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的诗,元代古诗全集,元代诗集,元代诗辞古诗大全
一四时春富贵,
万物酒风流。
澄澄水如蓝,
灼灼花如绣。
二花边停骏马,
柳外缆轻舟。
湖内画船交,
湖上骅骝骤。
三鸟啼花影里,
人立粉墙头。
春意两丝牵,
秋水双波溜。
四香焚金鸭鼎,
闲傍小红楼。
月在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
酒病花愁何日彻,
劣冤家省可里随斜。
见气顺的心疼,
脾和的眼热,
休没前程外人行言说。
【幺】但有半米儿亏伊天觑者,
图个甚意断恩绝。
你既不弃旧怜新,
休想我等闲心趄,
合受这场抛撇。
【鸳鸯煞】据他有魂灵宜赛多情社,
俺心合受这相思业。
牵惹情杯,
愁恨千叠,
唱道但得半米儿有担擎底九千纸教天赦。
怕有半米儿心别,
教不出的房门化做血。
闲适一适意行,
安心坐,
渴时饮饥时餐醉时歌,
困来时就向莎茵卧。
日月长,
天地阔,
闲快活!
二旧酒投,
新醅泼,
老瓦盆边笑呵呵,
共山僧野叟闲吟和。
他出一对鸡,
我出一个鹅,
闲快活!
三意马收,
心猿锁,
跳出红尘恶风波,
槐阴午梦谁惊破?
离了利名场,
钻入安乐窝,
闲快活!
四南备耕,
东山卧,
世态人情经历多,
闲将往事思量过。
贤的是他,
愚的是我,
争甚么!
述怀冠世才,
安邦策,
无用空怀土中埋。
有人跳出红尘外,
七里滩,
五柳宅,
名万载。
白酒篘,
黄柑扭,
樽俎临溪枕清流。
醉时歌罢黄花嗅。
香已残,
蝶也愁,
饮甚酒!
鸡恰啼,
人忙起,
利逼名煎苦相催。
争如我梦胡蝶睡。
由你好,
笑我痴,
强似你!
雪满簪,
霜垂颔,
老拙随缘苦无贪。
狂图多被风波淹。
享大财,
得重衔,
休笑俺!
衣紫袍,
居黄阁,
九鼎沉如许由瓢。
调羹无味教人笑。
弃了官,
辞了朝,
归去好。
闺情孤雁悲,
寒蛩泣,
恰待团圆梦惊回。
凄凉物感愁心碎。
翠黛颦,
珠泪滴,
衫袖湿。
感怀春色残,
莺声懒,
百岁韶光梦槐安。
功名纵得成虚幻。
一跳身,
百尺竿,
难转眼。
叹世万丈潭,
千寻坎,
一线风涛隔仙凡。
劝君莫被虚名赚。
无厌心,
呆大胆,
谁再敢。
嘲俗子买笑金,
缠头锦,
得遇知音可人心。
倦逢狂客天生沁。
扭死鹤,
劈碎琴,
不害碜。
闺情簪玉折,
菱花缺,
旧恨新愁乱山叠。
思君凝望临台榭。
鱼雁无,
音信绝,
何处也。
酷吏官况甜,
公途险,
虎豹重关整威严。
仇多恩少人皆厌。
业贯盈,
横祸添。
无处闪。
叹世罗网施,
权豪使,
石火光阴不多时,
吉力活若比吴蚕似。
皮作锦,
茧做丝,
蛹荡死。
闺情髻乱窝,
钗横堕,
膳减愁添怎存活。
抽签摆卦为工课。
花貌衰,
鬼病磨,
何日可。
美足小地锦踏,
香风飒,
款步金莲蹴裙纱。
纤柔娇衬凌波袜。
软玉钧,
新月牙,
可喜杀。
嘲妓家黄肇村,
冯魁蠢,
虽有通神钞和银。
奴非不爱双生俊,
孛老严,
坡撇狠,
钱上紧。
乐饮紫蟹肥,
白醪美,
万事无心且衔杯。
醉乡忘尽人间世。
定夜钟,
报晓鸡,
魂梦里。
鹿煮肥,
鱼煎鲊,
白酒初熟菊方花。
醅浑巾漉何须榨。
酒越添,
量不加,
生灌杀。
警世狗探汤,
鱼着网,
急走沿身痛着伤。
柳腰花貌斜魔旺。
柳弄娇,
花艳妆,
君莫赏。
村夫走院逞富豪,
沾花草,
遍休村筋不曾挑。
入门着几连珠炮。
骨髓剜,
脑子掏,
可早觉。
纷纷末术例从谀,
邂逅淇南论有馀。
贾传自怜多感慨,
东门何意泥孤虚。
雨连宾馆留三宿,
天遣幽怀为一抒。
觉我胸中闻未有,
九峰新说历家书。
锦帐罗帏,
空留下这场憔悴,
想人生最苦别离。
恨匆匆,
愁冗冗,
忘餐失寐。
困腾腾眼倦心迷,
却原来害相思恁般滋味。
【醉春风】枕剩梦难成,
衾余愁易得。
衾余枕剩捱长更,
我到如今悔,
悔。
银烛灯残,
金杯酒冷,
宝炉香细。
【红绣鞋】黄甘甘胭憔粉悴,
病恹恹瘦损香肌,
急煎煎和泪数归期。
急穰穰情没乱,
碜磕磕的两分离,
空着我闷恹恹盼望你。
【普天乐】意踌蹰,
心萦系。
哀哀怨怨,
惨惨凄凄。
抛闪下年少人,
辜负了鸾凰配。
早是离人伤心碎,
更和那杜宇悲啼。
冷清清在销金帐里,
珊瑚枕剩,
好梦惊回。
【上小楼】美恩情眉南面北,
好姻缘鸳鸯拆对。
想着俺携手星前,
并肩月下,
共枕同席。
见如今宝鉴分,
钗断股,
簪折瓶坠,
正值着感情怀物伤人意。
【幺篇】画梁间燕语喧,
花柳中莺乱啼。
好着我泪眼羞观,
愁心倦听,
景物狼藉。
正遇着风雨催,
柳絮飞,
残红满地,
我则索掩重门绿窗春睡。
【耍孩儿】山长永远人千里,
满目残红春又归。
闲愁闲闷几时休,
怕黄昏帘幕低垂。
我则怕更阑夜静离人苦,
倦听谯楼画角催。
捱不彻凄凉日,
打熬出闷忧中日月,
憔悴了花朵儿身肌。
【一煞】死临侵魂梦劳,
呆答孩心似迷,
常常思时时想频频记。
茶饭中冷暖谁调理?
早共晚寒温那个知?
撇不下恩和义。
我将你俊庞儿时时想念,
小名儿悄悄店题。
【煞尾】别离了数载余,
淹留的我三不归。
若能够好姻缘重把佳期会,
则除是一枕南柯梦儿里。
楔子老身郑州人氏。
自身姓刘,
嫁得夫主姓张,
早年亡逝已过。
只生下一儿一女,
孩儿唤作张林,
也曾教他读书写字;
女儿唤作海棠,
不要说他姿色尽有,
聪明智慧,
学得琴棋书画、吹弹歌舞,
无不通晓。
俺家祖传七辈是科第人家,
不幸轮到老身,
家业凋零,
无人养济。
老身出于无奈,
只得着女儿卖俏求食。
此处有一财主,
乃是马员外。
他在俺家行走,
也好几时了。
他有心看上俺女孩儿,
常常要娶他做妾,
俺女孩儿倒也肯嫁他。
只是俺这衣食饭碗如何便割舍得!
且待女孩儿到来,
慢慢的与他从长计议,
有何不可。
自家张林的便是。
母亲,
俺祖父以来,
都是科第出身,
已经七辈,
可着小贱人做这等辱门败户的勾当,
教我在人前怎生出入也!
你说这般闲话做甚么?
既然怕妹子辱没了你呵,
你自寻趁钱来养活老身,
可不好那!
哥哥,
你要做好男子,
你则养活母亲者。
泼贱人,
你做这等事,
你不怕人笑,
须怕人笑我,
我打不得你个泼贱人那!
你不要打他,
你打我波!
母亲,
不要家烦宅乱,
枉惹的人耻笑。
我则今日辞了母亲,
往汴京寻我舅舅,
自做个营运去。
常言道"男儿当自强",
我男子汉七尺长的身子,
出门去便饿死了不成?
兀那小贱人,
我去之后,
你好生看觑母亲,
若有些好歹,
我不道的轻轻饶了你哩!
匆匆发忿出家门,
别寻生理度寒温。
男儿有躯长七尺,
不信天教一世贫。
母亲,
似这等唱叫,
几时是了?
不如将女孩儿嫁与马员外去罢。
儿也说的是。
只等马员外来时,
我就许下这亲事,
则便了也。
小生姓马名均卿,
祖居郑州人氏,
幼习儒业,
颇通经史,
因家中有几贯资财,
人皆以员外呼之。
则是我平昔间酷爱风流,
耽情花柳。
此处有个上厅行首张海棠,
与小生作伴年久,
两意相投。
我要娶她,
这不消说了;
他也常常许道要嫁我,
被他母亲百般板障,
只是不肯通口。
我想他也无过要多索些财礼意思。
闻得海棠近日,
与他哥哥张林,
唱叫了一场,
那张林离了家门,
到汴京寻他舅子去了,
料得一时间也未必就回。
今日恰好是一个吉日良辰,
我不免备些财礼求亲去。
若是有缘分,
得成全这一桩好事,
岂不美哉!
呀,
姐姐正在门首,
这也是个彩头。
待我见去。
员外,
你来了也。
我再四与母亲说,
不如趁我哥哥不在家,
许了这门亲事。
磨了半截舌头,
母亲像有许的意思了。
我和你见母亲去。
奶奶既有此意,
也是我修的缘到了。
员外,
我今日为孩儿张林不孝顺,
与老身合气,
你讨些砂仁来送我,
做碗汤吃。
奶奶,
自家孩儿,
有甚么气。
我如今特备白金百两,
专求令爱的亲事。
过门之后,
但是你家缺柴少米,
都是我来支持,
定不教你愁没钱使。
今日是人大好日辰,
奶奶,
你接了财礼,
许了这亲事罢。
左右我的女儿在家,
也受不得这许多气,
便等他嫁了人去,
倒也静办。
员外,
只是你家里有个大浑家哩,
我女孩儿过门来,
倘或受他欺负,
又不如在家的好,
也要与员外说个明白。
一发讲到了,
才好许你这亲事。
奶奶放心,
莫说我马均卿不是那等人,
便是我大浑家,
也不是那等人。
令爱到家时,
与我大浑家只是姐妹称呼,
并不分甚大小;
若是令爱养得一男半子,
我的家缘家计,
都是他掌把哩。
奶奶,
再不要你忧虑别的。
员外,
只要说定了,
我受了你的财礼,
我家女儿,
便是你马家媳妇,
只今日便过门去。
孩儿也,
不是我做娘的割舍得你,
你可也做人家媳妇去,
再不要当行首了也!
员外,
你那大浑家处,
凡百事你须与我做主咱。
【仙吕】【赏花时】凭着我皓首苍颜老母亲,
待着我尽世今生不嫁人。
员外,
我可也不爱你别的。
姐姐,
你爱我些甚的来?
我只爱你性儿软意儿真,
我今日寻的个前程定准。
我着那一班姊妹道,
张海棠嫁了马员外,
可也不枉了。
从此后不教人笑我做辱家门。
今日将俺女孩儿,
嫁马员外去了也。
受着他这一百两财礼,
也够老身下半世快活受用哩。
如今别无甚事,
寻俺旧时姑姊妹们,
到茶房中吃茶去来。
第一折我这嘴脸实是欠,
人人赞我能娇艳。
只用一盆净水洗下来,
倒也开的胭脂花粉店。
妾身是马员外的大浑家。
俺员外娶得一个妇人,
叫做甚么张海棠,
他跟前添了个小厮儿,
长成五岁了也。
我瞒着员外,
这里有个赵令史,
他是风流人物,
又生得驴子般一头大行货,
我与他有些不伶俐的勾当。
我一心只要所算了我这员外,
好与赵令史久远做夫妻。
今日员外不在家,
我早使人唤他去了,
这早晚敢待来也。
我做令史只图醉,
又要他人老婆睡。
毕竟心中爱者谁,
则除脸上花花做一对。
自家姓赵,
在这郑州衙门,
做个令史。
州里人见我有些才干,
送我两个表德:一个叫做赵皮鞋,
一个叫做赵哈达。
这里有个妇人,
他是马均卿员外的大娘子。
那一日马员外请我吃酒。
偶然看见他大娘子,
这嘴脸可可是天生一对,
地产一双,
都这等花花儿的,
甚是有趣,
害得我眠里梦里。
只是想慕着他。
岂知他也看上了我,
背后瞒着员外,
与我做些不怜俐勾当。
今日他使人呼我,
不知有甚事?
须索去走一遭。
来到此间,
径自过去。
大嫂,
你唤我有何计议?
我唤你来,
不为别事。
想俺两个偷偷摸摸的,
到底不是个了期。
我一心要合服毒药,
谋杀了马员外,
俺两个做永远夫妻,
可不好么?
你那里是我搭识的表子?
只当是我的娘!
难道你有此心,
我倒没此意?
这毒药我已备下多时也!
兀的不是毒药。
我交付了与你,
我自到衙门中办事去也。
赵令史去了也。
我且把这毒药,
藏在一处,
只等觑个空便,
才好下手。
呀!
我争些儿忘了,
今日却是孩儿的生日。
教人请员外来,
和他到各寺院烧香,
佛面上贴金,
走一遭去来。
妾身张海棠。
自从嫁了马员外,
可是五年光景,
俺母亲也亡化了,
连哥哥也不知那里,
至今没个消耗。
我跟前所生孩儿,
叫做寿郎。
自生下这孩儿来,
就在那褥草之上,
则在姐姐跟前抬举,
如今长成五岁了也。
今日是我孩儿的生日,
员外和姐姐领着孩儿,
到那各寺院烧香,
佛面上贴金去了。
下次小的每安排下茶饭,
等员外姐姐来家食用。
张海棠也,
自从嫁了员外,
好耳根清净也呵!
【仙吕】【点绛唇】月户云窗,
绣帏罗帐。
谁承望,
我如今弃贱从良,
拜辞了这鸣珂巷。
【混江龙】毕罢了浅斟低唱,
撇下了数行莺燕占排场。
不是我攀高接贵,
由他每说短论长。
再不去卖笑追欢风月馆,
再不去迎新送旧翠红乡。
我可也再不怕官司勾唤,
再不要门户承当,
再不放宾朋出入,
再不见邻里推抢,
再不愁家私营运,
再不管世事商量。
每日价喜孜孜一双情意两相投,
直睡到暖溶溶三竿日影在纱窗上。
伴着个有疼热的夫主,
更送着个会板障的亲娘。
怎么这早晚,
员外姐姐还不回来?
我出门前看波。
腹中晓尽世间事,
命里不如天下人。
我张林自从和妹子唱叫了一场,
出门去寻俺舅子,
谁想他跟着一个什么经略相公种师道,
到延安守去了。
一来投不着主儿,
二来又染了一场冻天行的病证,
不要说盘缠使尽,
连身上的衣服也典卖尽了。
走回家来,
母亲也亡化了,
居房也没了,
教我怎么好?
闻得妹子嫁了马员外,
那员外是好家计,
他肯看顾亲眷,
要抬举我舅子,
有何难处!
我如今一径的去投托他,
问他借些盘缠使用。
可早来到马员外门首了。
可可的我妹子正在门前,
待我去相见咱。
妹子祗揖!
我道是谁,
原来是哥哥。
我看你容颜肥胖,
倒宜出外。
妹子,
你可早头一句话儿也!
哥哥,
你敢替母亲做七来?
起坟来?
还是吊孝来?
妹子,
你不见我吃的,
则看我穿的,
自家的嘴也养不过,
有甚么东西与母亲做七起坟那!
哥哥,
俺母亲亡化,
一应送终的衣衾棺椁之费,
那些儿不亏了马员外来!
妹子,
这虽是马员外把我母亲发送,
还是多亏了你,
我知道了也。
【油葫芦】自丧了亲爷撇下个娘,
偏你敢不姓张,
怎教咱辱门败户的妹子去支当!
妹子,
不必敲打我了,
我也知道,
多多的亏了你也!
到今日你便安排着这句甜话儿来寻访。
妹子,
我今日特来投托,
你怎做下这一个冷脸儿那!
也不是俺便做下的这一个冷脸儿难亲傍,
想当日你怒烘烘的挺一身,
急煎煎的走四方。
妹子,
这旧话也休提了。
我则道你怎生发迹身荣旺,
怎还穿着这蓝蓝缕缕的这样旧衣裳?
妹子,
我和你是一父母生的兄妹,
你哥哥便有甚的不是,
你也将就些儿,
不要记怨了。
【天下乐】哥哥也,
你便有甚脸今朝到我行,
听说罢这衷也波肠!
妹子也,
我也是出于无奈,
特特投奔你来。
没奈何,
不论多少,
赍发些盘缠使用,
等我好去。
口声声道是无奈何,
哥哥也,
你既无钱呵怎生走汴梁?
妹子,
你也不必多说了,
你不赍发我,
教那个赍发我?
你今日投奔我个小妹子,
只要我赍发你个大兄长,
你不道来,
可不道是男儿当自强!
妹子,
你不曾忘了一句儿也。
打落的我勾了,
你则是赍发我去者。
哥哥不知,
俺这衣服头面,
都是马员外与姐姐的,
我怎做的主好与人,
除这些有甚的盘缠好赍发的你?
哥哥,
你则回去了罢,
休来这门首也。
妹子,
你好狠也。
你是我同胞亲妹子,
我特投奔着你,
一文盘缠也不与我,
倒花白了我这许多。
我如今也不回去,
只在这门首等着,
待他马员外来,
或者有些面情,
也不见得。
我是马员外的大浑家,
领着孩儿烧香,
我先回来了。
呀!
怎么我家解典库门首,
立着个教化头?
你在此有甚么勾当?
姐姐休骂,
小人是张海棠的哥哥,
来寻我妹子的。
原来你是张海棠的哥哥,
这等是舅舅了。
你可认的我么?
小人不认的那壁姐姐。
则我便是马员外的大浑家。
我小人眼拙不认得,
大娘子是必休怪。
舅舅,
你要寻你妹子怎么?
说也惶恐。
因为贫难,
无以度日,
要寻我妹子,
讨些盘缠使用。
他与你多少?
他道家私里外,
都是大娘子掌把着哩,
自做不得主,
一些没有。
舅舅不知,
自从你妹子到我家来,
添了一个孩儿,
如今也五岁了,
这是你的外甥。
现今我家大小家私,
都着他掌把,
我是没儿子的!
一些也没分了!
你是张海棠的哥哥,
便是我亲哥哥一般。
我如今过去,
问他讨些盘缠与你。
若有呵,
你也休欢喜;
若无呵,
你也休烦恼,
只看你的造化。
你且在门首待者。
小人知道。
好一个贤慧的妇人也!
姐姐,
你先回来了!
劳动着姐姐哩。
海棠,
门首立着的是甚么人?
是海棠的哥哥。
哦,
原来是你的哥哥。
他来这里做甚么?
他问妹子讨些盘缠使用。
你便与他些不得?
我这衣服头面,
都是员外和姐姐与我的,
教我可甚么与他?
这衣服头面与了你,
就是你的了,
便与你哥哥也何妨!
姐姐,
敢不中么。
倘员外查起我这衣服头面,
教我说甚的那!
员外查时,
我替你说,
还再做些与你。
快解下来,
送与你哥哥去罢。
既是姐姐许了,
我便脱了这衣服,
除下这头面,
与我哥哥去。
怕我拿了你的?
将来,
待我送他去。
舅舅,
则为你这盘缠,
连我也替你恼起来。
那知道你家妹子,
这般个狠人,
放着许多衣服头面,
一些儿不肯与你,
只当剔他身上的肉一般。
这几领衣服,
几件头面,
是我爹娘陪嫁我的,
送与舅舅,
权做些儿盘缠使用。
舅舅,
你则休嫌轻道少者。
多谢大娘子。
小人结草衔环,
此恩必当重报!
舅舅,
员外不在家,
不好留的你茶饭,
休怪也。
我则道这衣服头面,
是我妹子的,
那知是他大娘子的。
你是我一父母所生的亲妹子,
我讨些盘缠使用,
并无一文,
倒花白我一场;
这大娘子,
我与他是各白世人,
赍发我衣服头面。
我想他家中大妻小妇必有争差,
少不得要告状打官司的。
我如今将这头面,
兑换些银两,
买小窝儿,
做开封府公人去。
妹子,
你常拣吉地上行,
吉地上坐,
休要咱两个轴头儿厮抹着。
若告到宫中,
撞见我时,
我一杖子起你一层皮哩!
海棠,
你这衣服头面,
与你哥哥去了也。
索是生受姐姐来,
只怕员外回时,
若问起呵,
望姐姐与我方便一声。
不妨事,
放着我哩。
海棠也,
你哥哥将那衣服头面去,
怕不欢喜;
只是员外问起时,
我倒替你愁哩。
我马均卿,
自从娶了张海棠,
添了这个孩儿,
叫做寿郎,
可早五岁也。
今日是寿郎的生日,
到各寺院烧香去。
见子孙娘娘庙,
有倾颓去处,
舍些钱钞,
与他修理,
因此又耽搁了一会。
可早来到门首也。
员外回来了,
索是辛苦也。
我去取茶来者。
大嫂,
那海棠的衣服头面,
怎生都不见了那?
员外不问,
我也不好说。
你因为他生了孩儿,
十分的宠用着他。
谁想他在你背后,
养着奸夫,
常常做这不伶俐的勾当。
今日我和员外烧香去了,
他把这衣服头面,
都与奸夫拿去,
正要另寻甚么衣服头面,
胡乱遮掩,
被我先回去撞破了。
是我不许他再穿衣服,
重戴头面,
只等员外回来,
自家整理。
这须不是我妒他,
是他自做出来的!
原来海棠将衣服头面与奸夫去了。
可知道来,
他是风尘中人。
有这等事,
兀的不气杀我也!
我打你这不良的贱人。
员外打得好,
似这等辱门败户的贱人,
要他何用?
则该打死他罢。
我这衣服头面,
本不肯与俺哥哥将去,
都是他再三撺掇我来,
谁想到员外跟前,
又说我与了奸夫,
着我有口难分。
这都是张海棠自家不是了也。
【那吒令】我当初自伤,
别无甚忖量;
别无甚忖量,
将他来不防,
将他来不防;
可送咱这场。
俺越打得手脚儿慌,
他越逞着言词儿谤,
端的个狠毒世上无双。
你是生儿子的,
做这等没廉没耻的事,
兀的不气杀我也!
员外,
你气怎的?
只是打杀他便了帐也。
【鹊踏枝】普天下有的婆娘,
谁不待要占些独强?
几曾见这狗行狼心,
搅肚蛆肠?
你养着奸夫,
倒着我有这屈事也。
倒屈陷我腌臜勾当,
也怪不得他赃埋我来。
也只是我不合自小为娼!
可知道你这贱人,
旧性复发,
把衣服头面,
与了奸夫去,
瞒着夫主,
做这等勾当哩。
【寄生草】便是那狠毒的桑新妇,
也不似你这个七世的娘,
倒说我实心儿主意瞒家长。
谁着你背地里养着奸夫,
还强嘴那!
他道我共奸大背地常来往,
他道我会支吾对面舌头强。
不争将滥名儿揣在我跟前,
姐姐也,
便是将个屎盆儿套在他头上。
则被这小贱人直气杀我也!
大嫂,
怎生这一会儿,
我身子甚是不快?
你可煎一碗热汤儿我吃。
这都是海棠这小贱人,
气出员外病来。
海棠,
你快些去,
热热的煎碗汤来,
与员外吃。
理会的。
【后庭花】恰才我脊梁上挨了棍棒,
又索去厨房中煎碗热汤,
一任他男子汉多心硬,
大刚来则是俺这婆娘每不气长。
姐姐,
兀的不是汤。
拿汤来,
我试尝咱。
还少些盐酱,
快去取来。
前日这一服毒药,
待我取来,
倾在这汤儿里。
海棠,
快来。
怎这般忒慌张,
连催盐酱?
姐姐,
兀的不是盐酱。
海棠,
你将去。
姐姐,
你将去波,
怕员外见了我越气也。
你不去,
员外又道你恼着他哩。
理会得。
员外,
你吃口汤儿波。
则见他闷沉沉等半晌,
苦恹恹口内尝。
员外,
你放精细者!
为甚的黄甘甘改了面上,
白邓邓丢了眼光?
【青哥儿】呀!
唬得我胆飞魂丧,
不由不两泪千行。
眼见的四体难收一命亡,
撇下多少房廊,
几处田庄,
两个婆娘,
五岁儿郎。
从今后无挨无靠,
母子每守孤孀,
孩儿也,
你将个谁依仗?
姐姐,
员外死了也。
我那员外也,
忍下的就撇了我去也!
海棠,
你这小贱人,
适才员外是个好好的人,
怎生吃你这一口汤,
便会死了?
这不是你药死的,
是那个弄死的?
姐姐,
这汤你也尝过来,
偏是你不药死,
则药死员外?
天那,
兀的不苦痛杀我也!
下次小的每,
那里与我高原选地,
破木造棺,
把员外埋殡了者。
海棠,
你这小贱人,
则等送了员外出去,
我慢慢的摆布你,
看你好在我家里过得那!
姐姐,
员外无了,
这家私大小,
我都不要,
单则容我领了孩儿去罢。
孩儿是那个养的?
是我养的。
你养的,
怎不自家乳哺了?
一向在我身边,
煨干避湿,
咽苦吐甜,
费了多少辛勤,
在手掌儿上抬举长大的,
你就来认我养的孩儿,
这等好容易!
你养了奸夫,
合毒药谋杀了员外,
更待干罢!
你要官休,
还是要私休?
怎生是官休,
怎生是私休?
你要私休,
将一应家财房廊屋舍带孩儿都与了我,
只把这个光身子走出门去;
你要官休呵,
你药死亲夫,
好小的罪名儿!
我和你见官去。
我原不曾药死亲夫,
怕做甚么!
情愿和你见官。
明有官防,
你不怕告官,
我就拿你去。
我不怕,
告宫去,
告官去。
【赚煞】且休问你真实,
休问咱虚谎,
现放着剃胎头收生的老娘,
则问他谁是亲娘,
谁是继养?
我是孩儿的亲亲的亲娘,
这孩儿是我的的亲亲的亲儿,
是娘的心肝,
娘的肚子,
娘的脚后跟,
那一个不知道的!
怎瞒得过看生见长的街坊。
你合毒药,
谋死员外,
也是我脏埋你的?
这毒药呵,
你平日里预收藏,
暗暗的倾下羹汤。
明明是你下这毒药在汤儿里,
怎赖得我?
怕你不去偿命!
这的是谁药死亲夫呵要将性命偿。
你畅好是不良,
送的人来冤枉。
则普天厂大浑家那里有你这片歹心肠!
如何?
中了俺的计也。
眼见得这家私大小带孩儿,
都是我的。
嗨,
事要三思,
免劳后悔。
你也合寻思波,
这孩儿本等不是我养的,
他要问那剃胎头收生的老娘,
和那看生见长的一起街坊邻舍做证见。
若到官呵,
他每不向我,
可不干着这一番。
我想来,
人的黑眼珠子,
见这白银子没个不要的,
则除预先安顿下他,
见人头,
与他一个银子,
就都向着我了。
则是衙门官吏,
也要安置停当。
怎得赵令史到来,
和他商量告状的事,
可也好那!
才说姓赵,
姓赵便到。
我赵令史,
数日不曾去望马大娘子,
心里痒痒的,
好生想他,
只是丢不下。
如今到他门首,
他家没主了,
怕做甚的?
径自入去。
大娘子,
只被你想杀我也!
赵令史,
你不知道马员外被我药死了也?
如今和海棠两个打官司,
要争这家缘家计,
连这小厮。
你可去衙门打点,
把官司上下,
布置停当,
趁你手里完成这桩事。
我好和你做长远夫妻也。
这个容易。
只是那小厮,
原不是你养的,
你要他怎的?
不如与他去的干净。
你也枉做令史,
这样不知事的。
我若把这小厮与了海棠。
到底马家子孙,
要来争这马家的家计,
我一分也动他不得了。
他无过是指着收生老娘,
和街坊邻里做证见,
我已都用银子买转了。
这衙门以外的事,
不要你费心,
你只替我打点衙门里头的事便了。
大娘子说的是。
这等你早些来告状,
我自到衙门打点去也。
赵令史去了。
则今日我封锁了房门,
结扭了海棠告状去走一遭。
常言道:人无害虎心,
虎有伤人意。
我说道人见老虎谁敢汤,
虎不伤人吃个屁!
第二折小官郑州太守苏顺愤是也。
虽则居官,
律令不晓。
但要白银,
官事便了。
可恶这郑州百姓,
欺侮我罢软,
与我起个绰号,
都叫我做模棱手,
因此我这苏模棱的名,
传播远近。
我想近来官府尽有精明的作威作福,
却也坏了多少人家;
似我这苏模棱,
暗暗的不知保全了无数世人,
怎么晓得?
今日坐起早衙,
左右,
与我抬放告牌出去。
理会的。
我和你见官去来。
冤屈也!
你且放手者。
【商调】【集贤宾】火匝匝把衣服紧攥着,
你药死亲夫,
该死罪的,
我放了你,
倒等你逃走去了?
你道我该死罪怎生逃?
张海棠也,
我则道嫁良人十成九稳,
今日个越不见末尾三梢。
则我这负屈的有口难言,
赤紧的原告人见肚生苗,
这一场没揣的罪名除非天地表!
可知道你药死了亲夫,
自有个天理神明鉴察。
我将这虚空中神灵来祷告,
便做道男儿无显迹,
可难道天理不昭昭?
小贱人,
这里是郑州府门首了。
你若经官发落,
这绷扒吊拷,
要桩桩儿挨过,
不如认了私休,
也还好收拾哩。
便打杀我也说不得。
我情愿和你见官去。
【逍遥乐】你道是经官发落,
怎的支吾这场棒拷。
我则道人命事须要个归着,
怎肯把药死亲夫罪屈招,
平白地落人圈套!
拚守着七贞九烈,
怕甚么六问三推,
一任地万打千敲。
冤屈也!
甚么人在衙门首叫冤屈?
左右,
与我拿过来。
当面。
那个是原告?
小妇人是原告。
这等,
原告跪在这壁,
被告跪在那壁去。
唤原告上来,
你说你那词因,
等我与你做主。
小妇人是马均卿员外的大浑家。
这等,
夫人请起。
他是告状的。
相公怎么请他起来?
他说是马员外的大夫人。
不是什么员外,
俺们这里有几贯钱的人,
都称他做员外,
无过是个土财主,
没品职的。
这等着他跪了。
你说词因上来。
这个叫做张海棠,
是员外娶的个不中人。
口退!
敢是个中人?
正是个中人,
他背地里养着奸夫,
同谋设计,
合毒药药杀了丈夫,
强夺我所生的孩儿,
又混赖我家私。
告大人,
与小妇人做主咱。
这妇人会说话,
想是个久惯打官司的,
口里必力不刺说上许多,
我一些也不懂的。
快去请外郎出来。
外郎有请。
我赵令史,
正在司房里趱造文书,
相公呼唤我,
必是有告状的,
又断不下来,
请我去帮他哩。
相公,
你整理甚么事不下来?
令史,
有一起告状的在这里。
待我问他。
兀那夫人,
告甚么?
告张海棠药杀亲夫,
强夺我孩儿,
混赖我家私。
可怜见与我做主咱!
拿过那张海棠来。
你怎生药杀亲夫,
快快从实招来。
若不招呵,
左右,
与我选下大棍子者。
【梧叶儿】厅阶下,
膝跪着,
听贱妾说根苗。
你说,
你说。
狼虎般排着祗从,
神鬼般设着六曹。
你药杀亲夫,
这是十恶大罪哩。
若妾身犯下分毫,
相公也,
我情愿吃那杀丈夫的绷扒吊拷。
你当初是甚么人家的女子?
怎生嫁与那马员外来?
你说与我听波。
【山坡羊】念妾身求食卖笑,
本也是旧家风调。
则为俺穷滴滴子母每无依靠,
挨今宵,
到明朝。
谢的个马均卿一见投他好,
下钱财将妾身娶做小。
他莺燕交,
咱成就了。
原来是个娼妓出身,
便也不是个好的了。
你既然被马员外娶到家,
可曾生得一男半女么?
【金菊香】我与他生男长女受劬劳。
你家里有甚么人,
也还往来么?
俺哥哥因为少吃无穿来投托,
曾被我赶离门恰和他两个厮撞着。
是你的哥哥,
便和他厮见,
也不妨事。
俺姐姐道:海棠,
既是你哥哥来投奔你时,
你便没银子,
何不解下这衣服头面,
与他做盘缠使用去。
这般说也是他好意。
我信了他,
将这些衣服头面与哥哥去了。
等的员外回来,
问道海棠的衣服头面,
为何不见,
他便道,
瞒着员外,
都与奸夫了也。
岂知他有两面三刀,
向夫主厮搬调。
哎哟,
我是这郑州里第一个贤慧的,
倒说我两面三刀,
我搬调你甚的来?
这都是小事,
我不问你,
只问你为何药死了亲夫,
强夺他孩儿,
混赖他家私,
一一的招来。
【醋葫芦】俺男儿气中子,
丕地倒,
醒来时俺姐姐自扶着。
他道,
海棠,
员外要汤吃,
你去煎来。
煎的一碗热汤来又道是盐酱少,
他赚的我取盐酱去呵,
谁承望暗倾着毒药。
员外才把这汤吃下不的一两口,
就死了也。
相公,
你试寻思波。
怎便登时间火焚了尸首,
葬在荒郊?
这毒药明明是你的了。
你怎么又要强夺他孩儿,
混赖他家私,
有何理说?
这孩儿原是我养的。
相公,
你只唤那收生的刘四婶,
剃胎头的张大嫂,
并邻里街坊问时,
便有分晓。
这个也说的是。
左右,
快去拘唤那老娘街坊来者。
老娘街坊人等,
衙门中唤你哩。
常言道,
得人钱财,
与人消灾。
如今马员外的大娘子,
告下来了,
唤我们做证见哩。
这孩子本不是大娘子养的,
我们得过他银子,
则说是他养的。
你们不要怕打,
说的不明白。
这个知道。
当面。
你是街坊么?
这孩儿是谁养的?
那马员外是个财主,
小的每平日也不往来。
五年前因他大娘子养了个儿子,
小的们街坊邻里,
各人三分银子与他贺喜,
那员外也请小的每吃满月酒,
看见倒生的一个好娃娃。
以后每年儿子生日,
那员外同着大娘子,
领了儿子到各寺院烧香去,
这是一城人都看见的,
也不只是小的们这几个。
这等明明是他大娘子养的了。
相公,
这街坊都是他用钱买转了的,
听不得他说话。
我每买不转的,
都是倾心吐胆说真实的话,
若有半句说谎,
你嘴上害碗大的疔疮。
【幺篇】现放着收生的刘四婶,
剃胎头的张大嫂,
俺孩儿未经满月早问道我十数遭。
今日个浪包娄到公庭混赖着您,
街坊每常好是不合天道,
得这些口含钱直恁般使的坚牢。
相公,
则问这两个老娘,
他须知道。
兀那老娘,
这个孩儿是谁养的?
我老娘收生,
一日至少也收七个八个,
这等年深岁久的事,
那里记得?
这孩儿只得五岁,
也不为久远,
你只说实是谁养的?
待我想来。
那一日产房里,
关得黑洞洞的,
也不看见人的嘴脸,
但是我手里摸去,
那产门像是大娘子的。
口退!
张老娘你说。
这一日他家接我去与小厮剃胎头,
是大娘子抱在怀里,
则见她白松松两只料袋也似的大奶奶,
必定是养儿子的,
才有这奶食,
岂不是大娘子养的?
你两个老娘,
怎么都这般向着他也?
【幺篇】老娘也,
那收生时我将你悄促促的唤到卧房,
你将我慢腾腾的扶上褥草。
老娘也,
那剃头时堂前香烛是谁烧?
你两个都不为年纪老,
怎么的便这般没颠没倒,
对官司不分个真假辨个清浊?
何如?
两个老娘都说大娘子养的,
可不是你强夺他孩儿了?
相公,
街坊、老娘都是得过他钱买转了的。
这孩儿虽则五岁,
也省的人事了,
你则问我孩儿咱。
你说我是亲娘,
他是奶子。
这个是我亲娘,
你是我奶子。
可又来,
我的乖乖儿口乐!
【幺篇】哎,
儿也,
则你那心儿里自想度,
自暗约,
见您娘苦恹恹皮肉上挨着荆条。
则你那出胞胎便将人事晓,
须汜的您娘亲三年乳抱,
怎禁这桑新妇当面闹抄抄。
这孩子的话,
也不足信,
还以众人为主。
只一个孩儿,
还要强夺他的,
这混赖家私,
一发不消说了。
你快把药杀亲夫一事招了者。
这药杀亲夫,
并不干我事。
这顽皮贼骨,
不打不招。
左右,
与我采下去,
着实打呀!
打的好,
打的好,
打杀了可不干我事。
他要诈死。
左右,
与我采起来。
哎哟,
天那!
【后庭花】我则见飕飕的棍棒拷,
烘烘的脊背上着,
扑扑的精神乱,
悠悠的魂魄消,
他们紧攥住我头梢。
口退!
快招了者,
不强似这等受苦!
则听的耳边厢大呼小叫,
似这般恶令史肯恕饶,
狠公人显燥暴。
你招,
那奸夫是谁?
他又不肯招,
待我权认了罢。
被官司强逼着,
指奸大要下落。
【双雁儿】我向那鬼门关寻觅到两三遭,
您这般顺人情有甚好?
则我这浓血临身要还报。
有钱的容易了,
无钱的怎打煞!
左右,
再与我打着者。
我也是好人家儿女,
怎么挨得这般打拷,
只得屈招了罢。
相公,
是妾身药杀了丈夫,
强夺他孩儿,
混赖他家私来。
天那!
兀的不屈杀我也!
我屈千屈万,
才屈的你一个儿哩。
既是招了,
左右,
着那张海棠画了字,
上了长枷,
点两个解子,
十甲送开封府定罪去。
左右,
将那新做的九斤半的大枷与他带。
理会的。
犯人上枷。
天哪!
【浪里来煞】则您那官吏每忒狠毒,
将我这百姓忒凌虐,
葫芦提点纸将我罪名招。
我这里哭啼啼告天天又高,
几时节盼的个清官来到?
掌嘴。
我这衙门问事,
真个官清法正,
件件依条律的,
还有那个清官清如我老爷的?
则我这泼残生,
怎熬出这个死囚牢?
这事问成了也。
干证人都着宁家去,
原告保候,
听开封府回文发落。
我问了一日事,
肚里饥了,
回家吃饭去也。
这一桩虽则问成了,
我想起来,
我是官人,
倒不由我断,
要打要放,
都凭赵令史做起,
我是个傻厮那!
今后断事我不嗔,
也不管他原告事虚真。
笞杖徒流凭你问,
只要得的钱财做两分分。
第三折我家卖酒十分快,
干净济楚没人赛。
茅厕边厢埋酒缸,
裤子解来做酉窄袋。
咱家是个卖酒的,
在这郑州城十里铺上,
开着个酒务儿,
但是南来北往,
经商客旅,
都来我这店里吃酒。
我今日开开这店门,
烧的这镟锅儿里热着,
看有甚么人来。
小子是郑州衙门里有名的公人,
叫做董超,
这个兄弟叫做薛霸,
解这妇人张海棠,
到开封府定罪去。
口退!
兀那妇人,
你也行动些儿。
你看这般大风大雪哩,
肚中饥饿了,
有甚么盘缠使用,
也拿些出来,
等我们买碗酒吃,
好趱路去。
哥哥,
你休打我,
我是屈受罪的人,
死在旦夕,
那讨半分盘缠送你?
只望可怜见咱。
兀那妇人,
你当初怎生药杀亲夫,
混赖他孩儿来?
你慢慢的说与我听波。
则我这身上罪何日开除?
腹中冤向谁诉与?
被他人混赖了我孩儿,
更陷我毒杀夫主。
吃不过吊拷绷扒,
撞不着清廉官府。
我兄弟两个,
曾见你半厘錾口儿?
是那个要了你银子,
说清廉不清廉?
那个是见义当为,
肯怜咱这般苦楚?
湿浸浸棒疮疼痛,
哽噎噎千啼万哭。
空荡荡那讨一餐?
薄怯怯衣裳蓝缕。
沉点点铁锁铜枷,
软揣揣婆娘妇女。
哎,
你个恶狠狠解子怎知?
哥哥也,
我委实的衔冤负屈。
便说杀冤屈,
须不是我们带累你的,
教我怎生可怜你?
雪越大了,
行动些。
【黄钟】【醉花阴】头上雪何曾住半霎?
摧林木狂风乱刮。
我这更耽烦恼受嗟呀,
走的来力尽筋乏,
又加上些脓撼撼的棒疮发。
着我们当这等苦差,
还不走哩。
怎当这嗔忿忿吖吖,
但走的慢行的迟,
他可便舍命的打。
你当初不招也罢。
谁着你招了来?
哥哥,
不嫌烦絮,
听我说咱。
【喜迁莺】遭这场无情的官法,
方信道漫漫黄沙。
怎当的他家将咱苦打,
逼勒得将招伏文状押。
到今日有谁来怜见咱?
似这等衔冤负屈,
空吃尽吊拷绷扒。
兀那妇人,
你打挣些,
转过这山坡去,
我着你坐一会再走。
【出队子】早来到山坡直下,
冻钦钦的难立扎。
脚稍天腾的吃个仰刺叉。
起来。
哎,
你个火性紧的哥哥厮觑口叚,
须是这光出律的冬凌田地滑。
千人万人走不滑,
偏是你走便滑?
待我先走,
若是不滑呵,
我打折你这腿。
真个这里有些滑。
自家张林的便是,
在这开封府当着个祗候。
今有包待制西延边赏军,
差着我去迎接回来。
好大雪也。
天那!
也住一住儿波。
这一个走的,
好像俺哥哥张林。
【刮地风】绰见了容颜敢是他,
莫不我泪眼昏花?
再凝睛仔细观瞻罢,
却原来正是无差。
我这里挺一挺耸着肩胛,
摆一摆摩着腰胯,
紧待赶更那堪带锁披枷。
这一个带锁披枷的妇人,
是那里解将来的?
哥哥。
哥哥也,
且住咱,
将妹子怎生提拔?
哥哥。
你是个洛伽山观世的活菩萨,
这里不显出救人心待怎么?
哥哥,
救你妹子咱。
你是谁?
我是你妹子海棠。
这泼娼根,
那一日谢你好赍发我也。
【四门子】我道他为甚的声声把我娼根骂,
似这等无明火难按纳。
却原来正是他,
见了咱,
思量起有前仇恨杀;
正是他,
见了咱,
不邓邓嗔生怒发。
哥哥也!
【古水仙子】他、他、他,
不认咱,
我、我、我,
舍性命向前赶上他。
恰、恰、恰,
待扯住他衣服,
被这妇人定害杀人也。
早、早、早,
又被揪撏了头发。
泼娼根放手。
告、告、告,
狠爹爹宁耐唦,
来、来、来,
听妹子细说根芽。
你这泼娼根,
你早知今日,
当初那衣服头面,
把些儿与我做盘缠不得?
他、他、他,
坑杀人机谋狡猾,
你、你、你,
是将我这头面金钗插,
我、我、我,
因此上受波查。
哥哥,
你妹子这场天来大祸,
都在这衣服头面上起的。
你妹子当初不敢便将衣服头面,
与你做盘缠使用,
也则怕那妇人来。
岂知他教我解下来与哥哥将的去,
待员外回时,
却说我养着奸夫,
将衣服头面,
都送他去了,
气的员外成了病,
又将毒药暗地谋死,
倒把你妹子拖到官司,
问了个药杀亲夫、混赖孩儿的罪名。
天那!
可怜冤屈杀人也。
这衣服头面是谁的?
是你妹子的。
是你的?
这歹弟子孩儿说道是他爷娘陪嫁的,
这等我错怪了你。
前面有所酒店,
我和你且吃钟酒去来。
卖酒的将酒来。
有、有、有,
请里面坐。
兀那解子,
我是开封府五衙都首领,
叫做张林,
这个就是我的亲妹子。
我如今也接包待制回去,
你一路上与我好生看觑咱。
哥哥不劳吩咐,
只要到府时,
早些打发我批回。
这个容易。
妹子,
那个妇人,
我只道他贤慧,
却原来有这般狠毒,
你可怎生放得下他!
【古寨儿令】那婆娘面子花花,
你则道所事贤达,
搬调的男儿问咱家。
他便逞俐齿,
弄伶牙,
对面说三般话。
【古神仗儿】他道我将男儿药杀,
又道我将家私来尽把,
又道我要混赖他孩儿,
拖我去州衙中告发。
也不管难挨难熬,
只一味屈敲屈打,
活断送在剑头刀下。
这的是谁做就死冤家?
哎,
都是那搅蛆扒。
哥哥,
你在这里,
我要见风去也。
自家赵令史的便是。
如今将张海棠解上开封府去,
我想那海棠,
又无甚么亲人讨命,
不若到路上结果了他,
何等干净!
因此特特拣两个能事的公人董超、薛霸解去。
起身时节,
每人与了五两银子,
教他不必远去,
只在僻静处所,
便好下手。
怎么不见来回话?
事有可疑,
只得和大嫂亲自打听一遭去来。
这等雪天,
走了这一会,
好生寒冷。
我们且到酒店中买碗酒吃,
暖暖寒再走。
大嫂说的是。
好也。
他同奸夫赶到这里,
待我对哥哥说来。
【节节高】这婆娘好生心狠,
好生胆大,
相赶到这里,
要干罢,
如何干罢!
哥哥,
奸夫奸妇都在这店里,
咱和你拿他去来。
兄弟,
你撮哺着我,
拿那奸夫奸妇去也。
忙出去,
休惊散,
快捉拿,
这的是谁风情谁当罪法。
【挂金索】我这里攥住衣服,
则被她撇撒我阶直下,
因此上走了婆娘,
空做一场话。
枉着我哥哥,
气力有天来大,
只恨那摆手的公人,
倒说道放了奸大罢。
兀那解子,
你这精驴禽兽!
你和他一衙门中人,
你摆着手教他走了。
我是开封府五衙都首领,
就打你一顿,
怕你告了我来?
你是上司弓兵打得我,
这妇人恰是我管的囚人,
我可打得也。
【尾声】他是奉命官差将我紧监押,
不争你途路上两下争差,
把我个病恹恹的罪囚没乱杀。
你们还了酒钱去。
口走吱,
有甚么酒钱还你!
你看我这晦气。
今日在店门首等了半日,
等得三四个人来买酒吃,
不知为何打将起来,
把两个好主儿,
也打了去,
一文钱也不曾卖的。
我如今也不开这酒店,
另寻个买卖做罢。
这桩营生不爽快,
常常被人欠酒债。
我今放倒望竿关上门,
不如去吊水鸡也有现钱卖。
第四折喏!
在衙人马平安,
抬书案。
当年亲奉帝王差,
手揽金牌势剑来。
尽道南衙追命府,
不须东岳吓鬼台。
老夫姓包名拯,
字希文,
乃庐州金斗郡四望乡老儿村人氏。
为老夫立心清正,
持操坚刚;
每皇皇于国家,
耻营营于财利;
唯与忠孝之人交接,
不共谗佞之士往还?
谢圣恩可怜,
官拜龙图待制天章阁学士,
正授南衙开封府府尹之职,
敕赐势剑金牌,
体察滥官污吏,
与百姓伸冤理枉,
容老夫先斩后奏。
以此权豪势要之家,
闻老夫之名,
尽皆敛手;
凶暴奸邪之辈,
见老夫之影,
无不寒心。
界牌外结绳为栏,
屏墙边画地成狱。
官僚整肃,
戒石上镌"御制"一通;
人从森严,
厅阶下书"低声"二字。
绿槐阴里,
列二十四面鹊尾长枷;
慈政堂前,
摆数百余根狼牙大棍。
黄堂尽日无尘到,
唯有槐阴侵甬道。
外人谁敢擅喧哗,
便是乌鹊过时不啅噪。
老夫昨日见郑州申文,
说一妇人唤做张海棠,
因奸药死丈夫,
强夺正妻所生之子,
混赖家私,
此系十恶大罪,
决不待时的。
我老夫想来,
药死丈夫,
恶妇人也,
常有这事。
只是强夺正妻所生之子,
是儿子怎么好强夺的?
况奸夫又无指实,
恐其中或有冤枉。
老夫已暗地着人吊取原告,
并干证人等到来,
以凭复勘。
这也是老夫公平的去处。
张千,
抬听审牌出去,
各州县解到人犯,
着他以次过来,
待老夫定罪咱。
妹子,
你到宫中,
少不得问你,
只要说的冤枉,
这包待制就将前案与你翻了。
若说不过时,
你可努嘴儿,
我帮你说。
我这冤枉,
今日不诉,
更等待何日也!
待制爷爷开厅久了,
须要赶牌解到,
快进去。
【双调】【新水令】则我这腹中冤枉有谁知?
刚除的哭啼啼两行情泪。
恨当初见不早,
到今日悔何迟!
他将我后拥前推,
何曾道暂歇气。
妹子,
这是开封府前了,
待我先进,
你随解子入来。
这包待制是一轮明镜,
悬在上面,
问的事就如亲见一般,
你只大着胆自辩去。
哥哥,
【步步娇】你道他是高悬明镜南衙内,
拚的个诉根由直把冤情洗。
我可也怕甚的?
则为带锁披枷有话难支对。
万一个达不着大人机,
哥哥也,
你须是搭救你亲生妹。
郑州起解女囚一名张海棠解到。
刑案司吏,
与解子批文,
打发回去。
留下在这里,
待审过了,
发批回去。
理会的。
张海棠,
你怎么因奸药杀丈夫,
强夺正妻所生之子,
混赖他家私,
你逐一从头诉与老夫听咱。
妹子,
你说么,
嗨!
他出胞胎可曾见这等官府来?
我替你说罢。
禀爷,
这张海棠是个软弱妇人,
并不敢药杀丈夫,
做这般歹勾当哩。
你是我衙门里祗候人,
怎么替犯人禀事?
好打!
兀那妇人,
你说那词因来。
禀爷,
这张海棠并无奸夫,
他不曾药杀丈夫,
也不曾强夺孩儿,
也不曾混赖家私。
都是他大浑家养下奸夫赵令史,
告宫时又是赵令史掌案,
委实是屈打成招的。
兀那厮,
谁问你来?
张千,
拿下去,
与我打三十者。
这张海堂是小的亲妹子,
他从来不曾见大官府,
恐怕他惧怯,
说不出真情来,
小的替他代诉。
可知道为兄妹之情,
两次三番,
在公厅上胡言乱语的;
若不是呵,
就把铜铡来切了这个驴头。
兀那妇人,
你只备细的说那实话,
老夫与你做主。
爷爷呵!
【乔牌儿】妾身在厅阶下忙跪膝,
传台旨问详细。
怎当这虎狼般恶狠狠排公吏,
爷爷也,
你听我一星星说就里。
兀那张海棠,
你原是甚么人家的女子,
嫁与马均卿为妾来?
【甜水令】妾身是柳陌花街,
送旧迎新,
舞姬歌妓。
哦,
你是个妓女。
那马均卿也待的你好么?
与马均卿心厮爱,
做夫妻。
这张林说是你的哥哥,
是么?
张海棠是小的妹子。
俺哥哥只为一载之前,
少吃无穿,
向我求觅。
这等你可与他些甚的盘缠么?
是、是、是,
他将去了我这头面衣袂。
小的买窝银子,
就是这头面衣服倒换的。
难道你丈夫不问你这头面衣服,
到那里去了?
爷爷,
俺员外曾问来,
就是这大浑家撺掇我与了哥哥将的去,
却又对员外说我背地送了奸夫,
教员外怎的不气死也!
【折桂令】气的个亲男儿唱叫扬疾,
既是他气杀丈夫,
怎生又告官来?
没揣的告府经官,
吃了些六问三推。
你夫主死了,
那强夺孩儿,
又怎么说?
一壁厢夫主身亡,
更待教生各札子母分离。
这孩儿说是那妇人养的哩。
信着他歹心肠千般妒嫉,
那街坊、老娘,
都说是他的。
他买下了众街坊,
听事儿依随。
难道官吏每更不问个虚实?
官吏每再不问一个谁是谁非,
谁信谁欺。
你既是这等,
也不该便招认了。
妾身本不待点纸招承,
也则是吃不过这棍棒临逼。
那郑州官吏,
可怎生监逼你来?
【雁儿落】怎当他官不威牙爪威,
也不问谁有罪谁无罪。
早则是公堂上有对头,
更夹着这祗候人无巴壁。
【得胜令】呀!
厅阶下一声叫似一声雷,
我脊梁上一杖子起一层皮。
这壁厢吃打的难挨痛,
那壁厢使钱的可也不受亏。
打的我昏迷,
一下下骨节都敲碎。
行杖的心齐,
一个个腕头有气力。
郑州续解听审人犯,
一起解到。
着他过来。
当面,
兀那妇人,
这孩儿是谁养的?
是小妇人养的。
兀那街坊、老娘,
这孩儿是谁养的?
委实大娘子养的。
此一桩则除是恁般。
唤张林上来。
张千,
取石灰来,
在阶下画个栏儿。
着这孩儿在栏内,
着他两个女人,
拽这孩儿出灰栏外来。
若是他亲养的孩儿,
便拽得出来;
不是他亲养的孩儿,
便拽不出来。
理会的。
可知道不是他所生的孩儿,
就拽不出灰栏外来。
张千,
与我采那张海棠下去,
打着者。
着两个妇人,
再拽那孩儿者。
兀那妇人,
我看你两次三番,
不用一些气力拽那孩儿。
张千,
选大棒子与我打着。
望爷爷息雷霆之怒,
罢虎狼之威。
妾身自嫁马员外,
生下这孩儿,
十月怀胎,
三年乳哺,
咽苦吐甜,
煨干避湿,
不知受了多少辛苦,
方才抬举的他五岁。
不争为这孩儿,
两家硬夺,
中间必有损伤。
孩儿幼小,
倘或扭折他胳膊,
爷爷就打死妇人,
也不敢用力拽他出这灰栏外来,
只望爷爷可怜见咱。
【挂玉钩】则这个有疼热亲娘怎下得!
爷爷,
你试觑波。
孩儿也这臂膊似麻秸细。
他是个无情分尧婆管甚的,
你可怎生来参不透其中意?
他使着侥幸心,
咱受着腌臜气。
不争俺俩硬相夺,
使孩儿损骨伤肌。
律意虽远,
人情可推。
古人有言:视其所以,
观其所由,
察其所安,
人焉瘦哉!
人焉瘦哉!
你看这一个灰栏,
倒也包藏着十分利害。
那妇人本意要图占马均卿的家私,
所以要强夺这孩儿,
岂知其中真假,
早已不辨自明了也。
本为家私赖子孙,
灰栏辨出假和真。
外相温柔心毒狠,
亲者原来则是亲。
我已着张林拘那奸夫去了,
怎生这早晚还不到来?
喏,
禀爷,
赵令史拿到了也。
兀那赵令史,
取得这等好公案!
你把这因奸药杀马均卿,
强夺孩儿,
混赖家私,
并买嘱街坊老娘,
扶同硬证,
一桩桩与我从实招来。
哎哟,
小的做个典吏,
是衙门里人,
岂不知法度?
都是州官,
原叫做苏模棱,
他手里问成的。
小的无过是大拇指头挠痒,
随上随下,
取的一纸供状。
便有些甚么违错,
也不干典吏之事。
我不问你供状违错,
只要问你那因奸药杀马均卿,
可是你来?
难道老爷不看见的,
那个妇人满面都是抹粉的,
若洗下了这粉,
成了甚么嘴脸?
丢在路上也没人要,
小的怎肯去与他通奸,
做这等勾当!
你背后常说我似观音一般,
今日却打落的我成不得个人,
这样欺心的。
昨日大雪里,
赵令史和大浑家,
赶到路上来,
与两个解子打话,
岂不是奸夫?
只审这两个解子,
便见分晓。
早连我两个都攀下来了也。
张千,
采赵令史下去,
选大棒子打着者。
理会的。
【庆宣和】你只想马大浑家做永远妻,
送的我有去无归。
既不唦你两个赶到中途有何意?
咱与你对嘴,
对嘴。
他敢诈死?
张千,
采起来,
喷些水者。
快招上来。
小的与那妇人往来,
已非一日,
依条例也只问的个和奸,
不至死罪。
这毒药的事。
虽是小的去买的药,
实不出小的本意。
都是那妇人自把毒药放在汤里,
药死了丈夫。
这强夺孩儿的事,
当初小的就道,
别人养的不要他罢。
也是那妇人说,
夺过孩儿来,
好图他家缘家计。
小的是个穷吏,
没银子使的,
买转街坊老娘,
也是那妇人来买。
嘱解子要路上谋死海棠,
也是那妇人来。
呸!
你这活教化头,
早招了也,
教我说个甚的?
都是我来,
都是我来。
除死无大灾,
拚的杀了我两个,
在黄泉下做永远夫妻,
可不好那!
一行人听我下断:郑州太守苏顺,
刑名违错,
革去冠带为民,
永不叙用。
街坊老娘人等,
不合接受买告财物,
当厅硬证,
各杖八十,
流三百里,
董超、薛霸,
依在官人役,
不合有事受财,
比常人加一等,
杖一百,
发远恶地面充军。
奸夫奸妇,
不合用毒药谋死马均卿,
强夺孩儿,
混赖家计,
拟凌迟,
押付市曹,
各剐一百二十刀处死。
所有家财,
都付张海棠执业。
孩儿寿郎,
携归抚养。
张林着与妹同居,
免其差役。
只为赵令史卖俏行奸,
张海棠负屈衔冤。
是老夫灰栏为记,
判断出情理昭然。
受财人各加流窜,
其首恶斩首阶前。
赖张林拔刀相助,
才得他子母团圆。
【水仙子】街坊也却不道您吐胆倾心说真实,
老娘也却不道您久年深记不得,
孔目也却不道您官清法正依条例,
姐姐也却不道您是第一个贤慧的,
今日就开封府审问出因依。
这几个流窜在边荒地,
这两个受刑在闹市里,
爷爷也这灰栏记传扬得四海皆知。
题目张海棠屈下开封府正名包待制智勘灰栏记
江头即事低茅舍,
卖酒家,
客来旋把朱帘挂。
长天落霞,
方池睡鸭,
老树昏鸦。
几句杜陵诗,
-幅王维画。
猿作怪,
鹤莫猜,
探春偶到南城外。
池鱼就买,
园蔬旋摘,
村务新开。
省下买花钱,
拚却还诗债。
闲乘兴,
过小亭,
没三杯著甚资谈柄。
诗题小景,
香销古鼎,
曲换新声。
标致似刘伶,
受用如陶令。
道情二首人生底事辛苦,
枉被儒冠误。
读书,
图,
驷马高车,
但沾著者也之乎。
区区,
牢落江湖,
奔走在仕途。
半纸虚名,
十载功夫。
人传《梁甫吟》,
自献《长门赋》,
谁三顾茅庐?
白鹭洲边住,
黄鹤矶头去。
唤奚奴,
鲙鲈鱼,
何必谋诸妇?
酒葫芦,
醉模糊,
也有安排我处。
浮生扰扰红尘,
名利君休问。
闲人,
贫,
富贵浮云。
乐林泉远害全身。
将军,
举鼎拔山,
只落得自刎。
学范蠡归湖,
张翰思莼,
田园富子孙。
玉帛萦方寸,
争如醉里乾坤?
曾与高人论,
不羡元戎印。
浣花村,
掩柴门,
倒大无忧闷。
共开樽,
细论文,
快活清闲道本。
元夜书所见红妆邂逅花前,
眼挫秋波转。
相怜,
天,
愿长夜如年,
看鳌山从意儿留连。
俄延,
翠袖相扶,
朱帘尽卷。
妙舞清歌,
亸袖垂肩。
香尘暗绮罗,
小径闲庭院,
回步金莲。
半掩芙容面,
慢拈桃花扇。
月团圆,
共婵娟,
无计相留恋。
遇神仙,
短因缘,
回首蓬莱路远。
湖上书所见春风院落窗纱,
见一个堪描画。
娇娃,
他,
知是谁家?
鬓云松半亸宫鸦。
无暇,
玉骨冰肌,
年纪儿二八。
六幅湘裙,
半折罗袜。
闲游杨柳边,
因倚秋千下,
更不御铅华。
笑指梅香骂,
檀口些娘大。
可怜咱,
肯承搭,
羞弄香罗帕。
小桃花,
鬓边插,
即世儿风流俊煞。
咏雪空外六花番,
被大风洒落千山。
穷冬节物偏宜晚,
冻凝沼沚,
寒侵帐幕,
冷湿阑干。
【归塞北】貂裘客,
嘉庆卷帘看。
好景画图收不尽,
好题诗句咏尤难,
疑在玉壶间。
【好观音】富贵人家应须惯,
红炉暖不畏严寒。
开宴邀宾列翠鬟,
拚酡颜,
畅饮休辞惮。
【幺篇】劝酒佳人擎金盏,
当歌者款撒香檀。
歌罢喧喧笑语繁,
夜将阑,
画烛银光灿。
【结音】似觉筵间香风散,
香风散非麝非兰。
醉眼朦腾问小蛮,
多管是南轩蜡梅绽。
银甲弹冰五十弦,
海门风急雁行偏。
故人情怨知多少,
扬子江头月满船。
卧枕着床染病疾,
梦断魂劳怕饮食。
不索请名医,
沉吟了半日,
这证候儿敢跷蹊。
【幺】参的寒来恰禁起,
忽的浑身如火气逼。
厌的皱了双眉。
豁的一会价精细,
烘的半晌又昏迷。
【煞尾】减精神,
添憔悴,
把我这瘦损庞儿整理。
对着那镜儿里容颜不认得,
呆答孩转转猜疑。
瘦腰围,
宽尽罗衣,
一日有两三次频将带缋儿移。
觑了这淹尖病体,
比东阳无异,
不似俺害相思出落与外人知。
只为多情忒俊雅,
月下星前拖逗煞。
掩映着牡丹花,
潜潜等等,
不见劣冤家。
【幺】今夜相逢打骂咱,
忽见人来敢是他。
只恐有争差,
咨咨认了,
正是那娇娃。
【煞尾】悄悄吁,
低低话,
厮抽抒粘粘掐掐。
终是女儿家不惯耍,
庞儿不甚挣达。
透轻纱,
双乳似白牙。
插入胸前紧紧拿,
光油油腻滑。
颤巍巍拿罢,
至今犹自手儿麻。
春夜深沉庭院幽,
偷访吹箫鸾凤友。
良月过南楼,
昨宵许俺,
今夜结绸缪。
【幺】两处相思一样愁,
及至相逢却害羞。
则是性儿柔,
百般哀告,
腼腆不抬头。
【煞尾】你温柔,
咱清秀,
本是一对儿风流配偶。
咫尺相逢说上手,
紧推辞不肯成头。
又不敢久迟留,
只怕奶母追求。
料想伊家不自由,
空耽着闷忧。
虚陪了消瘦,
不承望刚做了个口儿休。
彩云收凤台秋露冷,
人去远隔蓬瀛。
麝兰香悠悠荡荡,
环声杳杳冥冥。
想当初打哄儿说了个别离,
作耍儿真果行程。
鬼败口话儿只恁般灵,
吃紧的唱《阳关》不肯消停。
西风南北路,
落日短长亭。
【逍遥乐】我从来眼硬,
不由人对景伤情,
一哭一个放声。
想当初又不曾约定离情,
常言道:乐极悲生。
伴吹箫玉人不见影,
洞房中冷冷清清。
空闲了罗帏锦帐,
绣枕鸳衾,
翠榻银屏。
【金菊香】虚飘飘幽梦盼着难成,
静悄悄孤眠睡着又醒,
瘦怯怯身躯温着又冷。
夜迢迢捱不到天明,
料应来司天台上多打二三更。
【梧叶儿】问明月浑无语,
唤梅花不肯应,
长叹倚空庭。
何处品青鸾管?
谁家奏彩凤笙?
都吹出断肠声,
不管离人怕听。
【醋葫芦】几番上危楼将曲槛凭,
不承望愁先在楼上等。
望不见娇滴滴天上董双成,
泻长空苍苍烟树暝。
残霞掩映,
江上数峰青。
【幺】他生的玉容倾国又倾城,
俊的庶车俏的疼。
一笑春风百媚生,
等闲间不敢打园内行。
羞的那花朵儿飘零,
牡丹愁芍药怕海棠惊。
【幺】论文学不什么明,
论江湖不甚么省。
则我这粗贱才堪配玉聘婷,
我将这女娘行恩情在等秤上称。
称了时和咱比并,
十分情重全无有半星儿轻。
【后庭花】丽春园曾惯经,
教坊司也惯行。
人都说金钗客无缘分,
我只道玉天仙有眼睛。
他将我好看承,
我将他心窝里相敬。
扯嗉儿不手生,
跄跪儿不腿疼。
常将笑脸儿迎,
勤把热气儿腾。
活观音额上顶,
夜明珠掌上擎,
夜明珠掌上擎。
【青歌儿】呀,
他是我今生、今生性命,
那世、那世魂灵。
一去教人不快情。
遮莫有锦阵花营,
酒友诗朋,
象板银筝,
歌舞吹笙。
花朵人儿将玉杯擎,
我只是无情兴。
【柳叶儿】呀,
我这里担着寂寞,
不知你在那搭儿里泪眼盈盈,
离恨天高越显的人孤另。
则我这相思病。
诉与天听,
连天也瘦的来伶仃。
【尾声】他忧时为我忧,
我病时因他病。
我为了他害杀了有甚么不相应。
有一日再团圆,
画堂春自生。
紧紧的将他搂定,
我将这满怀愁尽向他耳朵儿里倾。
喜相逢并头花下友,
天配偶两娇羞。
一对儿冤家合欠,
还今生谐老鸳俦。
意相投似漆如胶,
契相合万种绸缪。
画堂前满斟香糯酒,
喜孜孜共饮金瓯。
则吃的天边明月转,
楼上换更筹。
【字字锦南】瑶阶羡晚游,
闲行携素手。
金莲款款移,
细柳腰肢瘦。
看花楼抚景偏优,
笑吟吟转过见新月一钩。
休辜负好景,
香醪再酬。
低低悄语私情授,
向兰房锦鸾早俦。
慢松丁香细钮,
香散绣帏。
娇滴滴温柔玉体,
非宿世怎生消受。
【醋葫芦北】温柔谁并肩,
风流为世首。
弹弦品竹最精熟,
吟诗作赋时下有。
一团儿玲珑剔透,
天生的秀气,
他两个总全周。
【字字锦南】山盟海誓留,
休忘神前口。
辜恩自有天,
负德神不。
倚妆楼,
诉尽缘由,
多情休得相弃两头优。
同眠绣衾,
鸾凰共俦。
心中紧记休忘旧,
好姻缘喜今早周。
赠新诗数首,
鲛绡半幅,
上有那鸳鸯双绣。
【醋葫芦北】姊妹每一个所事全,
一个件件周。
好似那二乔镜像影儿留,
占梨园委实无对手。
常想着欢娱时候,
我和他契相合情相好意相投。
【皂罗袍南】美满恩深情厚,
愿百年谐老,
共守白头。
相逢谁似恁风流,
终朝弦管笙歌奏。
池亭东畔,
湖山西首,
金怀慢举佳肴广,
有蓬莱仙境无如右。
【浪里来煞北】他存心意最真,
我留情非虚谬。
休教那燕莺参透两心头,
凤鸾交美甘甘共厮守。
常祷告神天加,
子愿的襄王云雨万年稠。
秋怀战芭蕉数声秋夜雨,
正珊枕梦回初。
盼望杀多情宋玉,
打熬成渴病相如。
恰伤春媚杏繁桃,
早悲愁败柳凋梧。
一灯儿强将花穗吐,
似笑人形影孤独。
又被这露凉蛩韵巧,
云冷雁声疏。
【逍遥乐】非是把盟言辜负,
多应是身事牵萦,
致令的佳期间阻。
抛撇下红粉娇姝,
自别来消息全无。
怎能够萧娘一纸书,
多应是水底沉鱼。
好教我难捱白昼,
最怕黄昏,
几遍嗟吁。
【金菊香】无奈这逼人富贵太拘束,
拈脂光阴忒迅速,
一树红芳替他难做主。
等闲间减翠消绿,
却教我感时抚景怎支吾。
【醋葫芦】腌赞气怎地消,
淹煎病何日愈。
常记得牡丹亭畔共欢娱,
对苍天曾把心事许。
便拼着百年完聚,
今日个千言万语总成虚。
【幺】我也曾絮叨叨讲口舌,
实丕丕倾肺腑。
下了些调风弄月死工夫,
想章台是一条直路途。
被谁拦住?
莫不是姻缘簿上把我姓名除。
【幺】我和他受孤凄有业缘,
永团圆无分福。
断弦破镜怎接续?
枉自求神与问卜。
莫逃天数,
料孤辰寡宿单照我身躯。
【幺】我似那鸳鸯怕自飞,
我似那鸾鹤该并舞。
由来天性怎生拂。
我和他久交欢乍知离别苦。
百无是处,
眼睁睁伶俐变糊突。
【梧叶儿】相思病何时退?
睡魔神镇日侮,
害的我忒荼毒。
刁骚了双蓬鬓,
扑簌的两泪珠,
缑山岭恁崎岖,
隔断了吹箫伴侣。
【后庭花】这些时捻霜毫懒写摸,
理冰弦乖律吕。
倦开眼亲黄卷。
怎舒情倒玉壶。
天气更萧肃,
你便是铁石人也耽不去。
妒黄花金色铺,
泣丹枫血泪枯。
望空江练一幅,
对遥山青几矗。
别离怀容易触,
别离人生怕睹。
【青哥儿】呀,
自别了风流风流人物,
终须是有日有日欢娱,
对付我心肠谅不殊。
且看他俊俏规模,
香软肌肤,
巧妙妆束,
耍笑喧呼。
行行步步紧随逐,
谩把流年度。
【浪来里煞】杜少陵秋兴诗,
欧阳子秋声赋。
都对不着我的题目,
大都来一见他万事足。
别无甚忧虑,
成就了碧桃花下凤鸾雏。
佳遇记当年宴青楼初见影,
兜的就飞去了俏魂灵。
只疑是玉天仙空中谪降,
又猜做美嫦娥月里相迎。
猛可里翠屏帏密转秋波,
没揣的绿纱窗暗恼春情。
感承他会佳期预先花下等,
成就了片霎儿前程。
也不让人间秦弄玉,
天上许飞琼。
【逍遥乐】多管是三年有幸,
便拚下紫锦千机,
黄金数饼。
难买真情,
正相宜手掌儿奇擎。
多管是标致双郎正逢着苏小卿,
玉簿上婚姻已定。
受用足樽前弄,
花外闻韶,
月底吹笙。
【金菊香】往常时追欢谢馆可曾经,
今日个买笑章台惯索行。
几番家静守幽居深自省,
天与聘婷,
刚道喜又还惊。
【醋葫芦】喜呵,
好姻缘成的未深;
惊呵,
歹离别来的最灵。
都只为阻蓝桥如间阻百重城,
咫尺间地北天南分凤颈。
不能够相偎相并,
把一场好恩情分付在短长亭。
【幺】我为他枕边厢洒了泪痕,
他为我被窝中劳了些梦境。
谁承望胶漆的恩爱半途坑,
几回家望断孤鸿楼外影。
都只是天高云淡,
闪的个美幽欢生做了断肠声。
【幺】想着我朋友上费了些抢白,
想着他母亲行受了些撞挺。
我也曾霎时间不见便心惊,
他为我闷守香闺香钏冷。
赤紧的衾馀枕剩,
到如今恨如芳草还生。
【幺】我将他并不曾冷气呵,
他见我常时把热脸儿迎。
他也曾画堂春排宴请高朋,
听了些一曲新腔音调整。
助了些诗人高兴,
俺也曾厌厌夜饮到更深。
【幺】想着他和明月品着玉萧,
唱阳春奏着锦筝。
想着他纤纤素手进瑶觥,
他也曾醉舞霓裳娇态逞。
出落的十分端正,
他比那海棠花睡起更轻盈。
【幺】曾和他坐幽闺将螺髻盘,
傍妆台将雅鬓整。
你看他绿云扰扰玉钗横,
谁似他占断排场风月景。
若写入丹青图争,
纵寻得画昭君妙笔画难成。
【幺】他也曾斗娇姿花外游,
他也曾叙幽情月底行。
他和我唱新词曾把字儿评,
我与他立尽花梢明月影。
遂了这风流佳庆,
曾说的楼头北斗柄儿横。
【梧叶儿】今日个盼仙苑人何在,
恨巫山梦不成,
情默默已吞声。
他枕冷宵听漏,
我屏寒夜掩灯。
酒醒后月三更,
何日把新愁再醒?
忆佳人客窗寒夜长更漏永,
听何处起秋风。
悬明镜月华精彩,
散残棋星斗斜横。
绿阶前促织悲鸣,
雕檐外铁马玎东。
想情人满眶情泪涌,
知他是何日相逢。
异乡情耿耿,
孤馆恨匆匆。
【逍遥乐】自从钗分金凤,
止不过数日程途,
阻隔着云山万重。
走红尘萍梗飘蓬,
叹青春湖海西东。
几番家恼人愁越重,
一声声风送帘栊。
猿啼峻岭,
雁过南楼,
鹤唳高松。
【金菊香】瑶琴闲挂锦囊中,
宝剑慵弹锦袋中,
翠衾倦铺锦帐空。
砚匣尘蒙,
都是一般潇洒月明中。
【醋葫芦】别离了云雨乡,
生疏了风月功。
闷恹恹终日鬓松,
往时节美甘甘席上夸爱宠。
湘帘高控,
闪的那半窗凉月困朦胧。
【梧叶儿】愁填满东洋海,
闷弥高太华峰,
愁和闷锁眉丛。
这些时笔砚无心近,
经史不待攻。
我这里怨天公,
几时得凄凉卷终。
【后庭花】想则想蹴金莲三寸弓,
启樱桃半点红。
想则想整酥体一团玉,
露春纤十指葱。
透酥胸,
麝兰香送。
傍妆台整玉容,
列华筵捧玉钟。
按红牙思转浓,
拔银筝兴不穷。
望瑶池云乱封,
盼青鸾信不通。
【柳叶儿】呀,
想着俺多娇情重,
更那堪剔透玲珑。
路迢迢雾锁桃源洞,
团圆梦总成空,
楚阳台云雨无踪。
【尾】越思量越惨凄,
转伤悲转疼痛,
几宵魂梦与伊同。
往常时醉归来画堂红袖拥,
到如今有谁人陪奉,
都做了断肠词权写付云鸿。
夜深沉画堂门半掩,
正明月转雕檐。
响珊珊竹声幽院,
颤巍巍花影重檐。
酒才醒幽思沉沉,
漏初分凉夜厌厌。
早秋天万般愁闷添,
更凄凉风景相兼。
旧愁深肺腑,
新恨上眉尖。
【逍遥乐】玉容娇艳,
记当时柳画宫眉,
花明笑靥。
尽欢娱无甚拘钳,
似于飞燕燕鹣鹣。
微利驱人成弃闪,
走天涯旅邸顿腌。
肠如线结,
心如锥剜,
肉似刀签。
【金菊香】早鸦灵鹊不须占,
蓍草金钱徒自检,
灯花喜蛛都是诌。
无准信龟卦神签,
更那堪半衾幽梦睡初タ。
【幺】凤凰翅活不剌手中ㄎ,
鸳鸯弹圆滴滴石上掂,
翡翠羽恶支沙泥内染。
连理枝雪虐霜严,
好花开处雨纤纤。
【醋葫芦】彩云深白雁稀,
碧波寒锦鲜潜。
素书银字不曾瞻,
隔云山万重天路险。
旧恩情不堪追念,
都做了镜中花影水中盐。
【幺】择兔毫斑管拈,
洒鸾笺香墨染。
写平安端肃更谦谦,
诉离怀半缄情越歉。
从别后绝无瑕玷,
封皮儿上两行情泪带愁粘。
【尾】则要你守香闺记旧盟,
不要你香罗掩泪点。
指归期七夕免猜嫌,
果实诚见时名自检。
凭着俺画眉手惭,
恁时节小红楼上对妆奁。
酒酣时乘兴吟,
花开时对景题。
剪雪裁冰,
击玉敲金。
贯串珠玑,
得意时,
自陶写,
吟哦一会,
放情怀悦心神有何惭愧?
思古来屈正则,
直恁地禀性僻。
受之父母,
身体发肤。
跳入江里,
舍残生,
博得个,
名垂百世,
没来由管他甚满朝皆醉。
黑甜浓坦腹眠,
清凉风拂面吹。
高卧藤床,
铺片蒲席,
枕块顽石,
日三竿,
睡正美,
蒙头衲被,
起得迟怕画不着卯历?
开的眼便是山,
那动脚便是水。
绿水青山,
翠壁丹崖。
可作屏帏,
乐心神,
净耳目,
抽身隐逸,
养平生浩然之气。
气横秋,
心驰八表快神游。
词林谁出先生右?
独占鳌头。
诗成神鬼愁,
笔落龙蛇走,
才展山川秀。
声传南国,
名播中州。
闺怨夜月楼头横玉管,
雾帐云屏,
常恨春霄短。
别后身属新恨管,
泥金翠袖啼痕满。
【乔牌儿】旧衣服陡恁宽,
好茶饭减多半。
添盐添醋人撺断,
刚捱了少半碗。
【神曲缠】似这般,
我怎谩,
招处女邻姬相玩。
云堆髻盘,
钗横凤冠,
这憔悴除他来缓。
我怎观,
樵爨。
残荷飐荒凉池畔,
衰柳拂斜阳楼观。
秋草比人情一般,
妆点就闲愁一段。
【幺】闷如何,
倒断,
音尘杳归期难算。
断久恋花衢妓馆,
想难忘娇艳浓欢。
恨题班姬素纨,
笔书乏蒙氏毫端。
鸾肠断,
翠槃,
恨无个地缝钻。
一会没乱,
一会心酸,
都撮来眉上攒。
无甚病痯,
钏松冰腕,
腹中愁堆垛满。
【离亭带歇指煞】顿不开眉上连环贯,
续不上腹内柔肠断。
凄惶业债,
风流婿魂梦中少团圆。
淹渐病昼夜家厮缠缴,
相思鬼行坐里常陪伴。
暮寒生灯渐昏,
微雨歇云初判。
添愁衅端,
风引漏声来,
月移花影去,
物感愁心乱。
强解开闷套头,
硬剁断愁羁绊,
先擗掠凄凉两般。
怀抱的枕儿温,
香熏的被儿暖。
银杏叶凋零鸭脚黄,
玉树花冷淡鸡冠紫。
红豆蔻啄残鹦鹉粒,
碧梧桐栖老凤凰枝。
对景嗟咨,
楚江风霜剪鸳鸯翅,
渭城柳烟笼翡翠丝。
缀黄金菊露,
碎绿锦荷花瑟瑟。
【梁州】叹落落情怀不已,
恨匆匆岁月何之。
拥并也似一片闲愁,
撺掇出伤心故事。
往常时花笺写恨,
红叶题诗,
都做了风中飞絮,
水上浮萍。
痛煞煞玉连环掂的瑕疵,
碜可可锦回文揉的参差。
瘦廉纤对妆奁金粉慵施,
愁荏苒绣房中拈针慵使,
病恹渐锦筝ㄐ雁柱慵支。
念兹,
对此。
匆匆岁月三之二,
恰初三,
早初四。
呖呖风前孤雁儿,
感起我一弄儿嗟咨。
【黄钟尾声】雁儿,
你写西风曲似苍颉字,
对南浦愁如宋玉词。
恰春归,
早秋至,
多寒温,
少传示。
恼人肠,
聒人耳,
碎人心,
堕人志。
雁儿,
直被你撺掇出无限相思,
偏怎生不寄俺有情分故人书半纸。
本是对美甘甘锦堂欢,
生纽做愁切切阳关怨。
恰离了莺花寨,
早来到野水平川。
急煎煎千里把程途践,
景萧萧宜写在帏屏面。
【滚绣球】动羁怀的是淅零零暮雨晴,
恼人肠的是日迟迟春昼暄,
感离情的是娇滴滴弄喉舌啼莺语燕。
舞飘飘乱纷纷柳絮飞绵,
叹浮生的是草萋萋际碧天,
绿茸茸柳带烟。
流尽年光的是兀良响潺潺碧澄澄皱玻璃楚江如练,
断送行人的是忄乞登登鞭羸马行色凄然。
猛想起醉醺醺昨宵欢会知多少,
陡恁的冷清清今日凄凉有万千,
情默默无言。
【倘秀才】莫不是黄司理缘薄分浅,
多管是双通叔时乖运蹇,
小卿你再不向秦楼动管弦。
彩鸾回舞镜,
青鸟罢衔笺,
兀良不远。
【脱布衫】不行动则管里熬煎,
休停待莫得俄延。
侧着耳听沉沉半晌,
唬得我那胆寒心战。
【醉太平】原来是昏鸦噪暮天,
落雁叫沙边。
猛听得隔江人唤渡头船,
啼红的是杜鹃。
我则见扑簌簌泪湿残妆面,
将风流秀士莫留恋,
生忄乞察拆散了并头莲,
则为他多情的业冤。
【尾】三杯别酒肚肠断,
一曲阳关离恨添。
我上车儿倦向前,
他上雕鞍懒赠鞭。
比各无言两泪涟,
各办坚心石也穿。
两处相思情意牵,
遥望见车儿渐渐的远。
豪放不羁翠红乡莺花寨,
占春风歌舞楼台。
酒肠宽嫌杀金杯窄,
会受用文章伯。
【滚绣球】都将着玉与帛,
换做酒共色,
尽教咱百年欢爱,
管甚么万贯资财。
鬓发白,
容貌改,
物和人知他谁在,
青春去再不回来。
一任教佳人宛转歌《金缕》,
醉客佯狂饮绣鞋,
便是英才。
【倘秀才】虽无那夺利争名手策,
酒簪花的气概,
风月所施呈七步才。
花营中将愁解,
酒部内把头抬,
快哉。
【醉太平】会三千剑客,
列十二金钗,
绮罗丛里玳筵开,
俊娇娥侍侧。
金莲款步香尘陌,
春葱慢折花枝带,
玉簪斜插鬓云歪,
是风流腻色。
【尾声】香焚宝鼎沉烟霭,
酒泛金杯浮琥珀,
银烛辉煌那光彩,
翠袖殷勤捧玉台。
对舞春风翠盘窄,
合唱笙箫音吕谐。
一对佳人醉扶策,
两个纱笼引下阶。
快活煞长安少年客。
相忆常想着狎粉席琦罗香,
犹记得照醉眼红妆艳,
春娇恣意相瞻。
温柔曲雅则着人频作念,
撇不下心常慊。
【滚绣球】溜秋波情意タ,
并香肩语话儿甜。
你为我鸳鸯债此生少欠,
我为你风月担尽力粘拈。
我因你鱼书儿修以又修,
你为我龟卦儿占了又占。
想则想争想似更风流昔年双渐,
猜则猜休猜做没出活今日江淹。
则为这蝇头蜗角频勾引。
非是这凤友鸾交厮弃嫌,
辜负了等等潜潜。
【倘秀才】一个风流如高才子瞻,
一个聪明如能文蔡琰,
似这等女貌郎才厮并兼。
娇羞甜腻腻,
君子美谦谦,
非是俺将言词故谄。
【滚绣球】翠裙宽腰更纤,
绿云松鬓乱。
这相思更危如五更灯焰,
这忧愁争险似万仞峰尖。
怎肯将玉胡蝶花下摔,
锦鸳鸯手内ㄎ。
我其实怕叩海神那一场灵验,
我其实怕赚苏卿一命增添。
也是你安分福花台上讠主,
以此上月老姻缘玉簿上佥,
任违了父教师严。
【倘秀才】莫说道唤不醒呆庄周胡蝶梦甜,
争知道医不可痴倩女揶揄病染,
休猜俺山海恩情似水底盐。
鸳帏闲凤枕,
鸾镜暗雕奁,
流不尽腮边泪点。
【叨叨令】风月情待把青楼占,
慷慨情不把黄金俭,
锦绣肠堪把秋娘赡,
花月貌争把檀郎验。
想杀人也么哥,
想杀人也么哥,
娇滴滴美玉无暇玷。
【倘秀才】寂寞了银屏翠帘,
憔悴了桃腮杏脸,
都分付雁帖鱼缄劳笔。
你那里歌台闲舞袖,
我这里书架乱牙签,
间别来光阴荏苒。
【脱布衫】常想着接谈间龙香轻散雕檐,
常想着遣兴时品鸾箫畅对银蟾,
常想着ヅυ罢醉琼姬喜设玳筵,
常想着踏花归并青骢款扌扇金占。
【小梁州】妙舞清歌近绣と,
不由人一笑掀髯,
惜香怜玉那情タ,
端的是心无厌,
锦帐内效鹣鹣。
【幺篇】一钩罗袜金莲欠,
引的人心儿散不受拘钤。
缠头锦怀内揣,
买笑金囊中检。
也不索遮遮掩掩,
一任教佳友话儿。
【尾声】休猜做瓶沉簪折遭抛闪,
一任教燕聒莺煎暗搠腌,
月户云窗紧护苫,
粤女吴男有耻廉。
心蹙眉频愁未敛,
玉软香娇情厮粘。
坐则思量立则念,
生则同衾死同殓。
雨涩云悭梦中魇,
月下星前意自恬。
落雁沉鱼谁不タ,
击玉敲金才不忝。
脸晕桃花铺笑靥,
口唾丁香舌尖。
心上频忄佥,
舌上频店,
恨不得倩一个毛延寿人儿将恁那俊庞儿点。
浙江秋,
吴山夜。
愁随潮去,
恨与山叠。
寒雁来,
芙蓉谢。
冷雨青灯读书舍,
怕离别又早离别。
今宵醉也,
明朝去也,
宁奈些些。
立峰峦,
脱簪冠,
夕阳倒影松阴乱。
太液澄虚月影宽,
海风汗漫云霞断,
醉眠时小童休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