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元曲的诗,全元曲古诗全集,全元曲诗集,全元曲诗辞古诗大全
楔子天地神人鬼五仙,
尽从规矩定方圆。
逆则路路生颠倒,
顺则头头身外玄。
自家晋州人氏,
姓崔名子玉。
世人但知我满腹文章,
是当代一个学者,
却不知我秉性忠直,
半点无私,
以此奉上帝敕旨,
屡屡判断阴府之事。
果然善有善报,
恶有恶报,
如同影响,
分毫不错,
真可畏也。
我有一个结义兄弟,
叫做张善友,
平日尽肯看经念佛,
修行办道。
我曾劝他早些出家,
免堕尘障。
争奈他妻财子禄,
一时难断,
如何是好?
嗨,
这也何足怪他,
便是我那功名两字,
也还未能忘情。
如今待上朝取应去,
不免到善友宅上,
与他作别走一遭。
正是:劝人出世偏知易,
自到临头始觉难。
自家姓张,
是张善友,
祖居晋州古城县居住,
浑家李氏。
俺有个八拜交的哥哥是崔子玉,
他要上朝进取功名,
说在这几日间,
过来与我作别。
天色已晚,
想是他不来了也。
浑家,
你且收拾歇息者。
是天色晚了,
俺关了门户,
自去歇息咱。
釜有蛛丝甑有尘,
晋州贫者独吾贫。
腹中晓尽世间事,
命里不如天下人。
自家姓赵,
双名廷玉。
母亲亡逝已过,
我无钱殡埋。
罢、罢、罢,
我是个男子汉家,
也是我出于无奈,
学做些儿贼。
白日里看下这一家人家,
晚间偷他些钱钞,
埋葬我母亲,
也表我一点孝心。
天啊!
我几曾惯做那贼来?
也是我出于无奈,
我今日在那卖石灰处,
拿了他一把儿石灰。
你说要这石灰做甚么?
晚间掘开那墙,
撒下些石灰。
若那人家不惊觉便罢,
若惊觉呵叫道"拿贼"!
我望着这石灰道上飞跑。
天啊!
我几曾惯做那贼来?
我今日在蒸作铺门首过,
拿了他一个蒸饼。
你说要这蒸饼做甚么?
我寻了些乱头发折针儿,
放在这蒸饼里面,
有那狗叫,
丢与他蒸饼吃,
签了他口叫不的。
天啊!
我几曾惯做那贼来?
来到这墙边也,
随身带着这刀子,
将这墙上剜一个大窟窿,
我入的这墙来。
我撒下这石灰。
关着这门哩。
随身带着这油罐儿,
我把些油倾在这门桕里,
开门呵便不听的响。
天呵!
我几曾惯做那贼来?
你是贼的公公哩!
浑家,
试问你咱,
我一生苦挣的那五个银子,
你放在那里?
我放在床底下金刚腿儿里。
你休问,
则怕有人听的。
浑家,
你说的是,
咱歇息咱。
我偷了他这五个银子,
不知这家儿姓甚么?
今生今世,
还不的他,
那生那世,
做驴做马填还你。
偷了五锭银,
埋殡我双亲。
那世为驴马,
当来必报恩。
浑家,
兀的不有贼来?
你看那箱笼咱。
箱笼都有。
看咱那银子咱。
呀,
不见了奶子,
可怎了也!
我说甚么来?
天色明了也,
且不要大惊小怪的,
悄悄里缉访贼人便了。
积水养鱼终不钓,
深山放鹿愿长生。
扫地恐伤蝼蚁命,
为惜飞蛾纱罩灯。
贫僧是五台山僧人,
为因佛殿崩摧,
下山来抄化了这十个银子,
无处寄放。
此处有一个长者,
是张善友,
我将这银子寄与他家去。
这是他门首,
善友在家么?
谁唤门哩,
我试去看咱。
师父从那里来?
我是五台山僧人,
抄化了十个银子。
一向闻知长者好善,
特来寄放你家,
待别处讨了布施,
便来取也。
寄下不妨,
请师父吃了斋去。
不必吃斋,
我化布施去也。
浑家,
替师父收了这银子。
我知道。
我今日不见了一头钱物,
这和尚可送将十个银子来,
我自有分晓。
浑家,
恰才那师父寄的银子,
与他收的牢着。
我今日到东岳圣帝庙里烧香去,
倘或我不在家,
那和尚来取这银子,
浑家,
有我无我,
你便与他去。
他若要斋吃,
你就整理些蔬菜,
斋他一斋,
也是你的功德。
我知道。
我烧香去也。
岂不是造化!
我不见了五个,
这和尚倒送了十个。
张善友也不在家,
那和尚不来取便罢,
若来呵,
我至死也要赖了他的,
那怕他就告了我来。
贫僧抄化了也。
我可去张善友家中,
取了银子回五台山去。
张善友在家么?
是那和尚来取银子也。
我出去看咱,
师父那里来?
我恰才寄下十个银子,
特来取去。
这个师父,
你敢错认了也?
俺家里几时见你甚么银子来?
我早起寄在善友跟前。
大嫂,
你怎么要赖我的?
我若见你的呵,
我眼中出血。
我若赖了你的呵,
我堕十八重地狱。
住、住、住,
兀那婆婆你听者,
我是十方抄化来的布施,
我要修理佛殿,
寄在你家里,
你怎么要赖我的?
你今生今世赖了我这十个银子,
到那生那世少不得填还我。
你听者:我是一僧人,
化了十锭银。
我着你念彼观音力,
久已后还着本人。
哎哟!
这一会儿害起急心疼来,
我且寻太医调理去也。
和尚去了也。
等善友来家呵,
我则说还了他银子。
善友敢待来也。
浑家,
我烧香回来也。
那和尚曾来取银子么?
刚你去了,
那和尚就来取,
我两手交付与他去了。
既是还了他呵,
好、好、好。
浑家安排下茶饭,
则怕俺崔子玉哥哥来。
转过隅头,
抹过裹角,
可早来到张家了。
善友兄弟在家么?
哥哥请家里来。
兄弟,
我观你面色,
敢是破了些财?
虽然破了些,
也不打紧。
你媳妇儿气色,
倒像得些外财的。
有甚么外财那?
兄弟,
我今日要上朝求官应举去,
一径的与你作别来。
哥哥,
兄弟有一壶水酒,
就与哥哥饯行,
到城外去来。
浑家,
斟过酒来,
送哥哥一杯。
兄弟,
我和你此一别,
又不知几年得会。
我有几句言语,
劝谏兄弟,
你试听者。
得失荣枯总在天,
机关用尽也徒然。
人心不足蛇吞象,
世事到头螳捕蝉。
无药可延卿相寿,
有钱难买子孙贤。
甘贫守分随缘过,
便是逍遥自在仙。
多承哥哥劝戒,
只是你兄弟善缘浅薄,
出不得家。
也有几句儿言语,
诵与哥哥听。
也不恋北疃南主,
也不恋高堂邃宇。
但容膝便是身安,
目下保寸男尺女。
冷时穿一领布袍,
饥时餐二盂粳粥。
除此外别无狂图,
张善友平生愿足。
【仙吕】【忆王孙】粗衣淡饭且淹消,
养性修真常自保,
贫富一般缘分了。
任白发不相饶,
但得个稚子山妻,
我一世儿快活到老。
兄弟同媳妇儿回家了也,
俺自登途去咱。
此行元不为功名,
总是尘根未得清。
传语山中修道侣,
好将心寄白云层。
第一折老夫张善友,
离了晋州古城县,
搬到了这福阳县,
一住三十年光景也。
自从被那贼人偷了我五个银子去,
我这家私,
火焰也似长将起来。
婆婆当年得了大的个孩儿,
唤做乞僧,
年三十岁也。
以后又添的这厮,
是第二个,
唤做福僧,
年二十五岁也。
这个媳妇儿是大的孩儿的,
这个媳妇是第二个的。
这大的个孩儿,
披星带月,
早起晚眠,
这家私多亏了他。
老夫不知造下甚么孽来,
轮到这小的个孩儿,
每日则是吃酒赌钱,
不成半分儿器。
兀那厮!
我问你咱,
恁是呵,
几时是了也?
父亲,
你孩儿幼小,
正好奢华受用。
有的是钱,
使了些打甚么紧?
兄弟,
你怎生这等把钱钞不着疼热使用?
可不疼杀我也。
这都是命运里招来的,
大的个孩儿,
你不知道,
听我说与你咱。
【仙吕】【点绛唇】浊骨凡胎,
递生人海,
三十载。
也是我缘分合该,
正为这泼家私呵,
我也曾捱淡饭黄齑菜。
【混江龙】俺大哥一家无外,
干家活计觅钱财,
积垒下前厅后阁,
更攒下万贯家财。
俺大哥爷娘行能行孝道,
也是我前世里积阴功,
苦修来。
大的儿甘心守分,
量力求财,
为人本分,
不染尘埃,
衣不裁绫罗段疋,
食不拣好歹安排,
爷娘行千般孝顺,
亲眷行万事和谐。
若说着这个禽兽,
知他怎天地栽排?
每日向花门柳户,
舞榭歌台,
铅华触眼,
酒肉拥颏,
但行处着人骂,
惹人嫌,
将家私可便由他使,
由他卖。
这的是破家五鬼,
不弱如横祸非灾。
父亲,
这家私费了我多少辛苦积攒就的,
到那兄弟手里,
多使去了。
兀的不疼杀我也!
大哥,
这家私都亏了你。
兀那厮!
我问你咱:你这几时做甚么买卖来?
偏我不曾做买卖,
打一日双陆,
曲的腰节骨还是疼的。
你可知道我受这等苦哩!
【油葫芦】贼也你搭手在心头自监解,
这家私端的是谁挣扎,
则你那二十年何曾道觅的半文来?
你、你、你,
则待要撞着的赊下逢着的买,
到家呵抹着的当了拿着的卖。
你、你、你,
无花呵眼倦开,
无酒呵头也不抬。
引着些个泼男泼女相扶策,
你、你、你,
则待每日上花台。
父亲,
你孩儿趁着如此青年,
受用快活,
也还迟哩!
可知你受用快活,
单只苦了谁也。
【天下乐】贼也这的是安乐窝中且避乖,
这厮从来会放歹,
我若不官司行送了你和姓改。
我老夫还不曾道着,
俺婆婆便道:老子,
他也好啰。
做爹的道不才,
做娘的早放乖,
惯的这厮千自由百自在。
兀那厮,
你曾少人的钱钞来么?
呸!
长进啊,
我并不曾少人钱钞。
张二舍,
你少我五百瓶的酒钱,
快些拿出来还我。
父亲,
兄弟欠了人家酒钱,
在门首讨哩。
你说不少钱,
门首有人索酒钱那!
还了他便罢,
打甚么不紧?
还有甚么不还了他,
只亏了你。
大哥,
你还了他罢。
罢、罢、罢,
我还,
我还。
兀的不心疼杀我也。
张二舍,
你少我爷死钱,
只管要我讨,
还不拿出来,
父亲,
门首讨甚么,
爷死钱,
在那里嚷。
甚么爷死钱?
你看这老头儿,
这些也不懂的。
父亲在日,
问他甚么爷死钱?
你看这老头儿,
这些也不懂的。
父亲在日,
问他借了一千贯钞,
父亲若死了,
还他二千贯钞。
堂上一声举哀,
阶下本利相对,
这不是爷死钱!
嗨,
有这样钱借与那厮使来?
【那吒令】你看这倚势口,
啰巷拽街;
气的我老业人,
亡魂丧魄;
你看这少钞脸,
无颜落色。
这也只使得自己一,
有甚么妨碍!
禽兽!
你道是使了钱是自己的,
怎做的自己钱无妨碍!
禽兽!
你道是使了钱是自己的,
怎做的自己钱无妨碍?
兀的不气穷破我这胸怀。
【鹊踏枝】一会家上心来,
想这厮不成才!
气的我手脚酸麻,
东倒西歪。
贼也,
你少有的破了家宅,
倒不如两下里早早分开。
就分开了,
倒也干净,
随我请朋友耍子。
【寄生草】你引着些帮闲汉,
更和这吃剑才。
你只要杀羊造酒将人待,
你道是使钱撒镘令人爱,
你怎知囊空钞尽招人怪!
气的我老业人目下一身亡。
我死了呵,
恁时节可也还彻你冤家债。
大哥,
这也没奈何,
你还了者。
父亲,
你孩儿披星戴月,
做买做卖,
一文不使,
半文不用,
怎生攒下这家私,
都着他花费了也。
大哥,
你还他罢。
我还,
我还。
还了你去罢。
还了我钱,
我回家去也。
婆婆,
趁俺两口儿在,
将这家私分开了罢。
若不分开呵,
久已后吃这厮凋零的无了。
老的,
这家私分他怎么,
还是着大哥管的好。
只是分开了罢。
大哥,
你将应有的家私,
都搬出来,
和那借钱钞的文书也拿将出来。
理会的。
婆婆,
家私都在这里。
三分儿分开者。
分开这家私倒也好,
省的絮絮聒聒的。
老的,
怎生做三分儿分开?
他弟兄每两分,
我和你留着一分。
这也说的是,
都依着你便了。
【赚煞】你待要沙暖睡鸳鸯,
我则会岁寒知松柏,
你将我这逆耳良言不采。
这家私亏煞俺爷娘生受来,
我便是释迦佛也恼下莲台。
想这厮不成才,
因此上各自分开,
随你商量做买卖。
常言道山河易改,
本性儿还在,
我则怕你有朝福过定生灾。
第二折满腹文章七步才,
绮罗衫袖拂香埃。
今生坐享皇家禄,
不是读书何处来!
小官崔子玉是也。
自与兄弟张善友别后,
到于京都阙下,
一举状元及第,
所除磁州福阳县令。
谁想兄弟也搬在这县中居住。
闻说他大的孩儿,
染了一个病证,
未知好殚若何?
今日无甚事,
张千,
将马来,
小官亲身到兄弟家中探病走一遭去。
骏马慢乘骑,
两行公吏随。
街前休喝道,
跟我探亲知。
不养蚕来不种田,
全凭说谎度流年。
为甚阎王不勾我,
世间刷子少我钱。
小子叫做柳隆卿,
这个兄弟是胡子转。
在城有张二舍,
是一个真傻厮,
俺两个帮着他赚些钱钞使用。
这几日家中无盘缠,
俺去茶坊里坐下,
等二舍来,
有何不可?
你在茶坊里坐的,
我寻那傻厮去。
这早晚敢待来也。
自家张二舍。
自从把家私分开了,
好似那汤泼瑞雪,
风卷残云,
都使的光光荡荡了。
如今则有俺哥哥那份家私,
也吃我定害不过,
俺哥哥如今染病哩。
好几日不曾见我两个兄弟,
到茶坊里问一声去。
兄弟,
这几日不见你,
想杀我也。
小哥,
我正寻你哩。
茶坊里有柳隆卿在那里等你,
我和你去来。
兄弟好么?
小哥,
一个新下城的小娘子,
生的十分有颜色,
俺一径的来寻你。
你要了他罢,
不要等别人下手,
先抢去了。
你先总承别人罢,
我可无钱了。
你哥哥那里有的是钱,
俺帮着你到那里讨去来。
这等我与你去。
自从将家私做三分儿分开了,
二哥的那一份家私,
早凋零的没一点儿了。
大哥见二哥是亲兄弟,
又将他收留在家中住。
不想那厮将大哥的家私,
又使的无了。
大哥气的成病,
一卧不起,
求医无效,
服药无灵,
看看至死,
教我没做摆布。
小的,
咱和你到佛堂中烧香去来。
爹,
咱就烧香去。
【商调】【集贤宾】自分开近并来百事有,
这的是为儿女报官囚。
闪的个老业人不存不济,
则俺这养家儿千死千休。
这的是天网恢恢,
果然道疏而不漏。
若俺大哥有些好列呵,
怎发付这无主意的老业人张善友?
三十年一梦庄周。
我恰便是俞阳般服药酒,
恰便似庄子叹骷髅。
【逍遥乐】我则索仰神灵保佑,
为孩儿所事存心,
我怎肯等闲罢手!
儿也,
闪的我来有国难投,
忍不住两泪交流。
莫不是我前世里烧香不到头,
我则索把神灵来祷咒。
只愿的减罪消灾,
绝虑忘忧。
来到这佛堂前。
我推开佛堂门。
小的每将香来。
家堂菩萨,
有这大的个孩儿,
多亏了他早起晚眠,
披星戴月,
挣揣下这个家私,
今日可有病;
小的个孩儿,
吃酒赌钱,
不成半器,
他可无病。
家堂爷爷,
怎生可怜见老汉,
着俺大的个孩儿,
这病痊可咱。
【梧叶儿】小的个儿何曾生受,
他则待追朋趁友,
每日家无月不登楼。
大的个儿依先如旧,
常则待将无做有,
巴不得败子早回头,
圣贤也!
你怎生则拣着这个张善友心疼下便下手?
爹爹,
大哥发昏哩!
既然大哥发昏,
小的跟着我看大哥去来。
娘也,
我死也。
大哥,
你精细着。
我这病觑天远,
入地近,
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
孩儿,
你这病,
可怎生就觉重了也?
娘也,
我这病你不知道,
我当日在解典库门前,
适值那卖烧羊肉的走过。
我见了这香喷喷的羊肉,
待想一块儿吃,
我问他多少钞一斤,
他道两贯钞一斤。
我可怎生舍的那两贯钞买吃?
我去那羊肉上将两只手捏了两把,
我推嫌羊瘦,
不曾买去了。
我却袖那两手肥油,
到家里盛将饭来,
我就那一只手上油舔几口,
吃了一碗饭。
我一顿吃了五碗饭,
吃得饱饱儿了,
我便瞌睡去。
留着一只手上油,
待吃晌午饭。
不想我睡着了,
漏着这只手,
却走将一个狗来,
把我这只手上油都吮干净了。
则那一口气,
就气成我这病。
我昨日请一个太医把脉,
那厮也说的是,
道我气裹了食也。
孩儿既是这等起的病,
你如今只不要气,
慢慢的将养。
唤的我父亲来,
我吩咐他咱。
婆婆,
大哥病体如何?
父亲,
我死也。
儿呵,
则被你痛杀我也。
【醋葫芦】你胸脯上着炙,
肚皮上用手揉。
俺一家儿烧钱烈纸到神州,
请法师唤太医疾快走。
将那俺养家儿搭救,
则教我肠慌腹热似烧油。
父亲,
我顾不得你,
我死也。
儿也,
你忍下的便丢了我去,
教我兀的不痛杀了也。
【幺篇】我则见他直挺挺僵了脚手,
冷冰冰禁了牙口。
俺一家儿那个不啼啼哭哭破咽喉,
则俺这养家儿半生苦受。
天那!
常言道好人俫不长寿,
这一场烦恼怎生收?
婆婆,
大哥死了也,
将些甚么供养的来?
一壁厢着人去请崔县令哥哥来。
理会的。
小官崔子玉,
去看张善友的孩儿,
可早来到也。
张千,
接了马者。
呀,
原来善友的孩儿死了也。
兄弟你可省烦恼波。
哥哥,
大的个孩儿已死,
眼见兄弟的老命也不久了也。
兄弟,
常言道:死生有命,
富贵在天。
这也是个大数,
且省烦恼。
小哥,
说你哥哥死了,
到家中看有甚么东西,
你拿与俺两个拿着先走。
说的是,
你跟将我来,
拿着壶瓶台盏便走。
我可无眼泪,
怎么啼哭?
我手帕角头,
都是生姜汁浸的,
你拿去眼睛边一抹,
那眼泪就尿也似流将出来。
我那哥哥也,
你一文不使,
半文不用,
可不干死了你。
我那爹也,
你不偏向我那哥哥也。
我那娘也,
你如今只有的我一个也。
我那嫂嫂也,
我那老婆也。
怎生没个睬我的?
看起来我是傻厮那。
【幺篇】只见那两个帮闲的花满头,
这一个败家的面带酒。
你也想着一家儿披麻带孝为何由?
故来这灵堂里寻斗殴。
直恁般见死不救,
莫不是你和他没些瓜葛没些忧?
兀那厮,
大哥死了,
消受不的你奠一盏儿酒。
老人家不要絮聒,
等我浇奠。
你将的那里去?
你们自去。
有了东西也,
俺跑、跑、跑。
兀的不气杀我也。
我那台盏也。
孩儿,
你不死了来?
被那两个光棍抢了我台盏去,
我死也怎么舍得?
婆婆,
由他将的去罢。
呀,
婆婆死了也。
天那!
可是老汉造下甚么孽来,
大的个孩儿死了,
婆婆又死了。
天那!
兀的不痛杀老汉也。
兄弟少烦恼,
这都是前生注定者。
【穷河西】你道死和生,
都是天数周,
怎偏我子和娘拔著短筹?
我如今备棺椁将他殡,
不如我这业尸骸又著那个收?
下次小的每,
将婆婆和大哥哥扶在一壁厢,
买两个棺椁殡了者。
理会的。
【凤鸾吟】怎不著我愁,
这烦恼甚日休,
天那!
偏是俺好夫妻不到头。
怎不著我愁,
这烦恼甚日休,
天那!
偏是俺养家儿没福留。
兄弟,
你的寿算也还远哩,
这家私便破散了些,
打甚么不紧!
且省烦恼波。
想人生到中年以后,
这光阴不久,
还望甚家缘成就!
随你便攒黄金过北斗,
只落的干生受,
天那!
早寻个落叶归秋。
老汉大的个孩儿死了,
婆婆又死了。
我老汉不知造下甚么孽来。
兄弟,
你休烦恼者。
【浪来里煞】这烦恼神不知鬼不觉,
天来高地来厚。
本指望一家儿相守共白头,
到如今夫妻情父子恩都做了一笔勾。
落得个自僝自僽,
天那!
则除非向来生重把那生修。
嗨,
谁想他大的孩儿,
连婆婆都亡化了。
我那兄弟还不省哩。
善友今年命运低,
妻亡子丧两重悲。
前生注定今生业,
天数难逃大限催。
第三折哎哟!
害杀我也,
怎么不见父亲来?
大娘,
你与我请将父亲来者。
自从大的个孩儿死了,
婆婆又死了,
家私又散尽了。
如今小的个孩儿又病的重了,
教老汉好生烦恼也呵。
【中吕】【粉蝶儿】活计萧疏,
正遭逢太平时序,
偏是我老不著暮景桑榆。
典了庄宅,
卖了田土,
销乏了几多钱物。
委实的不曾半霎儿心舒,
一天愁将我这两眉攒聚。
【醉春风】恨高似万重山,
泪多如连夜雨。
眼见的儿亡妻丧,
又有个病着床,
老业人你畅好是苦,
苦。
则俺这小的个孩儿倘有些好歹,
可著我那埚儿发付。
二哥,
你这病证如何?
父亲,
我死也。
老汉则有这小的个孩儿,
可又病的重。
天啊!
怎生可怜见老汉,
留下小的个孩儿,
送老汉归土,
可也好那。
【红绣鞋】祷祸了千言万语,
天啊!
则愿的小冤家百病消除。
儿也,
便使的我片瓦根椽一文无,
但存留的孩儿在,
就是我护身符,
又何必满堂金才是福?
二哥,
你这早晚面色不好。
你有甚么遗留言语,
吩咐我咱。
父亲,
你不知道我这病。
别人害的是气蛊水蛊,
我害的是米蛊。
如何是米蛊?
若不是米蛊呵,
怎生偌大一个栲栳?
父亲,
我顾不的你也。
儿呵,
则被你痛杀我也。
【迎仙客】还只道沉沉的卧著床褥,
谁知他悠悠的赴了冥途,
空把我孩儿叫道有千百句。
阎君也,
你好狠心肠;
土地也,
你好歹做处。
闪的我鳏寡孤独,
怎下的便撇了你这爹先去。
二哥也死了。
下次小的每买一具棺木来,
埋葬了者理会的。
两个媳妇儿,
你来,
两个孩儿都亡了,
我的婆婆又亡了。
我无儿不使妇,
你两个可也有爷和娘在家里,
不如收拾了一房一卧,
各自归宗去罢。
要守孝也由的你,
便要嫁人也由的你。
哎呀,
痛杀俺也!
俺妯娌二人,
收拾一房一卧,
且回爷娘家守孝去。
男儿也,
只被你痛杀我也。
俺妯娌命运低微,
将男儿半路抛离。
拚的守孤孀一世,
断不肯向他人再画蛾眉。
两个孩儿死了,
两个媳妇儿又归宗去了。
我婆婆又亡了,
则撇下老业人独自一个。
我仔细想来,
不干别人事,
都是这当境土地和这阎神,
勾将俺婆婆和两个孩儿去了。
我如今待告那崔县令哥哥,
着他勾将阎神土地来,
我和他对证,
有何不可!
不免拽上这门,
我首告他走一遭去。
冬冬衙鼓响,
公吏两边排。
阎王生死殿,
东岳吓魂台。
小官崔子玉是也。
今日升厅,
坐起早衙。
张千,
喝撺厢。
在衙人马平安,
抬书案。
阶下跪着的不是张善友兄弟,
你告甚么?
哥哥与老汉做主咱。
是谁欺负你来,
你说那词因,
我与你做主。
我不告别人,
我告这当境土地和阎神。
哥哥,
你差我去勾将他来,
等我问他,
俺两个孩儿和婆婆,
做下甚么罪过,
他都勾的去了。
兄弟,
你差了也。
这是阴府神祗,
你告他怎的?
【白鹤子】他本是聪明正直神,
掌管著寿夭存亡簿。
怎不容俺夫妇到白头?
我那两个孩儿呵!
也著他都死因何故?
兄弟,
阳世间的人,
我便好发落。
他阴府神祗,
我如何勾的他来?
便勾了来,
我也断不的。
哥哥,
你断不的他?
从古以来,
有好几个人,
都也断的,
怎生哥哥便断不的?
兄弟,
那几个古人断的?
你试说与咱听。
【幺篇】哎,
想当日有一个狄梁公曾断虎,
有一个西门豹会投巫。
又有个包待制白日里断阳间,
他也曾夜断阴司路。
兄弟,
我怎比得包待制,
日断阳间,
夜断阴间,
你要告到别处告去。
俺婆婆到这年纪,
便死也罢了。
难道俺两个孩儿留不的一个?
【上小楼】俺孩儿也不曾讹言谎语,
又不曾方头不律。
俺孩儿量力求财,
本分随缘,
乐道闲居。
阎神也有向顺,
土地也不胡突。
可怎生将俺孩儿一时勾去,
害的俺张善友牵肠割肚。
你两个孩儿和你的浑家,
必然有罪犯注定该死的。
你要问他,
也好痴哩!
俺那婆婆和两个孩儿呵!
【幺篇】又不曾触忤著那尊圣贤,
蹅践了那座庙宇。
又不曾毁谤神佛,
冒犯天公,
堕落酆都。
合著俺子共母,
妻共夫,
一家儿完聚,
俺两个孩儿死了,
婆婆又死了,
两个媳妇儿也归宗去了。
可怜见送的俺灭门绝户。
望哥哥与我勾将阎神土地来,
我和他折证咱。
兄弟,
我才不说来,
假如阳世间人,
我便断的,
这阴府神祗,
我怎么断的他?
你还不省哩,
快回家中去。
【耍孩儿】神堂庙宇偏谁做?
无过是烈士忠臣宰辅。
但生情发意运机谋,
早明彰报应非诬。
哥哥,
这桩事你不与我断,
谁断?
难道阳世间官府多机变,
阴府内神灵也混俗。
把森罗殿都做了营生铺,
有钱的免了他轮回六道,
无钱的去受那地狱三涂。
【二煞】我如今有家私谁管顾?
有钱财谁做主?
我死后谁浇茶、谁奠酒、谁啼哭?
谁安灵位谁斋七?
谁驾灵车谁挂服?
止几个忤作行送出城门去,
又无那花棺彩舆,
多管是席卷椽舁。
【煞尾】天那!
最苦的是清明寒食时,
别人家引儿孙祭上祖。
只可怜撇俺在白杨衰草空山路,
有谁来墓顶上与俺重添半抔儿土。
张善友去了也。
此人虽是个修行的,
却不知他那今生报应,
因此愚迷不省。
且待他再来告时,
我着他亲见阎君,
放出两个孩儿和那浑家,
等他厮见,
说知就里。
方信道暗室亏心,
难逃他神目如电。
今日个显报无私,
怎倒把阎君埋怨。
第四折老汉张善友。
昨日到俺哥哥崔子玉跟前告状来,
要勾他那土地、阎神和俺折证。
怎当俺哥哥千推万阻,
只说阴府神灵,
勾他不得。
今日到那城隍庙里再告状去。
有人说道,
城隍也是泥塑木雕的,
有甚么灵感在那里?
你哥哥不比他人,
日断阳间,
夜理阴间,
还赛过那包待制,
你怎么不告去?
因此只得又往这福阳县里走一遭去来。
法正天须顺,
官清民自安。
妻贤夫少祸,
子孝父心宽。
我崔子玉为何道这几句?
只因我兄弟张善友,
错怨土地、阎神屈勾了他妻儿三命,
要我追摄前来,
与他对证。
我只说一个断不得,
回他去了。
料他今日必然又来,
我自有个主意。
张千,
今日坐早衙,
与我把放告牌抬出去者。
理会的。
哥哥可怜,
与兄弟做主咱。
兄弟,
你说那词因上来。
我老汉张善友,
一生修善,
便是俺那两个孩儿和婆婆,
都也不曾做甚么罪过,
却被土地、阎神,
屈屈勾将去了。
只望哥哥准发一纸勾头文书,
将那土地、阎神,
也追的他来,
与老汉折证一个明白。
若是果然该受这业报,
我老汉便死也得瞑目。
兄弟,
你好葫芦提也。
我昨日不曾说来,
阳世间的人,
我便断的,
阴府神祗,
我怎么断的?
哎哟!
一阵昏沉,
我且暂睡咱。
此人睡了也。
我著他这一番似梦非梦,
直到森罗殿前便见端的。
张善友,
阎神有台湾省。
怎生阎神有勾?
我正要问那阎神去哩。
荡荡威灵圣敕差,
休将闲事恼心怀。
空中若是无神道,
霹雳雷声那里来?
吾神乃十地阎君是也。
今有阳间张善友,
为儿亡妻丧,
告着俺土地、阎神。
鬼力,
与我摄将那张善友过来。
理会的。
行动些。
【双调】【新水令】一灵儿监押见阎君,
闪的我虚飘飘有家难奔。
明知道空撒手,
怕甚么业随身!
托赖著阴府灵神,
得见俺那阳世间的儿孙,
便死也亦无恨。
【驻马听】想人生一刬的钱亲,
呆痴也岂不闻有限光阴有限的身?
咱死后只落得半丘儿灰衬,
这的是百年谁是百年人,
都被那业钱财无日夜费精神。
到如今这死尸骸虽富贵谁埋殡?
活时节不肯使半文,
死了也可有你那一些儿分。
过去跪着。
张善友,
你知罪么?
上圣,
我张善友不知罪。
你推不知,
你在阳间,
告著谁来?
我告阎神、土地,
他把我婆婆和两个孩儿,
犯下什么罪过,
都勾的去了?
我因此上告他。
兀那张善友,
你要见你两个孩儿么/可知要见哩。
鬼力,
将他两个孩儿摄过来者。
理会的。
兀的不是我两个孩儿!
大哥,
你家去来。
我是你甚么孩儿!
我当初是赵廷玉,
不合偷了你家五个银子,
我如今加上几百倍利钱,
还了你家的,
和你不亲,
不亲。
儿也!
我为你呵,
哭的我眼也昏了,
你今日刬的道和我不亲?
儿也!
你好下的也呵。
【沽美酒】你怎生直恁的心性狠,
全无些旧眼分,
可便是亲者如同那陌路人。
只为你哭的我行眠立盹,
二哥,
咱家去来。
谁是你孩儿!
你是我第二的孩儿。
我是你的儿?
老的,
你好不聪明!
我前身元是五台山和尚,
你少我的来,
你如今也加倍还了我的也。
两下里将我来不偢问。
这生忿忤逆的贼也!
罢了,
大哥,
你也须认的我。
【太平令】他平日里常只待寻争觅衅,
儿也,
你怎的也学他背义忘恩?
这忤逆贼从来生忿,
你须识一个高低远近。
大哥,
跟我家去来。
我填还了你的,
俺和你不亲了也。
你道我不亲强亲,
咱须是你父亲,
呀,
好教我一言难尽。
着这两个速退。
云你要见你那浑家么?
可知要见哩。
鬼力,
与我开了酆都城,
拿出张善友的浑家来。
婆婆,
你为甚么来?
老的也,
我当初不合混赖了那五台山和尚十个银子。
我死归冥路,
教我十八层地狱,
都游遍了也。
你怎生救我咱?
那五台僧人的银子,
我只道还他去了,
怎知赖了他的来?
【水仙子】常言道莫瞒天地莫瞒人,
心不瞒人祸不侵。
你若今苦也啰,
刀山剑岭都游尽,
怎做的阎罗王有向顺,
摆列着恶鬼能神。
我受苦不过,
你好生超度我咱。
鬼力,
还押入酆都去。
才放出森罗殿,
又推入地狱门,
哎哟,
你畅好是下的波阎君。
张善友,
你有一个故人,
你可要见么?
可知要见哩。
我与你去请那尊神来,
与你相见咱。
何方圣者?
甚处灵神?
通名显姓咱。
张善友,
休推梦里睡里。
好睡也。
兄弟,
你适才看见些甚么来?
哥哥,
你兄弟都见了也。
【雁儿落】我也曾有三年养育恩,
为甚的没一个把亲爷认?
原来大的儿是他前生少我钱,
小的儿是我今世偿他本。
【得胜令】这都是我那婆婆也作业自殃身,
遗累及儿孙。
再休提世上无恩怨,
须信道空中有鬼神。
兄弟,
你省悟了么?
哥哥,
张善友如今才省悟了也。
总不如安贫,
落一个身困心无困。
这便是修因,
也免的钱亲人不亲。
兄弟,
你直待今日,
方才省悟,
可是迟了。
兄弟,
你听者:听下官从头细数,
犯天条合应受苦。
则为你奉道看经,
俺两人结为伴侣。
积攒下五个花银,
争奈你命中没福。
大孩儿他本姓赵,
做贼人半银偷去。
第二个是五台山僧,
寄银两在你家收取。
他到来索讨之时,
你婆婆混赖不与。
拈指过三十余春,
生二子明彰报复。
大哥哥干家做活,
第二个荒唐愚鲁。
百般的破财家财,
都是大孩儿填还你那债负。
两个儿命掩黄泉,
你那脚头妻身归地府。
他都是世海他人,
怎做得妻财子禄。
今日个亲见了阴府阎君,
才使你张善友识破了冤家债主。
题目张善友告土地阎神正名崔府君断冤家债主
楔子坐守寒窗二十春,
虀盐乐道不知贫。
腹中晓尽古今事,
命里不如天下人。
小生苏文顺便是。
这一个是我同堂学业八拜交的弟兄,
是孟仓士。
祖居陈州人氏,
嫡亲的三口儿。
近新来浑家亡逝已过,
撇下这个女孩儿叫做定奴。
兄弟早年丧妻,
撇下这个小厮叫做汤哥。
我又有个结义的哥哥,
平日织造罗段为生,
又在罗家入赘,
他姓李,
人顺口儿都唤他做罗李郎。
俺弟兄两人,
学成满腹文章,
待去上朝取应,
争柰无有盘缠,
将这一双男女质当些小钞物,
进取功名去也。
孟家兄弟,
俺和你须索求告罗李郎走一遭去来。
哥哥请,
小弟随往。
老夫陈州人氏,
姓李名玉,
字和之。
年幼时织造罗段为生,
又在罗家入赘,
人口顺都唤我做罗李郎。
婆婆早年亡过,
这个小的是侯兴。
他在我家三辈儿了,
他的公公伏侍我的公公,
他的父亲伏侍我的父亲,
生下这个小的伏侍老夫。
老爹,
你也好与我一纸从良的文书了。
你看这厮波。
我有两个结义弟兄,
一个是苏文顺,
一个是孟仓士。
他两个学成满腹文章,
待要上朝取应,
来辞别老夫。
侯兴,
门首看着,
您叔父来时,
报复我知道。
兄弟,
早来到他家门首也。
侯兴,
你报哥哥去,
道苏文顺、孟仓士在于门首。
老爹,
门外两位叔父来了。
道有请。
哥哥,
您兄弟一径的来,
俺二人待要上朝取应,
争柰盘缠缺少,
起身不得。
止有这一对孩儿,
我的女孩儿唤做定奴,
兄弟的孩儿唤做汤哥,
在哥哥跟前质当些少盘缠,
上朝取应去。
既然兄弟上朝取应去,
侯兴,
取两个银子来。
银子在此。
兄弟,
这两锭银子送二位做盘缠,
休嫌轻意。
你兄弟二人在哥哥面前,
还立了一纸文书才是。
既为友义。
岂论钱财。
【仙吕】【端正好】咱意相投。
情相睦,
索甚立质当文书。
则望哥哥看觑这两个孩儿。
您儿女就是咱儿女。
技怎肯两三般觑。
孩儿呵,
也是我出于尤余。
【幺篇】你则放心怀心举求官去,
相别后便进长途,
更休辞跋涉耽辛苦。
抛家业,
赴皇都;
凭才艺,
仗诗书;
同射策,
觐銮舆;
登御宴,
饮芳醑;
衣紫绶,
带金鱼。
我言语,
并无虚,
则愿你早上青霄路。
咱兄弟蒙赐盘缠,
两个儿女又蒙看觑。
则今日拜辞了哥哥,
收拾琴剑书箱,
上朝取应走一遭去也。
为功名无柰相催,
便登程趱赴春闱。
可怜我一家骨肉,
泪盈盈两处偷垂。
第一折过日月好疾也呵。
自从两个兄弟去了,
可早二十年光景,
撇下两个孩儿定奴,
汤哥,
老夫与他婚配成家,
所生一子,
立春日生,
就唤名受春。
两个兄弟不知几时回来?
则被这汤哥孩儿逐日饮酒非为,
不依公道,
兀的不害杀我也。
【仙吕】【点绛唇】蜗角蝇头,
利名营勾,
空生受。
浮世悠悠,
岁月频回首。
【混江龙】假若便功名成就,
算来则是抱官囚。
挣□的封妻荫子,
拜相封侯。
可正是今日不知明日事,
前人田土后人收。
到头来只落得个谁消受?
如风中秉烛,
似水上浮沤。
【油葫芦】身似飘飘不缆舟,
几时得巴到岸口?
想当初庄子叹骷髅,
一朝身死无人救,
三寸气在千般有。
今日春,
明日秋。
金乌玉兔东西走,
断送一生休。
想老夫少年时做家呵。
【天下乐】俺也曾蚤起迟眠使计谋,
营也波求,
肯罢手?
使行钱在城打着课头。
村里有大叶桑,
阔角牛,
每年家田蚕百倍收。
汤舍,
汤舍在家里么?
侯兴,
做甚么闹炒?
老爹,
门首有人叫汤舍讨酒钱。
咱家谁做官来?
叫汤舍。
讨酒钱哩。
他少多少钱?
他少你多少钱?
少一千瓶酒钱。
老爹,
少他一千瓶酒钱。
【后庭花】逐朝家饮兴酬,
全不将学业修。
教你向芸窗下把书埋首,
却元来糟屋中酒浸头,
直恁般好风流。
半年不勾,
早吃下一千瓶香糯酒。
侯兴,
该多少一瓶,
算还了罢。
多少钱一瓶?
两贯一瓶。
你算该多少?
两贯一瓶,
二瓶四贯,
四瓶八贯,
八瓶十六贯。
是这等算还我。
还了你钱,
你去罢。
汤舍在家么?
怎么又这般闹炒?
你要甚么?
我讨乐歌钱。
老爹,
讨乐歌钱的。
怎生唤做乐歌钱?
阿!
这老爹一窍也不通。
乐歌钱是和小娘每吃酒耍子,
乐人弹唱伏侍的。
【醉中天】这厮结缆着章台柳,
铺买下谢家楼。
我但到官陈词见的勾,
若不受状呵。
我将皇城叩。
索共那五奴虔婆出头,
这债到底俺汤哥儿承受,
休、休、休!
免得定刑名笞杖徒流。
【一半儿】你这般借钱取债结交游,
做大妆幺不害羞,
知你那爷贫也富也活也死也那无共有。
你那一日不秦楼,
正是几处笙歌儿处愁。
侯兴,
你算还他罢。
该多少?
该二千贯。
怎生少偌多?
实实的少这些,
我不说谎。
我还了你钱。
你这厮下次再不要赊与他,
则要见钱。
打下牙来了也。
又是甚么人闹炒?
老爹,
汤舍打杀人也。
在那里?
在门首。
我自去看哥哥,
你怎地来?
您汤哥打下了我门牙,
我沃了来。
侯兴,
他打下牙来,
你怎生说打死人?
打下牙来,
害了破伤风不要死那?
哥哥家里来。
【醉扶归】常教我两叶眉儿皱,
一点赤心愁。
却不道父母惟其疾病扰,
常落在别人彀。
侯兴,
拿一锭银子来。
与你这一锭银饶过罢手,
哥哥若忙呵,
便回去,
若闲呵,
等我寻那厮去。
若来时不道的轻放了那贼禽兽。
老的,
我回去也。
打了一个门牙,
得了一锭银子。
早着他都打下了也好那。
侯兴,
你不问那里,
寻将那厮来者。
众弟兄少罪少罪,
一席好酒。
我汤哥今日有一个新下城的旦色,
唤做甚么宜时秀,
好个姐姐。
感承我那众弟兄作成我入马。
众弟兄安排酒,
买了二十瓶,
推倒十瓶,
瀽了五瓶,
打了三瓶,
丢了二瓶,
不觉怎么醉了。
好姐姐唱了一日,
不曾听得一句,
知他唱的是甚么?
则记的临上马钟刚唱了一句。
零落了梧桐叶儿。
则唱了这一句,
我又吃了八十四钟。
小哥,
你醉了也。
我几曾醉?
小哥你醉了,
老爹叫我来寻你,
咱家去来。
这厮兀的不醉了也。
【后庭花】你因酒上没做有,
为花上恩变做仇。
你交财上不应口,
争气处打破头。
这四件忒精熟,
诸般懒就,
这便是你男儿得志秋。
老爹挣□了许来大家私,
您孩儿正好快活哩。
可不道饮酒只待饮深瓯,
带花须带大开头。
【金盏儿】你待纵酒饮深瓯,
花带大开头。
因花为酒添憔瘦,
还道是有花方酌酒,
无月不登楼。
早辰间因酒病,
到晚来为花愁。
可不道野花村务酒,
定奴儿,
靠后。
知滋味便合休。
谁着你又吃醉了?
躺着,
须要痛决。
父亲看定奴面上,
饶了汤哥者。
你看这厮波,
谁曾打着你来?
你打几下倒好。
怎生打几下倒好?
父亲,
今日打您孩儿几下,
明日我那众弟兄知道呵,
汤哥着他老爹打了一顿,
众人安排酒软痛又是一醉。
你看他波,
你从今须断了酒者。
父亲教我断酒,
我不敢不断,
我则告宽我三日假。
怎生告三日假?
头一日杀五个羊请众兄弟每来吃一醉,
唤做辞酒。
第二日再安排一席,
可便是断酒。
第三日再安排一席,
唤做开酒。
你看这厮波,
你快与我断了酒者。
你孩儿再吃酒,
赌一个痛咒。
你赌甚么咒?
你孩儿再吃酒,
我就吃蜜蜂儿的屎。
【赚煞】你少不的卖了庄田,
折了孳畜,
将我这逆耳良言不瞅。
愚滥荒淫出尽丑,
我一片干家心话不相投。
没来由,
枉把你收留,
莫为儿孙作马牛。
你恋着红裙翠袖,
折倒的你黄干黑瘦,
古人言的不错呵:要儿自养,
要谷自种。
这是我养别人儿女下场头。
且慢者,
我敢不是罗李郎的儿子,
我待要问人,
问谁的是?
家中有个侯兴,
年纪大似我,
他必然知道。
我问他一声,
怕做甚么?
侯兴你来,
我和你说话。
小哥也,
你有甚么说话?
侯兴,
你在家中许多年,
家中事务,
你知的详细。
恰才老的去时,
怎生说儿要自养,
谷要自种?
我则不是罗李郎的儿子么?
我家老爹则养的一个,
你是他的亲儿。
侯兴,
你若不说实情,
我关上这门一顿打杀你。
小哥,
你不是他的亲儿子,
倒是我老侯的亲儿子不成?
拿棍子来,
你快说。
小哥,
你不要懆暴,
我且门外看一看。
前后无人。
小哥,
我说则说,
你休忘了侯兴。
侯兴哥哥,
你若和我说时,
我不忘了你。
可知不是罗李郎的儿子,
你父亲在京师做大官哩。
你只管在这里要讨这许多不自在吃,
你不如去京师寻你父亲,
可不好那?
你则寻着时,
休忘了我侯兴。
你那里是我哥?
就是我父母一般。
则今日辞了哥哥,
便索往京师寻我父亲走一遭去也。
楔子老爹,
祸事也!
祸事也!
做甚么大惊小怪的?
老爹头里打小哥时,
打了他几下,
倒也罢了。
临了说上两句:儿要自养,
谷要自种。
小哥正坐中间,
不知那个不得好死的歹弟子孩儿道:小哥不是罗李郎的儿子,
你父亲在京师做大官哩。
他忿着一口气,
往京师寻他父亲去了也。
是谁那般道来?
莫不我侯兴说谎?
侯兴,
槽头快马备上一匹,
多带些钱物,
不问那里,
与我寻将来。
【仙吕】【赏花时】我不是引的狼来屋里窝,
寻的蚰蜒钻耳朵?
问甚么山险峻,
路嵯峨,
山遥水阔,
我则你手里要汤哥。
老爹教我赶汤哥去。
我如今拿着两个假银子,
骑着一匹快马,
到的前途,
赶上他,
与他这两锭假银子,
有人拿住他,
也是死的。
我上的这马,
不问那里赶将去。
事要前思,
免劳后悔。
一时间忿着一口气,
走将出来。
往日我四城门也不曾出,
如今要往京师寻俺父亲去,
知道是那里去?
怎生得个人赶我回去,
可也是好。
我骑着快马,
怎么百般不肯走?
我加上几鞭子,
把马打动些。
远远来的不是侯兴?
侯兴哥哥。
谁叫我哩?
侯兴哥哥,
我叫你哩。
原来是小哥。
哥哥,
你不骑着马哩?
我忘记了下马。
敢是老爹叫你来赶我回家里去?
我回去,
我回去。
小哥,
你那里去?
你家去便是死的。
怎么回家丢便是死的?
我老爹怎么说来?
老爹说,
你拐了金银钱钞,
官府中告下状来,
正捉拿你哩。
我要往京师去,
无有盘缠,
怎生是好?
小哥,
我随身有带的东西在这里。
我与了小哥,
你则休忘了我。
哥哥有甚盘缠与我些?
怎敢忘了你?
小哥,
我与你春衣一套,
银子两锭,
鞍马一副,
怎生马揣在怀里?
小哥,
是怀马儿。
你慢慢的去到的京师,
寻着你父亲,
休忘了侯兴。
你去!
你去!
有了盘缠,
我须索往京师寻俺父亲走一遭去也。
汤哥若到前路,
无了盘缠,
使银子呵,
着人拿住,
也是个死。
我到家里说了,
气杀那老子,
也是个死。
可不定奴儿与我做了老婆,
家缘过活都是我的。
凭着我一片好心,
天也与我半碗饭吃。
第二折自家是个银匠,
清早起来,
开开铺儿,
看有甚么人来?
一路上将盘缠都使尽了,
则有这两个银子,
拿去银匠铺里换些钱钞使用。
哥哥作揖。
你待怎的?
我有一锭银子,
换些盘缠使用,
你要也不要?
将来我看。
这不是银子?
你看哥哥,
你再有么?
我这里还有一个。
将来我看。
好也,
原来是假银子。
明有禁例,
我和你见官府去来。
侯兴也,
元来哄我,
则被你歹弟子孩儿,
兀的不害杀我也。
自从汤哥儿去了,
心中多少忧虑也呵。
【南吕】【一枝花】这些时闷恹恹心不欢,
愁戚戚情不乐。
直争争发似揪,
热烘烘面如烧。
心痒难揉,
都为他无消耗。
汤哥儿那里去了,
去不到半月十朝,
只恁的鱼沉雁杳。
【梁州第七】把不定心乔意怯,
立不定肉颤身摇。
出门去没一个人知道。
恰便似石沉大海,
铁坠江涛。
知他在何方归着?
甚处流落?
只为他孤身去梗泛萍漂。
撇的俺三口儿梦断魂劳。
汤哥儿,
自从去了你呵。
我是你堂上尊撇的来这般忄敝忄敝焦焦,
怀内子、道俺爹爹这早晚不来家呵。
也这般烦烦恼恼,
哎!
连你这娇滴滴脚头妻、也这般酒洒潇潇。
我如今与他定约。
侯兴那厮若是寻来到,
你若回来呵。
我合道处再不道。
任凭他把铜斗儿家私使尽了,
常言道口是心苗。
我那汤哥也。
我那里有这泪,
我只说汤哥死了,
那老的是气性大的人,
气杀那老的,
家缘过活都是我的,
定奴儿也是我老婆。
老爹,
侯兴来了也。
侯兴,
你来了,
您哥哥在那里?
哥哥便来也。
汤哥儿,
你怎不家里来?
【四块玉】这斯便虚话多,
实心少,
諕的我半晌家如同热油浇,
侯兴你哥哥在那里?
叫他过来。
你有和无打快疾忙道。
他可又不肯言,
不肯告,
则被你将人傒幸倒。
老爹,
我说则说,
你休烦恼。
老爹使侯兴飞马赶去,
一赶就赶上了小哥。
那小哥见了我呵,
道:"侯兴,
老爹着你赶我来?
"我说"是老爹着我赶你,
小哥回家去罢。
"小哥说:"我四五日不曾吃饭,
那边卖的油炸骨朵儿,
你买些来我吃。
"我侯兴买了五贯钱的油炸骨朵儿,
小哥一顿吃完,
就胀死了。
哎哟!
苦痛杀我也。
老爹苏醒者。
【红芍药】怎想他抛家失业被病缠缚,
只因他半世虚飘。
不争你便危然客死在荒郊,
却将俺断送了根茁,
闪下你白头爷死去了。
定奴儿痛哭号咷,
受春儿不住把魂招,
哎!
黑娄娄那一门涎潮。
汤哥儿那里去了?
【菩萨梁州】不由我不峨峨的身摇,
拂拂的心跳,
烘烘的气倒,
悠悠的魄散魂消。
天那!
恶风儿吹折嫩枝条,
严霜偏打枯根草。
我别无人则把你个孩儿靠,
儿呵,
你休做了猫儿向屋头溺。
似你这血气方刚怎便夭?
倒叫我衰老子为儿穿孝。
定奴孩儿,
快设灵位香桌来。
【牧羊关】我安了灵位,
排了果桌,
向人门外将纸钱忙烧。
一灵儿荡荡悠悠,
冥冥杳杳。
我那定奴儿呵。
你现放着父死无人葬,
怎做得家富小儿娇?
哎!
可怜我孤影空相吊,
那里也养小防备老。
【梧桐树】教我战笃速如发疟,
汗淋漓似水浇。
见一个旋风儿足律律将人绕,
莫不是作念的你汤哥闹?
我是汤哥来了也。
你来做甚么?
老爹,
我不幸死了,
我嘱咐你的言语,
你记者。
我有三件事遗留的话,
不要违我的。
孩儿,
可是那三件事?
头一件事家缘过活,
分与侯兴一半。
这是谁说来?
是我汤哥说来。
依的。
第二件,
侯兴伏侍多年了,
与他一纸从良的文书。
谁说来?
是我汤哥说来。
依的!
依的!
第三件,
把定奴与侯兴做老婆。
是谁说来?
我说来。
老爹,
我恰才怎生来?
恰才汤哥附着你来。
我那有灵圣的哥哥,
不知说甚么来?
你哥哥吩咐三件事。
可是那三件事?
【隔尾】要从良便写约无差错,
我不要。
我道你是家生孩儿,
一定不要。
他要家私停分有下梢。
我也不要。
哦,
你也不要?
老爹,
这是两件,
第三件怎么说哩?
老爹,
你是必休说?
定奴儿与你为妻,
你可是要也不要?
这件我若不要,
害疔疮。
窨约,
想度,
把我半世儿清名误赚了。
老夫这一会身体有些不快。
定奴孩儿,
烧些汤来我吃。
【牧羊关】我脑袋似石头坠,
身躯似绳索缚,
但行着不觉低高。
这的是些闷都在心头,
气刺着肋梢。
你唤医人忙裹药,
请大夫把病来调。
我涩的难行立,
轰的则待倒。
定奴孩儿,
拿些汤来我吃。
我骂你老不才,
我的媳妇,
你如何捻他手?
老婆,
收拾些家私钱物,
咱和你走了罢。
街坊救人咱!
侯兴逼盗家私,
拐带我媳妇儿走了。
料想汤哥也不曾死。
我收拾些盘缠,
封锁了门户,
央街坊看一看。
我不问那里,
好歹寻着我那孩儿去来。
老的,
你四城门也不曾出,
你可那里寻他去?
哥也,
你放心者。
【尾煞】问甚么家家门外长安道,
买卖归来汗未消,
打听的汤哥有些音耗。
那埚里遇着,
那搭里撞着,
我把那背义的奴胎不道的素放了。
第三折白发刁骚两鬓侵,
老来灰尽少年心。
虽然博得官儿做,
争奈家乡没信音。
老夫苏文顺。
自离了罗李郎哥哥,
早二十年光景也。
从别后到于帝都阙下,
谢圣恩可怜,
累迁尚书左丞之职,
求归不允,
因此二十多年,
不曾差人回去,
讨问我定奴儿消息。
我想来,
罗李郎是我八拜交的哥哥,
料他看承,
就似他自家骨血一般,
必然不至流落。
我兄弟孟仓士,
做到礼部侍郎,
也不放归去,
他也不曾通一个家信,
总是这主意。
我如今奉圣人命,
敕修相国寺。
只等修造完备,
御驾要来降香。
但老夫年纪高大,
无人服侍。
张千,
你去街市上,
有卖的或儿或女,
买一个来与我喂眼,
二来与我执唾盂,
疾去早来。
理会的。
自家是敕修相国寺甲头,
管着这做工的众多夫役,
放他吃饭去了,
怎生不见做工?
怎么则少汤哥在那里?
做子弟的看样也。
汤哥,
你不信好人言,
果有忄西惶事。
我往常是怎生来?
【离调】【金菊香】往常时秦楼谢馆饮金卮,
柳陌花街占表子,
爷娘道有风过耳。
烟花担沉的来无似,
则被你压杀我也那土筐儿。
老夫罗李郎。
自离了陈州,
迤逦行来,
又早许多程途了也。
【商调】【集贤宾】出陈州五里巴堠子,
无明夜到京师。
指东画西去了义子,
走南料北不见孩儿。
也不索唤师婆擂鼓邀神,
请山人占卦揲蓍。
则我这眉尖闷锁无钥匙,
空教我抹泪揉眵。
只被他明明的抢了媳妇,
停停的要了家私。
【逍遥乐】闪的我单身独自,
又不敢对人声扬,
只自己感叹嗟咨。
泼性命似风里游丝,
你若死呵。
落得一碗凉浆一陌纸。
街坊论说,
邻里计较,
弟兄笑耻。
来到这柳阴下,
暂歇一歇。
我一会家想起来,
我那好聪明的儿也,
拆白道字,
顶针续麻,
无般不晓,
无般不会。
【梧叶儿】冬赏红炉阁,
闲吟白雪诗,
到春来赏红杏染胭脂。
到夏把荷莲采,
满斟着金屈卮。
若到的暮秋时,
汤哥儿唻。
再唱甚么零落了梧桐叶儿。
天色晚了也,
须索进城去来。
【后莲花】人都道你是教师,
人都道你是浪子。
上长街百十样风流事,
到家中一千场五代史。
自寻思,
全不肯改志。
引兴儿共保儿,
穿茶坊入酒肆,
把家财胡乱使。
占猱儿养弟子,
我良言须逆耳。
【双雁儿】白头翁先哭少年儿,
想天公,
也有私,
教老拙遭逢着这场事。
远远的不避辞,
特特的来到此。
我进得城来,
这是一个客店。
小二哥在那里?
谁叫?
谁叫?
小二哥,
我这包裹寄一寄,
我就在这里安歇。
天色还早哩,
那里有甚么游玩去处?
待我去闲走一走。
有一座相国寺,
那里好去游玩。
小二哥,
照顾包裹,
我回来只在这里宿歇。
你行李在我家里不妨事,
你自去,
我安排下茶饭等你。
【金菊香】恰离了招商打火店门儿,
早来到物穰人稠土市子。
好门面好铺席好库司,
门画鸡儿,
行行买卖忒如斯。
来到这所在。
是好一座寺院也。
【幺篇】彩画的红近着白青间着紫,
无褒弹无破绽没瑕疵。
托赖着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是当今敕赐,
保护着玉叶共金枝。
这一火人都是为甚么来?
这些都是犯罪该死的,
圣恩免死,
着在相国寺做工。
老的,
你问他怎么?
我待舍些饭与他每吃,
哥哥,
可是敢么?
那里不是积福处,
则管舍,
不妨事。
哥哥,
与你此碎银子,
你蒸下多少饭我都要。
则有三扇馒头。
少呵,
再来取。
【幺篇】见这遭囚夫役两行儿,
我买下恰下甑的馒头三扇子。
一人两个休怨咨,
但愿圣主宽慈,
须有恩赦到来时。
到这个哥哥跟前,
可无了。
等我再拿来时,
与你四个。
休怪!
休怪!
嗨!
你看我造物低,
刚分到我跟前可无了。
哥哥休怪,
我明日再来。
老的,
生受了。
这老的莫不是我父亲罗李郎?
怎么到这里?
是不是,
我叫他一声:罗李郎父亲。
谁叫老汉?
并不曾有人叫你。
是老汉年纪高大了,
则听得有人叫罗李郎。
哥哥休怪,
老汉回去了。
正是我的父亲罗李郎。
我再叫他一声:罗李郎父亲。
谁叫老汉哩?
老汉陈州人氏,
则我便是罗李郎。
不曾有人叫。
不曾有人叫,
老汉回店中去也。
正是我的父亲。
再唤他一声:罗李郎父亲。
【醋葫芦】不知是那个小厮,
一声声唤这老子。
和那熬煎我的须索辨个雄雌,
是我叫你来。
我这里孜孜的端详了多半时。
好和我那亡过的汤哥相似,
是神是鬼远些儿。
父亲,
我是人,
你道你是人,
我叫你三声,
一声高似一声,
便是人,
一声低似一声,
便是鬼。
父亲,
你叫。
汤哥儿。
哦!
汤哥儿。
哦!
汤哥儿。
有鬼也。
【幺篇】儿呵我为你多念些经,
剩烈些纸。
我不合一路上作念你许多时,
离乡背井交你来僝僽死。
须不于是你爹爹不是,
可怜杀孤魂无主远乡儿。
父亲,
我不是鬼,
是人!
儿也,
你为甚么披枷带锁的?
父亲,
听你孩儿慢慢说来。
当初一日,
父亲着侯兴寻将你儿来,
要打不曾打,
父亲说道:谷要自种,
儿要处养。
我问侯兴道:老爹说谷要自种,
儿要自养,
我敢不是老爹亲儿么?
侯兴道:小哥,
你可知不是他的亲儿,
你父亲现在京师做大官,
比似在此受气,
你寻你父亲去。
您孩儿忿那一口气,
出的城门,
衣服盘缠,
一些没有。
恰待要回家来,
又不敢来。
正烦恼间,
侯兴赶上。
我道:侯兴,
父亲使你来赶我,
我回去罢。
侯兴道:你往那里去?
你刬地不知道哩。
老爹在官府告下状来,
说你拐带金银财物,
使人捉拿你哩。
我便道:似此怎生是好?
侯兴便与了我两锭银子做盘缠,
谁想是假银子。
把我拿到官司,
三推六问,
吊拷绷扒,
打的孩儿招了。
本该死罪,
谢得天恩,
大赦免死,
发在这相国寺做工。
父亲,
你救孩儿咱。
侯兴回来说你死了,
又拿回一个骨殖匣子,
寄在人家。
因我有病,
把定奴母子拐的走了。
我因此才来寻你。
【幺篇】那厮却有一二,
咱家无三思。
将那谎局段则向俺跟前使,
那厮正是咬人狗儿不露齿。
其余都不是,
那匣子里却是谁的骨殖儿?
父亲,
你只是搭救你儿咱。
儿也,
我舍了半个家当,
好歹搭救你。
你这般受苦,
目下怎生得个自在?
父亲,
我得做个甲头,
便得自在。
你便怎生得做甲头?
父亲,
你与他些钱物,
买这甲头与孩儿做,
您孩儿便得自在。
哥哥,
这个是我的孩儿。
我与你些钱物,
把这甲头卖与我孩儿做罢?
这里街上没有卖甲头的。
罢也!
只要银子,
你有十两银子与我,
我就今日卖与汤哥做了甲头,
我替他当夫役。
众夫役,
快做工。
孩儿,
你放心,
我好歹救你。
但总要拿住侯兴这贼奴,
方得称心也。
【浪里来煞】我舍着金钟撞破盆,
好鞋踏臭屎,
但得个轴头儿也有抹着时。
我拚的撅皇城,
挝怨鼓,
插状子。
怕甚么金瓜武士,
我和那泼奴胎情愿打官司。
第四折自家苏文顺。
前日教张千买了个小厮,
执着银唾盂,
还不勾一两日,
他将唾盂儿不见了。
必然递盗与他大的拿去。
张千,
把这小厮吊将起来。
自从做了甲头,
好生自在。
我前后游玩一回,
来到这门首。
兀的不是俺爹爹?
受春儿也,
你怎生在这里?
侯兴拐出我来,
卖与这老爹家。
张千,
拿过那厮来。
你是甚么人?
我吊的小厮,
干你甚事?
这个小的,
是我的孩儿。
是了,
这唾盂是这小厮递盗与他了,
把这厮也吊起来。
嗨!
正是官高必崄。
天那!
教谁人救我也!
谁想这里得见我孩儿?
我好歹救他去来。
【双调】【新水令】为汤哥哭的我眼睛昏,
教我在他乡有家难奔。
花发时起怪风,
月圆后长浮云。
但有个儿孙,
谁待受这愁困?
【步步娇】想着我前世里原无儿孙分,
遭逢着寡宿孤辰运。
我全然不受贫,
想着那舆车后拖麻的是谁家胤?
我死后谁与我上新坟?
这烦恼何时尽?
【沉醉东风】我与你送茶饭厨中有人,
他把我厮禁持眼里无珍。
我心慈,
他心狠,
全无些父子情分。
则愿得铁锁沉枷早离身,
我落一觉安眠睡稳。
【胡十八】恰过了六市,
来到三门,
揉开我这汪泪眼,
打拍我这老精神,
想着他行行不住叫声频。
莫不是他错认?
到今日忘魂,
不由我嗔忿忿,
不由我怒氲氲。
那来的不是我罗李郎爷爷?
待我叫他一声:罗李郎爷爷,
你救我咱。
好奇怪,
怎么又有人叫我?
【川拨棹】谁家的小魔军,
两三番迤逗人?
我这里扭项回身,
吃我会抢问。
你畅是不知个高低远近,
向前向审问的真。
罗李郎爷爷,
你救我咱。
【七弟兄】我只道是甚人?
原来是受春。
你为何因?
因甚的违条犯法遭推问?
见他扑簌簌眼里揾啼痕,
教我滴屑屑手脚难停稳。
【捣练子】兀的不惊了七魄,
諕了三魂,
老爹,
快来救我。
怎么又是一个叫我。
我则见汤哥儿吊得不沾尘。
告哥哥说个缘因,
怎生的惹祸根?
这老子,
他是你甚么亲眷?
老无知,
这里是甚么所在?
【梅花酒】这哥哥恁地狠,
没些儿淹润,
一刬地沙村,
倒把人寻趁。
我打你这个老弟子孩儿。
软肋上粗棍子搠,
面皮上大拳墩。
兀那老的,
你和他甚么亲?
他是你甚么人?
又不是世故人,
他是我小儿孙,
你可是他甚么人?
我须是他老家尊。
元来你们一家儿都在这里?
【收江南】哥也,
更怕我不因亲者强来亲,
单饶了他两个与些金银。
我不敢要银子,
你自家告相公去。
哥哥是心直口快射粮军,
哥哥是好人,
我这里低腰曲脊进衙门。
【干荷叶】老汉是愚民,
特地来诉词因,
那老的,
那里人氏?
我听这官人声气,
也是我陈州人。
我可便家住在陈州郡。
总饶你满园春,
万花新,
争如得见当乡人,
你敢认的我么?
你畅好是安乐也苏文顺。
那壁敢是罗李郎哥哥么?
哥哥,
你在那里来?
门外有个亲眷在那里吊着哩。
张千,
将那吊着的人与我放下来。
兄弟,
我自己解去。
这壁有个亲眷,
你进去拜他去。
老爹,
我那得亲眷来?
【沽美酒】拜了呵再不着榆木枷压项筋。
粗铁锁束腰身,
稳情取白马红缨彩色新。
将你那破衣服重加整顿,
施礼数叙寒温。
这拜的是谁?
【太平令】拜的你不须审问,
哥哥,
他是谁?
他便是定奴的女婿郎君。
您去了二十载不通音信,
十八上才成秦晋。
哥哥,
你怎生匹配他两个来?
我也曾勘婚,
过门,
便就亲,
结果了他夫妻和顺。
老爹,
我拜的是谁?
是你丈人。
是我丈人?
我恰才在他门前作赘来。
小官孟仓士是也。
奉圣人的命,
着小官代来降香。
早到这相国寺前了。
左右,
接了马者。
哥哥,
连日少会。
兄弟,
这里有个大恩人,
你相见咱。
原来是兄弟孟仓士。
门首怎生喧闹?
拿住一个偷马的贼,
连银唾盂也追出来了。
与我拿过来者。
兀的不是侯兴?
这个不是定奴孩儿?
兄弟且休烦恼。
【川拨棹】那的是痛欢欣,
去时节竹议沦,
你两个苦志修文,
温故知新。
这的是显耀男儿气分,
只愿你早成名天下闻。
受春孩儿,
过来见你老爷。
这小的是谁?
【乱柳叶】这孩儿是你的亲孙,
这官人是你的家尊,
哎!
你个定奴儿快疾将你爷来认。
早是我希彪胡都喜。
则管耻迷丢答都问。
我须是匹配你的大媒人。
今日俺亲爷见亲儿,
亲儿见亲爷,
怎不欢喜?
老爹你过来。
干你甚事?
今日亲爷见亲女,
亲女见亲爷,
怎不欢喜?
老爹你过来。
干你甚事?
【水仙子】我好生的和劝到半时辰,
亲的原来则是亲。
亲儿亲女把亲爷认,
中间里干闪下老业人,
我死后做了个无主孤魂。
他虽是生身父,
我也有养育恩,
二十年枉受辛勤。
兄弟,
罗李郎哥哥有大恩于咱,
他年老无儿,
咱两家奉养到老。
侯兴送法司问罪。
天下喜事,
无过父子团圆。
杀羊造酒,
做个庆喜筵席。
我此一来呵。
【收尾】到长安受尽多劳顿。
业则为故人义分。
你两个养儿女的都到了家,
可惜我赶候兴的干折了本。
题目莽汤哥崄钉远乡牌正名罗李郎大闹相国寺
丰年乐世路艰难鬓毛斑,
古奸退闲。
白云归山鸟知还,
想起来连云栈,
不如磻溪岸垂钓竿。
草堂中夏日偏宜,
正流金烁石天气。
素馨花一枝玉质,
白莲藕样弯琼臂。
门外红尘衮衮飞,
飞不到鱼鸟清溪。
绿阴高柳听黄鹂,
幽栖意,
料俗客几人知?
【幺】山林本是终焉计,
用之行舍之藏兮。
悼后世,
追前辈,
对五月五日,
歌楚些吊湘累。
观白鹭,
看乌鸦,
水底摸鱼虾。
莺穿柳,
蝶恋花,
景幽雅,
若非云门莫夸。
想林济,
大慈悲,
究竟作根基。
打一捧,
去片皮,
好呆痴,
痛痒犹然不知。
龟毛拂,
兔角锥。
虾蟆扑天飞。
泥牛吼,
木马嘶,
少人知,
俯仰泄漏天机。
麦有面,
粟有米,
布裤里更有腿。
山有石,
海有月,
语真实,
洞霞无极立基。
擒意马,
锁心猿,
神气养交全。
非扭捏,
合自然,
体幽玄,
法眼超过大千。
玄妙塞,
化城关,
一脚□蹬翻。
花红处,
柳绿间,
没遮栏,
处处仙佛面颜。
天边月,
月正圆,
掘地去寻天。
有无有,
颠倒颠,
妙玄玄,
正道须当要口传。
天边月,
月上弦,
卯酉不虚传。
八两汞,
八两铅,
一斤全,
照破了三千及大千。
天边月,
月应弓,
真道妙无穷。
龙擒龙,
虎擒龙,
两相逢,
结一朵金花弄风。
天边月,
月正南,
前后各三三。
离是女,
坎是男,
妙玄谈,
不说破教人家怎参?
天边月,
月应炉,
铅汞鼎中居。
金凭火,
炼就珠,
一葫芦,
三百八十四铢。
第一折夫人言语,
道有小千户到来,
教燕燕伏侍去。
"别个不中,
则你去。
"想俺这等人好难呵!
【仙吕】【点绛唇】半世为人,
不曾教大人心困。
虽是搽胭粉,
只争不裹头巾,
将那等不做人的婆娘恨。
【混江龙】男儿人若不依本分,
一个抢白是非两家分。
壮鼻凹硬如石铁,
教满耳根都做了烧云。
普天下汉子尽教都先有意,
牢把定自己休不成人。
虽然两家无意,
便待一面成亲,
不分晓便似包着一肚皮干牛粪。
知人无意,
及早抽身。
【油葫芦】大刚来妇女每常川有些没事哏,
止不过人道村,
至如那"村"字儿有甚辱家门?
更怕我脚蹅虚地难安稳,
心无实事自资隐。
即渐了虚变做实假做真,
直到说得教大半人评论,
那时节旋洗垢,
不盘根。
【天下乐】合下手休教惹议论。
哥哥的家门,
不是一跳身。
便似一团儿搘成官定粉。
燕燕敢道么?
和哥哥外名,
燕燕也记得真,
唤做"魔合罗小舍人"。
【那吒令】等不得水温,
一声要面盆;
恰递与面盆,
一声要手巾;
却执与手巾,
一声解纽门。
使的人无淹润、百般支分!
量姊妹房里有甚好?
【鹊踏枝】入得房门,
怎回身?
厅独卧房儿窄窄别别,
有甚铺呈?
燕燕己身有甚么孝顺?
拗不过哥哥行在意殷勤。
【寄生草】卧地观经史,
坐地对圣人。
你观的国风、雅、颂施诂训,
诵的典谟训诰居尧舜,
说的温良恭俭行忠信。
燕燕子理会得龙盘虎踞灭燕齐,
谁会甚儿婚女聘成秦晋?
这书院好。
【幺篇】这书房存得阿马,
会得客宾。
翠筠月朗龙蛇印,
碧轩夜冷灯香信,
绿窗雨细琴书润。
每朝席上宴佳宾,
抵多少"十年窗下无人问"!
【村里迓鼓】更做道一家生女,
百家求问。
才说贞烈,
那里取一个时辰?
见他语言儿栽排得淹润,
怕不待言词硬,
性格村、他怎比寻常世人?
【元和令】无男儿只一身,
担寂寞受孤闷;
有男儿呓梦入劳魂,
心肠百处分。
知得有情人不曾来问肯,
便待要成眷姻。
【上马娇】自勘婚,
自说亲,
也是"贱媳妇责媒人"。
往常我冰清玉洁难亲近,
是他亲,
子管教话儿亲。
我煞待嗔,
我便恶相闻。
【胜葫芦】怕不依随蒙君一夜恩,
争奈忒达地、忒知根,
兼上亲上成亲好对门。
觑了他兀的模样,
这般身分。
若脱过这好郎君。
【幺篇】教人道"眼里无珍一世贫";
成就了又怕辜恩。
若往常烈焰飞腾情性紧,
若一遭儿恩爱,
再来不问,
枉侵了这百年恩。
子末你不志诚?
【后庭花】我往常笑别人容易婚。
打取一千个好嚏喷。
我往常说贞烈自由性,
嫌轻狂恶尽人。
不争你话儿亲,
自评自论;
这一交直是哏,
亏折了难正本。
一个个忒忺新,
一个个不是人。
【柳叶儿】一个个背槽抛粪,
一个个负义忘恩,
自来鱼雁无音信。
自思忖,
不审得话儿真,
枉葫芦提了"燕尔新婚。
"许下我的,
休忘了!
【尾】忽地却掀帘,
兜地回头问,
不由我心儿里便亲。
你把那并枕睡的日头儿再定轮,
休教我逐宵价握雨携云。
过今春,
先教我不系腰裙,
便是半簸箕头钱扑个复纯。
教人道"眼里有珍",
你可休"言而无信"!
许下我包髻、团衫、绣手巾。
专等你世袭千户的小夫人。
第二折却共女件每蹴罢秋千,
逃席的走来家。
这早晚小千户敢来家了也。
【中吕】【粉蝶儿】年例寒食,
邻姬每斗来邀会,
去年时没人将我拘管收拾。
打秋千,
闲斗草,
直到个昏天黑地;
今年个不敢来迟,
有一个未拿着性儿女婿。
你吃饭末?
【醉春风】因甚把玉粳米牙儿抵,
金莲花攒枕倚?
或嗔或喜脸儿多?
哎!
你、你!
教我没想没思,
两心两意,
早晨古自一家一计!
我猜你咱。
【朱履曲】莫不是郊外去逢着甚邪祟?
又不疯又不呆痴,
面没罗、呆答孩、死堆灰。
这烦恼在谁身上?
莫不在我根底,
打听得些闲是非?
是了!
【满庭芳】见我这般微微喘息,
语言恍惚,
脚步儿查梨。
慢松松胸带儿频那系,
裙腰儿空闲里偷提。
见我这般气丝丝偏斜了髟狄髻,
汗浸浸折皱了罗衣。
似你这般狂心记,
一番家搓揉人的样势,
休胡猜人,
短命黑心贼!
你又不吃饭也,
睡波。
【十二月】直到个天昏地黑,
不肯更换衣袂;
把兔鹘解开,
纽扣相离,
把袄子疏剌剌松开上拆,
将手帕撇漾在田地。
【尧民歌】见那厮手慌脚乱紧收拾,
被我先藏在香罗袖儿里。
是好哥哥和我做头敌,
咱两个官司有商议。
休提!
体提!
哥哥撇下的手帕是阿谁的?
【江儿水】老阿者使将来伏侍你,
展污了咱身起。
你养着别个的,
看我如奴婢,
燕燕那些儿亏负你?
【上小楼】我敢摔碎这盒子,
玳瑁纳子,
教石头砸碎。
这手帕。
剪了做靴檐,
染了做鞋面,
持了做铺持。
一万分好待你,
好觑你!
如今刀子根底,
我敢割得来粉零麻碎!
直恁值钱!
【幺】更做道你好处打唤来的,
却怎看得非轻,
看得值钱,
待得尊贵?
这两下里捻捎的,
有多少功绩,
到重如细搀绒绣来胸背?
【哨遍】并不是婆娘人把你抑勒,
招取那肯心儿自说来的神前誓。
天果报,
无差移,
子争个来早来迟。
限时刻,
十王地藏,
六道轮回,
单劝化人间世。
善恶天心人意,
"人间私语,
天闻若雷"。
但年高都是积善好心人;
早寿夭都是辜恩负德贼。
好说话清晨,
变了卦今日,
冷了心晚夕。
【耍孩儿】我便做花街柳陌风尘妓,
也无那忺过三朝五日。
你那浪心肠看得我忒容易,
欺负我是半良半贱身躯。
半良身情深如你那指腹为亲妇;
半贱体意重似拖麻拽布妻。
想不想在今日,
都了绝爽利,
休尽我精细。
我往常伶俐,
今日都行不得了呵!
【五煞】别人斩眉我早举动眼,
道头知道尾。
你这般沙糖般甜话儿多曾吃!
你又不是"残花酝酿蜂儿蜜,
细雨调和燕子泥"。
自笑我狂踪迹。
我往常受那无男儿烦恼,
今日知有丈夫滋味。
【四煞】待争来怎地争?
待悔来怎地悔?
怎补得我这有气分全身体?
打也阿儿包髻,
真加要带与别人成美,
况团衫怎能勾披?
他若不在俺宅司内,
便大家南北,
各自东西!
【三煞】明日索一般供与他衣袂穿,
一般过与他茶饭吃,
到晚送得他被底成双睡。
他"做成暖帐三更梦",
我"拨尽寒炉一夜灰"。
有句话存心记:则愿得辜恩负德,
一个个荫于封妻!
【二煞】出门来一脚高一脚低,
自不觉鞋底儿着田地。
痛连心除他外谁根前说,
气夯破肚别人行怎又不敢提?
独自向银蟾底,
则道是孤鸿伴影,
几时吃四马攒蹄?
【尾】呆敲才、呆敲才休怨天;
死贱人、死贱人自骂你!
本待要皂腰裙,
刚待要蓝包髻,
则这的是折挂攀高落得的!
第三折好烦恼人呵!
【越调】【斗鹌鹑】短叹长吁,
千声万声;
捣枕捶床,
到三更四更。
便似止渴思梅,
充饥画饼,
因甚顷刻体?
则伤我取次成。
好个个舒心,
干支刺没兴。
【紫花儿序】好轻乞列薄命,
热忽刺姻缘,
短古取恩情。
哎!
蛾儿,
俺两个有比喻:见一个耍蛾儿来往向烈焰上飞腾,
正撞着银灯,
拦头送了性命。
咱两个堪为比并:我为那包譬白身,
你为这灯火青荧。
我救这蛾儿。
哎!
蛾儿,
俺两个大刚来不省呵!
【幺篇】我把这银灯来指定,
引了咱两个魂灵,
都是这一点虚名。
怕不百伶百俐,
千战千赢,
更做道"能行怎离得影"?
这一场其身不正,
怎当那厮大四至铺排,
小夫人名称?
【梨花儿】是教我软地上吃交,
我也不共你争。
煞是多劳重,
降尊临卑,
有劳长者车马,
贵脚踏于贱地,
小的每多谢承。
本待麻线道上不和你一处行;
你依得我一件事,
依得我愿随鞭镫。
你要我饶你咱,
再对星月赌一个誓。
【紫花儿序】你把遥天指定,
指定那淡月疏星,
再说一个海誓山盟;
我便收撮了火性,
铺撒了人情,
忍气吞声,
饶过你那亏人不志诚。
赚出门程,
呼的关上栊门,
铺的吹灭残灯。
燕燕不会,
去不得。
【小桃红】燕燕上复传示煞曾经,
谁会甚儿女成婚聘?
甚的是许出羞、下红定?
问这洛阳城,
少甚么能言快语官媒证?
燕燕怎敢假名托姓?
但教我一权为政,
情取"火上等冬凌"。
燕燕不去!
【调笑令】这厮短命,
没前程,
做得个"轻人还自轻",
横死口里栽排定。
老夫人随邪水性,
道我能言快语说合成,
我说波娘七代先灵!
,
【圣药王】然道户厮迎,
也合再打听,
两门亲便走一遭儿成。
我若到那户庭,
见那婢婷,
若是那女孩儿言语没实诚,
俺这厮强风情。
夫人使来问小姐亲事,
相公许不许,
燕燕回去。
特地来问小姐亲事,
许不许?
回去。
【鬼三台】女孩儿言着婚聘,
则合低了胭颈,
羞答答地禁声;
刬地面皮上笑容生,
是一个不识羞伴等。
俺那厮做事一灭行,
这妮子更敢有四星。
把体面妆沉,
把头梢自领。
着几句话破了这门亲!
小姐,
那小千户酒性歹。
呀,
早第一句儿。
【天净沙】先教人掩扑了我几夜恩情,
来这里被他骂得我百节酸疼,
我便似□墙贼蝎蜇呼声。
空使心作幸,
被小夫人引了我魂灵。
你道有铁脊梁的,
你手里做媳妇。
【东原乐】我是你心头病,
你是我眼内钉,
都是那等不贤慧的婆娘传槽病。
你子牢蹅着八字行,
俺那厮陷坑,
没一日曾干净。
【绵答絮】我又不是停眠整宿,
大刚来窃玉偷香,
一时间宠幸。
数日间饮过,
俺那厮一日一个王魁负桂英。
你被人推、人推更不轻;
俺那厮一霎儿新情,
撒地腿脡麻,
歇地脑袋疼。
【拙鲁速】终身无簸箕星,
指云中雁做羹。
时下且口口声声,
战战兢兢,
袅袅婷婷,
坐坐行行;
有一日孤孤另另,
冷冷清清,
咽咽哽哽,
觑着你个拖汉精!
【收尾】大刚来"主人有福牙推胜",
不似这调风月媒人背厅。
说得他美甘甘枕头儿上双成,
闪得我薄设设被窝儿里冷!
第四折【双调】【新水令】双撒敦是部尚书,
女婿是世袭千户。
有二百匹金勒马,
五十辆画轮车。
说得他儿女妻夫,
似水如鱼;
撇得我鳏寡孤独,
那的是撮合山养身处?
【驻马听】官人石碾连珠,
满腰背无瑕玉免鹘;
夫人每是依时按序,
细搀绒全套绣衣服。
包髻是缨络大真珠,
额花是秋色玲珑玉。
悠悠的品着鹧鸪,
雁行般但举手都能舞。
【甜水令】姐姐骨甜肉净,
堪描堪塑。
生得肌肤似凝酥。
从小里梅香、嬷嬷抬举,
问燕燕梳裹何如?
【折桂令】他是不曾惯傅粉施朱,
包髻不仰不合,
堪画堪图。
你看三插花枝,
颤巍巍稳当扶疏。
则道是烟雾内初生月兔,
元来是云鬓后半露琼梳。
百般的观觑,
一刬的全无市井尘俗,
压尽其余。
,
【水仙子】推那领系眼落处,
采揪住那系腰行行掐胯骨。
我这般拈拈掐掐有甚难当处?
想我那声冤不得苦痛处。
你不合先发头怒;
你若无言语,
怎敢将你觑付,
你则索做使长、郎主。
【殿前欢】俺千户跨龙驹,
称得上的敢望七香车。
愿结同心结,
永挂合欢树。
蛮凤娇雏,
连理枝比目鱼。
千载相完聚,
花发无风雨。
头白相守,
眼黑处全无。
煞曾勘婚来。
【乔牌儿】勘婚处恰岁数,
出嫁后有衣禄。
若言招女婿,
下财钱将娶过去。
【挂玉钩】是个破败家私铁扫帚,
没些儿发旺夫家处,
可更绝子嗣、妨公婆、克丈夫,
脸上承泪靥无重数。
今年见吊客临,
丧门聚;
反阴覆阴,
半载其余。
【落梅风】据着生的年月,
演的岁数,
不是个义夫节妇,
休想得五男并二女,
死得教灭门绝户!
【雁儿落】燕燕那书房中伏侍处,
许第二个夫人做。
他须是人身人面皮,
人口人言语!
【得胜令】到如今总是彻梢虚,
燕燕不是石头镌、铁头做;
教我死临侵身无措,
错支刺心受苦。
瘫痪着身躯,
教我两下里难停住;
气夯破胸脯,
教燕燕两下里没是处。
【阿古令】满盏内盈盈绿醑,
子合当作婢为奴。
谢相公、夫人抬举,
怎敢做三妻两妇?
子得和丈夫一处对舞,
便是燕燕花生满路。
题目双莺燕暗争春正名诈妮子调风月
天台路采药童,
乘鸾客,
怨感刘郎下天台。
春风再到人何在?
桃花又不见开。
命薄的穷秀才,
谁教你回去来!
紫芝路雁北飞,
人北望,
抛闪煞明妃也汉君王。
小单于把盏呀剌剌唱。
青草畔有收酪牛,
黑河边有扇尾羊,
他只是思故乡。
浔阳江送客时,
秋江冷,
商女琵琶断肠声。
可知道司马和愁听。
月又明,
酒又酲,
客乍醒。
马嵬坡睡海棠,
春将晚,
恨不得明皇掌中看。
《霓裳》便是中原患。
不因这玉环,
引起那禄山,
怎知蜀道难!
凤凰坡百尺台,
堆黄壤,
弄玉吹箫送萧郎。
送萧郎共上青霄上。
到如今国已亡,
想当初事可伤,
再几时有凤凰?
蓝桥驿玉杵闲,
玄霜尽,
何敢蓝桥望行云?
裴航自有神仙分。
原是个窃玉人,
做了个赏月人,
成就了折桂人。
洞庭湖画不成,
西施女,
他本倾城却倾吴。
高哉范蠡乘舟去。
那里是泛五湖?
若纶竿不钓鱼,
便索他学楚大夫。
临邛市美貌才,
名家子,
自驾着个私奔坐车儿。
汉相如便做文章士。
爱他那一操儿琴,
共他那两句儿诗,
也有改嫁时。
巫山庙暮雨迎,
朝云送,
暮雨朝云去无踪。
襄王谩说阳台梦。
云来也是空,
雨来也是空,
怎捱十二峰。
海神庙彩扇歌,
青楼饮,
自是知音惜知音。
桂英你怨王魁甚?
但见一个傅粉郎,
早救了买笑金,
知他是谁负心?
箫声唤起瑶台月,
独倚阑干情惨切。
此恨与谁说,
又值那黄昏时节。
花飞也,
一点点似离人泪血。
【步步骄南】暗想当年,
罗帕上把新诗写,
偷绾同心结。
心猿乘,
意马劣,
都将软玉温香,
嫩枝柔叶。
琴瑟正和协,
不觉花影转过梧桐月。
【雁儿落北】不觉的梧桐月转过西银台上,
昏惨惨灯将灭。
怎禁他纱窗外铁马儿敲,
这些时一团娇香肌瘦怯。
【沉醉东风南】一团娇香肌瘦怯,
半含羞翠钿轻帖。
微笑对人悄说:休负了今宵月。
等闲间将海棠偷折,
山盟共设:不许暂时少撇,
若有个负心的教他随灯儿便灭。
【得胜令北】呀,
若有一个负心的教他随灯灭,
惨可可山盟海誓对谁说。
海神庙现放着勾魂帖,
那神灵仔细写。
你休要心斜,
非是掩难割舍;
你休要痴呆,
殷勤将春心漏泄。
【忒忒令南】他殷勤将春心漏泄,
我风流寸肠中热。
因此上楚云深锁黄金阙,
休把佳期暂撇。
燕山绝,
湘江竭,
断鱼封雁帖。
【沽美酒北】湘北断鱼雁帖,
他一去了信音绝,
想着他负德辜恩将谎话说。
眼见的花残月缺,
自别来甚时节甚时节。
【好姐姐南】自别,
逢时遇节,
冷淡了风花雪月。
奈愁肠万结,
怎禁窗外铁无休歇。
一似环摇明月,
又被西风将锦帐揭。
【川拨棹北】又被西风将锦帐揭,
倚帏屏情惨切。
这些时信断音绝,
眼中流血。
心内刀切,
泪痕千叠,
因此上渭城人肌肤瘦怯。
【桃红菊南】渭城人肌肤瘦怯,
楚天秋应难并叠。
停勒了画眉郎京尹,
补填了河阳令满缺。
【七弟兄北】补填了河阳令满缺,
一片似火也。
心间事与谁说,
好教我行眠立盹无明夜。
今日个吹箫无伴彩云赊,
闻筝的月下疏狂劣。
画眉郎手脚拙,
窃玉的性情别,
把好梦成吴越。
【川拨棹南】成吴越,
怎禁他巧言搬斗喋。
平白地送暖偷寒,
平白地送暖偷寒,
猛可的搬唇递舌。
水晶丸不住撇,
点钢锹一味撅。
【梅花酒北】他将那点钢锹一迷里撅,
劈贤刀手中撇。
打捞起块丹枫叶,
鸳鸯被半床歇。
胡蝶梦冷些些,
破香囊后成血,
楚馆着火焚者。
【锦衣香南】他将那楚馆焚,
秦楼来拽。
洛浦填,
泾河截。
梅家庄水罐汤瓶打为磁屑,
贾充宅守定粉墙缺,
武陵溪涧花儿钉了桩橛。
楚襄王梦惊回者,
汉相如赶翻车辙。
深锁芙蓉阙,
紫箫吹裂,
碧桃花下凤凰将翎毛生扯。
【收江南北】呀,
你敢在碧桃花下将凤毛扯,
人生最苦是离别。
山长永远路途赊,
何年是彻,
响当当菱花镜碎玉簪折。
【浆水令南】响当当菱花镜碎扌颠,
支楞楞瑶琴弦断绝,
革支支同心绾带扯,
击玎宝簪儿坠折。
采莲人偏把并头折,
比目鱼就池中冷水烧热。
连枝树生砍折,
打捞起御水流红叶。
蓝桥下翻滚滚波浪卷雪,
祆神庙袄神庙焰腾腾火走金蛇。
【尾声南】饶君巧把机谋设,
止不住负心薄劣,
梦儿里若见他俺与他分说。
第一折花有重开时,
人无再少日。
生女不生男,
门户凭谁立?
老身姓温,
夫主姓刘,
早年辞世。
别无儿男,
止生得一个女儿,
小字倩英。
年长一十八岁,
未曾许聘他人。
夫主在日,
教孩儿读书,
老身如今待教他写字扶琴,
只是无个好明师。
我有个侄儿温峤,
见任翰林学士,
今将老身子母搬取来京旧宅居住,
说道要来拜望老身。
梅香。
门首觑者,
只等学士来时,
报复我知道。
理会的。
小官姓温名峤,
字太真,
官拜翰林学士。
小官别无亲眷,
止有一个姑娘,
年老寡居,
近日取来京师居住。
连日公衙事冗,
不曾拜候。
今日稍闲,
须索拜候一遭。
我想方今贤臣登用,
际遇圣主,
觑的富贵容易。
自古及今,
那得志与不得志的,
多有不齐。
我先将这得志的说一遍则个。
【仙吕】【点绛唇】车骑成行,
诣门稽颡,
来咨访。
无非那今古兴亡,
端的是语出人皆仰。
【混江龙】也只为平生名望,
博得个望尘遮拜路途旁。
出则高牙大纛,
入则峻宇雕墙。
万里雷霆驱号令,
一天星斗焕文章。
威仪赫奕,
徒御轩昂。
喜时节鹓鸾并簉,
怒时节虎豹潜藏。
生前不惧獬豸冠,
死来图画麒麟像;
何止是析圭儋爵,
都只待拜将封王。
却说那不得志的,
也有一等。
【油葫芦】还有那苦志书生才学广,
一年年守选场,
早熬的萧萧白发满头霜;
几时得出为破虏三军将,
入为治国头厅相?
只愿的圣主兴,
世运昌;
把黄金结作漫天网,
收俊杰,
揽贤良。
【天下乐】当日个谁家得凤凰?
翱也波翔,
在那天子堂,
争知他朝为田舍郎?
傅说呵在版筑处生,
伊尹呵从稼穑中长,
他两个也不是出胞胎便显扬。
虽然如此,
那得志不得志的,
都也由命不由人,
非可勉强。
【那吒令】他每都恃着口强,
便仪秦呵怎敢比量?
都恃着力强,
便贲育呵怎敢赌当?
元来都恃着命强。
便孔孟呵也没做主张。
这一个是王者师,
这一个是苍生望,
到底捱不彻雪案萤窗。
【鹊踏技】只落的意彷徨,
走四方;
昨日燕陈,
明日齐梁。
若不是聚生徒来听讲,
怎留得这诗书万古传芳?
我今日也非敢擅自夸奖,
端的不在古人之下。
【寄生草】我正行功名运,
我正在富贵乡。
俺家声先世无诽谤,
俺书香今世无虚诳,
俺功名奕世无谦让,
遮莫是帽檐相接御楼前,
靴踪不离金阶上。
【幺篇】不枉了开着金屋,
空着画堂。
酒醒梦觉无情况,
好天良夜成虚旷,
临风对月空惆怅。
怎能够可情人消受锦幄凤凰衾,
把愁怀都打撇在玉枕鸳鸯帐!
一头说话,
早来到姑娘门首。
梅香,
报复去,
说温峤特来问候。
报的奶奶得知,
有温峤在于门首。
老身恰才说罢,
学士真个来了。
道有请!
请进。
学士,
王事勤劳,
取个坐儿来,
教学士稳便;
一面将酒来,
与学士递一杯。
酒在此。
学士,
满饮一杯!
梅香,
绣房中叫小姐来拜见学士咱。
小姐,
有请。
妾身倩英,
正在房中习针指;
梅香说母亲在前厅呼唤,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
母亲,
叫孩儿有甚事?
孩儿,
唤你来无别事,
只为温家哥哥在此,
你须拜见。
理会的。
且住者,
休拜!
梅香,
前厅上将老相公坐的栲栳圈银交椅来,
请学士坐着,
小姐拜见。
老相公的交椅,
侄儿如何敢坐?
学士休谦,
"恭敬不如从命"。
谨依尊命。
小姐,
把体面拜哥哥者。
妹妹拜哥哥,
岂有欠身之理?
礼无不答,
焉可坐受?
好一个有道理的人也。
是好一个女子也呵!
【六么序】兀的不消人魂魄,
绰人眼光?
说神仙那的是天堂?
则见脂粉馨香,
环佩丁当,
藕丝嫩新织仙裳,
但风流都在他身上,
添分毫便不停当。
见他的不动情,
你便都休强,
则除是铁石儿郎,
也索恼断柔肠!
【幺篇】我这里端祥他那模样:花比腮庞,
花不成妆;
玉比肌肪,
玉不生光。
宋玉襄王,
想像高唐,
止不过魂梦悠扬,
朝朝暮暮阳台上,
害的他病在膏盲;
若还来此相亲傍,
怕不就形消骨化,
命丧身亡!
梅香,
将酒来。
小姐与哥哥把盏。
哥哥,
满饮一杯。
【醉扶归】虽是副轻台盏无斤两,
则他这手纤细怎擎将?
久立着神仙也不当。
你待把我做真个的哥哥讲.我欲说话别无甚伎俩,
把一盏酒瀽一半在阶基上。
老身欲教小姐写字弹琴,
争奈无个明师;
学士肯看老身薄面,
教你妹子弹琴写字?
姑娘在上,
据你侄儿所学,
怎生教的小姐?
学士体谦。
梅香,
取历日来,
教学士选个好日子,
教小姐弹琴写字。
温峤今日出来时,
有别勾当.也曾选日子,
来日是个好日辰。
【金盏儿】来日不空亡,
没相妨。
天生壬申癸酉全家旺,
不比那长星赤口要提防。
大纲来阴阳偏有准,
择日要端详;
岂不闻成开皆大吉,
闭破莫商量。
既如此,
就是明日,
要劳动学士者。
谨依尊命!
明日温峤自来。
但温峤无学,
怎生教的小姐?
学士休得推辞,
只看你下世姑夫的面皮,
教训女孩儿则个。
【醉中天】白日短,
无时晌,
兼夜教,
正更长,
便误了翰林院编修有甚忙?
我待做师为学长,
拚的个十分应当,
再无推让,
早收拾幽静书房。
梅香,
伏待小姐辞别了哥哥,
回绣房去。
理会的。
多谢学士,
幸不违阻,
是必明日早见敢不惟命!
【赚煞尾】恰才立一朵海棠娇,
捧一盏梨花酿,
把我双送入愁乡醉乡。
我这里下得阶基无个顿放,
画堂中别是风光。
恰才则挂垂杨一抹斜阳,
改变了黯黯阴云蔽上苍。
眼见得人倚绿窗,
又则怕灯昏罗帐,
天那,
休添上画檐间疏雨滴愁肠。
学士去了也。
梅香,
便收拾万卷堂,
来日是吉日良辰。
请学士来教你小姐弹琴写字。
收拾的停当时,
可来回我话。
只因爱女要多才,
收拾书堂待教来。
从来男女不亲授,
也不是我把引贼过门胡乱猜。
第二折昨日选定今日是吉日良辰。
梅香,
门首觑者,
则怕学士来时,
报我知道。
理会的。
姑娘选定今日好日辰,
不曾衙门里去。
肯分的姑娘又来请;
便不来请,
我也索去。
可早来到门首。
梅香,
报复去,
道温峤来了也。
温学士来了。
道有请。
请进。
今日学士怎生来的恁早?
为领尊命,
教小姐琴书,
就不曾到衙门去。
因为老身薄面,
误了学士公事,
老身知感不尽。
梅香,
快请小姐出来拜学士者。
小姐,
有请。
妾身正在绣房中,
听的母亲呼唤,
须索见去。
倩英,
你拜哥哥!
今日为始,
便是你师父了也。
小姐比昨日打扮的又别,
真神仙中人也!
【南吕】【一枝花】藕丝翡翠裙,
玉腻蝤蛴颈;
妲己空破国,
西子枉倾城。
天上飞琼,
散下风流病。
若是寝正浓,
梦乍醒,
且休问斜月残灯,
直睡到东窗口影。
将琴过来,
教小姐操一曲咱。
【梁州第七】兀的不可喜煞罗帏绣幕,
风流煞金屋银屏!
这七条弦兴亡祸福都相应,
端的个圣贤可对,
神鬼堪惊;
俗怀顿爽,
尘虑皆清。
一弄儿指法冷冷,
早合着古操新声。
金徽弹流水潺湲,
冰弦打余音齐整,
玉纤点逸韵轻盈。
聪明,
怎生得口诀手未到心先应!
海棠色、惠兰性,
想天地全将秀结成,
一团儿智巧心灵。
再操一遍,
则怕还有不是处,
教学士听,
有不是处再教。
【牧羊关】纵然道肌如雪、腕似冰,
虽是一段玉,
却是几样磨成:指头是三节儿琼瑶,
指甲似十颗水晶。
稳坐的有那稳坐堪人敬,
但举动有那举动可人憎。
他兀自未揎起金衫袖,
我又早先听的玉钏鸣。
小姐,
弹琴不打紧;
须装香来,
请哥哥在相公抱角床上坐,
着小姐拜哥哥。
"一日为师,
终身为父。
"学士教小姐写字者。
腕平着,
笔直着。
小姐,
不是这等。
是何道理,
妹子跟前捻手捻腕!
小生岂有他意?
小鬼头,
但得哥哥捻手捻腕,
你早十分有福也。
"男女七岁,
不可同席。
"哥哥根前掉书袋儿。
【隔尾】你便温柔起手里须当硬,
我呆想望迎头儿撇会清,
恰才轻搘着春葱尽侥幸。
似这等酥蜜般抢白,
遮莫你骂我尽情,
我断不敢回你半声,
也强如编修院里和书生每厮强挺。
小姐,
不是了也。
腕平着,
笔直着。
哥哥,
你又来也。
【四块玉】兀的紫霜毫烧甚香,
斑竹管有何幸,
倒能勾柔荑般指尖擎。
只你那纤纤的手腕儿须索平正。
我不曾将你玉笋荡,
他又早星眼睁,
好骂我这泼顽皮没气性。
小姐,
辞了哥哥,
回绣房云。
温峤更衣去咱。
见小姐下的阶基,
往这里去了。
我只见小姐中注模样,
不曾见小姐脚儿大小。
沙土上印下小姐脚踪儿。
早是我来的早,
若来的迟呵,
一阵风吹了这脚迹儿去,
怎能勾见小姐生的十全也呵!
【牧羊关】妇人每鞋袜里多藏着病,
灰土儿没面情,
除底外四周围并无余剩。
几般儿窄窄狭狭,
几般儿周围正正。
几时迤逗的独强性,
勾引的把人憎。
几时得使性气由他呲,
恶心烦自在蹬。
小姐去了也。
几时得见,
着小官撇不下呵!
【贺新郎】你便是醉中茶,
一啜曛然醒。
都为他皓齿明眸,
不由我使心作幸。
待寻条妙计无踪影,
老姑娘手把着头梢自领。
索甚么嘱咐叮咛,
似取水垂辘轳,
用酒打猩猩。
到这里惜甚廉耻,
敢倾人命!
休、休、休,
做一头海来深不本分,
使一场天来大昧前程。
【隔尾】他藉妆梳颜色花难并,
宜环佩腰肢柳笑轻,
一对不倒踏窄小金莲尚古自剩。
想天公是怎生?
这世情,
教他独占人间第一等。
学士稳便。
老身有句话:想小姐年长一十八岁,
不曾许聘他人,
翰林院有一般学士,
烦哥哥保一门亲事。
小官暗想来,
只得如此;
若不恁的呵,
不济事。
姑娘,
翰林院有个学士,
才学文章,
不在侄儿之下。
似你这般才学少有。
那学士多大年纪,
怎生模样?
哥哥,
你说一遍。
【红芍药】年纪和温峤不多争,
和温峤一样身形;
据文学比温峤更聪明,
温峤怎及他豪英?
保亲的堪信凭,
搭配的两下里相应。
不提防对面说才能,
远不出门庭。
【菩萨梁州】古人亲事,
把闺门礼正。
但得人心至诚,
也不须礼物丰盈。
点灯吃饭两分明:缑山无梦碧瑶笙,
玉台有主菱花镜。
更有场大厮并,
月夜高烧绛蜡灯,
只愁那烦扰非轻!
温峤与那学士说成,
择定日子同来。
多劳学士用心。
温峤,
你早则"人生三事"皆全了也。
告的姑娘得知,
适才侄儿径去与那学士说了。
今日是吉日良辰,
将这玉镜台权为定物;
别使官媒人来通信,
央您侄儿替那学士谢了亲者。
【煞尾】俺待麝兰腮、粉香臂、鸳鸯颈,
由你水银渍、朱砂斑、翡翠青。
到春来小重楼策杖登,
曲阑边把臂行,
闲寻芳、闷选胜。
到夏来追凉院、近水庭,
碧纱厨、绿窗净,
针穿珠、扇扑萤。
到秋来入兰堂、开画屏,
看银河、牛女星,
伴添香、拜月亭。
到冬来风加严、雪乍晴,
摘疏梅、浸古瓶,
欢寻常、乐余剩。
那时节、趁心性,
由他娇痴、尽他怒憎,
善也偏宜、恶也相称。
朝至暮不转我这眼睛,
孜孜觑定,
端的寒忘热、饥忘饱、冻忘冷。
"析薪如何,
匪斧弗克。
娶妻如何,
匪媒弗得。
"自家是个官媒。
温学士着我去老夫人家说知:选吉日良辰,
娶小姐过门。
可早来到也。
无人报复,
我自过去。
老夫人磕头!
媒婆何来?
奉学士言语,
着我见老夫人,
选日辰娶小姐过门。
是那个学士?
是温学士。
他是保亲的。
他不是保亲的,
则他是女婿。
何为定物?
玉镜台便是定礼。
有这等事?
我把这玉镜台摔碎了罢!
住、住!
这玉镜台不打紧,
是圣人御赐之物;
不争你摔碎了,
做的个大不敬,
为罪非小。
嗨,
吃他瞒过了我也!
梅香,
便说与小姐知道,
收拾停当,
选定吉日,
送小姐过门去罢。
第三折一枝花插满庭芳,
烛影摇红昼锦堂。
滴滴金杯双劝酒,
声声慢唱贺新郎。
请新人出厅行礼!
【中吕】【粉蝶儿】怕不动的鼓乐声齐,
若是女孩儿不谐鱼水,
我自拖拽这一场出丑扬疾。
安排下佯小心,
装大胆,
丹方一味:他若是皱着双眉,
我则索牙床前告他一会。
媒婆,
你遮我一遮,
我试看咱。
我遮着,
你看。
这老子好是无礼也!
【红绣鞋】则见他无发付氲氲恶气,
急节里不能勾步步相随。
我那"五言诗作上天梯",
首榜上标了名姓,
当殿下脱了白衣,
今夜管洞房中抓了面皮。
媒人,
待咱大了胆过去来。
【迎仙客】到这里论甚使数,
问甚官媒?
紧逐定一团儿休厮离。
和他守何亲,
等甚喜?
一发的走到跟底。
大家吃一会没滋味。
兀那老子,
若近前来,
我抓了你那脸!
教他外边去!
媒婆,
你来。
我和你说:这老子当初来时节,
俺母亲教小姐拜哥哥,
他曾受我的礼来。
学士,
小姐说:起初时,
他曾拜你做哥哥,
你受过他礼来。
我那里受他礼来?
你与小姐说去。
小姐,
学士说:那里受你礼来?
在俺先父银栲栳圈交椅上坐着,
受我的礼来。
小姐说:学士在他老相公栲栳圈银交椅上受他礼来。
【醉高歌】我见他姿姿媚媚容仪,
我几曾稳稳安安坐地?
向旁边踢开一把银交椅,
我则是靠着个栲栳圈站立。
媒婆,
你来。
他又受我的礼来。
学士,
小姐说:你又受他的礼来。
我那里又受他礼来?
小姐,
学士说:他那里又受你的礼来?
这老子!
俺母亲着我弹琴写字,
他坐在俺先父抱角床上,
我拜他为师来!
学士,
小姐说:学弹琴写字,
拜你为师,
你在老相公抱角床上受他礼来。
【醉春风】我坐着窄窄半边床,
受了他怯怯两拜礼;
我这里磕头礼拜却回席,
刬地须还了你、你。
便得些欢娱,
便谈些好话,
却有那般福气。
媒婆,
你说与他去,
我在正堂中做卧房,
教他再休想到我跟前;
若是他来时节,
我抓了他那老脸皮,
看他好做得人!
学士,
小姐说来,
他在正堂中做卧房,
教你休想到他跟前;
若是你来时节,
他抓了你老脸皮,
教你做人不得。
【红绣鞋】正堂里夫人寝睡,
小官在书房中依旧孤忄西。
遮莫待尽世儿不能勾到他这罗帏,
人都道刘家女被温峤娶为妻,
落得个虚名儿则是美!
将酒来,
我与小姐把盏咱。
我不吃。
小姐接酒。
【普天乐】初相见玉堂中,
常想在天宫内,
则索向空闲偷觑,
怎生敢整顿观窥?
得如今服侍他,
情愿待为奴婢。
厨房中水陆烹炮珍羞味,
箱柜内无限锦绣珠翠。
但能勾与你插戴些首饰,
执料些饮食,
则这的我早福共天齐。
我不吃。
【满庭芳】量这些值个甚的!
忒斟得金杯潋滟,
因此上把宫锦淋漓,
大人家展污了何须计。
只要你温夫人略肯心回,
便瀽到一两瓮香醪在地,
浇到百十个公服朝衣!
今夜里我早知他来意,
酒淹得袖湿,
几时花压帽檐低?
这小姐则管不就亲,
做的个违宣抗敕哩!
媒婆,
休说这般话!
【上小楼】休提着违宣抗敕,
越逗的他烦天恼地。
你则说迟了燕尔,
过了新婚,
误了时刻;
你说领着省事,
掌着军权,
居着高位;
又道会亲处倚官挟势。
我则索哀告你个媒婆,
做个方便者。
学士,
你为何在老身跟前下礼?
【幺篇】我"求灶头不如告灶尾"。
为甚我今日媒人跟前做小伏低?
教他款慢里劝谏的俺夫妻和会,
兀的是罗帏中用人之际。
天色明了也。
学士,
你先往衙门中去,
我自夫人跟前回话去也。
夫人,
你的心事我已知道了。
你听我说。
【耍孩儿】你少年心想念着风流配,
我老则老争多的几岁?
不知我心中常印着个不相宜,
索将你百纵千随。
你便不欢欣,
我则满面儿相陪笑;
你便要打骂,
我也浑身儿都是喜。
我把你看承的、看承的家宅土地,
本命神祗。
【四煞】论长安富贵家,
怕青春子弟稀,
有多少千金娇艳为妻室?
这厮每黄昏鸾凤成双宿,
清晓鸳鸯各自飞,
那里有半点儿真实意?
把你似粪堆般看待,
泥土般抛掷。
【三煞】你攒着眉熬夜阑,
侧着耳听马嘶,
闷心欲睡何曾睡。
灯昏锦帐郎何在?
香烬金炉人未归,
渐渐的成憔悴还不到一年半载,
他可早两妇三妻。
【二煞】今日咱守定伊,
休道近前使唤丫鬟辈,
便有瑶池仙子无心觑,
月殿嫦娥懒去窥。
俺可也别无意,
你道因甚的千般惧怕?
也只为差了这一分年纪。
【煞尾】我都得知、都得知,
你休执迷、休执迷;
你若别寻的个年少轻狂婿,
恐不似我这般十分敬重你。
第四折龙楼凤阁九重城,
新筑沙提宰相行。
我贵我荣君莫羡,
十年前是一书生。
老夫王府尹是也。
今有温学士亲事一节,
老夫奏过官里,
特设一宴,
叫做水墨宴,
又叫做鸳鸯会,
专请学士同夫人赴席。
筵宴中间,
则教他两口儿和会。
等学士、夫人到时,
自有主意。
这早晚敢待来也。
今日府尹相公设宴请客,
不知何意,
须索走一遭去也呵!
【双调】【新水令】则为凤鸾失配累了苍鹘,
今日个玳筵开,
专要把鸳鸯完聚。
我前面骑的是五花骢,
他背后坐的是七香车;
人都道这村里妻夫,
直恁般似水如鱼,
两口儿不肯离了一步。
【驻马听】想当日沽酒当垆,
拼了个三不归青春卓氏女;
今日膝行肘步,
招了个百般嫌皓首汉相如。
偏不肯好头好面到成都,
忄敞的我没牙没口题桥柱。
谁跟前敢告诉,
兀的是自招自揽风流苦!
可早来到也。
左右,
报复去,
道温学士和夫人来了也。
温学士和夫人到于门首。
道有请。
小官奉圣人的命,
设此水墨宴,
请学士、夫人呤诗作赋。
有诗的,
学士金钟饮酒,
夫人插金凤钗,
搽官定粉;
无诗的,
学士瓦盆里饮水,
夫人头戴草花,
墨乌面皮。
学士,
你听者,
大人说:你若有诗便吃酒,
无诗便吃冷水。
你用心着!
【乔牌儿】自从不应举,
何尝对两字句?
昨日会宾朋,
饮到遥天暮,
今日酒渴的我没是处。
【挂玉钩】恨不的巴到咽喉咽下去。
井坠着朱砂玉,
与咱更压瘴气,
凉心经,
解脏毒。
大人呵他自有通仙术。
至如肿了面皮,
疮生眉目,
也索蘸笔挥毫,
咒水书符。
若无诗呵,
学士罚水,
夫人头戴草花,
墨乌面皮。
【川拨棹】这官人待须臾,
休恁般相逼促。
你道是傅粉涂朱,
妖艳妆梳。
貌赛过神仙洛浦,
怎好把墨来乌?
学士,
着意吟诗;
无诗的吃水,
墨乌面皮,
甚么模样!
休叫学士,
你叫我丈夫。
无计所奈,
则索唤丈夫。
丈夫,
须要着意者!
【豆叶黄】你在黑阁落里欺你男儿,
今日呵可不道指斥銮舆,
也有禁住你限时,
降了你乖处。
两个月方才唤了我个丈夫,
虽不曾彻胆欢娱,
荡着皮肤,
刚听的这一声娇似莺雏,
早着我浑身麻木。
丈夫,
你知道么?
倘或罚水,
乌墨搽面,
教我怎了?
【乔牌儿】如今便面上笔落处,
也则是浮抹不生住。
咱自有新合来澡豆香芬馥,
到家银盆中洗面去。
丈夫,
着意吟诗!
【挂玉钩】我从小里文章不大古,
年老也还有甚词赋?
则道我沉醉黄公旧酒垆,
怎知我也有妆幺处。
见他害恐惧,
我倒身无措。
且等他急个多时,
慢慢的再做支吾。
学士,
请吟诗者。
小官就吟。
丈夫,
你要着意者!
夫人放心。
【水仙子】须闻得温峤不尘俗,
明知道诗书饱满腹,
那里是白头把你青春误?
就嫌的我无地缝钻入去。
少甚么年少儿夫?
这一个眼灌的自邓邓,
那一个脸抹的黑突突,
空恁般绿鬓何如?
学士吟诗波,
休似吃凉水的。
夫人,
我吟的诗好呵,
你肯随顺我么?
你若吟得诗好,
我插金钗、饮御酒,
我便依随你。
夫人,
你请放心者。
【甜水令】我如今举起霜毫,
舒开茧纸,
题成诗句,
待费我甚工夫!
冷眼偷看这盆凉水,
何须忧虑,
只当做醒酒之物。
【折桂令】想着我气卷江湖,
学贯珠玑,
又不是年近桑榆,
怎把金马玉堂、锦心绣口,
都觑的似有如无?
则被你欺负得我千足万足,
因此上我也还他佯醉佯愚。
丈夫,
着意吟诗!
倘罚水,
墨乌面皮,
教我怎了?
他如今做了三谒茅庐,
勉强承伏。
软兀刺走向前来,
恶支煞倒褪回去。
不分君恩重,
能怜玉镜台。
花从仙禁出,
酒自御厨来。
设席劳京尹,
题诗属上才。
遂令鱼共水,
由此得和谐。
温学士,
不枉了高才大手,
吟得好诗!
赐金钟饮酒,
夫人插凤头钗,
搽官定粉。
学士,
这多亏了你也!
夫人,
我温峤何如?
夫人,
你肯依随学士么?
妾身愿随学士。
既然夫人一心依随学士,
老夫即当奏过官里,
再准备一个庆喜的筵席。
【雁儿落】你畅好是吃赢不吃输,
亏的我能说又能做。
你只要应承了这一首诗,
倒被我勒掯的情和睦。
【得胜令】呀,
兀的不是一字一金珠,
煞强似当日吓蛮书。
你着宝钗簪云鬓,
我着金杯饮醁醑。
山呼,
共谢得当今主。
娇姝,
早则不嫌我老丈夫。
人间喜事,
无过夫妇会合。
就今日杀羊造酒,
安排庆喜筵席,
送学士、夫人还宅去。
金尊银烛启华筵,
一派笙歌彻九天。
若非恩赐鸳鸯会,
焉能夫妇两团圆?
【鸳鸯煞】从今后姻缘注定姻缘簿,
相思还彻相思苦。
剩道连理欢浓,
于飞愿足。
可怜你窈窕巫娥,
不负了多情宋玉。
则这琴曲诗篇吟和处,
风流句,
须不是我故意亏图,
成就了那朝云和暮雨。
题目王府尹水墨宴正名温太真玉镜台
缘结来生净果,
从他半世蹉跎。
冷淡交,
唯三个。
除此外更谁插口皮?
减着呵少添着呵便觉多,
明月清风共我。
春思柳梢淡淡鹅黄染,
波面澄澄鸭绿添,
及时膏雨细廉纤。
门半掩,
春睡殢人甜。
题情情粘骨髓难揩洗,
病在膏肓怎疗治?
相思何日会佳期?
我共你,
相见一般医。
天上皇华使,
来回三四番,
便是巢由请下山。
取索檀,
略别华鹊山。
无多惭,
此心非为官。
屈指归来后,
山中八九年,
七见征书下日边。
私自怜,
又为尘事缠。
鹤休怨,
行当还绰然。
累次征书至,
教人去往难,
岂是无心作大官?
君试看,
萧萧双鬓斑。
休嗟叹,
只不如山水间。
说着功名事,
满怀都是愁,
何似青山归去休。
休,
从今身自由。
谁能够,
一蓑烟雨秋!
寄友香笼锦帏,
歌讴白苎,
人比红梅。
风流杜牧新诗意,
字字珠玑。
桑落酒朝开绮席,
杜陵花夜宿春衣。
陶然醉,
金勒马嘶,
归路柳边迷。
春暮云扃睡起,
香销宝鼎,
暖试罗衣。
甫能宴罢兰亭会,
又见春归。
花片片翻成燕泥,
柳依依也锁蛾眉。
重门闭,
绿阴树底,
怕听杜鹃啼。
武陵春当年曾避虎狼秦,
是仙家幻来风韵。
景因人得誉,
人为景摹真。
佳趣平分,
人景共评论。
【驻马听】花片纷纷,
过雨犹如弹泪粉。
溪流滚滚,
迎风还似皱湘裙。
桃源路近与楚台邻,
丽春园未许渔舟问。
两般儿情厮隐,
浓妆淡抹包笼尽。
【乔牌儿】风流人常透引,
尘凡客不相认。
地形高更比天台峻,
洞门儿关闭紧。
【沉醉东风】瑶草细分明舞茵,
翠鬟松仿佛溪云。
蜂蝶莫浪猜,
鱼雁难传信。
好风光自有东君,
管领红霞万树春,
说什么河阳县尹!
【甜水令】难描难画,
难题难咏,
难亲难近,
无意混嚣尘。
若不是梦里相逢,
年时得见,
生前有分,
等闲间谁取温存!
【折桂令】美名儿比并清新,
比不的他能舞能讴,
宜喜宜嗔。
惑不动他疏势利的心肠,
老不了他永长生的鬓发,
瘦不的他无病患的腰身。
另巍巍居世外天然异品,
香馥馥产人间别样灵根。
最喜骚人,
寓意超群,
把一段蓬莱境妆点入梁园,
将半篇锦绣词互换出韩文。
【随煞】说清高不比那寻常赚客的烟花阵,
追访的须教自忖。
先办下无差错的意儿诚,
后问的他许成合的话儿准。
渭城朝雨轻尘,
更洒遍客舍青青,
弄柔凝千缕。
更洒遍客舍青青,
弄柔凝翠色。
更洒遍客舍青青,
弄柔凝柳色新。
休烦恼,
劝君更尽一杯酒,
人生会少,
富贵功名有定分。
休烦恼,
劝君更尽一杯酒。
旧游如梦,
只恐怕西出阳关,
眼前无故人。
休烦恼,
劝君更尽一杯酒,
只恐怕西出阳关,
眼前无敌人。
隐居鸱夷革屈沉了伍胥,
江鱼腹葬送了三闾。
数间谏时,
独醒处,
岂是遭诛被放招伏?
一舸秋风去五湖,
也博个名传万古。
村居新分下庭前竹栽,
旋篘得缸间茅柴。
娩壬弹鸡,
和根菜,
小杯盘曾惯留客。
活泼剌鲜鱼米换来,
则除了茶都是买。
茅舍宽如钓舟,
老夫闲似沙鸥。
江清白发明,
霜早黄花瘦,
但开樽沉醉方休。
江糯吹香满穗秋,
又打够重阳酿酒。
枫林晚家家步锦,
菊篱秋处处分金。
羞将宝剑看,
醉把瑶琴枕,
没三杯著甚消任。
若论到机深祸亦深,
却不是渊明好饮。
晓角梅花三弄曲,
勾引起禁钟楼鼓。
曙色将分,
漏声才息,
残月已沉江渚。
【挂玉钩】迤逦莺啼共燕语,
偏向闲庭户。
春困佳人睡未足,
好梦方惊寤。
淡脸霞,
松鬟雾。
欲对鸾台,
再整妆梳。
【庆宣和】十二帘钩闲控玉,
尚掩流苏。
嫩寒犹怯透罗襦,
绣帏,
未出。
【天仙令】晨妆罢,
信步向庭隅。
晓日楼台,
秋千院宇。
那更杜鹃催,
春事归欤。
怜红爱紫无限心,
空自长吁。
【离亭煞】伤春欲待留春住,
留春不住随春去。
凭谁寄与,
问春归去归何处?
只见覆莓苔糁落花,
衬榆英铺香絮,
又见潋滟池塘涨绿。
纵不为五更风,
管多因半夜雨。
秋夜秋夜谁家砧杵声?
不管有人愁听。
倦客伤心,
披衣独步,
踏遍绿苔幽径。
【庆宣和】仙鼠翻风舞画楹,
月色偏明。
地龙经雨唱空庭,
露华,
乍冷。
【天仙令】人初静,
寂寞旅魂惊。
玉宇澄澄,
银河耿耿。
帘幕夜寒生,
月淡风清。
惊鸟绕枝栖未宁,
蛩雁哀鸣。
【离亭煞】怯单衣渐觉西风劲,
想多情不念东阳病。
对景动羁怀,
添客恨增归兴。
近玉阑,
临金井,
早是离人闷哽。
桂子散清香,
梧桐弄碎影。
悔悟无限莺花慵管领,
恐似沈郎多病。
宋玉伤哉,
安仁老矣,
衰鬓怕临明镜。
【挂玉钩】草草花花一梦惊,
断了乔行径。
大着多情换寡情,
闹里宜寻静。
有况味,
无踪影。
废尽功夫,
误了前程。
【庆宣和】若是自家空藏瓶,
梦撒撩丁,
花姑不重女猱轻,
任谁,
见哽。
【天仙令】千金废,
火上弄冻凌。
他尽是劳成,
咱都是志诚。
博得个好儿名,
那里施呈。
而今纵有双秀才,
谁是苏卿?
【离亭煞】早收心拘束定疏狂性,
倒大来耳根清净,
头轻眼明。
跳出面糊盆,
迷魂寨,
玻璃井。
折莫恁漫天张网罗,
遍地剜坑阱,
莫想他自家夜行,
被你甜句儿啜来奸,
虚脾儿赚得省。
燕语莺啼,
和风迟日。
郊外踏青,
禁烟寒食。
拜扫人家,
这壁共那壁。
悲喜交杂,
哭的共笑的。
坟前列子孙,
冢上卧狐狸。
几处荒坟,
半全共半毁。
几陌银钱,
半灰共半泥。
几个相知,
半人共半鬼。
【清江引】见了也泪淹衫袖湿,
这的是傍州例。
黄金少甚藏,
白酒须当醉,
浇奠杀九泉无半米。
【碧玉箫】寒暑相催,
日月率风疾。
名利驱驰,
车辄涌潮退。
省可里着气力,
休则管里耽是非。
饱暖肚皮,
留取元阳真气。
将一伙儿鼓笛,
选一答儿清闲地。
【尾声】摆一个齐整欢筵会,
做一段笑乐新杂剧。
杂剧要旦末双全,
筵席要水陆俱备。
唱道趁着这美景良辰,
请几个达时务英雄辈。
劝你这知已的相识,
知知不知在于你。
遗张伯元正伯牙志未谐,
遇钟子心能解。
使高山群虎啸,
要流水老龙哀。
洒落襟怀,
一笑乾坤大,
高谈云雾开。
几行北雁吞声,
一片西山失色。
【梁州】无人我惊心句险,
有江山空日烟埋。
相逢尽是他乡客。
我淹吴楚,
君显江淮。
雄游海宇,
挺出人材。
箕裘事业合该,
簪缨苗裔传来。
大胸襟进履圯桥,
壮游玩乘槎大海,
老风波走马章台。
千载,
后代,
子孙更风流煞!
万一见此豪迈。
玉有润难明借月色,
出落吾侪。
【隔尾】向管中窥豹那知外?
坐井底观天又出来。
运斧般门志何大!
出削个好歹,
但成个架格,
未敢望将如栋梁采。
一年三百六十日,
花酒不曾离。
醉醺醺酒淹衫袖湿,
花压帽檐低。
帽檐低,
吃了穿了是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