳妇儿,
你赶你丈夫去。
父亲,
你媳妇儿不曾敢留下苏秦,
他去的远了也。
是真个去的远了也。
他每都不晓事,
你须是他的结发夫妻,
你该留他一留。
媳妇儿,
你好下的也。
做甚一家骨肉尽生嗔,
都只为那不图家业恨苏秦。
虽然堂上公婆亲做主,
你也不合容他便出门。
只今强扶鸡骨投何地,
你敢巧画蛾眉别嫁人。
万一将他逼去饥寒死,
呸!
可不道的一夜夫妻百夜恩?
老贼,
这都是你的不是,
你埋怨那别人做甚么?
不是我炒炒闹闹,
痛伤情捶胸跌脚。
那苏秦不得官羞归故里,
怎当的一家儿齐攒聒噪?
做爷的道学课钱几时挣本,
做媳妇的道想杀我也五花官诰。
做哥的才入门便嗔便骂,
做嫂嫂的又道是你发迹瓮生根驴生笄角。
老贼你道再回来我决打你二百黄桑棍,
可甚的叫做父慈子孝?
俺一家儿努眼苫眉,
只待要逼苏秦险些上吊。
这早晚不知大雪里跌倒在那个墙边,
教我着谁人访寻消耗?
不争冻饿死了俺这卧冰的王祥,
兀的不没乱杀你那太公家教!
苏秦儿也,
则被你痛杀我也。
第三折龙楼凤阁九重城,
新筑沙堤宰相行。
我贵我荣君莫羡,
十年前是一书生。
下官张仪是也。
自与兄弟苏秦在弘农店肆中分别之后,
到于咸阳。
见了秦主,
献上三策,
十分当意,
即授小官咸阳令尹,
不数月间,
升迁右丞相之职。
我想兄弟一别,
早已三年光景,
时常切切在心,
未敢有忘。
竟不知我兄弟可曾进取功名也,
还是那流落四方。
这两个孩儿,
一个是陈用,
一个是张千。
那陈用孩儿,
家私里外,
都是他管理;
张千跟随着下官衙门办事。
时遇暮冬天道,
纷纷扬扬,
下着国家祥瑞。
张千,
门首觑者,
看有甚么人来,
报复我知道。
理会的。
小生苏秦,
家中望父亲、母亲去来,
不想父母将我赶出家门。
听知的张仪哥哥,
做了秦邦右相,
我去那里图个进身,
便不然也好借些盘缠,
去游说各国。
苏秦,
你好命薄也呵。
【南吕】【一枝花】如今那有才学的受困穷,
几时得居要路为卿相?
我想那耕牛无宿料,
仓鼠可兀的有余粮。
十载寒窗,
捱不出齑盐况。
怎生那风共雪缠的我慌?
则他好茶饭不济饥肠,
这破衣衫偏歇着我脊梁。
【梁州第七】我要吃呵,
也无那珍馐百味;
要衣呵,
也无那罗锦千箱。
这生涯都在那长街上。
我可也又无甚资本,
又不会做经商。
止不过腕悬着灰罐,
手执着毛锥,
指万物走笔成章。
有那等不晓事的倒将我来呸抢,
刬的来着我冻剥剥靠着这卖文为活,
穷滴滴守着这单瓢也那陋巷。
天那,
我几时能勾气昂昂博得这衣锦还乡?
这厢,
那厢,
为功名不遂离乡党。
合着眼到处里撞,
走尽四秦-地方,
倒陪了些琴剑书囊。
哥哥拜揖。
那里是张丞相的第宅?
则这个门楼便是。
哥哥,
你在这里做甚么勾当?
则我便是丞相爷把门的,
叫做张千。
生受哥哥,
替我报复去,
道有苏秦在于门首。
你是苏秦?
则这里有者。
禀相公得知,
有苏秦在于门首。
是谁?
苏秦。
他说是苏秦?
他说是苏秦。
下官语末悬口,
兄弟至此也。
我接待兄弟去。
张千,
苏秦有甚鞍马步从?
无甚么鞍马步从,
身上好生褴缕。
哦,
元来我兄弟还在布衣之中,
则除是这般。
陈用,
你近前来。
您孩儿知道。
张千,
你对他说去,
他不自家过来,
待着老夫接待他么?
俺哥哥听的我来,
这场管待也非同小可。
兀那秀才。
您丞相说甚么来?
俺丞相说来,
你不自家过去,
敢待着俺丞相爷接待你那!
他是我的哥哥,
我是他的兄弟,
我自过去,
怕作甚么!
哥哥,
多时不见,
兄弟有一拜。
住者,
休拜。
为甚么?
张千,
将我那拜褥来。
要那拜褥怎么?
则怕展污了你那锦绣衣服。
可早一句儿也。
哥哥,
受您兄弟几拜。
兄弟免礼。
与你分别之后,
一向在于何处?
您兄弟在店肆中安下,
染了一场冻天行证候,
不能进身也。
曾到家中见父母来么?
也曾回到家中望父母去来。
,
父母见了你欢喜么?
哥哥,
俺父母大风雪里,
将您兄弟赶将出来也。
父母可也不是,
见你这等峥嵘发达的孩儿,
可怎生赶将出来?
兄弟,
你这一来为何?
听知哥哥做了秦邦丞相,
一径的投奔哥哥来。
您兄弟有一首诗,
哥哥试看咱。
有一首诗?
将来我试看咱。
一声雷动震云门,
散作阳和天下春。
池内龙腾千尺水,
厅前花发几枝新。
已知兄长官阶贵,
曾受皇家敕赐恩。
世事升沉如转盼,
算来由命不由人。
兄弟,
您哥哥做了秦邦右相,
屈于一人之下,
坐于百僚之上。
你见我这正厅上安着二十四把交椅,
可都是公卿每坐处。
你是个白衣人坐着,
外人观看不雅相。
这里你也难坐。
张千,
打扫冰雪堂者,
那里管待兄弟。
哥哥,
则这里坐罢,
没来由去那冰雪堂做甚么?
兄弟也,
那里正好管待你这秀才每。
跟我来。
勿、勿、勿。
张千,
开了那门者。
理会的。
是有些儿冷。
兄弟请坐。
张千,
将那四面的吊窗都与我推开;
将那雪都与我打扫,
将来堆在四面;
着几个祗从人搅动那风车者。
理会的。
住者!
【贺新郎】大开东阁挂起那西窗,
兄弟,
你不知您哥哥做秦邦右丞相,
坐于八位之上哩。
许来大八位里官人,
可怎生无了那半盆儿火向?
男子汉家有甚么冷?
可怎生要向火?
觑了这炎汉嘴脸何兴旺,
真乃是国家栋梁,
可正是画堂别是风光。
将来的茶饭不准备,
则我这盘缠不商量。
张千,
四下里搅动那风车者。
可怎生风神王都聚在你这前厅上!
兄弟,
我与你拂尘咱。
早难道洗尘斟玉斝,
张千,
唤几个歌儿舞女来伏侍兄弟咱。
兀的是开宴出红妆。
张千,
你近前来,
我分付你。
你将两壶酒来,
我吃的酒放热着,
苏秦的那壶酒,
去那大雪里冰一冰,
再着上些雪在里面。
先将那冷酒来。
理会的。
酒到。
将酒来,
兄弟满饮一杯。
哥哥先饮。
兄弟先饮。
【隔尾】我喜则喜一盏琼花酿,
恨则恨十分他这个冰雪般凉。
这一杯酒,
与兄弟荡寒咱。
你待与我荡寒呵,
你着那祗候人荡一荡。
兄弟吃了者。
小生咽下去怎当,
冰断我这肚肠,
哥哥先饮。
这一盏酒推辞了多半晌。
兄弟,
你不饮酒?
小后生家腊月里吃了冷酒,
开春来不害眼。
兄弟,
你敢冷么?
可知冷哩。
你可不早说。
张千,
将我的绵团袄来。
理会的,
袄在此。
将来,
将来。
兄弟,
你见这绵团袄么?
你兄弟见。
你冷么?
你兄弟冷。
你真个冷?
你兄弟真个冷。
你冷我也冷。
兄弟,
你肚里饥么?
可知饥哩。
你兄弟还不曾吃饭。
兄弟,
你可不早说。
张千,
你近前来,
我分付你。
我的馒头粉汤蒸的热,
着苏秦吃的馒头,
是那二年前祭丁的冷馒头,
放在他根前,
粉汤里面放上些冰凌与他食用。
理会的。
兄弟也,
先请些儿粉汤。
你兄弟吃。
奇怪,
可怎生粉汤里面都是些冰凌?
兄弟,
请个馒头儿者。
我吃这馒头咱。
你兄弟敢问么?
兄弟,
你问甚么?
咱与哥哥别了几时也?
兄弟,
咱离别了三年也。
嗨。
可早三年也。
好硬馒头!
张仪,
你是何道理!
你不是苏秦?
你怎敢呼我的名?
你怎敢道我的姓?
张仪,
你听者。
【絮虾蟆】只为你个同窗友做头厅相,
因此上我心中自酌量。
这交情非比泛常,
好做十分倚仗。
撇下父母在堂,
远远特来相访。
吟就新诗一章,
诉说飘零异方。
必然见我感伤,
不惜于金治装。
岂知你故人名望,
也不问别来无恙。
放下一张饭床,
上面都没摆当,
冷酒冷粉冷汤,
着咱如何近傍;
厅般装模作样,
汕笑寒酸魍魉。
甚勾当,
来来往往,
张张狂狂,
村村棒棒。
点汤!
哎,
又要你走将来,
走将来便雪仁加霜,
忒颓慌。
张仪!
苏秦!
这都是剥民脂膏养的能豪旺,
腌情况,
甚纪纲。
只我在你行,
待将些寒温活讲,
抬了去者!
须不是告甚么从良!
这厮原来酒后无德,
撒酒风那!
张仪,
你有甚么好文章?
苏秦,
我的文章不如你呵,
怎得做秦邦丞相?
张千,
喝点汤!
点汤!
【牧羊关】你比我文学浅,
点汤!
我比你只命运囊,
点汤!
你苟图些紫绶金章。
点汤!
我则理会的见世生苗。
赤紧的见世生苗,
点汤!
我则理会的埋根千丈。
点汤!
你骂大官的,
得甚么罪过?
止不过恶大官吃八十棒。
点汤!
须不是我见小利闹一千场。
点汤!
俺两个才厮挺、才厮挺,
点汤!
口足!
你敢也走将来喝点汤、喝点汤!
点汤是逐客。
我则索起身。
点汤!
我下的这厅阶来。
点汤!
我来到这门楼底下。
点汤!
这门楼底下也喝点汤?
点汤!
男子汉顶天立地,
几曾受这般耻辱来!
罢、罢、罢,
不如就这仪门底下,
解下我系腰带儿,
觅一个死处。
住、住、住,
蝼蚁尚且贪生,
为人怎不惜命?
敢问贤士为甚么在这儿门底下寻觅自尽?
哥哥,
你不知,
这张仪和我是八拜交的朋友,
我和他同共应举来,
小生命薄,
落在店肆中安下,
染了一场冻天行的证侯,
不能进身。
他如今得了官。
我特地投奔他来,
他将那冷酒、冷馒头羞辱我。
我受不过他的气,
因此上觅一个死处。
恁的呵。
是我家丞相爷的不是了。
贤上,
你则这里有者,
待我将的来。
你看这白银二锭,
春衣一套,
鞍马一副,
赍发贤士,
权为路费,
休嫌轻薄。
若得官呵,
莫便忘了我陈用也。
哥也,
你是谎那可是真个?
贤士,
我陈用岂敢说谎?
苏秦也,
知他是睡里也是梦里?
【幺篇】他赍发了我银两锭,
我恰便似梦一场,
着苏秦死生难忘。
他是个祗候人的所为,
可有那孟尝君的这度量。
张仪也。
你便头顶养军司库,
脚踹着万年仓。
说不尽宰相多荣贵,
找苏秦也男儿当白强!
哥,
我拿着你这两锭白银,
再过去羞那厮一场。
好、好、好,
贤上,
你过去。
张仪,
你看。
你不是苏秦?
两个手呈拿着许多东西。
莫不是那里偷将来的?
我偷了你的末?
你听者,
我久后得官呵,
必不在你之下!
你怎生能勾为宫!
我量着你一世儿不能发迹!
你若能勾发迹呵,
则除是驴生笄角瓮生根,
大教穷断脊梁筋。
小物不堪成大用,
苏秦则是旧苏秦!
快出去!
快出去!
【黄钟尾】罢、罢、罢!
凭着我胸中豪气三千丈,
笔下文才七步章。
亲不亲是乡党;
若今番,
到举场;
将万言书,
见帝王;
插官花,
饮御觞;
伞盖下,
马儿上;
请哥哥,
再相访;
我言语,
个虚诳;
这赍发,
这觑当;
两锭银,
重百两,
遮莫便十年呵,
休想我贵人多忘。
将你一个山海也似人恩人,
哥。
你叫做陈用。
我苏秦长则个今门般想。
陈用,
苏秦去了也?
他去了也。
陈用。
他敢有些儿怪我么?
久已后着他谢我也则是迟哩。
第四折老汉苏大公便是。
自从将我那苏秦孩儿赶将出去,
可早许多时光景,
音信皆无。
知他在那里?
苏大孩儿,
你打听你兄弟的音信,
可是有也是无?
父亲,
你着我那里打听去?
自家张千的便是。
奉苏秦元帅将令,
前去苏家庄取讨锅瓮槽钅算斤去。
问人来,
则这里便是苏家门首。
里面有人么?
甚么人唤门?
我开开这门武看咱。
哥哥,
做甚么?
我奉苏元帅将令。
问你要锅瓮槽钅算斤,
驿亭中使用。
不要误了。
哥哥,
那苏元帅敢是苏秦么?
口退!
元帅的名讳。
你怎敢轻道?
快些取那锅瓮槽钅算斤出来,
我要回元帅的话去也。
父亲,
你欢喜咱。
原木苏秦兄弟做了元帅,
见在驿亭中安下里。
孩儿也。
是真个么?
婆婆,
苏秦孩儿得了官也。
俺一家牵羊担酒,
直至驿亭中认苏秦孩儿去来。
俺同去来。
某乃苏秦是也。
自到赵国游说,
一举成名。
为某文安社稷,
武定干戈。
着我历说韩、魏、燕、齐、楚五国。
如今官封六国都元帅,
衣锦还乡,
谁想我苏秦有这一日也呵。
【双调】【新水令】谢当今圣主重贤臣,
我争些儿有家难奔。
恰便似旱苗才得雨。
枯树恰逢春。
受尽了万革苦千辛,
苏秦也常汜得求官去那时分。
老汉苏大公的便是。
领着俺一家儿,
直至驿亭中认孩儿去来。
可早来到门首也。
令人,
报复去,
道有元帅的老相公同母亲、哥哥、嫂嫂、夫人都在于门首。
喏。
报的元帅得知,
有老相公同家眷来了也。
甚么老相公?
着他过来。
理会的。
着过去。
孩儿也,
我道你不是个受贫的。
谁是你的孩儿?
你是我的孩儿。
你得了官,
你怎生不回家里去?
兀那老儿,
你是甚么人?
我是你父亲。
你如今得了甚么官来?
我做了六国都元帅。
似你这等峥嵘,
与我父母增多少光彩,
好儿也呵!
【步步娇】怎消的父亲、母亲将孩儿认。
孩儿家去来,
在驿亭中做甚么?
我为甚馆驿里权安顿,
当日个父亲行得处分,
恰便似经板儿由然在心印。
孩儿,
旧话休题。
父亲你不道来?
我道甚么来?
我若是踏着你正堂门,
我其实怕打那二百黄桑棍!
是老汉的不是了。
张千,
都与我抢出去!
理会的。
出去!
婆婆,
孩儿不肯认我父母,
可怎生是了也?
小官张仪是也。
听知的苏秦兄弟做了六国都元帅。
差人持千金来,
谢弘农县主人王真。
又打一封战书,
要来伐我秦国。
这个是明明记着冰雪堂的仇恨。
若待他兵马到来,
那时晚矣。
如今趁他衣锦还乡,
在洛阳驿亭中安下,
我特地探望他一遭去。
说开此事,
多少是好。
迤逦而来,
可早到了也。
令人,
接了马者。
兀的不是父亲、母亲、哥哥、嫂嫂都在这里?
原来是张仪孩儿那。
父亲曾过去认你孩儿来么?
恰才俺都过去认孩儿来,
他坚意不肯认俺,
把俺一家儿都赶将出来了。
父亲、母亲、哥哥、嫂嫂且放心者,
待您孩儿过去,
他必然认了也。
为甚么你过去便认你?
想着我冰雪堂那场好管待,
他怎么不认?
令人。
报复去,
道有秦丞相张仪,
来见元帅。
喏。
报的元帅得知,
有秦丞相张仪来了也。
你说去:他不自过来,
等我接待他怎的?
奉俺元帅将令说,
你不自过去,
等俺元帅接待你怎的?
他早还了我一句儿也。
元帅,
我说你不是受贫的人,
多时不见,
有一拜。
住者!
你且休拜。
元帅怎的?
张千,
将拜褥来。
要那拜褥做甚么?
则怕展污了你那锦绣衣服!
他不曾忘了一句。
【川拨棹】便待要献殷勤,
笑吟吟叙弟昆。
我那时衣不遮身,
今日个驷马雕轮。
公吏每忙跟,
兀良胁底下插柴内忍,
全不想冰雪堂无事哏。
【七弟兄】我这里动问,
你是甚人?
我是你哥哥张仪。
我道你是谁那,
元来你是那孟尝君。
想蛟龙未得风雷信,
定是泥蟠无日上青云,
也似俺书生怎脱凄凉运!
【梅花酒】呀,
我直捱到这地分,
在野店荒村,
被疾病缠身,
举日也无亲。
只有你、你、你,
张仪是故人,
因此上我、我、我,
千里远投奔。
怕不的有黄金济我贫?
岂知你倚恃着做官尊,
觑朋友若遗尘,
没半点话温存,
讪笑的我不成人。
定饿死做异乡魂,
到今日也跳龙门!
张仪,
你不道来那?
元帅,
我道甚么来?
【喜江南】呀,
莫不我驴生笄角瓮生根,
你觑波莫不我穷断脊梁筋,
苏秦只是旧苏秦。
今日个证本,
想皇天也不负读书人!
张千,
与我抢出去!
理会的。
出去!
住者!
你强杀者波,
则是个兵马大元帅;
我歹杀者波,
我是个秦国右丞相。
怎么抢我出去?
我这里坐不的一坐?
陈用,
将交床来我坐!
交床在此。
谁是陈用?
小人便是陈用。
哥哥,
你请坐,
受我几拜咱。
【沽美酒】我须是钱亲人不亲,
元帅,
折杀小人也。
追富来不追贫。
他是一个紫衫银带的祗候人,
他倒肯怜咱困窘,
赍发与雪花银。
【太平令】赍发的我功名有准,
多谢你个山海也似深恩,
你便待佯推佯逊,
我怎肯个瞅不问?
常言道远亲近邻,
不如你这对门。
哥也,
着小生一言难尽。
苏秦,
你是何相待?
有父亲、母亲、哥哥、嫂嫂和下官来认,
你都不肯认。
你做的个轻呵轻君子,
重呵重小人。
我歹杀者波,
是秦邦右丞相;
陈用强杀者波。
则是个泥鞋窄袜走立公人。
你是何相待也?
他是我大恩人!
他怎生是你大恩人?
当此一日,
我投奔你来,
你将那冷酒、冷粉、冷馒头,
羞辱我那一场。
我受不的你那气,
出到门楼底下觅个死处。
若不是陈用救了我性命,
赍发我两锭花银,
今日怎能勾做官?
因此上他是我的大恩人。
原来是这等。
兄弟,
你认我不认我?
我不认你。
陈用,
你不说等甚么哩?
元帅,
便好道人不说不知,
木不钻不透,
冰不搊不寒,
胆不尝不苦。
我如今从头儿说破与元帅得知。
小人一一说真情,
元帅从头听事因。
当初故意相轻慢,
登时忿怒便离门。
暗把行装齐备下,
故使陈用将来假做恩。
我本是泥鞋窄袜公人辈,
那里取一套春衣两锭银?
若不是秦邦右相瞒天智,
怎能勾虎符金印到家门?
元来如此。
则被你瞒杀我也,
哥哥!
则被你傲杀我也,
兄弟!
父亲、母亲都在门首,
你因何不认他?
请父母、兄嫂、妻儿都过来。
孩儿,
兀的不欢喜杀老汉也。
【鸳鸯煞】想当初风尘落落谁怜悯,
到今日衣冠楚楚争亲近。
畅道威震诸侯,
腰悬六印,
也索把世态炎凉,
心中暗忖:假使一朝马死黄金尽,
可不的依旧苏秦,
做陌路看承被人晒!
天下的喜事,
无过父子、兄弟、夫妇团圆。
杀羊造酒,
做一个庆喜的筵席者。
六国纵横将相权,
文才武略几人全。
归来果佩黄金印,
一家骨肉永团圆!
题目冰雪堂张仪用智正名冻苏秦衣锦还乡
那老子彭泽县懒坐衙,
倦将文卷押,
数十日不上马,
柴门掩上咱,
篱下看黄花。
爱的是绿水青山,
见一个白衣人来报,
来报五柳庄幽静煞。
【浦印亢厥令】春夏间,
遍郊原桃杏繁,
用尽丹青图画难。
道童将驴鞴上鞍,
忍不住只恁般顽,
将一个酒葫芦杨柳上拴。
自从谢病修花史,
天意不容闲。
今年新授,
平章风月,
检校云山。
门前报道,
曲生来谒,
子墨相看。
先生正尔,
天张翠幕,
山拥云鬟。
茫茫大块洪炉里,
何物不寒灰?
古今多少,
荒烟废垒,
老树遗台。
太行如砺,
黄河如带,
等是尘埃。
不须更叹,
花开花落,
春去春来。
倩人扶观璚华珠滴沥寒凝碧粉,
玉珑璁暖簇香云。
仙裙翡翠薄,
宫额鹅黄嫩,
牡丹也不敢称尊。
倚杖来观海上春。
比锦缆龙舟较稳。
泛湖写景干办出苍松翠竹,
界画成宝殿珠楼。
明玉船,
描金柳,
碧玲珑凤凰山后。
一片晴云雪色秋,
白罗衬丹青扇头。
题扇头隐括古诗万树枯林冻折,
千山高鸟飞绝。
兔径迷,
人踪灭,
载梨云小舟一叶。
蓑笠渔翁耐冷的别,
独钓寒江暮雪。
胖妓夜深交颈效鸳鸯、锦被翻红浪。
雨歇云收那情况,
难当:一翻翻在人身上,
偌长偌大,
偌粗偌胖,
压扁沈东阳。
春寒春风料峭透香闺,
柳眼开还闭。
南陌蓑针不全翠,
恨芳菲,
上林花瘦莺声未。
云兜香冷,
乌衣何处?
寒勒海棠迟。
采薇首阳空忍饥,
枉了争闲气。
试问屈原醒,
争似渊明醉?
早寻个稳便处闲坐地。
伯牙去寻钟子期,
讲论琴中意。
高山流水声,
谁是知音的?
早寻个稳便处闲坐地。
五湖去来越范蠡,
甘作烟波计。
功成心自闲,
名遂心先退,
早寻个稳便处闲坐地。
楚狂接舆歌凤兮,
见人忙回避。
固知势利心,
岂识高贤意?
早寻个稳便处闲坐地。
到头那知谁是谁,
倏忽人间世。
百年有限身,
三寸元阳气,
早寻个稳便处闲坐地。
秀才饱学一肚皮,
要占登科记。
假饶七步才,
未到三公位,
早寻个稳便处闲坐地。
古今尽成闲是非,
翻覆兴和废。
休夸韩信功,
谩说陈平智,
早寻个稳便处闲坐地。
凤凰燕雀一处飞,
玉石俱同类。
分甚高共低,
辨甚真和伪?
早寻个稳便处闲坐地。
道人淡然心似灰,
酒色俱无意。
绝交鹦鹉杯,
退佃鸳鸯被,
早寻个稳便处闲坐地。
利名假饶争到底,
争得成何济。
谁为刎颈交,
那是安窠计?
早寻个稳便处闲坐地。
连云栈上马去了衔,
乱石滩里舟绝了缆。
取骊龙颏下珠,
饮鸠鸟酒中酣。
阔论高谈,
是一个无斤两的风云怛,
负版虫般舍命的贪。
此事都谙,
从今日为头罢参。
【梁州第七】俺只待学圣人问礼于老聃,
遇钟离度脱淮南。
就虚无养个真恬淡。
一任教春花秋月,
暮四朝三,
蜂衙蚁阵,
虎窟龙潭。
阑纷纷的尽入包涵,
只是这个舞东风的宽袖蓝衫。
两轮日月是俺这长明朗不灭的灯龛,
万里山川是俺这无尽藏长生药篮,
一合乾坤是俺这养全真的无漏仙庵。
可堪!
这些儿钝憨。
比英雄回首心无憾,
没是待雷破柱落奸胆。
不如将万古烟霞赴一簪。
俯仰无惭。
【随煞】七颠八倒人谁敢?
把这坎位离宫对勘的岩。
火候抽添有时暂,
修行的好味甘。
更把这谈玄口缄,
甚么细雨斜风哨得着俺。
银杏叶凋零鸭脚黄,
玉树花冷淡鸡冠紫,
红豆冠啄残鹦鹉粒,
碧梧桐栖老凤凰枝。
对景嗟咨,
楚江风霜剪鸳鸯翅,
渭城柳烟笼翡翠丝。
缀黄金菊露,
碎绿锦荷花瑟瑟。
【梁州】叹落落情怀不己,
恨匆匆岁月何之。
拥并也似一片闲愁撺掇出伤心故事。
往常时花笺写恨,
红叶题诗,
都做了风中飞絮,
水上浮萍。
痛杀杀玉连环掂的瑕疵。
碜可可锦回纹揉的参差。
瘦廉纤对妆奁金粉慵施,
愁荏苒秀房中拈针慵使,
病淹渐锦筝挡金柱慵支。
念兹。
对此,
匆匆岁月三之二,
恰初三早初四。
呖呖风前孤雁儿,
感起我一弄嗟咨。
【尾声】雁儿你写西风曲似苍颉字,
对南浦愁如宋玉词。
恰春归,
早秋至,
多寒温,
少传示;
恼人肠,
聒人耳,
碎人心,
堕人志。
雁儿则被你撺掇出无限相思,
偏怎生不寄俺有情分故人书半纸。
【醋葫芦】枪攒呵玉臂擎,
箭来呵罗袜挑。
丁香舌吐似剑吹毛。
连珠炮被窝儿里聒破脑。
知音的都道,
我不信建头功先奏你个女妖娆。
【二】铰青丝缠做弩弦,
裁香罗衲做战袄。
补旗幡绞断翠裙腰,
金疮药细将脂粉调。
都是些风流功效,
他则想五花诰飞下紫宸朝。
【三】叫喳喳锦缆移,
闹垓垓画桨摇。
那里取明眸皓齿姆军稍,
更做道孙武子教得来武艺高。
上不过提铃喝号,
抵多少碧桃花下坐吹箫。
【四】他恋着逢窗下风致佳,
舵楼中景物饶。
棹歌声里乐陶陶,
辱没杀铺红苫绿翡翠巢。
握不道相偎相抱,
那里也芙蓉帐暖度春宵。
【五】晚风凉鸣,
晓星沉鼙鼓敲。
热乐似银筝象板紫檀槽,
则学的君起早时臣起早。
白鸥冷笑,
倒惹的黑漫漫杀气蜃楼高。
【随煞】奶奶得了些卖阵钱,
哥哥占了些劳军钞。
他向这海神庙多买好香烧,
但只愿一年一度征海岛。
休忘了将军伯旗帜,
他是个玉门关旧日的莽班超。
客窗值雪倚龙泉数声长叹息,
游子去何期。
添一岁长一分白发,
治一经饱一世黄沙。
风凛凛风晚江空,
雪漫漫天阔云低。
对梅花叹人犹未归,
观不足严凝景致。
玉壶春滟滟,
银海夜凄凄。
【逍遥乐】客窗深闭,
止不过香炷龙涎,
茶烹凤髓,
纸帐低垂。
早难道翠倚红偎,
冷暖年来只自知,
捱不彻凄凉滋味。
鸳鸯无梦,
鸿雁无音,
灵鹊无依。
【金菊香】看别人吹箫跨凤上瑶池,
乘兴扁舟访剡溪。
真乃是平地白云三万里,
堪画堪题。
水昌宫翻做素玻璃。
【尾声】调琴演楚骚,
研朱点《周易》。
风流似党进,
终日醉如泥。
磨龙香拂花笺呵冰笔,
挥写就乾坤清气,
着人道老袁安犹自说兵机。
【般涉调】哨遍新建构栏教坊求赞圣遍飞龙当日,
火精焰焰光天德。
三尺剑一戎衣,
笑谈间平吞了万里华夷。
二气里,
八荒跻寿。
四海涵春,
出雍熙治。
都会金陵佳丽,
鲁麟呈瑞,
周凤来仪。
天香荡漾酒旗风,
甘露调和落花泥。
拽塌了旌旗,
打灭了烽尘,
销溶了剑戟。
【耍孩儿】赤紧的教坊司独占了阳和地,
越显得莺花艳美。
真乃是紫微宫殿乐星集,
另巍巍创立个根基。
方位里都按着郭景纯经天纬地阴阳诀,
规矩上不离了鲁公输迈古超今造化机。
昏昼里无休息,
响玎玎斧斤电掣,
闹垓垓锯铲星飞。
远归年深马骨高,
尘惨貂裘敝。
夜长鸳梦短,
天阔雁书迟。
急觅归期,
不索寻名利。
归心紧归去疾,
恨不得袅断鞭梢,
岂避千山万水!
【梁州】龟卦何须再卜,
料灯花已报先知。
并程途不甫能来到家内,
见庭闲小院,
门掩昏闺,
碧纱窗悄,
斑竹帘垂。
将个栊门儿款款轻推,
把一个可喜娘脸儿班回。
急惊列半晌荒唐,
慢朦腾十分认得,
呆答孩似醉如痴!
又嗔,
又喜。
共携素手归兰舍,
半含笑半擎泪。
些儿春情云雨罢,
各诉别离。
【尾】我道因思翠袖宽了衣袂,
你道是为盼雕鞍减了玉肌。
不索教梅香鉴憔悴,
向碧纱幮帐底,
翠帏屏影里,
厮揾着香腮去镜儿比。
赏春梨花白雪飘,
杏艳紫霞消。
柳丝舞困小蛮腰,
显得东风恶。
野桥,
路迢,
一弄儿春光闹。
夜来微雨洒芳郊,
绿遍江南草。
蹇马胃山翁,
轻衫乌帽,
醉模糊归去好。
杖藜头酒挑,
花梢上月高,
任拍手儿童笑。
咏剑离匣牛斗寒,
到手风云助,
插腰奸胆破,
出袖鬼神伏。
正直规模,
香檀把虎口双吞玉,
沙鱼鞘龙鳞密砌珠。
挂三尺壁上飞泉,
响半夜床头骤雨。
【梁州】金错落盘花扣挂,
碧玲珑镂玉妆束,
美名儿今古人争慕。
弹鱼空馆,
断蟒长途,
逢贤把赠,
遇寇即除。
比镆铘端的全殊,
纵干将未必能如。
曾遭遇诤朝才烈士朱云,
能回避叹苍穹雄天项羽,
怕追陪报私仇侠客专诸。
价孤,
世无,
数十年是俺家藏物。
吓人魂,
射人目,
相伴着万卷图书酒一壶,
遍历江湖。
【尾声】笑提常向尊前舞,
醉解多从醒后赎,
则为俺未遂封侯把他久担误。
有一日修文用武,
驱蛮静虏,
好与清时定边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