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写两只的诗,有关两只的诗句古诗诗词,两只诗句诗辞
楔子老身郑州人氏。
自身姓刘,
嫁得夫主姓张,
早年亡逝已过。
只生下一儿一女,
孩儿唤作张林,
也曾教他读书写字;
女儿唤作海棠,
不要说他姿色尽有,
聪明智慧,
学得琴棋书画、吹弹歌舞,
无不通晓。
俺家祖传七辈是科第人家,
不幸轮到老身,
家业凋零,
无人养济。
老身出于无奈,
只得着女儿卖俏求食。
此处有一财主,
乃是马员外。
他在俺家行走,
也好几时了。
他有心看上俺女孩儿,
常常要娶他做妾,
俺女孩儿倒也肯嫁他。
只是俺这衣食饭碗如何便割舍得!
且待女孩儿到来,
慢慢的与他从长计议,
有何不可。
自家张林的便是。
母亲,
俺祖父以来,
都是科第出身,
已经七辈,
可着小贱人做这等辱门败户的勾当,
教我在人前怎生出入也!
你说这般闲话做甚么?
既然怕妹子辱没了你呵,
你自寻趁钱来养活老身,
可不好那!
哥哥,
你要做好男子,
你则养活母亲者。
泼贱人,
你做这等事,
你不怕人笑,
须怕人笑我,
我打不得你个泼贱人那!
你不要打他,
你打我波!
母亲,
不要家烦宅乱,
枉惹的人耻笑。
我则今日辞了母亲,
往汴京寻我舅舅,
自做个营运去。
常言道"男儿当自强",
我男子汉七尺长的身子,
出门去便饿死了不成?
兀那小贱人,
我去之后,
你好生看觑母亲,
若有些好歹,
我不道的轻轻饶了你哩!
匆匆发忿出家门,
别寻生理度寒温。
男儿有躯长七尺,
不信天教一世贫。
母亲,
似这等唱叫,
几时是了?
不如将女孩儿嫁与马员外去罢。
儿也说的是。
只等马员外来时,
我就许下这亲事,
则便了也。
小生姓马名均卿,
祖居郑州人氏,
幼习儒业,
颇通经史,
因家中有几贯资财,
人皆以员外呼之。
则是我平昔间酷爱风流,
耽情花柳。
此处有个上厅行首张海棠,
与小生作伴年久,
两意相投。
我要娶她,
这不消说了;
他也常常许道要嫁我,
被他母亲百般板障,
只是不肯通口。
我想他也无过要多索些财礼意思。
闻得海棠近日,
与他哥哥张林,
唱叫了一场,
那张林离了家门,
到汴京寻他舅子去了,
料得一时间也未必就回。
今日恰好是一个吉日良辰,
我不免备些财礼求亲去。
若是有缘分,
得成全这一桩好事,
岂不美哉!
呀,
姐姐正在门首,
这也是个彩头。
待我见去。
员外,
你来了也。
我再四与母亲说,
不如趁我哥哥不在家,
许了这门亲事。
磨了半截舌头,
母亲像有许的意思了。
我和你见母亲去。
奶奶既有此意,
也是我修的缘到了。
员外,
我今日为孩儿张林不孝顺,
与老身合气,
你讨些砂仁来送我,
做碗汤吃。
奶奶,
自家孩儿,
有甚么气。
我如今特备白金百两,
专求令爱的亲事。
过门之后,
但是你家缺柴少米,
都是我来支持,
定不教你愁没钱使。
今日是人大好日辰,
奶奶,
你接了财礼,
许了这亲事罢。
左右我的女儿在家,
也受不得这许多气,
便等他嫁了人去,
倒也静办。
员外,
只是你家里有个大浑家哩,
我女孩儿过门来,
倘或受他欺负,
又不如在家的好,
也要与员外说个明白。
一发讲到了,
才好许你这亲事。
奶奶放心,
莫说我马均卿不是那等人,
便是我大浑家,
也不是那等人。
令爱到家时,
与我大浑家只是姐妹称呼,
并不分甚大小;
若是令爱养得一男半子,
我的家缘家计,
都是他掌把哩。
奶奶,
再不要你忧虑别的。
员外,
只要说定了,
我受了你的财礼,
我家女儿,
便是你马家媳妇,
只今日便过门去。
孩儿也,
不是我做娘的割舍得你,
你可也做人家媳妇去,
再不要当行首了也!
员外,
你那大浑家处,
凡百事你须与我做主咱。
【仙吕】【赏花时】凭着我皓首苍颜老母亲,
待着我尽世今生不嫁人。
员外,
我可也不爱你别的。
姐姐,
你爱我些甚的来?
我只爱你性儿软意儿真,
我今日寻的个前程定准。
我着那一班姊妹道,
张海棠嫁了马员外,
可也不枉了。
从此后不教人笑我做辱家门。
今日将俺女孩儿,
嫁马员外去了也。
受着他这一百两财礼,
也够老身下半世快活受用哩。
如今别无甚事,
寻俺旧时姑姊妹们,
到茶房中吃茶去来。
第一折我这嘴脸实是欠,
人人赞我能娇艳。
只用一盆净水洗下来,
倒也开的胭脂花粉店。
妾身是马员外的大浑家。
俺员外娶得一个妇人,
叫做甚么张海棠,
他跟前添了个小厮儿,
长成五岁了也。
我瞒着员外,
这里有个赵令史,
他是风流人物,
又生得驴子般一头大行货,
我与他有些不伶俐的勾当。
我一心只要所算了我这员外,
好与赵令史久远做夫妻。
今日员外不在家,
我早使人唤他去了,
这早晚敢待来也。
我做令史只图醉,
又要他人老婆睡。
毕竟心中爱者谁,
则除脸上花花做一对。
自家姓赵,
在这郑州衙门,
做个令史。
州里人见我有些才干,
送我两个表德:一个叫做赵皮鞋,
一个叫做赵哈达。
这里有个妇人,
他是马均卿员外的大娘子。
那一日马员外请我吃酒。
偶然看见他大娘子,
这嘴脸可可是天生一对,
地产一双,
都这等花花儿的,
甚是有趣,
害得我眠里梦里。
只是想慕着他。
岂知他也看上了我,
背后瞒着员外,
与我做些不怜俐勾当。
今日他使人呼我,
不知有甚事?
须索去走一遭。
来到此间,
径自过去。
大嫂,
你唤我有何计议?
我唤你来,
不为别事。
想俺两个偷偷摸摸的,
到底不是个了期。
我一心要合服毒药,
谋杀了马员外,
俺两个做永远夫妻,
可不好么?
你那里是我搭识的表子?
只当是我的娘!
难道你有此心,
我倒没此意?
这毒药我已备下多时也!
兀的不是毒药。
我交付了与你,
我自到衙门中办事去也。
赵令史去了也。
我且把这毒药,
藏在一处,
只等觑个空便,
才好下手。
呀!
我争些儿忘了,
今日却是孩儿的生日。
教人请员外来,
和他到各寺院烧香,
佛面上贴金,
走一遭去来。
妾身张海棠。
自从嫁了马员外,
可是五年光景,
俺母亲也亡化了,
连哥哥也不知那里,
至今没个消耗。
我跟前所生孩儿,
叫做寿郎。
自生下这孩儿来,
就在那褥草之上,
则在姐姐跟前抬举,
如今长成五岁了也。
今日是我孩儿的生日,
员外和姐姐领着孩儿,
到那各寺院烧香,
佛面上贴金去了。
下次小的每安排下茶饭,
等员外姐姐来家食用。
张海棠也,
自从嫁了员外,
好耳根清净也呵!
【仙吕】【点绛唇】月户云窗,
绣帏罗帐。
谁承望,
我如今弃贱从良,
拜辞了这鸣珂巷。
【混江龙】毕罢了浅斟低唱,
撇下了数行莺燕占排场。
不是我攀高接贵,
由他每说短论长。
再不去卖笑追欢风月馆,
再不去迎新送旧翠红乡。
我可也再不怕官司勾唤,
再不要门户承当,
再不放宾朋出入,
再不见邻里推抢,
再不愁家私营运,
再不管世事商量。
每日价喜孜孜一双情意两相投,
直睡到暖溶溶三竿日影在纱窗上。
伴着个有疼热的夫主,
更送着个会板障的亲娘。
怎么这早晚,
员外姐姐还不回来?
我出门前看波。
腹中晓尽世间事,
命里不如天下人。
我张林自从和妹子唱叫了一场,
出门去寻俺舅子,
谁想他跟着一个什么经略相公种师道,
到延安守去了。
一来投不着主儿,
二来又染了一场冻天行的病证,
不要说盘缠使尽,
连身上的衣服也典卖尽了。
走回家来,
母亲也亡化了,
居房也没了,
教我怎么好?
闻得妹子嫁了马员外,
那员外是好家计,
他肯看顾亲眷,
要抬举我舅子,
有何难处!
我如今一径的去投托他,
问他借些盘缠使用。
可早来到马员外门首了。
可可的我妹子正在门前,
待我去相见咱。
妹子祗揖!
我道是谁,
原来是哥哥。
我看你容颜肥胖,
倒宜出外。
妹子,
你可早头一句话儿也!
哥哥,
你敢替母亲做七来?
起坟来?
还是吊孝来?
妹子,
你不见我吃的,
则看我穿的,
自家的嘴也养不过,
有甚么东西与母亲做七起坟那!
哥哥,
俺母亲亡化,
一应送终的衣衾棺椁之费,
那些儿不亏了马员外来!
妹子,
这虽是马员外把我母亲发送,
还是多亏了你,
我知道了也。
【油葫芦】自丧了亲爷撇下个娘,
偏你敢不姓张,
怎教咱辱门败户的妹子去支当!
妹子,
不必敲打我了,
我也知道,
多多的亏了你也!
到今日你便安排着这句甜话儿来寻访。
妹子,
我今日特来投托,
你怎做下这一个冷脸儿那!
也不是俺便做下的这一个冷脸儿难亲傍,
想当日你怒烘烘的挺一身,
急煎煎的走四方。
妹子,
这旧话也休提了。
我则道你怎生发迹身荣旺,
怎还穿着这蓝蓝缕缕的这样旧衣裳?
妹子,
我和你是一父母生的兄妹,
你哥哥便有甚的不是,
你也将就些儿,
不要记怨了。
【天下乐】哥哥也,
你便有甚脸今朝到我行,
听说罢这衷也波肠!
妹子也,
我也是出于无奈,
特特投奔你来。
没奈何,
不论多少,
赍发些盘缠使用,
等我好去。
口声声道是无奈何,
哥哥也,
你既无钱呵怎生走汴梁?
妹子,
你也不必多说了,
你不赍发我,
教那个赍发我?
你今日投奔我个小妹子,
只要我赍发你个大兄长,
你不道来,
可不道是男儿当自强!
妹子,
你不曾忘了一句儿也。
打落的我勾了,
你则是赍发我去者。
哥哥不知,
俺这衣服头面,
都是马员外与姐姐的,
我怎做的主好与人,
除这些有甚的盘缠好赍发的你?
哥哥,
你则回去了罢,
休来这门首也。
妹子,
你好狠也。
你是我同胞亲妹子,
我特投奔着你,
一文盘缠也不与我,
倒花白了我这许多。
我如今也不回去,
只在这门首等着,
待他马员外来,
或者有些面情,
也不见得。
我是马员外的大浑家,
领着孩儿烧香,
我先回来了。
呀!
怎么我家解典库门首,
立着个教化头?
你在此有甚么勾当?
姐姐休骂,
小人是张海棠的哥哥,
来寻我妹子的。
原来你是张海棠的哥哥,
这等是舅舅了。
你可认的我么?
小人不认的那壁姐姐。
则我便是马员外的大浑家。
我小人眼拙不认得,
大娘子是必休怪。
舅舅,
你要寻你妹子怎么?
说也惶恐。
因为贫难,
无以度日,
要寻我妹子,
讨些盘缠使用。
他与你多少?
他道家私里外,
都是大娘子掌把着哩,
自做不得主,
一些没有。
舅舅不知,
自从你妹子到我家来,
添了一个孩儿,
如今也五岁了,
这是你的外甥。
现今我家大小家私,
都着他掌把,
我是没儿子的!
一些也没分了!
你是张海棠的哥哥,
便是我亲哥哥一般。
我如今过去,
问他讨些盘缠与你。
若有呵,
你也休欢喜;
若无呵,
你也休烦恼,
只看你的造化。
你且在门首待者。
小人知道。
好一个贤慧的妇人也!
姐姐,
你先回来了!
劳动着姐姐哩。
海棠,
门首立着的是甚么人?
是海棠的哥哥。
哦,
原来是你的哥哥。
他来这里做甚么?
他问妹子讨些盘缠使用。
你便与他些不得?
我这衣服头面,
都是员外和姐姐与我的,
教我可甚么与他?
这衣服头面与了你,
就是你的了,
便与你哥哥也何妨!
姐姐,
敢不中么。
倘员外查起我这衣服头面,
教我说甚的那!
员外查时,
我替你说,
还再做些与你。
快解下来,
送与你哥哥去罢。
既是姐姐许了,
我便脱了这衣服,
除下这头面,
与我哥哥去。
怕我拿了你的?
将来,
待我送他去。
舅舅,
则为你这盘缠,
连我也替你恼起来。
那知道你家妹子,
这般个狠人,
放着许多衣服头面,
一些儿不肯与你,
只当剔他身上的肉一般。
这几领衣服,
几件头面,
是我爹娘陪嫁我的,
送与舅舅,
权做些儿盘缠使用。
舅舅,
你则休嫌轻道少者。
多谢大娘子。
小人结草衔环,
此恩必当重报!
舅舅,
员外不在家,
不好留的你茶饭,
休怪也。
我则道这衣服头面,
是我妹子的,
那知是他大娘子的。
你是我一父母所生的亲妹子,
我讨些盘缠使用,
并无一文,
倒花白我一场;
这大娘子,
我与他是各白世人,
赍发我衣服头面。
我想他家中大妻小妇必有争差,
少不得要告状打官司的。
我如今将这头面,
兑换些银两,
买小窝儿,
做开封府公人去。
妹子,
你常拣吉地上行,
吉地上坐,
休要咱两个轴头儿厮抹着。
若告到宫中,
撞见我时,
我一杖子起你一层皮哩!
海棠,
你这衣服头面,
与你哥哥去了也。
索是生受姐姐来,
只怕员外回时,
若问起呵,
望姐姐与我方便一声。
不妨事,
放着我哩。
海棠也,
你哥哥将那衣服头面去,
怕不欢喜;
只是员外问起时,
我倒替你愁哩。
我马均卿,
自从娶了张海棠,
添了这个孩儿,
叫做寿郎,
可早五岁也。
今日是寿郎的生日,
到各寺院烧香去。
见子孙娘娘庙,
有倾颓去处,
舍些钱钞,
与他修理,
因此又耽搁了一会。
可早来到门首也。
员外回来了,
索是辛苦也。
我去取茶来者。
大嫂,
那海棠的衣服头面,
怎生都不见了那?
员外不问,
我也不好说。
你因为他生了孩儿,
十分的宠用着他。
谁想他在你背后,
养着奸夫,
常常做这不伶俐的勾当。
今日我和员外烧香去了,
他把这衣服头面,
都与奸夫拿去,
正要另寻甚么衣服头面,
胡乱遮掩,
被我先回去撞破了。
是我不许他再穿衣服,
重戴头面,
只等员外回来,
自家整理。
这须不是我妒他,
是他自做出来的!
原来海棠将衣服头面与奸夫去了。
可知道来,
他是风尘中人。
有这等事,
兀的不气杀我也!
我打你这不良的贱人。
员外打得好,
似这等辱门败户的贱人,
要他何用?
则该打死他罢。
我这衣服头面,
本不肯与俺哥哥将去,
都是他再三撺掇我来,
谁想到员外跟前,
又说我与了奸夫,
着我有口难分。
这都是张海棠自家不是了也。
【那吒令】我当初自伤,
别无甚忖量;
别无甚忖量,
将他来不防,
将他来不防;
可送咱这场。
俺越打得手脚儿慌,
他越逞着言词儿谤,
端的个狠毒世上无双。
你是生儿子的,
做这等没廉没耻的事,
兀的不气杀我也!
员外,
你气怎的?
只是打杀他便了帐也。
【鹊踏枝】普天下有的婆娘,
谁不待要占些独强?
几曾见这狗行狼心,
搅肚蛆肠?
你养着奸夫,
倒着我有这屈事也。
倒屈陷我腌臜勾当,
也怪不得他赃埋我来。
也只是我不合自小为娼!
可知道你这贱人,
旧性复发,
把衣服头面,
与了奸夫去,
瞒着夫主,
做这等勾当哩。
【寄生草】便是那狠毒的桑新妇,
也不似你这个七世的娘,
倒说我实心儿主意瞒家长。
谁着你背地里养着奸夫,
还强嘴那!
他道我共奸大背地常来往,
他道我会支吾对面舌头强。
不争将滥名儿揣在我跟前,
姐姐也,
便是将个屎盆儿套在他头上。
则被这小贱人直气杀我也!
大嫂,
怎生这一会儿,
我身子甚是不快?
你可煎一碗热汤儿我吃。
这都是海棠这小贱人,
气出员外病来。
海棠,
你快些去,
热热的煎碗汤来,
与员外吃。
理会的。
【后庭花】恰才我脊梁上挨了棍棒,
又索去厨房中煎碗热汤,
一任他男子汉多心硬,
大刚来则是俺这婆娘每不气长。
姐姐,
兀的不是汤。
拿汤来,
我试尝咱。
还少些盐酱,
快去取来。
前日这一服毒药,
待我取来,
倾在这汤儿里。
海棠,
快来。
怎这般忒慌张,
连催盐酱?
姐姐,
兀的不是盐酱。
海棠,
你将去。
姐姐,
你将去波,
怕员外见了我越气也。
你不去,
员外又道你恼着他哩。
理会得。
员外,
你吃口汤儿波。
则见他闷沉沉等半晌,
苦恹恹口内尝。
员外,
你放精细者!
为甚的黄甘甘改了面上,
白邓邓丢了眼光?
【青哥儿】呀!
唬得我胆飞魂丧,
不由不两泪千行。
眼见的四体难收一命亡,
撇下多少房廊,
几处田庄,
两个婆娘,
五岁儿郎。
从今后无挨无靠,
母子每守孤孀,
孩儿也,
你将个谁依仗?
姐姐,
员外死了也。
我那员外也,
忍下的就撇了我去也!
海棠,
你这小贱人,
适才员外是个好好的人,
怎生吃你这一口汤,
便会死了?
这不是你药死的,
是那个弄死的?
姐姐,
这汤你也尝过来,
偏是你不药死,
则药死员外?
天那,
兀的不苦痛杀我也!
下次小的每,
那里与我高原选地,
破木造棺,
把员外埋殡了者。
海棠,
你这小贱人,
则等送了员外出去,
我慢慢的摆布你,
看你好在我家里过得那!
姐姐,
员外无了,
这家私大小,
我都不要,
单则容我领了孩儿去罢。
孩儿是那个养的?
是我养的。
你养的,
怎不自家乳哺了?
一向在我身边,
煨干避湿,
咽苦吐甜,
费了多少辛勤,
在手掌儿上抬举长大的,
你就来认我养的孩儿,
这等好容易!
你养了奸夫,
合毒药谋杀了员外,
更待干罢!
你要官休,
还是要私休?
怎生是官休,
怎生是私休?
你要私休,
将一应家财房廊屋舍带孩儿都与了我,
只把这个光身子走出门去;
你要官休呵,
你药死亲夫,
好小的罪名儿!
我和你见官去。
我原不曾药死亲夫,
怕做甚么!
情愿和你见官。
明有官防,
你不怕告官,
我就拿你去。
我不怕,
告宫去,
告官去。
【赚煞】且休问你真实,
休问咱虚谎,
现放着剃胎头收生的老娘,
则问他谁是亲娘,
谁是继养?
我是孩儿的亲亲的亲娘,
这孩儿是我的的亲亲的亲儿,
是娘的心肝,
娘的肚子,
娘的脚后跟,
那一个不知道的!
怎瞒得过看生见长的街坊。
你合毒药,
谋死员外,
也是我脏埋你的?
这毒药呵,
你平日里预收藏,
暗暗的倾下羹汤。
明明是你下这毒药在汤儿里,
怎赖得我?
怕你不去偿命!
这的是谁药死亲夫呵要将性命偿。
你畅好是不良,
送的人来冤枉。
则普天厂大浑家那里有你这片歹心肠!
如何?
中了俺的计也。
眼见得这家私大小带孩儿,
都是我的。
嗨,
事要三思,
免劳后悔。
你也合寻思波,
这孩儿本等不是我养的,
他要问那剃胎头收生的老娘,
和那看生见长的一起街坊邻舍做证见。
若到官呵,
他每不向我,
可不干着这一番。
我想来,
人的黑眼珠子,
见这白银子没个不要的,
则除预先安顿下他,
见人头,
与他一个银子,
就都向着我了。
则是衙门官吏,
也要安置停当。
怎得赵令史到来,
和他商量告状的事,
可也好那!
才说姓赵,
姓赵便到。
我赵令史,
数日不曾去望马大娘子,
心里痒痒的,
好生想他,
只是丢不下。
如今到他门首,
他家没主了,
怕做甚的?
径自入去。
大娘子,
只被你想杀我也!
赵令史,
你不知道马员外被我药死了也?
如今和海棠两个打官司,
要争这家缘家计,
连这小厮。
你可去衙门打点,
把官司上下,
布置停当,
趁你手里完成这桩事。
我好和你做长远夫妻也。
这个容易。
只是那小厮,
原不是你养的,
你要他怎的?
不如与他去的干净。
你也枉做令史,
这样不知事的。
我若把这小厮与了海棠。
到底马家子孙,
要来争这马家的家计,
我一分也动他不得了。
他无过是指着收生老娘,
和街坊邻里做证见,
我已都用银子买转了。
这衙门以外的事,
不要你费心,
你只替我打点衙门里头的事便了。
大娘子说的是。
这等你早些来告状,
我自到衙门打点去也。
赵令史去了。
则今日我封锁了房门,
结扭了海棠告状去走一遭。
常言道:人无害虎心,
虎有伤人意。
我说道人见老虎谁敢汤,
虎不伤人吃个屁!
第二折小官郑州太守苏顺愤是也。
虽则居官,
律令不晓。
但要白银,
官事便了。
可恶这郑州百姓,
欺侮我罢软,
与我起个绰号,
都叫我做模棱手,
因此我这苏模棱的名,
传播远近。
我想近来官府尽有精明的作威作福,
却也坏了多少人家;
似我这苏模棱,
暗暗的不知保全了无数世人,
怎么晓得?
今日坐起早衙,
左右,
与我抬放告牌出去。
理会的。
我和你见官去来。
冤屈也!
你且放手者。
【商调】【集贤宾】火匝匝把衣服紧攥着,
你药死亲夫,
该死罪的,
我放了你,
倒等你逃走去了?
你道我该死罪怎生逃?
张海棠也,
我则道嫁良人十成九稳,
今日个越不见末尾三梢。
则我这负屈的有口难言,
赤紧的原告人见肚生苗,
这一场没揣的罪名除非天地表!
可知道你药死了亲夫,
自有个天理神明鉴察。
我将这虚空中神灵来祷告,
便做道男儿无显迹,
可难道天理不昭昭?
小贱人,
这里是郑州府门首了。
你若经官发落,
这绷扒吊拷,
要桩桩儿挨过,
不如认了私休,
也还好收拾哩。
便打杀我也说不得。
我情愿和你见官去。
【逍遥乐】你道是经官发落,
怎的支吾这场棒拷。
我则道人命事须要个归着,
怎肯把药死亲夫罪屈招,
平白地落人圈套!
拚守着七贞九烈,
怕甚么六问三推,
一任地万打千敲。
冤屈也!
甚么人在衙门首叫冤屈?
左右,
与我拿过来。
当面。
那个是原告?
小妇人是原告。
这等,
原告跪在这壁,
被告跪在那壁去。
唤原告上来,
你说你那词因,
等我与你做主。
小妇人是马均卿员外的大浑家。
这等,
夫人请起。
他是告状的。
相公怎么请他起来?
他说是马员外的大夫人。
不是什么员外,
俺们这里有几贯钱的人,
都称他做员外,
无过是个土财主,
没品职的。
这等着他跪了。
你说词因上来。
这个叫做张海棠,
是员外娶的个不中人。
口退!
敢是个中人?
正是个中人,
他背地里养着奸夫,
同谋设计,
合毒药药杀了丈夫,
强夺我所生的孩儿,
又混赖我家私。
告大人,
与小妇人做主咱。
这妇人会说话,
想是个久惯打官司的,
口里必力不刺说上许多,
我一些也不懂的。
快去请外郎出来。
外郎有请。
我赵令史,
正在司房里趱造文书,
相公呼唤我,
必是有告状的,
又断不下来,
请我去帮他哩。
相公,
你整理甚么事不下来?
令史,
有一起告状的在这里。
待我问他。
兀那夫人,
告甚么?
告张海棠药杀亲夫,
强夺我孩儿,
混赖我家私。
可怜见与我做主咱!
拿过那张海棠来。
你怎生药杀亲夫,
快快从实招来。
若不招呵,
左右,
与我选下大棍子者。
【梧叶儿】厅阶下,
膝跪着,
听贱妾说根苗。
你说,
你说。
狼虎般排着祗从,
神鬼般设着六曹。
你药杀亲夫,
这是十恶大罪哩。
若妾身犯下分毫,
相公也,
我情愿吃那杀丈夫的绷扒吊拷。
你当初是甚么人家的女子?
怎生嫁与那马员外来?
你说与我听波。
【山坡羊】念妾身求食卖笑,
本也是旧家风调。
则为俺穷滴滴子母每无依靠,
挨今宵,
到明朝。
谢的个马均卿一见投他好,
下钱财将妾身娶做小。
他莺燕交,
咱成就了。
原来是个娼妓出身,
便也不是个好的了。
你既然被马员外娶到家,
可曾生得一男半女么?
【金菊香】我与他生男长女受劬劳。
你家里有甚么人,
也还往来么?
俺哥哥因为少吃无穿来投托,
曾被我赶离门恰和他两个厮撞着。
是你的哥哥,
便和他厮见,
也不妨事。
俺姐姐道:海棠,
既是你哥哥来投奔你时,
你便没银子,
何不解下这衣服头面,
与他做盘缠使用去。
这般说也是他好意。
我信了他,
将这些衣服头面与哥哥去了。
等的员外回来,
问道海棠的衣服头面,
为何不见,
他便道,
瞒着员外,
都与奸夫了也。
岂知他有两面三刀,
向夫主厮搬调。
哎哟,
我是这郑州里第一个贤慧的,
倒说我两面三刀,
我搬调你甚的来?
这都是小事,
我不问你,
只问你为何药死了亲夫,
强夺他孩儿,
混赖他家私,
一一的招来。
【醋葫芦】俺男儿气中子,
丕地倒,
醒来时俺姐姐自扶着。
他道,
海棠,
员外要汤吃,
你去煎来。
煎的一碗热汤来又道是盐酱少,
他赚的我取盐酱去呵,
谁承望暗倾着毒药。
员外才把这汤吃下不的一两口,
就死了也。
相公,
你试寻思波。
怎便登时间火焚了尸首,
葬在荒郊?
这毒药明明是你的了。
你怎么又要强夺他孩儿,
混赖他家私,
有何理说?
这孩儿原是我养的。
相公,
你只唤那收生的刘四婶,
剃胎头的张大嫂,
并邻里街坊问时,
便有分晓。
这个也说的是。
左右,
快去拘唤那老娘街坊来者。
老娘街坊人等,
衙门中唤你哩。
常言道,
得人钱财,
与人消灾。
如今马员外的大娘子,
告下来了,
唤我们做证见哩。
这孩子本不是大娘子养的,
我们得过他银子,
则说是他养的。
你们不要怕打,
说的不明白。
这个知道。
当面。
你是街坊么?
这孩儿是谁养的?
那马员外是个财主,
小的每平日也不往来。
五年前因他大娘子养了个儿子,
小的们街坊邻里,
各人三分银子与他贺喜,
那员外也请小的每吃满月酒,
看见倒生的一个好娃娃。
以后每年儿子生日,
那员外同着大娘子,
领了儿子到各寺院烧香去,
这是一城人都看见的,
也不只是小的们这几个。
这等明明是他大娘子养的了。
相公,
这街坊都是他用钱买转了的,
听不得他说话。
我每买不转的,
都是倾心吐胆说真实的话,
若有半句说谎,
你嘴上害碗大的疔疮。
【幺篇】现放着收生的刘四婶,
剃胎头的张大嫂,
俺孩儿未经满月早问道我十数遭。
今日个浪包娄到公庭混赖着您,
街坊每常好是不合天道,
得这些口含钱直恁般使的坚牢。
相公,
则问这两个老娘,
他须知道。
兀那老娘,
这个孩儿是谁养的?
我老娘收生,
一日至少也收七个八个,
这等年深岁久的事,
那里记得?
这孩儿只得五岁,
也不为久远,
你只说实是谁养的?
待我想来。
那一日产房里,
关得黑洞洞的,
也不看见人的嘴脸,
但是我手里摸去,
那产门像是大娘子的。
口退!
张老娘你说。
这一日他家接我去与小厮剃胎头,
是大娘子抱在怀里,
则见她白松松两只料袋也似的大奶奶,
必定是养儿子的,
才有这奶食,
岂不是大娘子养的?
你两个老娘,
怎么都这般向着他也?
【幺篇】老娘也,
那收生时我将你悄促促的唤到卧房,
你将我慢腾腾的扶上褥草。
老娘也,
那剃头时堂前香烛是谁烧?
你两个都不为年纪老,
怎么的便这般没颠没倒,
对官司不分个真假辨个清浊?
何如?
两个老娘都说大娘子养的,
可不是你强夺他孩儿了?
相公,
街坊、老娘都是得过他钱买转了的。
这孩儿虽则五岁,
也省的人事了,
你则问我孩儿咱。
你说我是亲娘,
他是奶子。
这个是我亲娘,
你是我奶子。
可又来,
我的乖乖儿口乐!
【幺篇】哎,
儿也,
则你那心儿里自想度,
自暗约,
见您娘苦恹恹皮肉上挨着荆条。
则你那出胞胎便将人事晓,
须汜的您娘亲三年乳抱,
怎禁这桑新妇当面闹抄抄。
这孩子的话,
也不足信,
还以众人为主。
只一个孩儿,
还要强夺他的,
这混赖家私,
一发不消说了。
你快把药杀亲夫一事招了者。
这药杀亲夫,
并不干我事。
这顽皮贼骨,
不打不招。
左右,
与我采下去,
着实打呀!
打的好,
打的好,
打杀了可不干我事。
他要诈死。
左右,
与我采起来。
哎哟,
天那!
【后庭花】我则见飕飕的棍棒拷,
烘烘的脊背上着,
扑扑的精神乱,
悠悠的魂魄消,
他们紧攥住我头梢。
口退!
快招了者,
不强似这等受苦!
则听的耳边厢大呼小叫,
似这般恶令史肯恕饶,
狠公人显燥暴。
你招,
那奸夫是谁?
他又不肯招,
待我权认了罢。
被官司强逼着,
指奸大要下落。
【双雁儿】我向那鬼门关寻觅到两三遭,
您这般顺人情有甚好?
则我这浓血临身要还报。
有钱的容易了,
无钱的怎打煞!
左右,
再与我打着者。
我也是好人家儿女,
怎么挨得这般打拷,
只得屈招了罢。
相公,
是妾身药杀了丈夫,
强夺他孩儿,
混赖他家私来。
天那!
兀的不屈杀我也!
我屈千屈万,
才屈的你一个儿哩。
既是招了,
左右,
着那张海棠画了字,
上了长枷,
点两个解子,
十甲送开封府定罪去。
左右,
将那新做的九斤半的大枷与他带。
理会的。
犯人上枷。
天哪!
【浪里来煞】则您那官吏每忒狠毒,
将我这百姓忒凌虐,
葫芦提点纸将我罪名招。
我这里哭啼啼告天天又高,
几时节盼的个清官来到?
掌嘴。
我这衙门问事,
真个官清法正,
件件依条律的,
还有那个清官清如我老爷的?
则我这泼残生,
怎熬出这个死囚牢?
这事问成了也。
干证人都着宁家去,
原告保候,
听开封府回文发落。
我问了一日事,
肚里饥了,
回家吃饭去也。
这一桩虽则问成了,
我想起来,
我是官人,
倒不由我断,
要打要放,
都凭赵令史做起,
我是个傻厮那!
今后断事我不嗔,
也不管他原告事虚真。
笞杖徒流凭你问,
只要得的钱财做两分分。
第三折我家卖酒十分快,
干净济楚没人赛。
茅厕边厢埋酒缸,
裤子解来做酉窄袋。
咱家是个卖酒的,
在这郑州城十里铺上,
开着个酒务儿,
但是南来北往,
经商客旅,
都来我这店里吃酒。
我今日开开这店门,
烧的这镟锅儿里热着,
看有甚么人来。
小子是郑州衙门里有名的公人,
叫做董超,
这个兄弟叫做薛霸,
解这妇人张海棠,
到开封府定罪去。
口退!
兀那妇人,
你也行动些儿。
你看这般大风大雪哩,
肚中饥饿了,
有甚么盘缠使用,
也拿些出来,
等我们买碗酒吃,
好趱路去。
哥哥,
你休打我,
我是屈受罪的人,
死在旦夕,
那讨半分盘缠送你?
只望可怜见咱。
兀那妇人,
你当初怎生药杀亲夫,
混赖他孩儿来?
你慢慢的说与我听波。
则我这身上罪何日开除?
腹中冤向谁诉与?
被他人混赖了我孩儿,
更陷我毒杀夫主。
吃不过吊拷绷扒,
撞不着清廉官府。
我兄弟两个,
曾见你半厘錾口儿?
是那个要了你银子,
说清廉不清廉?
那个是见义当为,
肯怜咱这般苦楚?
湿浸浸棒疮疼痛,
哽噎噎千啼万哭。
空荡荡那讨一餐?
薄怯怯衣裳蓝缕。
沉点点铁锁铜枷,
软揣揣婆娘妇女。
哎,
你个恶狠狠解子怎知?
哥哥也,
我委实的衔冤负屈。
便说杀冤屈,
须不是我们带累你的,
教我怎生可怜你?
雪越大了,
行动些。
【黄钟】【醉花阴】头上雪何曾住半霎?
摧林木狂风乱刮。
我这更耽烦恼受嗟呀,
走的来力尽筋乏,
又加上些脓撼撼的棒疮发。
着我们当这等苦差,
还不走哩。
怎当这嗔忿忿吖吖,
但走的慢行的迟,
他可便舍命的打。
你当初不招也罢。
谁着你招了来?
哥哥,
不嫌烦絮,
听我说咱。
【喜迁莺】遭这场无情的官法,
方信道漫漫黄沙。
怎当的他家将咱苦打,
逼勒得将招伏文状押。
到今日有谁来怜见咱?
似这等衔冤负屈,
空吃尽吊拷绷扒。
兀那妇人,
你打挣些,
转过这山坡去,
我着你坐一会再走。
【出队子】早来到山坡直下,
冻钦钦的难立扎。
脚稍天腾的吃个仰刺叉。
起来。
哎,
你个火性紧的哥哥厮觑口叚,
须是这光出律的冬凌田地滑。
千人万人走不滑,
偏是你走便滑?
待我先走,
若是不滑呵,
我打折你这腿。
真个这里有些滑。
自家张林的便是,
在这开封府当着个祗候。
今有包待制西延边赏军,
差着我去迎接回来。
好大雪也。
天那!
也住一住儿波。
这一个走的,
好像俺哥哥张林。
【刮地风】绰见了容颜敢是他,
莫不我泪眼昏花?
再凝睛仔细观瞻罢,
却原来正是无差。
我这里挺一挺耸着肩胛,
摆一摆摩着腰胯,
紧待赶更那堪带锁披枷。
这一个带锁披枷的妇人,
是那里解将来的?
哥哥。
哥哥也,
且住咱,
将妹子怎生提拔?
哥哥。
你是个洛伽山观世的活菩萨,
这里不显出救人心待怎么?
哥哥,
救你妹子咱。
你是谁?
我是你妹子海棠。
这泼娼根,
那一日谢你好赍发我也。
【四门子】我道他为甚的声声把我娼根骂,
似这等无明火难按纳。
却原来正是他,
见了咱,
思量起有前仇恨杀;
正是他,
见了咱,
不邓邓嗔生怒发。
哥哥也!
【古水仙子】他、他、他,
不认咱,
我、我、我,
舍性命向前赶上他。
恰、恰、恰,
待扯住他衣服,
被这妇人定害杀人也。
早、早、早,
又被揪撏了头发。
泼娼根放手。
告、告、告,
狠爹爹宁耐唦,
来、来、来,
听妹子细说根芽。
你这泼娼根,
你早知今日,
当初那衣服头面,
把些儿与我做盘缠不得?
他、他、他,
坑杀人机谋狡猾,
你、你、你,
是将我这头面金钗插,
我、我、我,
因此上受波查。
哥哥,
你妹子这场天来大祸,
都在这衣服头面上起的。
你妹子当初不敢便将衣服头面,
与你做盘缠使用,
也则怕那妇人来。
岂知他教我解下来与哥哥将的去,
待员外回时,
却说我养着奸夫,
将衣服头面,
都送他去了,
气的员外成了病,
又将毒药暗地谋死,
倒把你妹子拖到官司,
问了个药杀亲夫、混赖孩儿的罪名。
天那!
可怜冤屈杀人也。
这衣服头面是谁的?
是你妹子的。
是你的?
这歹弟子孩儿说道是他爷娘陪嫁的,
这等我错怪了你。
前面有所酒店,
我和你且吃钟酒去来。
卖酒的将酒来。
有、有、有,
请里面坐。
兀那解子,
我是开封府五衙都首领,
叫做张林,
这个就是我的亲妹子。
我如今也接包待制回去,
你一路上与我好生看觑咱。
哥哥不劳吩咐,
只要到府时,
早些打发我批回。
这个容易。
妹子,
那个妇人,
我只道他贤慧,
却原来有这般狠毒,
你可怎生放得下他!
【古寨儿令】那婆娘面子花花,
你则道所事贤达,
搬调的男儿问咱家。
他便逞俐齿,
弄伶牙,
对面说三般话。
【古神仗儿】他道我将男儿药杀,
又道我将家私来尽把,
又道我要混赖他孩儿,
拖我去州衙中告发。
也不管难挨难熬,
只一味屈敲屈打,
活断送在剑头刀下。
这的是谁做就死冤家?
哎,
都是那搅蛆扒。
哥哥,
你在这里,
我要见风去也。
自家赵令史的便是。
如今将张海棠解上开封府去,
我想那海棠,
又无甚么亲人讨命,
不若到路上结果了他,
何等干净!
因此特特拣两个能事的公人董超、薛霸解去。
起身时节,
每人与了五两银子,
教他不必远去,
只在僻静处所,
便好下手。
怎么不见来回话?
事有可疑,
只得和大嫂亲自打听一遭去来。
这等雪天,
走了这一会,
好生寒冷。
我们且到酒店中买碗酒吃,
暖暖寒再走。
大嫂说的是。
好也。
他同奸夫赶到这里,
待我对哥哥说来。
【节节高】这婆娘好生心狠,
好生胆大,
相赶到这里,
要干罢,
如何干罢!
哥哥,
奸夫奸妇都在这店里,
咱和你拿他去来。
兄弟,
你撮哺着我,
拿那奸夫奸妇去也。
忙出去,
休惊散,
快捉拿,
这的是谁风情谁当罪法。
【挂金索】我这里攥住衣服,
则被她撇撒我阶直下,
因此上走了婆娘,
空做一场话。
枉着我哥哥,
气力有天来大,
只恨那摆手的公人,
倒说道放了奸大罢。
兀那解子,
你这精驴禽兽!
你和他一衙门中人,
你摆着手教他走了。
我是开封府五衙都首领,
就打你一顿,
怕你告了我来?
你是上司弓兵打得我,
这妇人恰是我管的囚人,
我可打得也。
【尾声】他是奉命官差将我紧监押,
不争你途路上两下争差,
把我个病恹恹的罪囚没乱杀。
你们还了酒钱去。
口走吱,
有甚么酒钱还你!
你看我这晦气。
今日在店门首等了半日,
等得三四个人来买酒吃,
不知为何打将起来,
把两个好主儿,
也打了去,
一文钱也不曾卖的。
我如今也不开这酒店,
另寻个买卖做罢。
这桩营生不爽快,
常常被人欠酒债。
我今放倒望竿关上门,
不如去吊水鸡也有现钱卖。
第四折喏!
在衙人马平安,
抬书案。
当年亲奉帝王差,
手揽金牌势剑来。
尽道南衙追命府,
不须东岳吓鬼台。
老夫姓包名拯,
字希文,
乃庐州金斗郡四望乡老儿村人氏。
为老夫立心清正,
持操坚刚;
每皇皇于国家,
耻营营于财利;
唯与忠孝之人交接,
不共谗佞之士往还?
谢圣恩可怜,
官拜龙图待制天章阁学士,
正授南衙开封府府尹之职,
敕赐势剑金牌,
体察滥官污吏,
与百姓伸冤理枉,
容老夫先斩后奏。
以此权豪势要之家,
闻老夫之名,
尽皆敛手;
凶暴奸邪之辈,
见老夫之影,
无不寒心。
界牌外结绳为栏,
屏墙边画地成狱。
官僚整肃,
戒石上镌"御制"一通;
人从森严,
厅阶下书"低声"二字。
绿槐阴里,
列二十四面鹊尾长枷;
慈政堂前,
摆数百余根狼牙大棍。
黄堂尽日无尘到,
唯有槐阴侵甬道。
外人谁敢擅喧哗,
便是乌鹊过时不啅噪。
老夫昨日见郑州申文,
说一妇人唤做张海棠,
因奸药死丈夫,
强夺正妻所生之子,
混赖家私,
此系十恶大罪,
决不待时的。
我老夫想来,
药死丈夫,
恶妇人也,
常有这事。
只是强夺正妻所生之子,
是儿子怎么好强夺的?
况奸夫又无指实,
恐其中或有冤枉。
老夫已暗地着人吊取原告,
并干证人等到来,
以凭复勘。
这也是老夫公平的去处。
张千,
抬听审牌出去,
各州县解到人犯,
着他以次过来,
待老夫定罪咱。
妹子,
你到宫中,
少不得问你,
只要说的冤枉,
这包待制就将前案与你翻了。
若说不过时,
你可努嘴儿,
我帮你说。
我这冤枉,
今日不诉,
更等待何日也!
待制爷爷开厅久了,
须要赶牌解到,
快进去。
【双调】【新水令】则我这腹中冤枉有谁知?
刚除的哭啼啼两行情泪。
恨当初见不早,
到今日悔何迟!
他将我后拥前推,
何曾道暂歇气。
妹子,
这是开封府前了,
待我先进,
你随解子入来。
这包待制是一轮明镜,
悬在上面,
问的事就如亲见一般,
你只大着胆自辩去。
哥哥,
【步步娇】你道他是高悬明镜南衙内,
拚的个诉根由直把冤情洗。
我可也怕甚的?
则为带锁披枷有话难支对。
万一个达不着大人机,
哥哥也,
你须是搭救你亲生妹。
郑州起解女囚一名张海棠解到。
刑案司吏,
与解子批文,
打发回去。
留下在这里,
待审过了,
发批回去。
理会的。
张海棠,
你怎么因奸药杀丈夫,
强夺正妻所生之子,
混赖他家私,
你逐一从头诉与老夫听咱。
妹子,
你说么,
嗨!
他出胞胎可曾见这等官府来?
我替你说罢。
禀爷,
这张海棠是个软弱妇人,
并不敢药杀丈夫,
做这般歹勾当哩。
你是我衙门里祗候人,
怎么替犯人禀事?
好打!
兀那妇人,
你说那词因来。
禀爷,
这张海棠并无奸夫,
他不曾药杀丈夫,
也不曾强夺孩儿,
也不曾混赖家私。
都是他大浑家养下奸夫赵令史,
告宫时又是赵令史掌案,
委实是屈打成招的。
兀那厮,
谁问你来?
张千,
拿下去,
与我打三十者。
这张海堂是小的亲妹子,
他从来不曾见大官府,
恐怕他惧怯,
说不出真情来,
小的替他代诉。
可知道为兄妹之情,
两次三番,
在公厅上胡言乱语的;
若不是呵,
就把铜铡来切了这个驴头。
兀那妇人,
你只备细的说那实话,
老夫与你做主。
爷爷呵!
【乔牌儿】妾身在厅阶下忙跪膝,
传台旨问详细。
怎当这虎狼般恶狠狠排公吏,
爷爷也,
你听我一星星说就里。
兀那张海棠,
你原是甚么人家的女子,
嫁与马均卿为妾来?
【甜水令】妾身是柳陌花街,
送旧迎新,
舞姬歌妓。
哦,
你是个妓女。
那马均卿也待的你好么?
与马均卿心厮爱,
做夫妻。
这张林说是你的哥哥,
是么?
张海棠是小的妹子。
俺哥哥只为一载之前,
少吃无穿,
向我求觅。
这等你可与他些甚的盘缠么?
是、是、是,
他将去了我这头面衣袂。
小的买窝银子,
就是这头面衣服倒换的。
难道你丈夫不问你这头面衣服,
到那里去了?
爷爷,
俺员外曾问来,
就是这大浑家撺掇我与了哥哥将的去,
却又对员外说我背地送了奸夫,
教员外怎的不气死也!
【折桂令】气的个亲男儿唱叫扬疾,
既是他气杀丈夫,
怎生又告官来?
没揣的告府经官,
吃了些六问三推。
你夫主死了,
那强夺孩儿,
又怎么说?
一壁厢夫主身亡,
更待教生各札子母分离。
这孩儿说是那妇人养的哩。
信着他歹心肠千般妒嫉,
那街坊、老娘,
都说是他的。
他买下了众街坊,
听事儿依随。
难道官吏每更不问个虚实?
官吏每再不问一个谁是谁非,
谁信谁欺。
你既是这等,
也不该便招认了。
妾身本不待点纸招承,
也则是吃不过这棍棒临逼。
那郑州官吏,
可怎生监逼你来?
【雁儿落】怎当他官不威牙爪威,
也不问谁有罪谁无罪。
早则是公堂上有对头,
更夹着这祗候人无巴壁。
【得胜令】呀!
厅阶下一声叫似一声雷,
我脊梁上一杖子起一层皮。
这壁厢吃打的难挨痛,
那壁厢使钱的可也不受亏。
打的我昏迷,
一下下骨节都敲碎。
行杖的心齐,
一个个腕头有气力。
郑州续解听审人犯,
一起解到。
着他过来。
当面,
兀那妇人,
这孩儿是谁养的?
是小妇人养的。
兀那街坊、老娘,
这孩儿是谁养的?
委实大娘子养的。
此一桩则除是恁般。
唤张林上来。
张千,
取石灰来,
在阶下画个栏儿。
着这孩儿在栏内,
着他两个女人,
拽这孩儿出灰栏外来。
若是他亲养的孩儿,
便拽得出来;
不是他亲养的孩儿,
便拽不出来。
理会的。
可知道不是他所生的孩儿,
就拽不出灰栏外来。
张千,
与我采那张海棠下去,
打着者。
着两个妇人,
再拽那孩儿者。
兀那妇人,
我看你两次三番,
不用一些气力拽那孩儿。
张千,
选大棒子与我打着。
望爷爷息雷霆之怒,
罢虎狼之威。
妾身自嫁马员外,
生下这孩儿,
十月怀胎,
三年乳哺,
咽苦吐甜,
煨干避湿,
不知受了多少辛苦,
方才抬举的他五岁。
不争为这孩儿,
两家硬夺,
中间必有损伤。
孩儿幼小,
倘或扭折他胳膊,
爷爷就打死妇人,
也不敢用力拽他出这灰栏外来,
只望爷爷可怜见咱。
【挂玉钩】则这个有疼热亲娘怎下得!
爷爷,
你试觑波。
孩儿也这臂膊似麻秸细。
他是个无情分尧婆管甚的,
你可怎生来参不透其中意?
他使着侥幸心,
咱受着腌臜气。
不争俺俩硬相夺,
使孩儿损骨伤肌。
律意虽远,
人情可推。
古人有言:视其所以,
观其所由,
察其所安,
人焉瘦哉!
人焉瘦哉!
你看这一个灰栏,
倒也包藏着十分利害。
那妇人本意要图占马均卿的家私,
所以要强夺这孩儿,
岂知其中真假,
早已不辨自明了也。
本为家私赖子孙,
灰栏辨出假和真。
外相温柔心毒狠,
亲者原来则是亲。
我已着张林拘那奸夫去了,
怎生这早晚还不到来?
喏,
禀爷,
赵令史拿到了也。
兀那赵令史,
取得这等好公案!
你把这因奸药杀马均卿,
强夺孩儿,
混赖家私,
并买嘱街坊老娘,
扶同硬证,
一桩桩与我从实招来。
哎哟,
小的做个典吏,
是衙门里人,
岂不知法度?
都是州官,
原叫做苏模棱,
他手里问成的。
小的无过是大拇指头挠痒,
随上随下,
取的一纸供状。
便有些甚么违错,
也不干典吏之事。
我不问你供状违错,
只要问你那因奸药杀马均卿,
可是你来?
难道老爷不看见的,
那个妇人满面都是抹粉的,
若洗下了这粉,
成了甚么嘴脸?
丢在路上也没人要,
小的怎肯去与他通奸,
做这等勾当!
你背后常说我似观音一般,
今日却打落的我成不得个人,
这样欺心的。
昨日大雪里,
赵令史和大浑家,
赶到路上来,
与两个解子打话,
岂不是奸夫?
只审这两个解子,
便见分晓。
早连我两个都攀下来了也。
张千,
采赵令史下去,
选大棒子打着者。
理会的。
【庆宣和】你只想马大浑家做永远妻,
送的我有去无归。
既不唦你两个赶到中途有何意?
咱与你对嘴,
对嘴。
他敢诈死?
张千,
采起来,
喷些水者。
快招上来。
小的与那妇人往来,
已非一日,
依条例也只问的个和奸,
不至死罪。
这毒药的事。
虽是小的去买的药,
实不出小的本意。
都是那妇人自把毒药放在汤里,
药死了丈夫。
这强夺孩儿的事,
当初小的就道,
别人养的不要他罢。
也是那妇人说,
夺过孩儿来,
好图他家缘家计。
小的是个穷吏,
没银子使的,
买转街坊老娘,
也是那妇人来买。
嘱解子要路上谋死海棠,
也是那妇人来。
呸!
你这活教化头,
早招了也,
教我说个甚的?
都是我来,
都是我来。
除死无大灾,
拚的杀了我两个,
在黄泉下做永远夫妻,
可不好那!
一行人听我下断:郑州太守苏顺,
刑名违错,
革去冠带为民,
永不叙用。
街坊老娘人等,
不合接受买告财物,
当厅硬证,
各杖八十,
流三百里,
董超、薛霸,
依在官人役,
不合有事受财,
比常人加一等,
杖一百,
发远恶地面充军。
奸夫奸妇,
不合用毒药谋死马均卿,
强夺孩儿,
混赖家计,
拟凌迟,
押付市曹,
各剐一百二十刀处死。
所有家财,
都付张海棠执业。
孩儿寿郎,
携归抚养。
张林着与妹同居,
免其差役。
只为赵令史卖俏行奸,
张海棠负屈衔冤。
是老夫灰栏为记,
判断出情理昭然。
受财人各加流窜,
其首恶斩首阶前。
赖张林拔刀相助,
才得他子母团圆。
【水仙子】街坊也却不道您吐胆倾心说真实,
老娘也却不道您久年深记不得,
孔目也却不道您官清法正依条例,
姐姐也却不道您是第一个贤慧的,
今日就开封府审问出因依。
这几个流窜在边荒地,
这两个受刑在闹市里,
爷爷也这灰栏记传扬得四海皆知。
题目张海棠屈下开封府正名包待制智勘灰栏记
楔子亲统貔貅百万兵,
兜鍪日日侍承明。
朝梁暮晋何时了,
定许将军见大平。
下官姓石,
双名守信,
大梁人氏。
方今周世宗登基,
四方扰攘,
干戈不息。
为我累建大功,
升授马步亲军都指挥使,
统领着八十万禁军,
得专征伐。
近奉圣旨,
招募智勇之士,
量才授职。
这一人乃王全斌,
这一人乃潘美,
见充帐前统制官,
与我八拜兄弟,
一同调遣。
兄弟,
但有知识,
当为国引进咱。
哥哥,
今有马军副指挥使赵弘殷长男赵匡胤,
文武全才,
智勇过人,
少年游历关东关西,
独行千里。
若得此人统领军马,
荡除草寇,
何愁天下不太平也。
兄弟,
既有如此贤才,
何不早说?
可备礼帛鞍马,
差人敬征聘者。
差谁去请?
可就差统制官潘美走一遭去。
左右,
将礼币鞍马过来。
疾去早来者。
得令。
【仙吕】【赏花时】两只手揩磨日月新,
-片心扶持天地稳。
向千万里展经纶,
把狼烟扫尽,
直教龙虎会风云!
潘美去了也,
咱也去来。
第一折平生踪迹遍天涯,
四海原来是一家。
涂炭生民谁拯救,
何时正统立中华。
某姓赵名匡胤,
乃指挥弘殷之子。
自幼好使枪棒,
攻习韬略,
游历关陕,
结识天下知名之士。
这个是幽州赵普,
曾参随我父四方征伐,
充帐前判官;
这一人乃曹彬,
灵寿人氏;
这一人乃郑恩,
大梁人氏;
这一人乃楚昭辅,
宋州人氏,
皆与我相交至密,
结为兄弟,
虽古之关张,
不过如此。
今日无事,
在此闲行了一会。
众兄弟,
权此告别,
明日再会。
先天成数久精通,
八卦循环掌握中。
岁在庚申天下定,
乾元九五见真龙。
某姓苗名训,
字光裔,
大梁人氏。
自幼习《周易》先天之数,
兼通星纬之学。
如今周朝世宗登基,
国步多艰,
某因此隐于草泽,
以卖卜为生。
我见王气正兆大梁,
必然有真命帝主出世。
我今在汴梁桥下开张卦肆,
打扫干净,
看有甚么人来。
兄弟,
咱别了众兄弟,
行来不觉将至城中也。
哥哥如此武艺双全,
何不求试,
为国家出力,
也得图形麟阁上。
兄弟,
你怎生知我也呵!
【仙吕】【点绛唇】四海为家,
寸心不把名牵挂。
待时运通达,
我一笑安天下。
【混江龙】见如今奸雄争霸,
漫漫四海起黄沙。
递相吞并,
各举征伐。
后汉残唐分正统,
朝梁暮晋乱中华。
豺狼掉尾,
虎豹磨牙;
尸骸遍野,
饿殍如麻;
田畴荒废,
荆棘交加;
军情紧急,
民力疲乏。
这其间,
生灵引领盼王师,
何时得蛮夷拱手遵工化,
我只得纵横海内,
游览天涯。
哥哥,
不觉行至汴梁桥下。
前面是一卦铺,
咱教那先生算一卦如何?
也使得。
先生拜揖!
早知我主到来,
只合远接,
接待不着,
勿令见罪。
先生,
你胡说!
臣相人多矣,
主公乃九朝八帝班头,
四百年开基帝主。
先生,
莫不你吃酒来?
【油葫芦】莫不你酒力禁持眼界花?
请先生再觑咱,
我须不是金枝玉叶那根芽。
主公尧眉舜目,
禹背汤肩,
真乃帝王之相也。
你道我尧眉舜目堪图画,
汤肩禹背实稀诧。
主公正应九五飞龙在天之数。
头直上又没一片云,
浑身上又没万缕霞。
你道我乾元九五飞龙卦,
多管是相法内有争差。
【天下乐】我本是粗鲁寻常百姓家,
休夸!
则管里迤逗杀,
这言词早合该万剐。
市廛中人物稠,
墙壁间耳目杂,
但听的不是耍!
你相我这个兄弟咱。
这个丑人是一个凶神太岁,
不过是一路诸侯。
这先生好无礼,
如何说我是凶神太岁?
兀的不气杀我也!
【醉中天】平白地相惊唬,
到大来厮蹅踏,
早则么话不投机一句差,
气杀我也!
他怎敢说我?
杀了这个牛鼻子。
把心上火权时纳。
到晚来把天文看咱,
明朗朗众星高曜,
不如你孤月光华。
奉元帅将令,
聘礼贤士赵匡胤。
寻了这一日,
到卦铺中,
兀的不是!
我索过去。
赵公子拜揖!
先生拜揖!
适蒙石元帅钧旨,
因统制官王全斌举荐阁下有文武全才,
径差潘美赍礼币鞍马,
前来聘请赴京授职,
阁下只索就行。
这位君子也是上界星象,
一路诸侯之命。
将军一貌非俗,
但不知年甲几何?
念潘美年二十二岁。
某长两岁,
就此拜为兄弟,
有何不可!
既蒙兄长错爱,
敢不尽心报答!
【那吒令】知心的最多,
谁如叔牙?
知音的最多,
谁如伯牙?
知兵的最多,
谁如子牙?
龙蛇混甚日分,
豺虎乱何时罢?
争名利使尽奸猾。
【鹊踏枝】这个待把云拿,
那个早被天罚;
气昂昂创业开基,
眼睁睁败国亡家。
一任教纵横奋发,
都是些井底鸣蛙。
【寄生草】传正道无夫子,
补苍天少女娲。
因此上黎民饿死闾阎下,
贤能埋没林泉下,
忠良枉死刀枪下。
乱纷纷国政若抟沙,
虚飘飘世事如嚼蜡。
元帅将令紧急,
须索走一遭。
先生拜别。
哥哥稍待,
兄弟先通报去。
早蒙元帅钧旨,
礼聘贤士赵匡胤,
已到军前听令。
着进来。
贤士姓甚名谁,
家乡何处,
曾习武艺不曾?
念在下姓赵名匡胤,
副指挥弘殷之子。
自幼习成武艺一十八般,
韬略兵法,
无所不通。
你细说我听咱。
【醉扶归】敢把征鞍跨,
兵器惯曾拿。
甲马营中是俺家,
既如此就留在辕门听用咱。
谢元帅相留纳。
请稳坐安然受咱,
容参拜阶墀下。
贤士乃有福之人,
小官不觉惊慌,
不敢受礼。
贤士试将武艺说一遍我听咱。
【金盏儿】论弓箭不曾差,
使剑戟颇熟滑。
提一条杆棒行天下,
十八般武艺非敢道自矜夸。
折末枪刀并剑戟,
鞭简共椎檛。
往常学成文武艺,
今日与货与帝王家。
既如此,
今日将引贤士赴阙,
见帝封官去咱。
今日拜识元帅,
又蒙引进,
当尽心报国。
左右,
门首看有甚么人来。
自家赵普是也。
自从在赵都指挥帐下,
结义大公子为弟兄。
想昔日大公子游随州时,
客于董宗本家,
其子董遵诲常梦黑蛇十数丈变龙飞去,
既而群虎乘风随之,
人见紫云如盖,
凝结城上,
今日有人传说,
元帅石守信聘大公子授官面帝,
风云之梦,
信有征也!
只索奉饯一遭。
来到这军门前,
左右通报,
说判官赵普见。
着他进来。
元帅拜揖!
大哥拜揖!
呀、呀,
哥哥可喜也,
小弟特来奉饯。
此行功名不小也。
【赚煞】向边塞建功勋,
赴京阙朝銮驾,
直叩君王御塌。
长朝殿太平筵宴罢,
出宫庭拥大纛高牙。
天街上摆头答,
醉醺醺把金镫斜踏。
稳坐逍遥玉骢马,
马头前对挑着绛纱。
纱笼内齐烧着银蜡,
那其间任香风吹落帽檐花。
第二折某苗光裔是也。
自从前者相得赵大公子有天子之分,
不想被朝廷礼聘,
见授都点检之职。
某一向就在军门听用,
近日闻得北汉兵入寇,
朝廷命点检出师北伐,
某等亦须收拾军装则个。
呀、呀,
好怪也!
你看日下复有一日,
黑光相荡,
此天命也。
咱弟兄每急急回家,
准备出征则个。
我乃周家太后是也。
自从先帝世宗晏驾,
立此幼子宗训为君。
四方扰攘不宁,
近闻汉、辽兵自土门东下入寇,
我朝有殿前都点检赵匡胤,
文武全才,
乃先帝简用之臣,
又兼他手下将校精强,
可着他去征伐一遭。
石守信即便传旨,
着赵匡胤挂印总兵官,
率领本部人马,
北征辽、汉,
早建大功者。
领圣旨。
某赵匡胤是也。
自从元帅石守信举荐,
蒙世宗皇帝委任,
直做到殿前都点检之职,
多亏众兄弟扶持。
今日蒙幼主圣旨,
着我统兵北伐。
我引本部下人马及众将校赵普、曹彬、苗训、李处耘、楚昭辅、郑恩,
一同征进。
这一去,
犬羊巢穴一时平,
锦绣江山三箭定。
【南吕】【一枝花】漫漫杀气飞,
滚滚征尘罩。
恹恹红日惨,
隐隐阵云高。
军布满荒郊,
我命将凭《三略》,
行兵按《六韬》。
右白虎左按青龙,
后玄武前依朱雀。
【梁州第七】护中军七层剑戟,
守先锋万队枪刀,
五方旗四面相围绕。
朱幡皂盖,
黄钺白旌,
箭攒雕羽;
弓挂龙弥。
滴溜溜号带齐飘,
威凛凛挂甲披袍,
扑咚咚鼓擂春雷,
雄纠纠人披绣袄,
不剌剌马顿绒绦。
咆哮!
战讨!
马和人飞上红尘道。
金镫稳,
玉鞭袅,
催动龙驹把辔摇,
转过山腰。
行不几里,
又早天晚也。
【牧羊关】见几点寒星现,
一钩新月皎,
看看的兵至陈桥。
教前队休行,
催后军赶着。
屯军仗,
离军道,
就馆驿,
度今宵。
疾忙教各部下关粮米,
对名儿支料草。
左右,
军行到何处了?
前到陈桥驿了。
接了马者。
郑恩那里?
有。
传下将令去者:大小三军,
诸名将校,
各依队伍安歇。
勿得喧哗,
违令者斩!
【贺新郎】诸军众将一周遭,
小心的下寨安营,
在意的提铃喝号。
七禁令五十四斩从公道,
叮咛,
休犯法违条。
卷旌旗停斧钺,
卧鞭链竖枪刀,
悄悄的各依队伍休喧闹。
解鞍松战马,
卸甲脱征袍。
【隔尾】五更筹更听金鸡报,
一部从休辞永夜劳。
画角齐吹玉梅调。
人休贪睡着,
马须要喂饱,
我且半倚帏屏盼天晓。
某都押衙李处耘是也。
今同郑将军等跟随赵点检征进,
军次陈桥驿。
某等想来,
主上幼弱,
我辈出死力破贼,
谁则知之!
今太尉掌军政六年,
士卒服其恩威,
数从征伐,
建立大功,
人望已归。
不如先立点检为天子,
然后北征未晚也。
李将军说的是。
咱与赵书记计议则个。
赵大人有请。
某赵普是也,
见充点检帐下掌书记官。
今日从征,
军次陈桥。
这早晚只听有人呼唤,
未免出见咱。
诸将无主,
愿册太尉为天子。
太尉忠心,
必不汝从。
军中偶语则族,
今已议定。
太尉若不从,
则我辈安敢退而受祸!
策立大事,
固宣审图,
尔等何得更挂狂悖!
诸将各宜严束部伍听命。
若依你等议论,
何时是了?
【哭皇天】把好梦来惊觉,
听军中不定交。
那里也兵严刑法重,
则末早人怨语声高。
险将咱唬倒,
庙廊召会,
台省所关;
君王振怒,
太后生嗔。
不剌则俺这歹名儿怎地了?
惊急列心如刀锯,
颤笃速身如火燎。
主公上应天心,
下合人望,
乃真命帝主也。
噤声!
【乌夜啼】都是你谎阴阳惹得诸军闹,
-个个该剐该敲。
哥哥,
你先身上穿了黄袍,
如何倒说俺不是?
呀!
原来这犯由牌,
光把我浑身罩。
天命已定,
天数难逃,
主公亦当应天顺人。
你道是大数难逃,
可甚么情理难饶?
不争这杏黄旗权当衮龙袍,
可将这《出师表》扭作交大诏。
我想受禅台,
争似凌烟阁?
汝贪富贵,
吾岂英豪!
此事决不可行。
汝等自贪富贵立我为主,
能从我命则可,
不从我命,
决不可行。
唯命是听。
太后幼主,
我北面事之;
公卿大臣,
皆我比肩。
汝等勿得凌暴及动扰黎民,
劫掠府库。
违令者满门皆斩!
一听禁令。
昨因北汉入寇,
遣赵点检出征,
今早闻众军士立赵点检为帝。
我想来,
四方不宁,
必得真主抚驭。
今赵点检威望素著,
人心推戴久矣,
何不就同往陈桥,
效尧舜故事,
禅位一遭,
有何不可!
来到这军门前,
石守信入报去。
报总兵得知,
太后到来。
五代乱离,
人民涂炭,
将军功盖天下,
堪居大宝,
老身母子情愿禅位则个。
臣名微德薄,
岂堪居此大位?
幼子孤弱,
不能抚驭四方;
将军德过尧禹,
正宜受禅。
【红芍药】娘娘德行胜唐尧,
微臣比虞舜难学。
不争让位在荒郊,
枉惹得百姓每评詙。
将军,
听太后旨者,
我愿受藩服足矣。
臣怎敢等闲将天下交,
您君臣再索量度。
你摩拳擦掌枉心焦,
休得要乱下风雹。
【菩萨梁州】你可也畅好是干乔,
休施凶暴。
休胡为乱作,
哥哥,
我一发都杀了,
恰不伶俐!
则一句唬得我颤钦钦魄散魂消。
不争这老鸦占了凤凰巢,
却不道君子不夺人之好!
把柴家今日都属赵,
惹万代史官笑,
笑俺欺负他寡妇孤儿老共小,
强要了他周朝。
今日就此受禅,
必须有策诏方可行礼。
有、有。
既有了诏书,
众官跪者。
大周皇帝诏旨:天生蒸民,
树之司牧。
二帝推公而受禅,
三主乘时而革命,
其极一也。
予末小子,
遭家不造,
人心已去,
天命有归。
咨尔归德军节度使、殿前都点检赵匡胤,
禀上圣之资,
有神武之略,
佐我高祖,
格于皇天;
逮事世宗,
功存纳麓,
东征西怨,
厥功懋焉。
天地鬼神,
享于有德;
讴歌狱讼,
归于至仁。
应天顺人,
法尧禅舜,
如释重负,
予其作宾。
呜呼钦哉!
只畏天命。
显德七年正月初五日。
众将校听我戒饬。
【二煞】尊太后如母呵,
您百官顿首听教导;
待幼主如弟呵,
教经典留心谨向学。
朝廷内外旧官僚,
勿得欺凌,
尽皆荣耀。
则今日军马回,
莫惊扰,
把龙袖娇民休唬着,
勿犯秋毫。
【尾】你坐都堂朝廷政事休差错,
你掌枢密大下兵机勿惮劳。
你掌司天,
算星曜,
你做元戎,
司斩斫,
你统雄兵,
做招讨,
你管亲军,
守城廓,
你统貔貅,
驱将校。
兄弟诵诗书,
习礼乐,
娘娘居龙楼,
住凤阁。
不是我倚势夺权,
使强欺弱。
既然立草为标,
必须坐朝问道。
赏不间亲疏,
罚须分善恶,
有罪的加刑,
有功的赠爵。
不是我挟天子令诸侯篡宗庙,
恐民心变了,
把山河弃却,
因此上权受取这-颗交天传国宝。
百万精兵听指呼,
衣冠四世守全吴。
我生直欲全忠节,
不愧人间大丈夫。
某姓钱名俶,
字文德,
本贯杭州人氏。
自祖公公钱镠在唐昭宗时平黄巢有功,
封有吴越,
更五朝世守此邦。
今闻中原赵点检登基,
治同尧舜,
声教万里,
比五代之君,
判然不同。
正四方混一之时,
倘或出师。
自当入贡咱。
等王师出来,
决一死战,
纳土未为迟也。
雄据江东二百州,
六朝基业喜兼收。
中原将士休窥伺,
百万精兵在石头。
某姓李名煜,
字重光,
江东人也。
自我祖父建国江东,
传国三世。
近闻中原大宋皇帝即位,
操练兵马,
有下江南之志;
况我贡献不缺,
必欲见伐,
如何是好也?
不免练兵防守则个。
几年辛苦下西川,
东视中原各一天。
秣马练兵常预备,
先人世业肯轻捐!
某蜀王孟昶是也。
自先君王于全蜀,
某承其基业,
众官僚立我为大蜀皇帝。
中原连岁多故,
不暇外攘。
今周朝革命,
宋皇践祚,
志在吞并,
难同五代之君,
诚恐兵临剑阁,
将如之何?
须索守备咱。
久镇潮阳众日强,
幅员千里尽炎方。
外夷多少皆朝贡,
南国人称广汉王。
某姓刘名鋹,
南汉王是也。
自先祖领节旄于潮广,
奄有南海,
后值五代扰乱,
遂独霸一方。
今中原有宋皇帝登基,
四方混一,
唐吴已称朝贡。
某偏居琼海,
王师一出,
将如之何?
须扼把险要以御之,
斯为得策。
第三折某赵普是也。
自从做掌书记时,
扶佐当今皇帝,
定有天下之号曰宋,
四方承平。
以某有推戴之功,
官拜中书大丞相,
进封韩王。
今夜雪下甚紧,
料无人来。
张千,
你拿过香桌来,
点上烛,
我读一会《论语》咱。
我烧上些香,
剔的灯亮亮的。
老爹,
你慢慢的看者。
某自从陈桥兵变,
众兄弟立我为大宋皇帝,
晓夜无眠,
恐万民失望,
诸国未平。
今夜风雪满天,
路无行客,
寡人扮作白衣秀士,
私行径投丞相府里,
商量下江南、收川广之策。
出的这禁城来,
是好大雪也呵!
【正宫】【端正好】光射水晶宫,
冷透鲛绡帐,
夜深沉睡不稳龙床。
离金门私出天街上,
正瑞雪空中降。
【滚绣球】似纷纷蝶翅飞,
如漫漫柳絮狂。
剪冰花旋风儿飘荡,
践琼瑶脚步儿匆忙。
用白襕两袖遮,
将乌纱小帽荡。
猛回头把凤楼凝望,
全不见碧琉璃瓦鹙鸳鸯。
一霎儿九重宫阙如银砌,
半合儿万里乾坤似玉妆,
粉填满封疆。
行了这一会,
面前是丞相府了。
呀!
关了门也。
【倘秀才】则见他铁桶般重门掩上,
我将这铜兽面双环扣响。
甚么人敲门?
敲门的是万岁山前赵大郎。
这早晚夜又深,
雪又大,
来作甚么?
堂中无客伴,
俺老爹看书哩。
灯下看文章,
你来有甚事?
特来听讲。
你要听讲,
当往法堂中寻和尚去,
你错走了门了。
【呆骨朵】冲寒风冒瑞雪来相访,
有甚么紧急事,
你说。
有机密事紧待商量。
老爹,
门外有人叫门。
你问他是谁?
他说是赵大官人,
有机密事来商议。
快开门,
快开门!
不知主上幸临,
有失远接。
忙怎么了事公人?
恕微臣之罪。
免礼波招贤宰相。
这是那里?
这就是俺丞相厅房。
怎么使你这般样人?
正是调鼎鼐三公府,
那个是剃头发杨和尚?
陛下尊坐。
我向坐席间听讲书。
老爹,
酒食已备。
捧上来罢?
你休来耳边厢叫点汤。
夜深人静,
张千好生看着相府门者。
主公,
今夜天气甚寒,
不求安逸,
冒雪而来,
却是为何?
【倘秀才】朕不学汉高皇深居未央,
朕不学唐天子停眠晋阳,
常则是翠被寒生金凤凰。
有心思传说,
无梦到高唐,
主公贵为天子,
富有四海,
尚不肯逸豫。
这是俺为君的勾当。
寡人颇通文墨,
试问丞相一问。
寡人间卿,
卿试听者。
【滚绣球】既然主四海为一人,
必须正三纲谨五常。
寡人呵,
幼年间广习枪棒,
恨未曾登孔子门墙。
《尚书》是几篇?
《尚书》者上古《三坟》《五典》,
洪荒莫考。
夫子断自唐虞,
以典、谟、训、诰、誓、命六体,
皆尧、舜、汤、禹、文、武授受之心法。
孔安国断为五十八篇,
帝王治世之书也。
毛诗共几章?
夫诗者,
古人吟咏性情之大节。
有风、雅、颂三经,
赋、比、兴三纬。
诗有三千,
夫子删为三百十一篇,
善以为劝,
恶以为戒。
《礼记》主意如何?
夫《礼记》乃汉儒所撰述,
杂录古礼之义。
盖六经之用,
礼实为先;
治人事神,
无非以礼。
日用之间,
不可斯须少者。
讲《礼记》始知谦让。
《春秋》主意如何?
《春秋》以褒贬为辞,
敦典庸礼,
命德讨罪,
世道之兴亡可鉴。
论《春秋》可鉴兴亡。
陛下法宗尧、舜、禹、汤、文、武,
方为圣主。
朕待学禹汤文武宗尧舜,
臣有愧于古之贤相也。
卿可继房杜萧曹立汉唐,
燮理阴阳。
卿看的是甚么书?
是《论语》。
寡人闻童子入学,
先读《论语》,
卿何故也看他?
《论语》乃孔门弟子记圣人的切要言语,
皆治国平天下之要道。
臣用半部,
佐我主平治天下。
【倘秀才】卿道是用《论语》治朝廷有方,
却原来只半部运山河在掌,
圣道如天不可量!
似恁的谈经临绛帐,
不强似开宴出红妆?
听说后神清气爽。
天寒雪大,
臣有一杯酒进献,
未敢擅专。
将酒来何妨?
老妻将酒来。
【滚绣球】银台上画烛明,
金炉内宝篆香。
不当烦老兄自斟佳酿,
何须教嫂嫂亲捧霞觞!
陛下,
臣妻与臣乃糟糠之妻也。
卿道是糟糠妻不下堂。
朕须想贫贱交不可忘。
常言道表壮不如里壮,
妻若贤夫免灾殃。
朕得卿,
卿得嫂嫂,
可比四个古人。
朕得卿呵,
正如太甲逢伊尹;
卿得嫂嫂呵,
却似梁鸿配孟光,
则愿的福寿绵长。
寡人要与卿商量军国重事,
教嫂嫂自便。
陛下深居九重,
当此寒夜,
正宜安寝,
又何劳神过虑?
寡人睡不着。
【倘秀才】但歇息想前王后王,
才合眼虑兴邦丧邦,
因此上晓夜无眠想万方。
须不是欢娱嫌夜短,
早难道寂寞恨更长,
忧愁事几桩。
陛下,
不知所忧者何事?
说向臣听。
寒风似箭,
冻雪如刀。
寡人深居九重,
不胜其寒,
何况小民乎!
【滚绣球】忧则忧当军的身无挂体衣,
忧则忧走站的家无隔宿粮,
忧则忧行船的一江风浪,
忧则忧驾车的万里经商。
忧则忧号寒的妻怨夫,
忧则忧啼饥的子唤娘,
忧则忧甘贫的昼眠深巷,
忧则忧读书的夜守寒窗。
忧则忧布衣贤士无活计,
忧则忧铁甲将军守战场,
怎生不感叹悲伤!
陛下念及贫穷,
诚四海苍生之福。
【倘秀才】忧的是百姓苦,
向御榻心劳意攘。
百姓困苦,
只因四方多事。
今天下太平,
民力渐苏矣。
一榻之外,
皆他人之家也。
忧的是天下小,
教寡人眠思梦想。
天下虽未混一,
南征北伐,
今其时也。
愿闻成算所向。
寡人欲先下江南,
且反说,
试丞相一试。
想太原府刘崇居北方,
朕待暂离丹凤阙,
亲拥碧油幢,
先取河东上党。
若先伐太原,
非臣之所知也。
卿怎生说?
太原当西北二边,
使一举而下,
则二边之患,
我独当之。
何不姑留,
以俟削平诸国,
则弹丸黑子之地将无所逃。
吾意正如此,
姑试卿耳。
西川孟昶,
金陵李煜,
南汉刘鋹,
吴越钱俶,
彼各仁政不施,
百姓怨望。
今当选将练兵,
分道南伐,
无不成功者。
【滚绣球】卿道是钱王共李王,
刘鋹与孟昶,
他每都无仁政万民失望,
行霸道百姓遭殃。
差何人收四川?
令谁人定两广?
取吴越必须名将,
下江南宜用忠良。
要定夺展江山白玉擎天柱,
索问你匡宇宙黄金架海梁,
卿索仔细参详。
兵者凶器,
国家不得已而用之。
如今收平四国,
又须众将中选忠良有纪律者,
方可安民。
卿试定夺如何?
石守信、曹彬、潘美、王全斌,
此四人皆宿有名望,
可差他四人去,
万无一失。
既如此,
张千,
你传旨去元帅府,
速宣石守信等四人来者。
某石守信等是也,
见居枢密统军之职。
今晚主上幸赵中令宅,
差人来宣呼,
不免进见咱。
来到这相府门,
令人奏入。
寡人与丞相商议,
天下未一,
欲差尔等统军前去,
收伏四国,
速奏凯旋者。
【脱布衫】取金陵飞渡长江,
到钱塘平定他邦。
西川路休辞栈阁,
南蛮地莫愁烟瘴。
【醉太平】阵冲开虎狼,
身冒着风霜。
用《六韬》、《三略》定边疆,
把元戌印掌。
人披铁甲偏雄壮,
马摇玉勒难遮挡,
鞭敲金镫响叮当,
早班师汴梁。
臣等托圣主洪福,
马到处成功。
仰听神策庙算,
指示一二。
【二煞】有那等顺天时、达天理,
去邪归正皆疏放,
有那等霸王业、抗王师耀武扬威尽灭亡。
休掳掠民财,
休伤残民命,
休淫污民妻,
休烧毁民房。
恤军马施仁发政,
广钱粮定赏行罚,
保城池讨逆招降。
沿路上安民挂榜,
从赈济,
任开仓。
我闻知主公私幸赵丞相府,
一径寻来。
陛下召见众将军,
做甚么则个?
【收尾】朕专待正衣冠,
尊相貌,
就凌烟图画功臣像,
卿莫负勒金石,
铭钟鼎,
向青史标题姓字香。
能用兵,
善为将,
有心机,
有胆量。
仰看天文算早象,
俯察山川辨形状。
作战先将九地量,
决战须将五间防。
昼战多将旗帜张,
夜战频将火鼓扬。
步战屯云护军帐,
水战随风使帆桨。
奇正相生兵最强,
仁智兼行勇怎当!
专听将军定四方,
坐拟元戎取乱亡。
飞奏边功进表章,
齐和升平回帝乡。
比及列土分茅拜卿相,
光将这各部下军卒重重的赏!
第四折某吴越王钱俶是也。
今早边防来报,
宋朝大将石守信领兵来伐。
某三世效忠,
岂可抗之!
只索等侯纳款者。
某石守信是也。
奉圣人命,
收平吴越,
直抵临安。
那阵上早早报与吴越王投降则个。
某纳土之心久矣。
今圣明在上,
情愿奉款者。
咱同去来也。
某南唐王李煜是也。
今闻大宋皇帝遣曹彬收平江南,
旬日之间,
沿江诸城,
尽皆破陷。
今早闻兵压石头城,
怎生是好?
须索与徐相国计议。
土公,
祖宗之位不可失,
背城决一死战,
降他未迟。
说的是。
某曹彬是也。
奉圣旨领十万大军,
来下江南,
一路郡县,
望风迎降。
今日兵临石头城下,
与唐兵相接,
诸军用命者。
情愿投降。
某南汉王刘鋹是也。
今大宋国遣大将潘美领兵来伐,
不免练兵等侯则个。
某潘美是也。
奉命南征,
势如破竹。
今兵临广汉,
两阵相当,
须拚死战咱。
某蜀王孟昶是也。
嗣守全蜀,
食足兵强。
近闻宋朝皇帝遣王全斌西来收伏,
咱怎肯容易投降他!
军马操演精熟,
安排迎敌咱。
某王全斌是也。
奉圣人命,
领十万大兵西取蜀孟,
一路尽平。
今兵到成都,
克日城陷。
大小三军,
须索用命决战。
三军操鼓来。
自从前日奉圣人命,
差石守信等四将收平四国,
闻知俱已平定,
不久奏捷献俘。
今当早朝,
须索侍候者。
我想五代乱离,
人心汹涌,
今圣人一出,
群妖顿息。
不图从此得见太平也。
【双调】【新水令】九重天上五云飞,
月朦胧,
晓光初霁。
鞭鸣金珮响,
帘卷玉钩垂。
仙乐初齐,
和气满殿庭内。
【驻马听】黄道烟迷,
瑞霭盘旋飞凤椅。
紫垣风细,
御香缭绕衮龙衣。
近宫墙杨柳拂旌旗,
傍雕栏花萼迎环珮。
行大礼,
这的是太子天子朝元日。
今有石守信平吴回旋,
朝门等宣。
教他过来。
【落梅风】此一战功名重,
这一场勋业稀,
论英雄古今无对。
笑谈间扫清吴越国,
端的有三千丈五陵豪气。
潘美平南汉回师,
朝外等宣。
教他过来。
【沉醉东风】他那里桃花落蛮烟正起,
荔枝熟瘴雨斜飞。
茫茫水接天,
隐隐山围地。
路迢遥人马驱驰,
斩将降兵何太疾?
堪写入麒麟画里。
曹彬下江南凯还,
朝外等旨。
教他过来。
【庆东原】金陵府销王气,
石头城践马蹄,
南唐已照东吴例。
收复尽六朝帝基,
托赖着一人圣德,
振扬起八面军威。
比正濬更豪杰,
过杨素全忠义。
王全斌平蜀回见,
在朝门等宣。
教他过来。
【水仙子】乱石滩冲浪战舡内,
连云栈思乡骏马嘶。
凯歌声直透青云内,
这功劳为第-,
笑蜀工孟昶呆痴。
他也合思先主三分业,
想武侯八阵机,
辱莫杀关羽张飞!
臣等托朝廷之洪福,
兵不血刃,
收平四国,
郡邑版图,
尽归王化。
所有四国相臣,
见在朝门外等宣。
宣四相国来者。
望阙跪者。
【雁儿落】恁则合山林中躲是非,
谁教你朝省内图名利?
都做了亡家败国臣,
真乃是怕死贪生辈。
臣国主以小事大,
犹子事父也。
岂有父子为两家耶?
【得胜令】你则想花压帽檐低,
不提防严地一声雷。
送了你川广真梁栋,
羞杀人江南两柱石!
想前日相持,
惊唬杀齐管仲、燕乐毅。
臣等亡国臣,
乞放骨骸于林下。
到今日休题,
起来波汉张良、越范蠡。
四国王俱在朝外,
理合献俘。
宣来。
【甜水令】据着你外作禽荒,
内贪淫欲。
滔天之罪,
理合法更凌迟。
今日个不忍加诛,
仍封官位,
您君臣每休得猜疑。
臣等荷蒙圣恩,
待以不死,
臣愿执梃为诸降王长,
永守臣节。
【折桂令】则见他曲躬躬拜舞丹墀,
似这等纳土称臣,
实指望荫子封妻。
臣等愚昧,
不能守土安民,
今荷洪恩,
实同再造,
愿闻其说。
你道是愿听纶音,
愿闻圣谕,
有甚难知?
你等为骄奢破国,
吾皇以勤俭开基。
这的是天数轮回,
造物盈亏。
真龙出蛟蜃潜藏,
大风起云雾齐飞。
奉圣旨排筵宴,
燕乐各国君臣。
【川拨棹】长朝殿列尊席,
享诸王臣万国。
今日个寰海归依,
民物雍熙;
春满宫闱,
乐奏埙篪。
仙音院箫韶韵美,
麟献瑞,
凤来仪。
【七弟兄】文官每这壁,
武将每那壁,
斟玉液进金杯。
则这白额虎原与龙相配,
紫金龙自有虎相随。
这的是庆清朝龙虎风云会。
奉圣旨,
教四国君臣,
演习礼仪,
随长朝官拜舞者。
【梅花酒】快疾忙遵圣敕,
教国主休违,
将拜舞温习,
把天子班依。
随星辰,
朝紫微;
顺日月,
转皇极;
转皇极,
拱社稷。
紫罗襕替龙衣,
白象简当玄圭,
皂幞头护天威,
黄金带束腰围。
吴越王莫稽迟,
金陵王莫徘徊,
广汉正莫伤悲,
孟蜀王莫疑虑。
【收江南】更压着朝中文武两班齐,
抵多少十年身到凤凰池,
见如今金枝玉叶尽光辉。
镇天南地北,
万万年同共掌华夷。
奉圣旨当初起义之时,
与臣普等曾梦龙虎风云会,
今日果然也。
【尾】龙吟天上生云气,
虎啸清风四起。
龙虎梦君臣,
风云庆家国。
题目伏降四国咨谋议雪夜亲临赵普第正名君相当时一梦中今朝龙虎风云会
第一折米罕整斤吞,
抹邻不会骑。
弩门并速门,
弓箭怎的射?
撒因答剌孙,
见了抢着吃。
喝的莎塔八,
跌倒就是睡。
若说我姓名,
家将不能记。
一对忽剌孩,
都是狗养的。
自家李存信的便是。
这个是康君立。
俺两个不会开弓蹬弩,
亦不会厮杀相持;
哥哥会唱,
我便能舞。
俺父亲是李克用,
阿妈喜欢俺两个,
无俺两个呵,
酒也不吃,
肉也不吃。
若见俺两个呵,
便吃酒肉。
好生的爱俺两个!
自破黄巢之后,
太平无事,
阿妈复夺的城池地面,
着俺五百义儿家将,
各处镇守。
阿妈的言语:将邢州与俺两个镇守。
那里是朱温家后门,
他与俺父亲两个不和;
他知俺在邢州镇守,
他和俺相持厮杀。
俺两个武艺不会,
则会吃酒肉。
倘或着他拿将去了,
杀坏了俺两个怎了?
如今阿妈将潞州天党郡与存孝镇守,
潞州地面吃好酒好肉去。
如今我和你两个,
安排酒席,
则说辞别阿妈,
灌的阿妈醉了,
咱两个便说:"邢州是朱温家后门,
他与阿妈不和,
倘若索战,
俺两个死不打紧,
着人知道呵,
不坏了阿妈的名声!
着李存孝镇守邢州去,
可不好么?
"俺两个则今日安排酒席,
辞别父亲去走一遭来。
我是李存信,
他是康君立;
两个真油嘴,
实然是一对。
番、番、番,
地恶人奔,
骑宝马,
生雕鞍。
飞鹰走犬,
野水荒山。
渴饮羊酥酒,
饥餐鹿脯干。
凤翎箭手中施展,
宝雕弓臂上斜弯。
林间酒阑胡旋舞呵,
着丹青写入画图间。
某乃李克用是也。
某袭封豳州节度使,
因带酒打了段文楚,
贬某在沙陀地面,
已经十年。
因黄巢作乱,
奉圣人的命,
加某为忻、代、石、岚都招讨使,
破黄巢天下兵马大元帅。
自离了沙陀,
不数日之间,
到此压关楼前,
聚齐二十四处节度使,
取胜长安。
被吾儿存孝擒拿了邓天王,
活挟了孟截海,
挝打了张归霸;
十八骑误入长安,
大破黄巢,
复夺了长安。
圣人的命:犒劳某手下义儿家将,
但是复夺的城池,
着某手下义儿家将去各处镇守,
防备盗贼。
今日太平无事,
四海晏然,
正好与夫人众将饮酒快乐。
小校安排下酒肴,
可怎生不见周德威来?
帅鼓铜锣一两敲,
辕门里外列英豪。
三军报罢平安喏,
紧卷旗幡不动摇。
某姓周,
名德威,
字镇远,
山后朔州人也。
今从李克用共破黄巢,
太平无事,
某为番汉都总管。
今日元帅有请,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也。
报复去,
道有周德威来了也。
理会的。
报的元帅得知:有周德威在于门首。
道有请。
理会的。
有请!
元帅,
周德威来了也。
将军,
今日请你来不为别的,
想存孝孩儿多有功劳,
我许与了他潞州上党郡与存孝孩儿镇守,
把邢州与李存信、康君立镇守去。
怎生不见李存信、康君立来?
阿妈心内想,
忽然到跟前。
哥哥你放心,
我这一过去,
见了阿妈说了呵,
便着存孝往邢州去。
兄弟,
只要你小心用意者。
阿妈、阿者,
想当初一日,
阿妈的言语,
将潞州上党郡与俺两个镇守来;
今日阿妈与了存孝,
可着俺两个邢州去!
孩儿存信,
你做甚么哭?
阿妈,
俺两个也早起晚夕,
舞者唱者,
扶持阿妈欢喜,
怎下的着您两个孩儿往邢州去?
阿妈,
想邢州是朱温的后门,
他与阿妈不和。
倘若索战,
俺两个不会甚么武艺。
倘若拿将俺两个去了,
俺两个死不打紧,
阿妈吃起酒来,
寻俺两个舞的唱的不在眼面前,
阿妈不想成病!
那其间生药铺里赎也赎不将俺两个来!
阿妈,
怎生可怜见着俺两个去潞州去,
把邢州与存孝两口儿镇守罢,
可也好?
哥哥,
将酒来与阿妈把一盏。
好两个孝顺的孩儿!
我着你潞州上党郡去呵便了也。
既是这等,
谢了阿妈者!
他两个有甚么功劳,
把他潞州上党郡去!
想飞虎将军南征北讨,
东荡西除,
困来马上眠,
渴饮刀头血,
他可以潞州去;
他两个去不的!
周将军说的是。
小校,
与我唤将存孝两口儿过来者!
理会的。
岩前打虎雄心在,
勇敢当先敌兵败。
上阵全凭铁飞挝,
扶立乾坤唐世界。
某本姓安,
名敬思,
雁门关飞虎峪灵丘县人氏。
幼小父母双亡,
多亏邓大户家中抚养成人,
长大我就与他家牧羊。
有阿妈李克用见某有打虎之力,
招安我做义儿家将,
封我做十三太保飞虎将军李存孝,
就着我与邓大户家为婿。
自从跟着阿妈,
十八骑误入长安,
大破黄巢,
天下太平无事。
圣人的命:将俺义儿家将复夺的城池,
着俺各处镇守。
阿妈的言语:着俺两口儿去潞州上党郡镇守。
今有阿妈呼唤,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道去。
可早来到此也。
夫人,
我和你休过去;
你看阿妈、阿者:大吹大擂,
敲牛宰马,
烹炮美味,
五百番部落胡儿胡女扶持着,
是好受用也。
存孝,
今日父亲饮宴,
唤俺两口儿,
俺见阿妈、阿者去。
听了这乐韵悠扬,
常好是受用也呵!
【仙吕】【点绛唇】则听的乐动声齐,
他是那大唐苗裔,
排亲戚。
今日俺父母相随,
可正是龙虎风云会。
【混江龙】则俺这沙陀雄势,
便有那珠围翠绕不稀奇。
置造下珍羞百味,
又不比水酒三杯。
每日则是炮凤烹龙真受用,
那一日不宰羊杀马做筵席!
把那些个义儿家将都成立,
一个个请官受赏,
他每都荫子封妻。
存孝,
我和你未过去,
先望阿妈咱,
可早醉了也。
咱不过去,
见阿者、阿妈身上瀽的那酒呵,
你见两边厢扶持着呵,
十分的醉了也。
【油葫芦】我见他执盏擎壶忙跪膝,
他那里撒滞殢。
阿妈那锦袍上全不顾酒淋漓,
可正是他不择不拣干干的吃,
他那里刚扶刚策醺醺的醉。
一壁厢动乐器是大体,
将一面鼍皮画鼓冬冬擂,
悠悠的慢品鹧鸪笛。
【天下乐】你觑!
兀那大小的儿郎列的整齐,
端的是虚也波实,
享富贵。
我则见旁边厢坐着周德威,
一壁厢摆着品肴,
番官每紧紧随;
我则见军排在两下里。
咱过去见阿妈去来。
咱过去来。
阿妈,
您孩儿存孝两口儿来了也。
存孝孩儿来了。
别的孩儿每各处镇守去了;
今日吉日良辰,
你两口儿便往邢州镇守去;
康君立、李存信,
你两个孩儿往潞州上党郡镇守去。
阿妈,
当日未破黄巢时,
阿妈的言语:"若你破了黄巢,
天下太平,
与你潞州上党郡镇守。
"阿妈失其前言!
今日阿妈着你孩儿镇守邢州,
那邢州是朱温家后门,
终日与他相持,
可怎了也!
存孝,
我阿者行再告一告去。
阿者,
与存孝再说一声咱!
孩儿,
你去邢州镇守,
阿妈醉了也,
你且去咱。
阿者,
当日与俺潞州上党郡,
如今信着康君立、李存信,
着俺去邢州去。
阿者,
怎生阿妈行再说一声,
可也好也?
你阿妈醉了也。
康君立、李存信,
你有甚么功劳,
倒去潞州上党郡镇守去?
阿妈的言语,
着你邢州去;
都是一般好地面,
谁和你论甚么功劳!
想当日在压关楼前,
觑三层排栅,
七层围子,
千员猛将,
八卦阵图,
那其间如踏平地也。
咱阿妈好失信也!
【节节高】今日可便太平无事,
全不想那用人的这之际。
存孝与你安邦定国,
他也曾恶征战图名图利。
他觑的三层鹿角,
七层围子,
如登平地;
端的是八卦阵图,
千员骁将,
施谋用计。
阿者,
他保护着唐朝社稷!
康君立、李存信,
你两个有甚么功劳,
倒去潞州镇守去也?
【元和令】端的是人不曾去铁衣,
马不曾摘鞍辔;
则是着阿者今日向父亲行提:想着他从前出力气。
可怎生的无功劳,
倒与他一座好城池?
阿者,
则俺这李存孝图个甚的!
孩儿也,
你阿妈醉了也,
等他酒醒时再说。
想康君主、李存信他有甚么功劳也!
【游四门】你则会饮酒食,
着别人苦战敌。
可不道生受了有谁知?
阿妈,
你则是抬举着李存信、康君立;
他横枪纵马怎相持?
你把他亏,
人面逐高低。
康君立、李存信,
想当日十八骑误入长安,
杀败葛从周,
攻破黄巢,
天下太平,
是我的功劳;
你有甚么功劳也?
俺两个虽无功劳,
俺两个可会唱会舞也哩。
【胜葫芦】他几时得鞭敲金镫笑微微,
人唱着凯歌回?
遥望见军中磨绣旗,
则你那滴羞蹀躞身体,
迷留没乱心肺,
唬的你劈留扑碌走如飞。
你两个有甚么功劳?
与你一匹劣马不会骑,
与你一张硬弓不会射。
则会吃酒肉,
便是你的功劳也!
【后庭花】与你一匹劣马不会骑,
与你一张硬弓不会射。
他比别人阵面上争功劳,
你则会帐房里闲坐的。
咱可便委其实,
你便休得要瞒天瞒地。
你饿时节挝肉吃,
渴时节喝酪水,
闲时节打髀殖,
醉时节歪唱起,
醉时节歪唱起。
【柳叶儿】你放下一十八般兵器,
你轮不动那鞭、锏、挝、槌,
您怎肯袒下臂膊刀厮劈?
闹吵吵三军内,
但听的马频嘶,
早唬的悠悠荡荡魄散魂飞。
存孝,
则今日好日辰,
收拾驮马辎重,
辞别了阿妈、阿者,
便索长行。
今日好日辰,
辞别了阿妈、阿者,
便索长行也。
【尾声】罢、罢、罢,
你可便难倚弟兄心,
我今日不可公婆意。
孩儿,
你且休要性急,
待你阿妈酒醒呵,
再做商议。
去则便了也。
别近谤俺夫妻每甚的,
只不过发尽儿掏窝不姓李,
则今日暗昧神祗。
惭愧也!
势得一个远相离,
各霸着城池;
不恁的呵,
这李存信、康君立断送了你。
这一个个瞒心昧己,
一个个献勤卖力,
存孝,
这两个巧舌头奸狡赖功贼!
康君立、李存信,
你阿妈醉了也,
我且扶着回后堂中去也。
想着存孝破了黄巢,
复夺取大唐天下,
他的好地面与了这两个,
可将邢州与了存孝。
元帅今日醉了也,
待明日酒醒,
我自有话说。
还着存孝两口儿潞州上党郡去,
方称我之愿也!
元帅殢酒负存孝,
明石须论是与非。
康君立,
如何?
我说咱必然得潞州,
今日果应其心。
若是到潞州的丰富地面,
不强似去邢州与朱温家每日交战?
兄弟,
想存孝这一去,
必然有些见怪。
等俺到的潞州,
别寻取存孝一桩事,
调唆阿妈杀坏了存孝,
方称我平生之愿。
则今日收拾行装,
先往邢州,
诈传着阿妈言语:着义儿家将各自认姓。
他若认了本姓,
咱搬唆阿妈杀了存孝,
方称我平生之愿也。
阿妈好吃酒,
醉了似烧蒜。
害杀安敬思,
称俺平生愿。
第二折铁铠辉光紧束身,
虎皮妆就锦袍新。
临军决胜声名大,
永镇邢州保万民。
某乃十三太保李存孝是也。
官封为前部先锋、破黄巢都总管、金吾上将军。
自到邢州为理,
操练军卒有法,
抚安百姓无私;
杀王彦章,
不敢正眼视之;
镇朱全忠,
不敢侵扰其境。
今日无甚事,
在此州衙闲坐,
看有甚么人来。
自离上党郡,
不觉到邢州。
自家李存信,
这个是康君立。
可早来到也。
这个衙门就是邢州。
小校报复去,
道有李存信、康君立在于门首。
理会的。
报的将军得知:有李存信、康君立来了也。
两个哥哥来了,
必有阿妈的将令。
道有请。
理会的。
有请!
李存孝,
阿妈将令:为你多有功劳,
怕失迷了你本姓,
着你出姓,
还叫做安敬思。
你惹不依着阿妈言语,
要杀坏了你哩!
你快着的改姓,
我就要回阿妈的话去也。
怎生着我改了名姓?
阿妈将令,
不敢有违。
小校,
安排酒肴,
二位哥哥吃了筵席去。
不必吃筵席,
俺回阿妈话去也。
诈传着阿妈将令,
着存孝更名改姓。
调唆的父亲生嗔,
耍了头也是干净。
阿妈,
你孩儿多亏了阿妈抬举成人,
封妻荫子;
今日怎生着我改了姓?
阿妈,
我也曾苦征恶战,
眠霜卧雪,
多有功勋;
今日不用着我了也!
逐朝每日醉醺醺,
信着谗言坏好人。
我本是安邦定国李存孝,
今日个太平不用旧将军。
喜遇太平无事日,
正好开筵列绮罗。
某乃李克用是也。
奉圣人的命,
着俺义儿家将各处镇守。
四海安宁,
八方无事,
正好饮酒作乐。
看有甚么人来。
阿妈,
祸事也!
你为甚么大惊小怪的也?
有李存孝到邢州,
他怨恨父亲不与他潞州,
他改了姓--安敬思。
他领着飞虎军要杀阿妈哩!
怎生是好?
杀了阿妈不打紧,
我两个怎生是好?
我那阿妈也!
颇奈存孝无礼,
你改了姓便罢,
怎生领飞虎军来杀我?
更待干休!
罢,
则今日就点番兵,
擒拿牧羊子走一遭去。
住者!
元帅,
你怎么不寻思?
李存孝孩儿他不是这等人。
元帅,
你且放心,
我自往邢州去,
若是存孝不曾改了姓呵,
我自有个主意;
他若改了姓呵,
发兵擒拿,
未为晚矣。
也不用刀斧手扬威耀武,
鸦脚枪齐摆军校。
用机谋说转心回,
两只手交付与一个存孝。
康君立、李存信,
你阿者去了也;
倘若存孝变了心肠,
某亲拿这牧羊子走一遭去。
说与俺能争好斗的番官,
舍生忘死的家将:一个个顶盔擐甲,
一个个押箭弯弓,
齐臻臻摆列剑戟,
密匝匝搠立枪刀;
三千鸦兵为先锋--逢山开道,
遇水叠桥。
左哨三千番兵能征惯战,
右哨三千番兵猛烈雄骁,
合后三千番兵推粮运草;
更有俺五百义儿家将,
都要的奋勇当先,
相持对垒。
坐下马似北海的毒蛟,
鞍上将如南山的猛虎。
某驱兵领将到邢州,
亲捉忘恩牧羊子。
家将英雄武艺全,
番官猛烈敢当先。
拿住存孝亲杀坏,
血溅东南半壁天!
欢喜未尽,
烦恼到来。
夫人不知,
如今阿妈的言语,
着康君立、李存信传说,
但是五百义儿家将,
着更改姓,
休教我姓李,
我不免改了安敬思。
我想来阿妈信着这两个的言语呵,
怎了也?
将军,
你休要信这两个的贼说!
则怕你中他的计策,
你也要寻思咱。
他两个亲来传说,
教我改姓,
非是我敢要改姓也。
既然父亲教你改姓,
则要你治国以忠,
教民以义。
【南吕】【一枝花】常言道"官清民自安,
法正天心顺",
他那里"家贫显孝子",
俺可便各自立功勋。
无正事尊亲,
着俺把各自姓排头儿问,
则俺这叫爹娘的无气忿。
今日个嫌俺辱没你家门,
当初你将俺真心厮认。
夫人,
想当日破黄巢时,
招安我做义儿家将;
那其间不用我,
可不好来!
【梁州】又不曾相趁着狂朋怪友,
又不曾关节做九眷十亲。
俺破黄巢血战到三千阵,
经了些十生九死,
万苦千辛。
俺出身入仕,
荫子封妻,
大人家踏地知根,
前后军捺裤摩裩。
俺、俺、俺,
投至得画堂中列鼎重裀,
是、是、是,
投至向衙院里束杖理民,
呀、呀、呀,
俺可经了些个杀场上恶哏哏捉将擒人。
畅好是不依本分!
俺这里忠言不信,
他则把谗言信;
俺割股的倒做了生分,
杀爹娘的无徒说他孝顺:不辨清浑!
夫人,
我在此闷坐。
小校觑者,
看有甚么人来。
老汉李大户。
当日个我无儿,
认义了这个小的做儿来;
如今治下田产物业、庄宅农具,
我如今有了亲儿了也,
我不要你做儿,
你出去!
父亲,
当日你无儿,
我与你做儿来;
你如今有了田产物业、庄宅农具,
你就不要我了!
明有清官在,
我和你去告来。
可早来到衙门首也。
冤屈也!
是甚么人在这门前大惊小怪的?
小校,
与我拿将过来者!
理会的。
已拿当面。
兀的小人,
你告甚么?
大人可怜见!
当日我父亲无儿,
要小人与他做儿;
他如今有了田产物业、庄宅农具,
他如今有了亲儿,
不要我做儿子了,
就要赶我出去,
小人特来告。
大人可怜见,
与我做主也!
这小的和我则一般:当日用着他时便做儿,
今日有了儿就不要他做儿。
小校,
将那老子与我打着者!
你且休打,
住者!
【牧羊关】听说罢心怀着闷,
他可便无事哏,
更打着这入衙来不问讳的乔民。
则他这爷共儿常是相争,
更和这子父每常时厮论。
小校,
与我打着者!
词未尽将他来骂,
口未落便拳敦,
畅好背晦也萧丞相。
赤瓦不刺嗨!
你畅好是莽撞也祗候人。
小校,
与我打将出去!
理会的。
出去!
我干着他打了我一顿,
别处告诉去来。
老身沙陀李克用之妻刘夫人是也。
因为李存孝改了姓名,
不数日到这邢州;
问人来,
果然改了姓,
是安敬思。
这里是李存孝宅中。
左右报复去,
道有阿者来了也。
理会的。
报的将军得知:有阿者来了也。
你接阿者去,
我换衣服去也。
早知阿者来到,
只合远接;
接待不着,
勿令见罪!
李存孝,
阿妈怎生亏负你来?
你就改了姓名,
你好生无礼也!
阿者且息怒。
小校,
安排酒果来者!
理会的。
阿者满饮一杯!
孩儿,
我不用酒。
我且不过去,
我这里望咱。
阿者有些烦恼,
可是为何也?
【红芍药】见阿者一头下马入宅门,
慢慢的行过阶痕;
见存孝擎壶把盏两三巡,
他可也并不曾沾唇。
我则见他迎头里嗔忿忿,
全不肯息怒停嗔。
我这里旁边侧立索殷勤,
怎敢道怠慢因循!
【菩萨梁州】我这里便施礼数罢平身,
抄着手儿前进。
您这歹孩儿动问,
阿者,
你便远路风尘!
休怪波,
安敬思夫人!
听言罢着我去了三魂,
可知道阿者便怀愁忿。
这公事何须的问,
何消的再写本!
"到岸方知水隔村",
细说原因。
孩儿,
俺两口儿怎生亏负着你来?
你改了名姓!
若不是康君立、李存信说呵,
你阿妈不得知。
如今你阿妈便要领大小番兵来擒拿你。
我实不信,
亲自到来,
你果然改了姓名!
俺怎生亏负你来也?
存孝,
你不说待怎么?
阿者,
是康君立、李存信的言语,
着俺五百义儿家将都改了姓,
着您孩儿姓安。
想您孩儿多亏着阿妈、阿者抬举的成人,
封妻荫子,
偌大的官职,
怎敢忘了阿者、阿妈的思义!
不由人嚎咷痛哭,
提起来刀搅肺腑。
抬举的立身扬名,
阿者,
怎忘你养身父母!
我道孩儿无这等勾当,
你阿妈好生的怪着的你!
【骂玉郎】当初你腰间挂了先锋印,
俺可也须当索受辛勤。
他将那英雄慷慨施逞尽,
他则是开绣旗,
聚战马,
冲军阵。
【感皇恩】阿者,
他与你建立功勋,
扶立乾坤;
他与你破了黄巢,
敌了归霸,
败了朱温。
那其间便招贤纳士,
今日个俺可便偃武修文。
到如今无了征战,
绝了士马,
罢了边尘。
【采茶歌】你怎生便将人不瞅问?
怎生来太平不用俺旧将军?
半纸功名百战身,
转头高冢卧麒麟。
媳妇儿,
你在家中;
我和孩儿两个见你阿妈,
白那两个丑生的谎去来!
阿者休着存孝去;
到那里有康君立、李存信,
枉送了存孝的性命也!
孩儿,
你放心!
这句话到头来要个归着,
要个下落处。
孩儿,
你在家中,
我领存孝去,
则有个主意也。
我这一去别辩个虚实,
邓夫人放心也!
【尾声】到那里着俺这刘夫人扑散了心头闷;
不恁的呵!
着俺这李父亲怎消磨了腹内嗔!
别辩个假共真,
全凭着这福神,
并除了那祸根。
你把那康君立、李存信,
用着你那打大虫的拳头着一顿!
想着那厮坑人来陷人,
直打的那厮心肯意肯,
可与你那争潞州冤仇证了本。
孩儿收拾行装,
你跟着我见你父亲去来。
万丈水深须见底,
止有人心难忖量。
李存信、康君立,
自从你阿者去之后,
不知虚实,
将酒来我吃。
则怕存孝无有此事么?
阿妈,
他改了姓也,
我怎敢说谎?
我两个若是说谎了呵,
大风里敢吹了我帽儿!
此是实。
将酒来,
与我吃几杯。
正好饮几杯。
孩儿来到也。
小校报复去,
道有阿者来了也。
阿者来了,
请过来饮几杯。
理会的。
有请!
阿者先过去,
替你孩儿说一声咱。
孩儿,
你放心,
我知道。
李克用,
你又醉了也!
不是我去呵,
险些儿送了孩儿也!
阿者,
亚子哥哥打围去,
围场中落马也!
似这般如之奈何?
我索看我孩儿去。
阿者,
替您孩儿说一说!
亚子孩儿打围去,
在围场中落马,
我去看了孩儿便来也。
阿者去了,
阿妈带酒也,
信着这两个的言语,
送了您孩儿的性命也!
存孝无分晓:亲儿落马撞杀了,
亲娘如何不疼?
可不道"肠里出来肠里热"?
我也顾不得的,
我看孩儿去也。
阿者,
亚子落马痛关情,
子母牵肠割肚疼。
忽然二事在心上,
义儿亲子假和真。
亚子终是亲骨肉,
我是四海与他人。
"肠里出来肠里热",
阿者,
亲的原来则是亲!
我醉了也。
阿妈,
有存孝在于门首,
他背义忘恩。
我五裂蔑迭!
哥哥,
阿妈道:五裂蔑迭,
醉了也,
怎生是了?
阿妈明日酒醒呵,
则说道:"你着我五裂了来。
"兄弟说的是。
若不杀了存孝,
明日阿妈酒醒,
阿者说了,
咱两个也是个死。
小校与我拿将存孝来者!
康君立、李存信,
将俺那里去?
阿妈的言语:为你背义忘恩,
五车裂了你哩!
阿妈,
你好哏也!
我有甚么罪过?
将我五裂了!
我死不争,
邓夫人在家中岂知我死也?
两个兄弟来,
安休休、薛阿滩,
将我虎皮袍、虎磕脑、铁燕挝与邓夫人,
就是见我一般也。
邓夫人也,
今朝我命一身亡,
眼见的去赴云阳。
娇妻暗想身无主,
夫妇恩情也断肠!
我死后淡烟衰草相为伴,
枯木荒坟作故乡。
夫妻再要重相见,
夫人也,
除是南柯梦一场!
兀那厮,
你听者:用机谋仔?
第三折描鸾刺绣不曾习,
劣马弯弓敢战敌。
围场队里能射虎,
临军对阵兵机识。
老身刘夫人是也。
昨日引将存孝孩儿来阿妈行欲待说也,
不想亚子在围场中落马,
我亲到围场中看孩儿,
原来不曾落马,
都是李存信、康君立的智量。
未知存孝孩儿怎生,
使一个小番探听去了,
这早晚敢待来也。
自家莽古歹便是。
奉阿者的言语,
着吾打探存孝去;
不想阿妈醉了,
信着康君立、李存信的言语,
将存孝五裂了。
不敢久停久住,
回阿者的话走一遭去也。
【中吕】【粉蝶儿】颇奈这两个奸邪,
看承做当职忠烈,
想俺那无正事好酒的爹爹!
他两个似虺蛇,
如蝮蝎,
心肠乖劣。
我呸呸的走似风车,
不付能盼到宅舍。
【醉春风】一托气走将来,
两只脚不暂歇;
从头-一对阿者,
我这里便说、说。
是做的泼水难收,
至死也无对,
今日个一桩也不借。
阿的好小番也!
暖帽貂裘最堪宜,
小番平步走如飞。
吾儿存孝分诉罢,
尽在来人是与非。
你见了存孝,
他阿妈醉了,
康君立、李存信说甚么来?
喘息定,
慢慢的说一遍。
【上小楼】则俺那阿妈醉也,
心中乖劣;
他两个巧语花言,
鼓脑争头,
损坏英杰。
他两个厮间别,
犯口舌,
不教分说;
他两个旁边相倚强作孽。
小番,
他阿妈说甚么来?
存孝说甚么来?
李阿妈醺醺酒殢,
李存孝忠心仁义。
子父每两意相投,
犯唇舌存信、君立。
他阿妈与存孝谁的是,
谁的不是,
再说一遍咱。
【上小楼】做儿的会做儿,
做爷的会做爷,
子父每无一个差迟,
生各札的义断恩绝!
阿妈那里紧当者,
紧拦者,
不着疼热。
他道是:"你这姓安的怎做李家枝叶!
"小番,
阿妈那里有两逆贼么?
是那两个?
一个是康君立,
双尾蝎侵入骨髓;
一个是李存信,
两头蛇谗言佞语。
他则要损忠良英雄虎将,
他全无那安邦计赤心报国。
那两个怎生支吾来?
阿者,
听你孩儿从头至尾说与阿者,
则是休烦恼也!
【十二月】则您那康君立哏绝,
则您那李存信似蝎蜇;
可端的凭着他劣缺,
端的是今古皆绝。
枉了他那眠霜卧雪,
阿妈他水性随邪。
俺想存孝孩儿,
华严川舍命,
大破黄巢定边疆;
他是那擎天白玉柱,
端的是驾海紫金梁。
他两个无徒,
怎生害存孝来?
【尧民歌】他把一条紫金梁生砍做两三截,
阿者休波,
是他便那里每分说!
想着十八骑长安城内逞豪杰,
今日个则落的足律律的旋风踅,
我可便伤也波嗟。
将存孝见时节,
阿者,
则除是水底下捞明月!
小番,
你要说来又不说,
可是为甚么来?
李存信、康君立的言语,
将存孝五车裂死了也!
苦死的儿也!
他临死时,
将存孝棍棒临身,
毁骂了千言万语,
眼见的命掩黄泉。
存孝儿衔冤负屈,
孩儿怎生死了来?
【耍孩儿】则听的喝一声马下如雷烈,
恰便似鹘打寒鸠哏绝。
那两个快走向前来,
那存孝待分说怎的分说?
一个指着嘴缝连骂到有三十句,
一个扶着软肋里扑扑扑的撞到五六靴。
委实的难割舍,
将存孝五车裂坏,
霎时间七段八节。
想必那厮取存孝有罪招状,
责日词无冤文书,
知赚的推在法场,
暗送了七尺身躯。
【三煞】又不曾取罪名,
又不曾点纸节;
可是他前推后拥强牵拽。
军兵铁桶周围闹,
棍棒麻林前后遮,
扑碌碌推到法场也。
称了那两个贼汉的心愿,
屈杀了一个英杰!
想当日俺那存孝孩儿多有功劳:活挟了孟截海,
杀了邓天王,
枪搠杀张归霸,
十八骑入长安,
挝打杀耿彪,
火烧了永丰仓,
有九牛之力,
打虎之威。
怎生死了我那孩儿来!
存孝道:【二煞】我也曾把一个邓天王来旗下斩,
我也曾把孟截海马上挟,
我也曾将大虫打的流鲜血,
我也曾双挝打杀千员将。
今日九牛力,
挡不的五辆车五下里把身躯拽。
将军死的苦痛,
见了的那一个不伤嗟!
五辆车,
五五二十五头牛,
一齐的拽,
存孝怎生者?
【尾声】打的那头口门惊惊跳跳;
叫道是"打打俫俫"。
则见那忽剌鞭飕飕的摔动一齐拽,
将您那打虎的将军命送了也!
李克用,
你信着这两个贼子的言语,
将俺存孝孩儿屈死了。
李克用,
你好哏也!
五辆车五下齐拽,
铁石人嚎咷痛哭。
将身躯骨肉分开,
血染赤黄沙地土。
再不能子母团圆,
越思量越添凄楚。
刘夫人苦痛哀哉,
李存孝身归地府。
哎哟,
存孝孩儿也,
则被你痛杀我也!
第四折塞上羌管韵,
北风战马嘶。
缕金画面鼓,
云月皂雕旗。
某乃李克用是也。
昨朝与众番官饮酒,
我十分带酒,
说道存孝孩儿来了也。
小番,
与我唤存孝孩儿来者!
如之奈何?
李克用,
你做的好勾当!
信着两个丑生,
每日饮酒,
怎生将存孝孩儿五裂了?
我亲到的邢州,
并不曾改了名姓;
都是康君立、李存信这两个贼丑生的见识,
着他改做安敬思。
昨日我领着存孝孩儿来见你,
你怎生教那两个贼子五车裂了存孝?
媳妇儿将着骨殖,
背将邓家庄去了。
孩儿也,
兀的不痛杀我也!
夫人,
你不说我怎生知道!
都是这两个送了我那孩儿也!
我说道:"五裂蔑迭,
我醉了也。
"他怎生将孩儿五裂了!
把这两个无徒拿到邓家庄上杀坏了,
剖腹剜心,
与俺孩儿报了冤仇也!
便安排灵位祭物,
便差人赶回媳妇儿来者。
哎哟!
存孝儿也!
我听言说罢泪千行,
过如刀搅我心肠。
义儿家将都悲戚,
只因带酒损忠良。
颇奈存信康君立,
五裂存孝一身亡。
大小儿郎都挂孝,
家将番官痛悲伤。
哎!
你个有仁有义忠孝子,
休怨我无恩无义的老爹娘!
闪杀我也,
存孝也!
痛杀我也,
存孝也!
【双调】【新水令】我将这引魂幡招飐到两三遭,
存孝也,
则你这一灵儿休忘了阳关大道。
我扑籁籁泪似倾,
急穰穰意如烧;
我避不得水远山遥,
须有一个日头走到。
【水仙子】我将这引魂幡执定在手中摇,
我将这骨殖匣轻轻的自背着。
则你这悠悠的魂魄儿无消耗,
你这里不是飞虎峪那,
你可休冥冥杳杳差去了!
忍不住、忍不住痛哭嚎咷,
一会儿赤留乞良气,
一会儿家迷留没乱倒。
天那,
痛煞煞的心痒难挠!
兀的不是媳妇儿邓夫人!
我试叫他一声咱:媳妇儿,
邓夫人,
你住者!
【庆东原】踏踏的忙那步,
呸呸的不住脚,
是谁人吖吖的脑背后高声叫?
邓夫人,
是我也。
痛杀我也,
存孝孩儿也!
阿者,
你把我这存孝来送也!
我说甚么来?
你可知道"不着落保,
到头来须有个归着"。
媳妇儿也,
你不曾忘了一句儿也。
这烦恼我心知,
待对着阿谁道?
孩儿,
你且放下骨殖匣儿,
你阿妈将二贼子拿将来与存孝孩儿报仇雪恨也。
媳妇儿也,
你亦辞我一辞去,
怕做甚么?
将那祭祀的物件来,
将虎磕脑、螭虎带、铁飞挝供养在存孝灵前,
将康君立、李存信绳缠索绑祭祀了,
慢慢的杀坏了这两个贼子。
周将军与我读祭文咱。
维大口口九月上旬日,
忻、代、石、岚、雁门关都招讨使,
破黄巢兵马大元帅李克用等,
致祭于故男飞虎将军李存孝之灵曰:惟灵生居朔漠,
长在飞虎,
累遇敌战,
猿臂善射。
两张弓,
两袋箭,
左右能射之;
手舞铁挝,
斩将不及三合。
曾打虎在山峪之中,
破贼兵禁城之内、挝打死耿彪,
立诛三将,
杀坏五虎。
击破一字长蛇阵,
杀败葛从周。
渭南三战,
十八骑误入长安。
箭射黄巨夭,
恶战傅存审,
力伏李罕之,
活挟邓天王,
病战高思继,
生擒孟截海,
大败王彦章。
救黎民复入长安城,
享太平再临京兆府。
祭奠英灵,
亲藩悔罪。
今克用因殢酒听信狂言,
故损坏义男家将。
今将贼子尽该诛戮,
与公雪冤。
众将缟素,
俺哭的那无情草木改色,
青山天地无颜。
将军阳世不将金印挂,
阴司却掌鬼兵权。
众将番官痛嚎咷,
壁上飞挝血未消,
阶下枉拴龙驹马,
帐前空挂虎皮袍。
英雄存孝今朝丧,
多曾出力建功劳。
赤心报国安天下,
万古清风把姓标。
呜呼哀哉,
伏惟尚飨!
【川拨棹】则听的父亲道,
将孩儿屈送了。
家将每痛哭嚎咷,
想着盖世功劳,
万载名标。
都与他持服挂孝,
众儿郎膝跪着。
【七兄弟】你兀的据着,
枉了见功劳。
沉默默两柄燕挝落,
骨剌剌杂彩绣旗摇,
扑冬冬画鼓征鼙操。
【梅花酒】你戴一顶虎磕脑,
马跨着黄骠,
箭插着钢凿,
弓控着花梢。
经了些地寒毡帐冷,
杀气阵云高。
我这里猛觑了,
则被你痛杀我也李存孝!
【收江南】呀,
可怎生帐前空挂着虎皮袍?
枉了你忘生舍死立唐朝!
枉了你横枪纵马过溪桥!
兀的是下梢,
枉了你一十八骑破黄巢!
小番,
将李存信、康君立拿在灵前,
与我杀坏了者!
理会的。
阿妈,
怎生可怜见。
饶了我两个罢!
阿妈,
若是饶我这一遭,
下次再不敢了也!
【沽美酒】康君立你自道,
李存信祸来到。
把存孝赚入法场屈送了,
摔碎了我浑家大小,
任究竟罪难逃。
【太平令】也是你争弱,
拿住你该剐该敲!
聚集的人员好闹,
准备车马绳索,
把这厮绑了,
五车裂了,
可与俺李存孝一还一报!
小番,
将,
贼子五裂了者!
理会的。
我死也。
既然将二贼子五裂了,
与我存孝孩儿报了冤仇,
将孩儿墓顶上封官,
邓夫人与你一座好城池养老。
你听者:李存信妒能害贤,
飞虎将负屈衔冤。
邓夫人哀哉苦恸,
为夫主遇难遭愆。
康君立存信贼子,
五车裂死在街前。
设一个黄箓大醮,
超度俺存孝生天。
楔子正旦、正末上了伯伯好去者呵,
兀的是花发多风雨,
人生是别离。
【仙吕】【赏花时】客舍青青杨柳新,
驿路茸茸芳草茵,
朝雨浥尽,
歌罢渭城春。
【幺】西出阳关无故人,
则见俺在这南国梁园依旧亲。
舍人呵,
谁不知俺娘劣,
恁爷狠?
伯伯,
两阵狂风是紧,
也不到得教吹散楚城云。
第一折娘呵,
没钱事叫唤则甚?
俺勾当呵,
没一日曾净!
【仙吕】【点绛唇】怎想俺这月馆风亭,
竹溪花径,
变得这般嘿光景。
我每日撇嵌为生,
俺娘向诸宫调里寻争竞。
【混江龙】他那里问言多伤幸,
絮得些家宅神长是不安宁。
我勾栏里把戏得四五回铁骑,
到家来却有六七场刀兵。
我唱的是《三国志》先饶十大曲,
俺娘便《五代史》续添《八阳经》。
你觑波,
比及撺断那唱叫,
先索打拍那精神。
起末得便热闹,
团掿得更滑熟。
并无那唇甜句美,
一刬地崎险艰难,
衠扑得些掂人髓、敲人脑、剥人皮、钉人腿得回头硬!
娘呵,
我看不的你这般粗枝大叶,
听不的你那里野调山声。
【油葫芦】我但有些卧枕着床脑袋疼,
他委实却也心内惊,
他急荒的清医人诊了脉却笑容生,
他道是喜的女孩儿感得些风寒症,
惭愧呵谢天地不是相思病。
你教俺尽世儿厮守着,
娘呵,
你这般毒害心,
狠劣情。
但见对锦鸳鸯他水上才交颈,
你早则着棒打过蓼花汀!
【天下乐】呵!
你肯教双宿双飞过一生,
便则我子弟每行依平。
休有情,
教我打迭起那暖和出落着冷。
满脸儿半指霜,
通身儿一块冰。
娘呵,
我一处也画堂春自生。
【醉中天】我唱道那双渐临川令,
他便脑袋不嫌听,
提起那冯员外,
便望空里助采声。
把个苏妈妈便是上古贤人般敬。
我正唱到不肯上贩茶船的小卿,
向那岸边厢刁蹬,
俺这虔婆道,
兀得不好拷末娘七代先灵!
【金盏儿】娘呵!
为甚这鹞子懒飞腾?
我也是冥鸿惜毛翎,
委实怕这秋天万里西风冷。
谁似你把个嫩勤儿丫定怎将擎。
嘴尖嚵嗓子,
爪快撮天灵。
娘呵,
委实道搦鸦的天上鹞,
不如你个拿雁的海东青!
【醉扶归】这逗镘的是咱些权柄,
呵,
色就事便是你得人情。
那厮每拿着二分钞便害疼。
害疼,
咱每就呵便二十锭三十锭呵,
更磕着如今等。
乾咽唾相思的后生,
那个不害这般干使钞干嘿病?
【金盏儿】上俺门来的酒客每为我这妙唱若雏莺,
引的他每豪饮似长鲸。
我委实为甚停杯听曲教快成病,
我安排桃花扇影,
他每便破香枨。
尚自着瓦磁为巨器,
也则是陶泻庆新声。
嗷!
若还更酒斟金潋滟。
大的好歌立玉娉婷!
【后庭花】俺这老婆,
肚皮里将六韬三略盛,
面皮上把四时八节擎。
未见钱罗,
呀,
冬雪严霜降;
得了钞罗,
春风和气生。
俺这个狠精灵,
他那生时节决定,
犯着甚爱钱巴镘的星。
【赏花时】我知你这一片心分明衠志诚,
则因咱二意谐和便惹斗争,
俺这屋里三句话不相应,
便见世间泗洲大圣。
教五岳动天兵。
【幺】也难奈何俺那六臂那吒般狠柳青,
我唱的那七国里庞涓也没这短命,
则是个八怪洞里爱钱精。
我若还更九番家厮并,
他比的十恶罪尚尤轻。
【赚尾】郎君每我行有十遍雨云期,
除是害九伯风魔病。
俺家里八下里窝弓陷坑,
你便有七步才无钱也不许行,
六艺全便休卖聪明。
哎!
为甚恁这五陵人,
把俺这等嘿交易难成?
你便是四付马上驼来也索两平。
俺这里别是个三街市井,
另置下二连等秤,
恰好的教恁一分银买一分情!
第二折这妮子却整五日也却四日不来。
则这五年里呵。
然这好事无间阻。
幽欢却是寻常看。
【南吕】【一枝花】【梁州第七】【感皇恩】□□□□,
□□□□。
□□□,
□□□。
只教我立化做一块望夫石。
我便似病人冲太岁,
他管也小鬼见钟馗腌材料,
风短命,
欠东西。
【采茶歌】百里里,
演收拾,
嗏,
早则不席前花影坐间移。
恰便似雕鹗分开莺燕期,
虎狼冲散凤鸾栖。
【隔尾】嗨,
比俺娘那熬煎增十倍,
恰才这些崎险艰难好做一回。
哎,
不做美的恩官干坏了他把戏。
哎,
唱话的小一,
则好打恁兀那把门的老嘿,
切不可放过这没钱雁看的。
【牧羊关】口店!
恁那狠爹爹才赸过,
呵!
俺这善婆婆却来这里。
嗷!
我能藏波你也能觅。
我则是个五岁儿精灵,
他是几年的老鬼。
我那动脚啰过的何方去,
咱那举意他早先知。
我便日赴三千处,
他也坐观十万里。
【红芍药】兀的那般恶缘恶业镇相随,
好教人难摘难离。
也是某年某月不曾离,
无事无非。
奶奶,
你是老人家,
须知些道理,
有的事便捱不到家里?
越道着越查声破嗓越骂得精细,
前面他老相公听的。
【菩萨梁州】告母亲咱疾归,
恁孩儿也知罪。
这里却是那里?
则管里唇三口四,
唱叫扬疾!
不比咱那泼街衢妓馆画楼西,
这的是好人家大院深宅内。
我教人道尿盆儿刷煞腥臊气,
直这般显相貌骋威势。
他见一日三万场颓焦到不得哩,
咱正刬着他泛子消息。
【三煞】教我这更恨无地缝藏身体,
这番早则难去床头揭壁衣,
口榦口榦乱下风雹的又没巴臂。
更做你是开封府同知,
却不取招平人无罪,
却便硬监押莽迭配。
你这般皂窝里清谈怎立碑?
那公厅上施为!
【二煞】当日那梁公曾施行虎豹是真锋利,
哎!
包龙图呵,
你这般拆散鸳鸯算甚正直?
我也觑不得这光景掩不迭这泪。
我这壁道防送早催逼,
他那壁带铁锁囚人监系,
俺两处各心碎!
是有遭间阻的也不似俺不吉利,
兀的是甚末娘别离!
【收尾】几曾见递流南浦人千里,
怎饮这,
配役阳关酒一杯!
到如今说甚的,
比别的记相识,
你情知我心意,
你知咱我知你。
歹处无好处记,
休想我再出入。
我寸肠中似刀刺,
恁尊居。
忒情理,
合舍了怕甚的!
哎,
莲子花官人愿的你一千岁。
嗨!
怎直恁般下得?
咭!
则是你了得,
吡!
都是你个吸人髓虔婆直攘到底!
第三折吁,
灵春,
思量杀我也!
一股鸾钗半边镜,
世间多少断肠人!
【中吕】【粉蝶儿】我本是个邪祟妖魔,
他那俏魂灵倒将咱着末。
呵,
大冈来意气相合,
今日把我情肠,
他肺腑都混成一个。
虽隔着千里关河,
不曾有半个时辰意中捱过。
【醉春风】人害兀那魔病有时潜,
则这相思无处躲。
直到再团圆被儿里得些温存,
恁地后便可、可。
我想世上这一点情缘,
百般缠缴,
有几人识破?
【迎仙客】姨姨,
我为甚罢了雨云?
却也是避些风波。
做这些淡生涯,
且熬那穷过活。
这些时调不上勤儿,
却则是忙着俺老婆。
都则为我不肯张罗,
以此上闲放着盘千斤磨。
【红绣鞋】我则想别后云行地末,
呵,
叹人生会少离多。
呵,
兀的是俺那心爱的庞儿旧哥哥。
自从这人北渡,
浑一似梦南柯。
伯伯,
间别来安乐末?
【石榴花】常记得玉鞭骄马宴鸣珂,
长安市少年他,
似那邻舟一听惜蹉跎。
听一曲艳歌,
细卷红罗。
呵!
我今日守空房也堕下千金货。
却则是央及杀那象板银锣。
况兼俺正厅儿虽是则些娘大,
坐着俺那爱钞的的劣虔婆。
【斗鹌鹑】纵有些燕友莺朋,
似望着龙楼凤阁。
咱若是驮汉呵由他,
提着那觅钱后在我。
俺那老婆沙,
直见阎王也没奈何。
伯伯,
你试想波,
若是共别人并枕同床,
他便不送得我披枷带锁!
【上小楼】外相儿行户小可,
就里最胸襟洒落。
我觑了这般势杀,
不发闲病,
决定风魔。
既不呵,
便恁末,
人行超剁。
取将个托儿来快疾赸过!
【幺篇】你道你少甚的,
不剌,
你却是召甚末?
俺这外路打扮,
其实没这异锦轻罗。
你若打死他,
路上呵,
你独自难过,
却教谁牵你那虎皮驮驼?
不争这厮提起那打球诈柳,
写字吟诗,
弹琴擘阮,
攧竹分茶,
教我兜地腹痛,
乍地心酸,
伯伯呵!
【十二月】教我越思量俺、思量俺完颜小哥,
他端的所为儿有谁过,
岂止这模样儿俊俏,
则那些举止儿忒谦和。
哎!
不索你把阿那忽那身子儿搊撮,
你卖弄你且休波。
【尧民歌】你则是风流不在着衣多,
你这般浪子何须自开呵?
口榦!
这厮白日街上打呆歌,
却怎生到晚人前逞偻儸哎!
哥哥!
你明日吃甚末?
兀自忍不到那十分饿!
【快活三】无明火怎收撮,
掴打会看如何?
则教我烘地了半晌口难合,
不觉我这身起是多来大。
【鲍老儿】从来撒欠飇风爱恁末,
敲才兀自不改动些儿个。
你这般忍冷耽饥觅着我,
越引起我那色胆天来大。
我每日千思万想,
行眠立盹,
不是存活。
这般山长水远,
天遥地阔,
不想你直来呵。
【哨遍】送的人赤手空拳难过,
都是俺舌尖上一点砂糖唾。
越精细的越着他,
怎出俺这打多情地网天罗。
且说俺这小哥哥,
为俺耽惊受怕,
波进流移,
冷落了读书院,
一就把功名懒堕。
自尽教萱堂有梦并不想兰省登科。
几时得两扶红日上青天,
空望着一片白云隔黄河。
则共我这般携手儿相将,
举步儿同行,
他想所事满心儿快活。
【耍孩儿】早是你不合将堂亡双亲躲,
你却待改换你家门小可。
这李亚仙苦劝你个郑元和,
再休提那撒板鸣锣。
若还俺娘知咱这暗私奔,
到毒似那倒寨计,
若还恁爷见你这诸宫调,
更狠如那唱挽歌。
你脖项上新开锁,
俺娘难道那风云气少,
恁爷却甚末儿女情多!
【四煞】楚兰则道是做场养老小,
俺娘则是个敲郎君置过活。
他这几年间衠亻忍下胡伦课。
这条冲州撞府的红尘路,
是俺娘剪径截商的白草坡。
两只手衠捞摸,
恁逢着的瓦解。
俺到处足鸣珂。
【三煞】今后去了这驮汉子的小鬼头,
看怎结末那吃勤儿的老业魔,
再怎施展那个打鸳鸯抖擞的精神儿大。
则明日管舞旋旋空把个裙儿系,
劳攘攘干将条柱杖儿拖。
早则没着末,
致仕了弟子,
罢任波虔婆。
【二煞】这一件又得歇心,
此一桩又得解脱,
暂不见那官身祗候闲差拨。
委实倦那月斜杨柳楼心舞,
风软桃花扇底歌。
欲将这把戏都参破,
怎肯尽陶元阳真气,
直变做了虚损沉疴。
【收尾】此行折末山村野店上藏,
竹篱茅舍里躲。
能够得个桑榆景内安闲的过,
也强如锣板声中断送了我。
第四折【双调】【新水令】当日个为多情一曲〔满庭芳〕,
曾贬得苏东坡也趁波也趁波逐浪。
何况这莺花燕市客,
更逢着云雨楚山娘。
我凭那想像高唐,
怎强如俺满意宿鸳鸯。
【驻马听】他为我堕落文章,
生缠得携手同行不断肠。
直这般学成说唱,
更则便受恩深处便为乡。
则为这情缘千尺藕丝长,
误尽禹门三月桃花浪。
我若是不正当,
枉了他那呆心肠一向在咱心上。
【落梅风】我恰猛可地向这厅堂中见,
唬得我又待寻幔幕中藏。
哎!
狠阿公间别来无恙!
可知我恰轻敲着他那边厢越分外的响。
相公呵,
这的是那打香印使来的锣棒。
【水仙子】相公那日正暴雷急雨怒在书房,
几曾这般和气春风满画堂?
舍人也没那五陵豪气三千丈,
脖项上连铁索两托长!
却虽是妾烦恼欢喜杀家堂,
路岐人生死心难忘。
谢相公赍发觑当,
直把俺牒配还乡。
【雁儿落】相公把孩儿呵腹内想,
越教妾小鹿儿心头撞,
我如今引来这园圃中,
莫不是赚到这筵席上?
【得胜令】却又休金殿锁鸳鸯,
一似书帏中拆鸾凰。
恁那秀才凭学艺,
他却也男儿当自强。
他如今难当,
日写在招儿上。
相公试参详,
这的唤功名纸半张!
【川拨棹】不索你自夸扬,
我可也知道你打了个好散场。
休得行唐,
火速疾忙,
见咱个旧日个恩官使长,
与咱多多的准备重赏。
【七弟兄】他也大冈,
你行也有些情肠,
你那起初时敷演时曾听你唱、转街衢行至短垣墙,
入花园尽步苍苔上。
【梅花酒】厌地转过秉墙,
携手儿相将,
轻躧践残芳,
直望着厅堂,
将蛾眉涩道登,
到绣楼软门外,
你却则未得慌张?
房中旧名望,
到今日怎遮藏,
打扮的死床相。
【收江南】口应!
老官人分付取小学郎。
则教你住构栏,
不教你坐监房。
在相公厅当日个你分开这沙上宿鸳鸯,
怎生般对当,
却教俺芰荷香里再成双。
【鹧鸪天】玉软香矫意更真,
花攒柳衬是消魂。
半生碌碌忘丹桂,
千里驱驱觅彩云。
鸾鉴破,
凤钗分,
世间多少断肠人。
风流公案风流传,
一度搬着一度新。
象板银锣可意娘,
玉鞭娇马画眉郎。
两情迷到忘形处,
落絮随风上下狂。
题目灵春马适意误功名韩楚兰守志待前程正名小秀才琴书青琐帏诸宫调风月紫云亭
正月月尽夕。
芭蕉船一只。
灯盏两只明辉辉,
内里更有筵席。
奉劝郎君小娘子。
饱吃莫形迹。
每年只有今日日。
愿我做来称意。
奉劝郎君小娘子。
空去送穷鬼。
空去送穷鬼。
为鱼须处海,
为木须在岳。
一登君子堂,
顿觉心寥廓。
右听青女镜,
左听宣尼铎。
政术似蒲卢,
诗情出冲漠。
从来苦清苦,
近更加澹薄。
讼庭何所有,
一只两只鹤。
烟霞色拥墙,
禾黍香侵郭。
严霜与美雨,
皆从二天落。
苍生苦疮痍,
如何尽消削。
圣君新雨露,
更作谁恩渥。
即捉五色笔,
密勿金銮角。
即同房杜手,
把乾坤橐籥.休说卜圭峰,
开门对林壑。
绛坛宝日丽璇霄淑景当空午篆高三殿尽如灵宝界诸天齐降紫宸朝第五折诏饯西行物估人烟万里通,
皇风清穆九州同。
未能奏上甘棠赋,
先献商霖第一功。
小官虞世南。
奉观音佛法旨,
荐陈玄奘于朝,
小官引见天子。
京师大旱,
结坛场祈雨,
玄奘打坐片时,
大雨三日。
天子赐金襕袈裟,
九环锡仗,
封经一藏,
法一藏,
轮一藏,
号曰"三藏法师"。
奉圣旨,
驰驿马赴西天,
取经归东土,
以保国祚安康,
万民乐业。
将陈光蕊十八年,
都准了月日,
授了中书门下平章事,
特进楚国公,
殷氏封楚国夫人,
赐公田四十顷,
归老为农。
今日奉圣旨,
着百官有司都至霸桥,
设祖帐排筵会,
诸般社火,
送三藏西行。
龙战河山二十秋,
腰悬双锏觅封侯。
老君堂上逢真主,
四海风尘一鼓收。
某秦叔宝是也。
卸却征衣换紫袍,
万年勋业半生劳。
今朝已入瀛州选,
怕向边廷见斗刀。
某房玄龄是也。
奉敕西行别九天,
袈裟犹带御炉烟。
祗园请得金经至,
方报皇恩万万千。
小僧自父母报仇之后,
父母显荣还乡,
师父回金山圆寂。
小僧断送了,
持心丧三年,
未果所愿。
至京祈雨,
感天神相助,
大雨三日,
天子大喜,
赐金襕袈裟,
九环锡杖,
封三藏法师,
着往西天取经。
我想来,
小僧性命,
也是佛天相保。
今日报了父仇,
荣显了父母,
报答了祖师。
我舍了性命,
务要西天取得经来,
平生愿足。
今日辞了天子,
便索登程去也。
小僧有何德能,
敢劳百官耆老亲送?
奉圣旨着小官等霸桥祖帐。
请师父下马,
受了筵席便行。
尉迟总管,
也待来送,
这早晚怎生不见来?
虎眼鞭麾动紫烟,
龙鳞剑出倚青天。
曾骑滑马诛雄信,
稳奠唐基一万年。
某乃十六大总管尉迟恭是也。
俺闻得三藏法师往西天去取经,
合当早去送。
争奈金疮举发,
不能行动。
今日奉圣旨,
率领百官前往,
须索要走一遭。
你看僧尼道俗,
百官父老,
诸杂社火都到。
又值着春间天气,
郊外好景物也呵。
【仙吕】【点绛唇】梅绽南枝,
已经春事,
三之二。
桃杏参差,
拂嗅香风至。
【混江龙】今日个早朝班次,
公侯宰相会同时。
亲传圣旨,
总命诸司。
赤羽诏传青彩凤,
御炉香喷紫金狮。
亲王驸马,
国戚皇族,
更和那商贾农工士。
马停玉勒,
酒泛金卮。
唐国江山,
若非俺焉得大平!
今日落得一身症候,
为官待作何用!
【油葫芦】想俺那兴唐出战时,
一日知他几个死,
如今老来也憔悴鬓如丝,
都将定国安邦志,
改为养性修身事。
往常时领大军,
今日个拜国师。
英雄将生扭得称居士,
怎禁那天子自相辞?
【天下乐】这和尚伏虎降龙信有之,
京师,
诸弟子,
焚香点烛齐叩齿。
社火每鬼间着神,
乐器中竹间着丝,
闹起一座霸陵桥上市。
左右,
接了马者。
【醉中天】幢幡上泥金字,
写着道三藏是大唐师。
钟鼓饶钹夹道施,
求法语的挨着咨次。
都是骏马雕鞍的健儿,
读那孔夫子文字,
着他们拜如来节外生枝。
兀那年老的军官是谁?
弟子乃尉迟敬德,
见居十六大总管之职。
今奉圣旨来送法师,
因金疮举发,
不能乘骑,
所以来迟。
口占送行诗一章,
望老师斤削:十万里程多少难,
沙中弹舌授降龙。
五天到日头应白,
月落长安半夜钟。
好诗!
好诗!
小僧勉和咱:禅心善伏山中虎,
慧性能降海内龙。
直下顿然成一悟,
浑如梦觉五更钟。
【金盏儿】才吟罢送行诗,
似歌彻断肠词,
生离别便与死相似。
死呵,
三十气断更无思,
生呵,
一心怀远恨,
千丈系游丝。
死呵,
如梦幻泡影,
那有再来时。
多闻老将军英雄,
愿对小僧说一遍者。
【赏花时】只是俺立国安邦志广施,
杀将驱兵心不慈。
若两阵对圆时,
提着尉迟恭的名字,
他每早魂不附其尸。
门旗开处,
两阵对圆。
【幺】不刺刺却是战马拖缰敌将死,
今日似困虎藏牙守洞时。
因老病不能辞,
奉圣旨勉强行之,
问师父求取法名儿。
军官如此言语,
却便是诸佛种子。
久后我之法律,
仗你阐扬,
真乃是禅林中大宝也,
可名曰"宝林",
与你摩顶受记者。
多谢师父。
【尾声】从今后演佛法领三宗,
掌戒律兴诸寺,
但依着吾师教旨。
此去西行十万里,
急回来两鬓如丝。
本是一个五陵儿,
他道我有佛子容姿。
从今后灭火性消豪气,
发善心脱名利。
师父着我将豪气消磨,
将善心来使。
众官军民人等听着:小僧折一枝松,
插在此道傍要他活。
我去后,
此松朝西,
如朝东,
小僧回也。
师父,
无根如何得活?
小僧无根要有根,
有相若无相。
我若取经回,
松枝往东向。
朝西呵是去时,
朝东呵回至。
师父沿路保重了,
俺众人年年来此看松枝。
求了法语的便先回去,
我辈为臣子者,
问师父求法语儆戒。
众官,
听小僧一句言语:为臣尽忠,
为子尽孝。
忠孝两全,
余无所报。
师父,
小人是个做斛斗的,
求师父说咱。
咦,
十合一升,
十升一斗。
量尽大仓粟,
人心犹未朽。
万事休将一概看,
自然寿算能长久。
小人是个钉称的,
求说法咱。
二八春秋分,
一斤十六两。
星星要见利,
物物喜腾长。
一权到手便均平,
自然天地长培养。
小人是个开洞的,
求法语咱。
怎生唤做开洞?
阴无阳不生,
阳无阴不长。
阴阳配合,
不分霄壤。
豆有豆畦,
麦有麦垅。
豆麦齐栽,
号曰杂种。
咦!
能将夫妇人伦合,
免使傍人下眼看。
拜谢了师父。
驿子那里?
打起驼垛马,
趁早行一程。
一点虔心从此发,
五千妙法必须来。
第六折村姑演说县令廉明决断良,
吏胥不诈下村乡。
连年麻麦收成足,
一炷清香拜上苍。
老张祖在长安城外住,
生是个老实的傍城庄家。
今日听得城里送国师唐三藏西天取经去,
我庄上壮王二、胖姑儿都看去了。
我也待和他们去,
老人家赶他不上,
回来了,
说道好社火。
等他们来家,
教他敷演与我听,
我请他吃分合落儿。
王留、胖哥,
等我等儿。
【双调】【豆叶黄】胖哥王留,
走得来偏疾。
王大、张三,
去得便宜。
胖姑儿天生得我忒认得,
中表相随。
壮王二离了官厅,
直到家里。
恁来家了,
看甚么社火?
对我细说一遍。
王留,
你说与爷爷听。
胖姑儿,
则有你心精细,
你说者。
【一糹呙儿麻】不是胖姑儿偏精细,
官人每簇捧着个大檑椎。
檑椎上天生得有眼共眉,
我则道瓠子头葫芦对。
这个人也索是跷蹊,
甚么唐僧、唐僧,
早是不和爷爷去看哩,
枉了这遭。
恰便似不敢道的东西,
枉惹得傍人笑耻。
官人每怎么打扮送他?
好笑,
官人每不知甚么打扮?
【乔牌儿】一个个子执白木植,
身穿着紫搭背。
白石头黄铜片去腰间系,
一对脚似踏在黑瓮里。
那是个皂靴。
【新水令】官人每腰屈共头低,
吃得醉醺醺脑门着地。
拜他哩。
咿咿呜呜吹竹管,
扑扑通通打牛皮。
见几个无知,
叫一会闹一会。
【雁儿落】见一个粉搽白面皮,
红絟着油鬏髻。
笑一声打一棒椎,
跳一跳高似田地。
这是做院本的。
【川拨棹】更好笑哩,
好着我笑微微,
一个汉木雕成两个腿。
见几个回回,
舞着面旌旗,
阿剌剌口里不知道甚的,
妆着鬼,
人多我看不仔细。
【七弟兄】我钻在这壁,
那壁,
没安我这死身己。
滚将一个碌碡在根底,
脚踏着才得见真实,
百般打扮千般戏。
爷爷好笑哩。
一个人儿将几扇门儿,
做一个小小的人家儿,
一片绸帛儿,
妆着一个人,
线儿提着木头雕的小人儿。
【梅花酒】那的他唤做甚傀儡,
黑墨线儿提着红白粉儿,
妆着人样的东西。
飕飕胡哨起,
咚咚地鼓声催,
一个摩着大旗。
他坐着吃堂食,
我立着看筵席。
两只腿板僵直,
肚皮里似春雷。
【收江南】呀!
正是坐而不觉立而饥,
去时乘兴转时迟。
说了半日,
我肚皮里饿也。
米凡子面合落儿带葱虀。
霎时间日平西,
可正是席间花影坐间移。
看了一日,
误了我生活也。
【随煞】雨余匀罢芝麻地,
咱去那沤麻池里澡洗。
唐三藏此日起身,
他胖姑儿从头告诉了你。
第七折木叉售马偃甲钱塘万万春,
祝融齐驾紫金轮。
只因误发烧空火,
险化骊山顶上尘。
小圣南海火龙。
为行雨差迟,
玉帝要去斩龙台上,
施行小圣。
谁人救我咱!
来者是谁?
我佛慈悲,
救弟子咱。
你为甚来?
小圣南海沙劫驼老龙第三子。
为行雨差迟,
法当斩。
我佛怎生救弟子咱!
神将且留人。
老僧与你同见玉帝,
救此龙君去来。
恰才路边,
逢火龙三太子,
为行雨差迟,
法当斩罪。
老僧直上九天,
朝奏玉帝,
救得此神,
着他化为白马一匹,
随唐僧西天驮经,
归于东上,
然后复归南海为龙。
传吾法旨,
着木叉行者化作一个卖马的客商,
送了龙君与唐僧护经。
火龙护法西天去,
白马驮经东土来。
善哉!
善哉!
离了长安,
行经半载。
于路有站,
如今无了马站,
只有牛站,
近日这牛站也少。
到化外边境,
向前去不知甚么站?
师父,
再行一月,
前面是驴站。
驴站再行一月,
西番仛钹地面,
是狗站。
狗站再行一月,
是炮站。
如何唤做炮站?
六根木柱,
做一个架子,
一根长木做炮梢,
梢上一个大皮兜,
长木根上,
坠铁锤一万斤。
使臣到,
一交捽番,
把绳子绑了,
入兜炮,
一榔椎打动关捩子,
一炮送十里远。
师父,
与你那秃头做主咱。
说得怕起来。
怎得一匹长行马,
不拣几钱,
罄其衣钵,
买来驼载,
省得打炮送了小僧。
这里那得卖马的来?
我乃是观音弟子木叉行者的便是。
奉我佛法旨,
将火龙化作白马,
送与唐僧去,
好马呵。
【南吕】【一枝花】大宛国天产才,
渥洼水龙媒种。
带轻云一块雪,
走落日四蹄风。
长尾银鬃,
驮双将无嫌重,
出群驽立大功。
胜普贤白象身高,
赛师利青狮性勇!
【梁州第七】非伯乐谁知良马?
有刘累方豢真龙。
奉天佛牒玉帝敕将君送。
又不比秦宫指鹿,
晋代成功,
与高僧代步。
又不换美妓将从,
且休言九逸还宫,
更休论八骏腾空。
这马跳青溪曾救蜀王,
到紫陌还归塞翁,
至乌江曾弃重瞳。
离了普陀寺中,
云行千里乘飞鞚,
听一派乐音声动。
遥望尘寰人一丛,
元来是三藏师兄。
卖马!
卖马!
客人从那里来?
从长安来,
要回去,
没盘缠,
卖这匹马。
这马中么?
【牧羊关】这马你看一丈长头至尾,
八尺高蹄至鬃,
但一嘶凡马皆空。
比豹月乌别样精神,
比忽雷驳争些徒勇。
又不是五色毛斑点,
浑则是一片玉玲珑。
影见在白云底,
声传在明月中。
不知性子如何?
我说与你听者。
【隔尾】白日莫摘青丝鞚,
黑夜何须水草笼,
料糟铡刷不须用。
他要行呵紧促,
要歇时放松,
又不比十二天闲耍簇捧。
这马有长力远行么?
【牧羊关】他曾到三足金乌窟,
四蹄玉兔宫,
他有吃天河水草神通。
晋支遁性命也似看承,
周姬满心肝一般敬重。
请个价钱,
要几多?
联城壁休言买,
千金价岂相容?
恁的小僧买不成,
那得许多钱来?
我赊与你如何?
载你权离此,
驮经却向东。
素来不曾相识,
如何赊与我?
你认的我么?
不认得。
我非凡人,
乃观音佛上足徒弟木叉的便是。
这马亦非凡马,
乃南海火龙三太子,
为行雨差迟,
法当斩罪。
我佛奏知玉帝,
着他化为白马,
与你代步驮经来。
焉有是理?
你若不信,
着你见本来面目者。
我佛见弟子么?
【斗虾蟆】金甲白袍灿,
银装宝剑横,
显恶姹的仪容。
冲天入地势雄,
撼岭拔山威重,
离岩出洞雾濛,
搅海翻江风送。
变大塞破太空,
变小藏入山缝。
云气笼雨气从,
溪源潭洞,
江河淮孟,
显耀神通。
常言道最恶者无过于龙,
哎!
吾兄从今后不必把眉头纵。
骑着龙马,
引着部从,
摩砻,
松枝向东,
来此相逢。
上告师兄:小心去。
俺师父预先与你寻着一个徒弟,
在花果山等哩。
【尾】你西行似入游仙梦,
我南往重归沧海中。
到前途,
莫惊恐。
有山精,
有大虫,
有猿猴,
有马熊。
见放着龙君将老师奉,
到花果山乱峰,
相遇着悟空,
取经卷回来受恩宠。
第八折华光署保老僧为唐僧西游,
奏过玉帝,
差十方保官,
都聚于海外蓬莱三岛。
第一个保官是老僧,
第二个保官李天王,
第三个保官那吒三太子,
第四个保官灌口二郎,
第五个保官九曜星辰,
笫六个保官华光天王,
第七个保官木叉行者,
第八个保官韦驮天尊,
第九个保官火龙太子,
第十个保官回来大权修利,
都保唐僧,
沿路无事。
写了文书,
要诸天画字。
都画字了,
则有华光未至。
此时想必来也。
释道流中立正神,
降魔护法独为尊。
驱驰火部三千万,
正按南方位丙丁。
某乃佛中上善,
天下正神。
观音佛相请,
须索走一遭。
【正宫】【端正好】差十大保官来,
同九曜星君降,
把唐僧于路堤防。
天佛牒玉帝敕都交往,
西天路收魔障。
【滚绣球】宣灵王将火部驱,
胡总管将火律掌,
火鸦鸣振惊天上,
火瓢倾卒律律四远光茫。
火丹袖五百,
火轮踏一双,
火葫芦紧缚师旷,
使离娄拖定金枪。
神中号作华光藏,
佛会称为妙吉祥,
正受天王。
【倘秀才】玉皇殿金砖是我藏,
后土祠琼花是我赏,
炒闹起天宫这一场。
枪撞番四揭帝,
砖打倒八金刚,
众神祗索纳降。
【滚绣球】上天宫闹玉皇,
下人间保帝王,
保得他国无灾庶民无恙,
因此上感威灵岁岁烧香。
我将那五岳欺,
五气掌,
五瘟神遣之于霄壤,
五音中徵为偏长。
五星中让我在南天上坐,
五方内将咱离位藏,
谁不知五显高强。
天王,
老僧今日为头,
会十大保官,
保唐僧西游去。
恁诸仙圣众,
如何主意?
【呆古朵】观音佛作保书名字,
会诸天一处商量。
则为宝藏在灵山,
着这真僧离大唐。
山水广多妖怪,
途路远多魔障。
因此上着众仙离阆苑,
诸神往下方。
【笑和尚】二郎神神通广,
五显圣驱兵将。
顿剑摇环显出那英雄相,
一路上保护唐三藏。
轰雷掣电从天降,
压伏定魔王。
【伴读书】我、我、我,
使金枪法力强,
恁、恁、恁,
持宝杵威风壮。
众神祗齐保护他无恙,
恁、恁离了上方。
他、他,
往了西方,
俺程程保护他消灾障。
【尾】诸佛众神多谦让,
全在吾师做主张。
保金经福无量,
向花果山中再相访。
正名唐三藏登途路村姑儿逞嚚顽木叉送火龙马华光下宝德关
楔子只将忠义报皇朝。
要竭身心不惮劳。
但得举贤勤政事,
同扶社稷辅神尧。
小官乃殿头官是也。
奉圣人的命,
今因黄巢作乱,
纵横天下,
遣差陈敬思,
直至沙陀国取李克用去。
左右唤陈敬思来者。
得令。
陈敬思安在?
小官陈敬思是也。
今有殿头官呼唤,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
说话中间,
可早来到门首也。
令人报复去,
道有陈敬思来了也。
陈敬思在于门首。
道有请。
大人呼唤小官那厢使用?
陈敬思,
唤你来不为别。
今因黄巢作乱,
无人可敌。
有沙陀李克用,
他手下有五百义儿家将,
十万鸦兵,
战将千员。
奉圣人的命,
将他打伤国舅段文楚的罪过,
尽行赦免。
就与他五百面金字牌,
五百道空头宣敕,
加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你去宣取来破黄巢,
疾去早来。
得令,
则今日便索长行也。
【仙吕】【赏花时】止不过漠漠平沙际碧天,
又不比夕贬潮阳路八千,
我忙传着一纸圣人宣。
则是路途较远难行,
须要小心在意者。
避不的山遥路远,
大人放心。
我可也无明夜到居延。
陈敬思去了也,
无有甚事,
回圣人话走一遭去。
雁门关存孝打虎楔子只将忠义报皇朝。
要竭身心不惮劳。
但得举贤勤政事,
同扶社稷辅神尧。
小官乃殿头官是也。
奉圣人的命,
今因黄巢作乱,
纵横天下,
遣差陈敬思,
直至沙陀国取李克用去。
左右唤陈敬思来者。
得令。
陈敬思安在?
小官陈敬思是也。
今有殿头官呼唤,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
说话中间,
可早来到门首也。
令人报复去,
道有陈敬思来了也。
陈敬思在于门首。
道有请。
大人呼唤小官那厢使用?
陈敬思,
唤你来不为别。
今因黄巢作乱,
无人可敌。
有沙陀李克用,
他手下有五百义儿家将,
十万鸦兵,
战将千员。
奉圣人的命,
将他打伤国舅段文楚的罪过,
尽行赦免。
就与他五百面金字牌,
五百道空头宣敕,
加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你去宣取来破黄巢,
疾去早来。
得令,
则今日便索长行也。
【仙吕】【赏花时】止不过漠漠平沙际碧天,
又不比夕贬潮阳路八千,
我忙传着一纸圣人宣。
则是路途较远难行,
须要小心在意者。
避不的山遥路远,
大人放心。
我可也无明夜到居延。
陈敬思去了也,
无有甚事,
回圣人话走一遭去。
第二折欢来不似今朝,
喜来那逢今日。
某乃李克用是也。
自从来这沙陀,
三年光景。
蒙圣恩取回破黄巢,
加某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统领五百义儿家将,
三万鸦兵,
军过雁门关。
夜来得了一梦,
梦见一个大虫,
赶着我咬,
撒然惊觉,
乃是南柯一梦,
未知主何吉凶。
左右与我唤将周德威来者。
得令。
周德威安在?
元帅唤你哩。
小官周德威是也。
今日元帅呼唤,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
早来到也。
令人报复去,
周德威来了也。
报的元帅得知,
有周德威在于门首。
道有请。
有请。
元帅,
唤小官来有甚事?
某今夜做了一梦,
不知主何吉凶,
请你来圆梦。
元帅。
梦有三不圆:记的头,
忘了尾,
一不圆:记的尾,
忘了头,
二不圆;
记的中间,
忘了头尾,
三不圆。
元帅说来。
昨夜三更时分,
梦见一个大虫,
扇着两个肉翅,
望着某咬一口,
撒然惊觉,
乃是南柯一梦,
不知主何吉凶?
此梦单主吉不主凶。
此梦怎生单主吉不主凶?
单主今日,
日当卓午,
得一个应梦的将军。
应梦的将军,
在于何处?
不在飞虎,
必有陵丘。
怎生得见?
元帅,
除非是打围射猎得见。
既是这等,
义儿家将您听咱,
快布围场出塞沙。
雕弓硬弩随身挂,
短剑长枪手内拿。
皂雕起处麋鹿死,
放起黄鹰捉水鸭。
山獐野兽能着箭,
虎豹豺狼又中叉。
马驮鸟兽鸡和兔,
驴背獐麅麋鹿犭巴。
飞鹰走马围场罢,
应梦将军寻见他。
自家安敬思的便是,
在这雁门关居住,
与这邓大户家牧羊度日。
我想来,
学成十八般武艺。
几时是峥嵘发达的时节也呵!
【南吕】【一枝花】屈沉杀大丈夫,
埋没了英雄汉。
有分受辛勤捱日月,
几时得施谋略展江山。
天数轮还,
想太公在磻溪岸。
他虽然成事晚,
也曾钓西风蓑笠纶竿,
到换做朝北阙乌靴象简。
【梁州】比似我守辛勤放羊北海,
几时得逞英雄射虎南山。
眼前光景成虚幻。
怕的是雁门月冷,
紫塞风寒,
黄沙漠漠,
衰草班班。
几般儿生熬的人皓首苍颜,
消磨尽义胆忠肝。
用功劳如韩信周勃,
施妙策如张良谢安,
呀,
呀,
呀!
逞英堆似乐毅田单。
枉将人等闲,
小看。
便有那吐虹霓志气冲霄汉,
命不济枉长叹。
每日价相伴着沙陀老契丹,
受了些摧残。
我把这羊赶在山坡崖下,
有水有草去处,
着他吃些,
我在这盘陀石上,
盹睡,
盹睡,
看有甚么人来。
周德威摆开人马。
快布围场不要走了獐麅野鹿,
虎豹豺狼。
理会的。
围场中赶过甚么去了?
赶过牛来大一个大虫,
跳过山涧去了。
呀。
那盘陀石上,
睡着一个年纪小的后生。
则怕那毒虫伤害了那小的性命,
叫他起来。
兀那放羊的后生,
虎咬了羊也。
今日不见了羊,
明日也不见了羊,
俺主人家邓大户家,
则说我卖了羊,
原来是你这泼毛团吃了这羊,
好无理也。
【隔尾】我则见八而威的猛兽偎深涧,
他可早一跳身番飞过浅山,
把我这贪水食的群羊尽哄散。
这厮将咱恼犯。
我这里将皮裘紧拴,
大踏步望前舍死的赶。
周德威,
我从见日月交食,
不曾丸这个好争斗的后生,
见了那大虫,
无些儿害怕。
你和他说,
他敢打这虎,
我与他筛锣擂鼓,
呐喊摇旗,
助着威风,
你可打这毒虫。
兀那放羊的后生,
俺元帅说来,
你敢打那大虫,
俺与你筛锣擂鼓,
呐喊摇旗,
助着威风,
你打那大虫。
你与我助着威风,
看我打这大虫。
【牧羊关】血鼻凹扑碌碌连打十余下,
死尸骸骨鲁鲁滚到四五番,
恨不的莽拳头打挫牙关。
八面威气象全无,
十石力身躯软瘫。
泥污了数尺金椽尾,
血模糊几道剪刀斑。
舒不出钢钩似十八爪,
闪不开金铃也一对眼。
周德威,
你看那牧羊的后生,
将那大虫三拳两脚,
打死了也。
这虎乃兽中之王,
有十石之力,
百步之威。
人见虎骨肉皆瘫,
此人真乃壮士也。
你对壮士说,
这毒虫原是我围场中赶出去的,
教他还我来。
兀那打虎的壮士,
俺元帅说来,
那虎原是俺这围场中赶出去的,
你还俺来。
你靠后,
我丢与你。
隔着许来大山涧,
丢将过来,
着他寻一条蚰蜒小路过来,
我与他说话。
兀那壮士,
俺元帅教你寻条蚰蜒小路过来,
与你说话。
我那里寻那蚰蜒小路着的呵。
兀那壮士,
你是那里人氏?
姓甚名谁?
你说一遍我听。
大人不嫌絮,
听小人说一遍者。
【贺新郎】小人本家住在雁门关,
你做甚买卖营生?
与人家牧牛羊,
你和他同财合本?
则是苟图些衣饭。
你有甚么亲眷?
没亲眷独自个单身汉。
你姓甚名谁?
名敬思小人姓安。
你十八般武艺,
那一般精熟?
我学的十八般武艺熟闲。
你既然学成十八般武艺,
见如今黄巢作乱,
纵横天下,
你肯去破黄巢去么?
不是这习兵书的好汉少,
赤紧的养剑客的主人难。
看了你威风凛凛,
状貌堂堂,
何不进取功名?
觑了这穷身泼命难把功名干,
你既有打虎之威,
取功名有何难哉。
端的是入山擒虎易,
叉手告人难。
兀那壮士,
既学成十八般武艺,
何不进取功名,
在此受这等艰难?
【哭皇天】只为俺衣饭难迭办,
不得已在他人眉睫间。
你在那里居住。
则这安敬思在飞虎峪,
你为何在此受苦?
大人,
不争小人一个受苦,
上辈古人,
多有受窘的哩。
可是那几个古人受窘?
便似班定远在玉门关。
空学的兵书战策,
争柰运拙时艰。
淹留在此去住无门,
便似苏武般陷番。
打虎的壮士,
牧羊的家奴,
似梁园采木,
把我做凡花、凡花-例看。
你觑的黄巢利害,
我看似等闲。
兀那壮士,
你若肯去破黄巢,
我助你十万鸦兵,
你意下如何?
不要,
不要。
【乌夜啼】也不要锦衣绣袄军十万,
我手里要恢复你大唐江山。
可怜见荒荒百姓遭涂炭,
见如今地乱天番,
我直教国泰民安。
不能勾开疆展土笑谈间,
算甚么顶天立地男儿汉。
枉了你厮听使,
相调慢,
花根本艳,
虎体元斑。
兀那壮士,
你肯跟我去破黄巢,
作个义儿,
作个家将。
怎生唤做义儿?
怎生唤做家将?
你作家将,
是我手下散军头目一般。
要作义儿,
便与亲儿李亚子一般。
小生情愿做个义儿,
不作家将。
既然与我作义儿,
改名唤做李存孝。
你用甚么衣袍铠甲,
我送与你。
父亲,
您孩儿不用衣袍铠甲,
就用这死虎皮,
做一个虎皮磕脑,
虎皮袍,
虎筋绦,
孩儿自有两般兵器,
浑铁枪,
铁飞挝。
我得了此人,
正是应梦的将军。
周德威,
你说今日日当卓午,
得一个应梦将军,
果然得了应梦的将军。
则你那阴阳有准,
祸福无差。
将一锭金来与周德威做压卦钱。
多谢元帅厚意。
左右将过空头宣敕来。
李存孝望阙跪者:自今日加你为十三太保飞虎将军。
存孝望阙谢了恩者。
感谢圣恩。
孩儿,
则今日便索长行,
父亲,
孩儿去辞了邓大户,
便索长行。
既是这等,
左右与我唤将邓大户来。
得令。
则大户安在?
老汉邓大户是也,
正在庄田里,
只听的元帅呼唤,
须索走一遭去。
说话中间,
可早来到。
令人报复去,
说老汉来见元帅。
着他过来。
元帅,
唤老汉那厢使用?
邓大户,
这安敬思多亏了你恩养,
他如今与我做了义儿,
是朝廷的人了。
将十锭金十锭银与你。
作恩养钱。
老汉不敢受这金银。
家中有一小女,
唤做金定小姐,
年长一十八岁,
就与存孝为妻,
不知元帅意下如何?
好,
好,
你的女儿,
配与我孩儿为妻,
我孩儿若作了官,
你女儿便是夫人哩。
既然如此,
多谢了元帅恩意,
老汉告辞回去也。
吾儿存孝,
我与你三千人马,
先去破黄巢,
你敢去么?
父亲放心。
不是你孩儿夸大言。
【二煞】凭着我忠心扫荡烟尘散,
捉将手扶持社稷安。
华严大战那其问,
上的那骏马雕鞍。
恁般儿虽不似跨海征辽那汉,
黄金铠不须擐,
凭着背上雕弓月样弯,
我则要定了天山。
李存孝,
你既然这等英雄,
你敢与黄巢交战么?
父亲放心。
【尾声】不是勤王存孝相轻慢,
我觑的叛国黄巢一似等闲。
休俄延,
莫怠慢,
我将它特小看。
好还咱两阵间,
看存孝这一番。
不许当,
不许拦,
一彪军没揣的撞入长安。
忙离宝镫,
跳下征鞍,
直临内苑,
撞入皇宫,
一只手可答地拖离宝殿,
滴溜扑捽下瑶阶。
比及挑筋剔骨,
摘胆剜心,
大拳头揾住嘴缝,
阔脚板踏住胸脯,
我只问你因何将大唐天下反。
存孝去了也?
去了也。
众义儿家将,
自今日听吾将令:前排甲马,
后列军卒。
耳闻金鼓震天雷,
眼望绣旗遮日月。
道与俺那能争好斗的番官,
舍死忘生的家将,
一个个齐悬着虎爪狼牙棍,
沙鱼鞘插三环宝剑,
雁翎刀摆明晃晃,
耀日争光。
绣旗下列光油油檀子棒?
手弹着乐器,
有弩杜花迟,
准备着相持得胜也。
安排着筵会,
金盏子满斟着赛银打刺苏,
胆瓶中插一枝万金千柳。
帐房内摆几个描不成画不就娇滴滴酥胸胡女,
帐房外三二百员鬓黄发乱番官,
赛银齐将驽苏门也舍吃,
都带着隐□。
摆着营盘,
锦行军使,
打几对云月皂雕旗,
列拐子马数千铁鹞子。
俺这里马如龙,
人似虎,
赶上将钢刀剁,
铜斧砍。
铁鞭忙丢,
来着马皮,
放回拿住,
将他杀尽方休。
第三折马备征鞍将挂袍,
将军呵手拈弓鞘。
休言十载灯窗苦,
怎比征夫半日劳。
某乃黄巢是也。
因大唐开其选场,
某乃上朝应举,
唐天子嫌某貌丑,
退出不用。
某在太行山落草为寇,
某手下有御弟黄圭、邓天王、张归霸、张归厚,
雄兵有百万,
战将有千员,
要夺大唐家江山社稷。
今有北塞沙陀,
取将李克用来。
他手下有个牧羊子,
唤做李存孝,
统领雄兵,
与俺交战。
我如今唤张归霸、张归厚来,
与他雄兵百万,
着他交战去。
左右唤他二人出来。
张归霸、张归厚,
大王唤你哩。
湛湛青天不可欺,
八个螃蟹往南飞。
只有一个飞不动,
原来是个尖脐的,
某乃张归霸、张归厚是也。
今有大王呼唤,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
说话中间,
可早来到,
左右报复去,
道俺二将来见。
喏!
报的大王得知,
有张归霸、张归厚来了也。
着他过来。
着你过去哩。
大王,
唤俺那厢使用?
唤你二人来,
今因大唐家取将沙陀李克用来,
他手下有个牧羊子,
唤做李存者,
统领十万雄兵,
千员猛将,
来与俺交战。
我如今也与你百万雄兵,
到来日与他相持厮杀去。
得令。
我出的这门来,
大小三军,
听吾将令:甲马不许驰骤,
金鼓不许乱鸣,
人披人甲,
马披马甲,
若还没甲,
披上两叶板闼,
两头绳子扎杀。
我若杀的过,
则管杀;
我若杀不过,
我便走了。
看你怎生刺巴巴。
他二人去了也。
大小三军,
听吾将令,
统戈甲便是巡捕,
狭路处低言轻语,
不许大叫高呼,
犯着令斩首级,
决不轻恕。
某乃十三太保李存孝是也。
颇柰黄巢无礼,
他着张归霸、张归厚统雄兵百万,
战将千员,
来与俺这里交战。
想这厮好生无礼也呵。
【越调】【斗鹌鹑】你看我对垒交锋,
相持厮杀。
则听的呐喊摇旗,
天摧地塌。
则我这耀武扬威,
披袍擐甲。
非小可,
不要耍。
则这八水三川,
屯着千军万马。
【紫花儿序】人荡散征尘杀气,
旗招飐落日残霞,
马踏遍野草闲花。
你看我施逞武艺,
则待将贼将活拿。
这场征伐,
你看我虎略龙韬堤备下。
不是我自奖自夸,
凭着我志节轩昂,
武艺熟滑。
大小三军,
摆开阵势,
看有甚么人来。
某乃黄巢手下大将张归霸、张归厚是也。
你是何人?
敢和我相持厮杀么?
这厮好无理也,
操鼓来。
【金蕉叶】我则见黑黯黯云遮日华,
昏邓邓风吹塞沙。
见一人雄纠纠被袍擐甲,
嗔忿忿横枪跃马。
来将何人?
【调笑令】不索你搦咱,
更怕你会征伐,
来者何人?
通名道姓。
你存孝爹爹出阵咱。
你是何人?
吾乃黄巢手下大将张归霸、张归厚。
你那牧羊子,
早早下马来受死。
原来是黄巢手下张归霸,
嗔道这般气高胆大。
向前来二人挑战咱。
不索你冬冬战鼓频挝。
颇柰牧羊子无理,
你敢与我决战三合么?
交马来。
【秃厮儿】鞍上将威风转加,
坐下马筋力堪夸。
我则见纱灯儿般转到十数匝,
我看你怎生收煞?
我儿李存孝,
早早下马罢。
这厮好无理也。
【圣药王】叵耐他,
小觑咱,
匣中宝剑定中华。
凭着我坐下马,
手中挝,
李存孝非是自矜夸,
我扶立起大唐家。
杀不过他,
往长安走了罢。
这厮可早走了也,
往那里去了?
往长安城去了。
大小三军,
一齐杀进长安城去。
【雪里梅】猛然间入京华,
谁敢道当阑咱?
则这京城中可是俺大唐天下,
不刺刺忙催战马。
进的这城来,
大小三军,
摆开阵势,
看有甚么人来。
某乃御弟黄圭是也。
叵耐大唐家去沙陀取将李克用来,
他手下新收的一个牧羊子,
叫做存孝,
来杀俺二三十阵。
今杀到长安城里,
无人敢当,
某亲身与他交战一遭去。
兀那牧羊子,
来与某交手咱。
这厮好无礼也,
走将来交马便战,
不要看这厮披挂,
到骑着一匹好马。
大小三军,
看我拿那厮来。
【古竹马】也不索征鞍轻压,
征靴微抹,
征马宛紧跨,
不刺刺直赶到海角天涯。
生熬的两事家,
心惊胆战,
力困神乏。
见他,
见他,
战战兢兢,
怯怯乔乔,
黄甘甘容颜如蜡渣,
全不见武艺熟滑。
我杀不过他,
走了罢。
这厮走了也,
须索赶上去。
【幺】我从来劣性难拿,
正恼犯如何收煞。
见咱,
赶他,
撞阵冲军,
倒戈弃甲。
纵辔加鞭催战马,
恨不的剪断紫稍,
踏斜宝镫,
顿宽玉勒,
摆损金算刂。
【尾声】把那仓廒府库随风化,
不落根椽片瓦。
这勤王存孝得功回,
教这反国黄巢没乱杀。
第四折帅鼓铜锣一两敲,
辕门里外列英豪。
三军唱罢平安喏,
紧卷旗幡不动摇。
某乃李克用是也。
今有李存孝孩儿与黄巢交战去了,
未知输赢胜败,
一场好厮杀也呵。
【黄钟】【醉花阴】一托气直奔数十里,
遍体汗浑如水洗。
非是我说兵机,
若论相持,
大会垓应难比。
【喜迁莺】火速的上阶基,
一径的搀先队,
报、报、报,
喏。
来报喜。
好探子也,
从那阵面上来,
喜色旺气。
一张弓弯秋月,
两枝箭插寒星,
三尺剑挂小貂裘,
四方报喜问探子,
五花营中来往有如撺梭,
六队军中上下有如蛟龙,
七尺躯肩担令字旗,
八角红缨桶子帽,
久久等待许多时,
实实数说军情事。
当日个华严川内,
众诸侯聚会云集。
端的,
阿谁不会,
尽是些使争好斗显气势。
一个个挟人捉将,
一个个挝鼓夺旗。
俺存孝与黄巢贼将两阵对圆,
怎生相持厮杀?
你喘息定,
慢慢说一遍者。
【出队子】齐臻臻军卒摆列,
韵悠悠画角吹。
扑冬冬振地凯征鼙,
赤力力遮天磨绣旗,
不剌刺追风战马嘶。
那贼将怎生冲阵,
凭陵大叫?
俺存孝怎生一勇冲杀?
你喘息定,
试再说一遍。
【乱地风】则见张归霸军前猛叫起,
咱两个比试高低。
李存孝怒从心上起,
呀,
可早变了容仪,
倒竖神眉。
踏宝镫滴溜扑跳上乌骓,
吼风雷吐虹霓,
一怒千斤力。
拚性命,
厮对敌,
手拿定两柄挝槌。
俺存孝与贼将交马十数合,
那家赢?
那家输?
你喘息定,
再说一遍。
【四门子】恶口音欠口音欠撞入垓心内,
张归霸走似飞,
料应他武艺敌不的。
打征马宛捻玉勒,
畅好是慌,
好是急。
飞虎将早来望后追,
畅好是慌,
好是急,
误撞入长安市里。
那贼将敌不过存孝,
败阵望长安逃命而走。
俺存孝乘胆追赶,
撞入长安城内,
又与贼将怎生巷战,
你再说一遍。
【古水仙子】赶来到灞河里,
见一只舡来有似飞。
摇橹的水手又心忙,
把柁的梢公胆碎,
恨不的两下里纳降旗。
一齐的马前忙跪膝,
告爹爹委实敌不的,
来、来、来,
似小鬼见钟馗。
【寨儿令】端的,
端的,
全无半点疏失,
又不见敌军武艺低。
虽存孝,
善兵机,
也托赖着当今帝。
好探子也,
与你两只羊,
两瓶酒,
十个免帖。
回本营去。
【尾】到不得底,
千寻浪头里。
看时节显出些头盔,
我则见尸堰断灞陵桥下水。
题目张归霸布阵排兵李克用扬威耀武正名长安城黄巢篡位雁门关存孝打虎
楔子寒蛩秋夜忙催织,
戴胜春朝苦劝耕。
若道官民无统属,
不知虫鸟有何情?
小官李公弼是也,
官拜郑州府尹之职。
今日升厅,
坐起早衙。
张千,
说与那六房司吏,
有事禀复,
无事转厅。
理会的。
六房司吏,
老爷分付,
有事禀复,
无事转厅。
人道公门不可入,
我道公门可修行。
若将公直无颠倒,
脚底莲花步步生。
小生姓郑名嵩,
嫡亲的四口儿家属。
浑家萧县君,
一双儿女:僧住、赛娘。
我在这衙门中做着个把笔司吏。
今日相公升厅坐衙,
有几桩禀复的事,
须索走一遭去。
相公,
小人有几桩事,
禀相公知道。
有何事?
有护桥龙宋彬打死平人,
解到了也。
与我拿过来。
张千,
拿过来。
兀那厮,
行动些。
自家护桥龙宋彬是也。
因带酒路见不平,
拳头上无眼,
致伤人命。
今日司房中呼唤,
须索见去。
你便是护桥龙宋彬?
小人便是。
你为甚么打死平人?
小人因带酒,
拳头上无眼,
打死平人。
哥哥与小人做主咱。
兀那汉子,
我有心待救你,
到那边你则说误伤人命,
不至于死。
你意下如何?
煞是多谢了,
哥哥。
相公,
这人是宋彬。
你是宋彬?
你怎生打死平人?
你实招来。
小人因在街市上闲行,
见个年纪小的打那年纪老的。
小人劝他不从,
扌班过来则一拳打死了年纪小的。
相公,
这个是路见不平,
拔刀相助。
则是误伤人命。
既不该死,
决杖六十,
刺配沙门岛去。
张千,
拿下去决杖者。
张千,
就着的当人押解他迭配沙门岛去,
疾去早来者。
这一场多亏了孔目哥哥。
等他出来,
我谢一谢咱。
兀那汉子,
若不是我呵,
那得你性命来?
哥哥,
小的打死平人,
罪当至死。
多亏了哥哥救拔,
得这性命。
你是我重生父母,
再长爷娘。
你多大年纪了?
小人二十五岁。
我虽然大你几岁,
你肯与我做兄弟么?
哥哥不弃嫌,
情愿与哥哥做个兄弟。
兄弟免礼。
我这里有些零碎银子,
与你做盘缠去。
到前面无灾无难,
回来家里住罢。
谢了哥哥,
小的死生难忘也。
【仙吕】【赏花时】若不是孔目哥哥救了宋彬,
这其间吃剑餐刀作鬼魂。
我待学晋灵辄古今闻,
他为甚甘心赵盾,
将臂膊代车轮。
【幺篇】他则是报答桑间一饭恩,
存得堂堂七尺身。
也不敢望遂风云,
报仇雪恨,
则愿的积趱下金赠有恩人。
兄弟去了也。
我看此人不是忘恩负义的,
日后必得其力。
他本犯罪该刑一死灰,
重翻招案却因谁?
正是当权若不行方便,
如入宝山空手回。
自家萧娥是也。
自小习学谈谐歌舞,
无不通晓,
当了三年王母,
我如今纳下官衫帔子,
我嫁人去也。
孔目哥哥万福。
我当了三年王母,
如今纳了官衫帔子,
改嫁良人去也。
你跟将我来。
相公,
这个萧娥,
当了三年王母,
如今他要改嫁良人去。
前官手里有这例么?
这个是旧例。
既有例,
礼案中除了名字,
着他改嫁良人去。
孔目哥哥,
多谢了。
大姐,
你回去,
我便来你家讨茶吃。
我先去,
你便来。
相公无甚事,
请转厅。
既然无事,
张千,
将马来,
我回私宅去也。
相公去了也,
我往萧娥家里讨茶吃去。
第一折小生郑嵩,
自到大姐家住许多时,
难得大姐赤心相待。
争奈我那浑家害的重了,
我家中看一看去。
那里去?
再住几日去,
怕有甚么事?
头顶军资库,
脚踏万年仓。
若将来撒镘,
不勾几时光。
小可高成的便是,
在这衙门中做着个祗候。
我平生只是贪花恋酒,
我今到萧娥家讨一钟茶吃去。
呀!
孔目在此,
我回去也。
高成,
你这个村弟子孩儿,
你来这里怎的?
孔目,
这等人家,
你来的我也来的。
口退,
你似个吊桶,
我似个井,
这吊桶常落在井里。
我若寻你些风流罪过,
一顿拷下你下半截来。
快走。
我去便了。
我出的这门来。
他打我倒罢了,
他说我是吊桶,
他是井,
则有吊桶落在井里。
郑嵩,
你若犯下事,
可是我当直,
我一下起你一层皮。
那时井可落在我吊桶里。
自家姓赵名用,
南京人氏,
在这郑州衙门里,
当着个祗候。
有孔目郑嵩,
因萧行首当了三年王母,
与他除了名字,
做了良人。
这几日则在他那里住下,
不肯回来。
他嫂嫂也姓萧,
百般的着人唤他,
他只不肯回家。
今日他嫂嫂央我到萧行首家,
对孔目则说他嫂嫂死了也。
我如今领着他两个孩儿,
去赚将他来。
孩儿行动些。
【仙吕】【点绛唇】俺嫂嫂连梦交杂,
水米不下,
将亡化。
只等孔目来家,
有几句遗留话。
【混江龙】这几日公文不押,
吓魂台紧傍着相公衙。
那里管详刑折狱,
每日价卧柳眠花。
恋着那送旧迎新泼弟子,
全不想生男育女旧娇娃。
眼睁睁现放着家私上半点儿不牵挂,
可不怕夫妻间阻,
男女争差。
可早来到门首也。
爹爹,
俺奶奶死了也。
大嫂,
兀的不痛杀我也。
你家里哭去,
张着大口号甚么?
这是甚么言语?
【油葫芦】道不的猿锁空房犹性耍,
哥哥也咱须是官宦家,
怎么好人家娶这等揽蛆扒?
你老婆若死了,
我就嫁你。
怕不待倾心吐胆商量嫁,
都是些瞒神吓鬼求食话。
哥哥,
你休劝他,
他敢和我便怒发。
你看承似现世的活菩萨,
则待恋定泼烟花。
姐姐看我面,
让他几句。
他是那个?
我让他。
【天下乐】他不比寻常卖酒家,
详也波察,
怎便信杀。
有钱财似你恁作塌,
不将那官事理,
终日家偎恋他,
久以后无根椽和片瓦。
孔目你放心,
我如今一壶儿酒,
一条儿肉,
替你庆喜吃三钟。
我死了老婆,
与我庆甚么喜?
【醉中天】他如今尸首停在床榻,
丧孝现居家。
刬地拣一个日头庆喜咱,
恨不的嘴缝上拳头打。
我待揪扯着他,
学一句燕京厮骂:入没娘老大小西瓜。
大姐,
你休怪,
我领孩儿家去也。
好道儿,
他丢了我就去了。
我如今借一身重孝穿上,
我直哭到他家中。
他若是死了,
就与他吊孝;
若不曾死,
我这一去气死那个丑弟子孩儿。
妾身萧县君是也。
颇奈郑孔目终日只在萧娥家,
气的我成病,
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
我着孩儿叫他去了,
怎么许久还不见回来?
兄弟也,
那孝堂中物件,
你可曾准备下么?
【后庭花】做下个束身白木匣,
剪下些迎神雪柳花。
人闹处休啼哭,
我则怕当街里人笑活。
好也他原来不曾死。
兄弟,
你这般说谎谁不知你这吏人猾,
若不说妻儿亡化,
你这令史每有三千番厮调发。
我穿着这一身孝服,
可无眼泪。
我这裙带里这都是白矾,
到那里望眼里则一抹,
眼泪便下来。
我那姐姐口乐!
你来怎的?
我来吊孝哩。
【金盏儿】这婆娘忒奸猾,
不贤达,
走将来泪不住行儿下。
则你这无端弟子,
恰便似恶那吒。
他夫妻每才厮守,
子母每恰欢洽。
你不脱了丧孝服,
戴甚么纸麻花?
我那干家做活的姐姐好也。
他原来不曾死,
你怎么说谎?
好不贤惠的脸。
怪不的他说,
他当街里哭将来。
我这场气,
无那活的人也。
您两口儿近前来,
将这十三把钥匙交付与你,
好觑一双儿女者。
大嫂,
则被你痛杀我也。
你张口哭甚么?
老婆有便治,
无便弃。
这是甚么话?
兄弟,
破木造棺,
高原选地,
埋殡了大嫂者。
孔目,
相公叫你攒造文书,
往京师去哩。
我停丧在家,
着别人去罢。
要你去哩。
兄弟,
怎生是好?
咱便收拾攒造文书,
往京师去来。
【赚煞尾】准备着送灵车,
安排着装衣架,
摆列些高驮细马,
走去衙门自告咱。
问官人借对头踏,
乱交加,
奠酒浇茶。
但见的都将你做话靶,
满城人将你来怨煞。
街坊都骂,
骂你个不回头呆汉活气杀大浑家。
大姐,
你与我照管家中,
我便索长行也。
爹爹,
我跟了你去罢。
儿也,
我怎生带得你去?
大姐,
则一件,
家缘家什,
都交付了你。
你则是好看我一双儿女,
我便放心也。
你自去,
这都在我身上。
爹爹,
我则跟了你去。
孩儿,
我怎么带得你去?
大姐,
孩儿痴顽,
待打时你骂几句,
待骂时你处分咱。
你不放心,
马屁眼上带将去罢,
则管里嘱付。
罢、罢、罢,
我去也。
我待不去,
上司的言语,
待去,
又怕这妇人折倒这一双儿女。
也是我出于无奈。
孩儿,
兀的不痛杀我也。
您老子去了,
等我吃的饱饱的,
慢慢的打你。
第二折我把你两个小弟子孩儿,
你老子在家骂我。
我如今洗剥了,
慢慢的打你。
待我关上门,
省的有人来打搅。
自家赵用,
跟着哥哥攒造文书上京师去。
行到半途,
遗剩了一纸文书,
只得重回家中,
取那文书走一遭去也可。
【越调】【斗鹌鹑】俺家里少东无西,
可着我走南嘹北。
俺哥哥才娶的偏房,
新亡了正室。
撇了个幼女娇男,
可又没甚的远亲近戚。
我这里仔细的寻思起:他则待卧柳眠花,
怎知道迷妖着鬼。
【紫花儿序】想着他亲娘在日,
见这般打骂凌辱,
不由的感叹伤悲。
我一心似箭两脚如飞,
走的我气喘狼藉,
恨不得一步奔来城市里。
早行至哥哥门内,
则听的大叫高呼。
元来又打得他女哭儿啼。
如今酒又不醉,
饭又不饱,
我慢慢的打你这两个小弟子孩儿。
兀的不打孩儿哩。
【小桃红】则问你赛娘、僧住为何的,
他可也有甚么闲炒刺?
嫂嫂开门来这个是赵用的声音。
你两个且起去揩了泪眼,
我买馍馍你吃。
我开了这门小叔叔,
你怎的回来?
有甚么勾当嫂嫂,
你为甚么打这孩儿?
阿弥陀佛,
头上有天。
我为甚么打他?
嫂嫂,
我试猜咱。
莫不是少柴无米苦央及?
柴米都有,
一个不肯上学,
一个不肯做生活,
我逗他耍来。
便休题伶牙俐齿相支对,
想着我亲娘在日,
看承似神珠宝贝。
天也,
我爱的是这一双儿女。
怎禁他佯孝顺假慈悲。
你为什么回家来?
哥哥遗剩了一纸文书,
说在背阁板上。
你自家取去。
有了文书,
我去也。
叔叔,
我跟将你去罢。
你去了呵,
他又打我也。
嫂嫂,
看着哥哥面皮,
休打孩儿。
【天净沙】我急忙忙取得文移,
趱程途不敢耽迟。
怎禁他这孩儿倒疾,
紧拽住咱家衣袂,
则待要步步追随。
【调笑令】这孩儿,
便顽痴,
有十分不是伤触着你,
可怜他亲娘不幸先辞世,
则抛下一双的业种无知。
你也则看觑他爷这面皮,
再休打的他哭哭啼啼。
哎哟,
小叔你放心去,
我怎肯打孩儿?
谢了嫂嫂,
我去也。
叔叔,
我则是跟了你去。
嫂嫂,
你道是不曾打呵。
【秃厮儿】为甚么适才间吖天叫地,
都一般汪汪的泪眼愁眉。
他和你又没甚杀爷娘的仇共隙,
怎这般苦死的,
怕相依,
也波堪悲。
叔叔,
我则是跟着你去。
【圣药王】俺只见儿又啼,
女又啼,
哭的俺是铁人石意也酸嘶。
他待要来也随,
去也随,
恰便似蚂蝗钉了鹭鸶屯,
寸步不教离。
嫂嫂,
你是必看哥哥面上,
休打这孩儿者。
有你,
我便不敢打,
两次三番聒气。
你去。
我关上这门,
打这小弟子孩儿。
这妇人推出我来,
关上门。
我待去了,
出不的这口恶气。
街坊邻舍听者:劝君休要求娼妓,
便是丧门逢太岁。
送的他人离财散家业破,
郑孔目便是傍州例。
这妇人生的通草般身躯,
灯心样手脚。
闲骑蝴蝶傍花枝,
被风吹在妆梳阁。
蜘蛛网内打筋斗,
鹅毛船上邀朋友。
海马儿驮行,
藉丝儿牵走。
有时蘸水在秤头秤,
定盘星上何曾有?
这妇人搽的青处青,
紫处紫,
白处白,
黑处黑,
恰便似成精的五色花花鬼。
他生的兔儿头,
老鼠嘴,
打街坊,
骂邻里。
则你是个腌腌臜臜泼婆娘,
少不得瓦罐儿打翻在井水底。
【寨儿令】我骂你这歪刺骨,
我骂你这泼东西。
你生的来兔儿头老鼠嘴,
长则待吵是寻非,
叫骂过日,
怎做的好人妻?
【幺篇】这都是俺哥哥命运低微,
带累你两个孩儿受尽禁持。
我本待好心肠苦劝你,
你倒恶狠狠把咱推。
来来来,
我便死也拚得和你做头敌。
【收尾】我如今一脱气直走向京都地,
一句句向哥哥说知。
有一日郑孔目到来时,
不道肯轻轻的素放了你。
好也,
着赵用这村弟子孩儿,
骂我这一场去了。
我如今且不打你,
等我吃的酒醉饭饱了,
慢慢的打你。
第三折曲律竿头悬草稕,
绿杨影里拨琵琶。
高阳公子休空过,
不比寻常卖酒家。
自家是店小二,
在这郑州城外,
开着个小酒店。
今早起来挂了酒望子,
烧的镟锅儿热着,
看有甚么人来?
自家郑孔目,
攒造文书己回。
我一路上来多听人说,
我那浑家有奸夫,
折倒我那一双儿女,
未审虚实。
远远的是一个酒店。
这城里人家事务,
他都知道。
我试问他一声:卖酒的有么?
有。
官人要打多少酒?
你这厮不爽利。
张保在那里?
你叫他来。
官人请坐,
我叫他去。
张保,
有人寻你哩。
来也!
买卖归来汗未消,
上床犹自想来朝。
为甚当家头先白,
晓夜思量计万条。
小人江西人氏,
姓张名保,
因为兵马嚷乱,
遭驱被掳,
来到回回马合麻沙宣差衙里,
往常时在侍长行为奴作婢。
他家里吃的是大蒜臭韭,
水答饼。
秃秃茶食。
我那里吃的?
我江南吃的都是海鲜,
曾有四句诗道来:江南景致实堪夸,
煎肉豆腐炒东瓜。
一领布衫二丈五,
桶子头巾三尺八。
他屋里一个头领,
骂我蛮子前,
蛮子后。
我也有一爷二娘,
三兄四弟,
五子六孙。
偏是你爷生娘长,
我是石头缝里进出来的?
谢俺那侍长见我生受多年,
与了我一张从良文书。
本待回乡,
又无盘缠,
如今在这郑州城外开着一个小酒店儿,
招接往来客人。
昨日有个官人买了我酒吃,
不还酒钱。
我赶上扯住道:还我酒钱来。
他道你是甚么人?
我道也不是回回人,
也不是达达人,
也不是汉儿人。
我说与你听者,
【南吕】【一枝花】我是个从良自在人,
卖酒饶供过。
务生资本少,
醖酿利钱多。
谢天地买卖和合,
凭老实把衣食掇。
俺生活不重浊,
不住的运水提浆,
炊荡时烧柴拨火。
【梁州第七】也强如提关列窖,
也强如斡担挑箩。
满城中酒店有三十座,
他将那醉仙高挂,
酒器张罗。
我则是茅庵草舍,
瓦瓮瓷钵。
老实酒不比其他,
论清闲压尽鸣珂。
又无那胖高丽去往来迎,
又无那小扒头浓妆艳里,
又无那大行首妙舞清歌。
也不是我奖誉,
太过,
这黄汤强如醇醪糯,
则为我酾酒浆水刺破,
面米相停无添和,
那说起玉液金波。
张保,
你在那里来?
这早晚才来?
你打二百钱的酒来。
打二百钱的酒,
筛的热着,
孔目自己吃。
酒且慢慢的吃,
你这里有甚么新事?
有新事,
一贯钞买一个大烧饼,
别的我不知道。
不是这个。
这里有个郑孔目,
娶了一个小妇,
折倒他前家一双儿女。
官人这个我知道,
你听我说,
【贺新郎】前家儿招了个后尧婆,
小媳妇近日成亲,
大浑家新来亡过。
题名儿骂了孜孜的唾,
骂那无正事颓唆,
则待折损杀业种活撮。
那妇人折倒他一双儿女,
他那街坊可骂郑孔目么。
这厮掌刑法做令史,
觅钱来养娇娥,
送的他人离财散家缘破。
那贱人也不是鲁义姑,
这厮也不足汉萧何。
我听的说:那小妇人不与他两个孩儿饭吃,
那两个孩儿只在长街上讨吃。
有这话么?
【红芍药】道偷了米面把瓮封合,
掬的些冷饭儿,
又被尧婆擘手把碗来夺。
孩儿每雨泪如梭,
黄甘甘面皮如蜡埚。
前街后巷叫化些波,
那孩儿灵便口喽啰,
且是会打悲阿。
【菩萨梁州】汤水儿或少或多,
干粮儿一个两个,
米面儿一撮半撮,
舍贫的姐姐哥哥。
他娘在谁敢把气儿呵?
糖堆里养的偌来大,
如今风雪街忍着十分饿。
他不爱惜倒折挫,
常言道:灰不如火热。
多敢怕我信口开合。
张保,
听的人说:那尧婆有奸夫,
作践了郑孔目的家私。
你可常去他家送酒,
这等勾当,
却是有也无?
当日那尧婆来问张保买酒。
张保送去,
进入后门。
我张保在那里等出家火。
那尧婆教那两个孩儿烧着火,
那婆娘和了面,
可做那水答饼。
煎一个,
吃一个。
那两个孩儿在灶前烧着火,
看着那婆娘吃,
孩儿便道:奶奶,
肚里饿了。
那婆娘将一把刀子去盘子上一划,
把一个水答饼划做两块,
一个孩儿与了半个。
那孩儿欢喜,
接在手里,
番采番去,
吊在地下。
那婆娘说两个争嘴。
官人,
他只是怕热。
【骂玉郎】把孩儿风流罪犯寻些个,
吊着脚腕又不敢将脚尖那。
当日纷纷雪片席来大,
衣服向身上剥,
井水向阶下泼,
肐膝儿精砖上过。
【感皇恩】他将那门户关合。
怎生结磨?
颤钦钦跪在阶基,
可丕丕心惊惧,
扑簌簌泪滂沱。
当日个天时凛冽,
怎能勾身上温和?
孩儿每缩着脖项,
拄着下颏,
耸着肩窝。
【采茶歌】僧住将手心儿搓,
赛娘把指尖儿呵,
冻的他战笃速打颏歌。
他可也性子利害母阎罗,
他可唤做甚么。
则他是上厅行首唤做烧鹅。
敢是萧娥?
哦,
是萧娥。
张保,
那郑孔目的孩儿,
也常到你这里来么?
他早晚便来也。
等他来时,
你引来见我。
我是郑孔目的孩儿,
沿门叫化了,
回张保店里去。
两个孩儿,
这里有个官人,
你见他去。
兀的不是俺爹爹?
兀的不是我两个孩儿?
则被你痛杀我也。
【哭皇天】我与你打闹处先赸过,
拿笠儿忙盖合。
心惊的我面没罗。
张保你是张保?
我唤你哩。
我唤你哩。
你看这厮波,
你如何这等答应我?
小人几曾离了镟锅。
我是王留一般弟兄两个,
官人也,
你莫不是眼摩挲,
错认了你这亲眷,
你却是姓甚么?
张保,
我便是郑孔目。
【乌夜啼】谢天地小人刚道的这淫邪货,
并不曾道甚孔目哥哥。
你也骂的我勾了。
你说他有奸夫,
是那一个要奸夫略数与你三十个,
尽都是把手为活,
对酒当歌。
郑州浪汉委实多。
那奸夫姓高,
高甚么?
高阳公子休空过。
凭着我在口言是亡身祸,
言多语少,
小人有些九伯风魔。
既然那妇人有奸夫,
把我这一双儿女寄在你这店中。
我今夜晚间越墙而过,
把奸夫淫妇都杀了罢。
【黄钟尾】润纸窗把两个都瞧破,
拽后门将三簧锁纳合。
捕巡军快拿捉,
急开门走不脱。
到官司问甚么?
取了招带枷锁,
建法场把市郭,
上木驴着刀剁,
万剐了尧婆。
兀的不痛快杀我。
天色晚了,
我杀那奸夫淫妇去来。
高成,
我老公不在家,
我和你永远做夫妻,
可不受用?
难得你这好心,
我买条糖儿请你吃。
天色晚了,
我来到这后园墙下,
攀着这柳枝,
跳过这墙,
来到卧房门首。
我试听咱。
我怎么有些心跳?
把这吊窗开着,
有人来时我好走。
可知有奸夫。
我蹅开这门进去。
不中,
有人来了,
走走走!
兀的不是奸夫也?
奸夫在那里?
这等妇人要做甚么?
不如杀了罢。
救人也。
我待走了,
可不带累邻舍?
我索官司中出首去来。
第四折小官李公弼,
见任郑州府尹。
今日升厅,
坐起早衙。
张千,
喝撺厢。
在衙人马平安。
抬书案。
兀的不是孔目郑嵩?
你告甚么?
小人去京师攒造文书回来,
撞见奸夫在妻子房内。
我蹅门进去,
奸夫走脱,
小人将妻子杀了,
今来出首。
郑嵩,
你怎做的执法人?
拿奸要双,
拿贼要脏。
走了奸夫,
你可杀了媳妇,
做的个无故杀妻妾。
该杖八十,
迭配远恶军州。
张千,
拿下去打着者。
小人行杖。
今日该我当日,
我行杖。
六十,
七十,
八十。
那行杖的可是高成,
则被他打杀我也。
与他脸上刺了字,
迭配沙门岛。
张千,
着一个能行快走的解子,
便解将去。
小人解去。
只今日就行。
我和你有什么冤仇?
你打的我这般狠?
你今日这井可也落在吊桶里么?
天那,
有谁人救我也?
今日无事且转厅。
非我不怜他,
他罪原非小。
姑免赴云阳,
且配沙门岛。
虎着痛箭难舒爪,
鱼遭密网怎翻身。
运去剑诛无义汉,
时来金赠有恩人。
自家护桥龙宋彬。
自从解出郑州,
到的半路,
被我扭开枷锁,
打死了解子,
就在这山中落草为寇。
好是快活也可。
【双调】【新水令】我如今向槽房连瓮掇将来,
偿还了我弟兄每口债。
酒斟着醇糯醅,
脍切着鲤鱼胎。
今口开怀,
直吃的沉醉出山寨。
小偻儸斟酒来。
哥哥满饮一杯。
【沉醉东风】兄弟每满满的休推莫侧,
直吃的醉醺醺东倒西歪。
把猪肉来烧,
羊羔来宰。
你可便莫得迟捱,
直吃到梨花月上来。
酒少呵,
您哥哥再买。
嗨!
我几乎忘了。
我当初犯罪之时,
若不是郑孔目哥哥救我性命,
岂有今日?
近来闻得俺哥哥也犯了罪,
迭配沙门岛去。
我想这等远恶军州,
莫说到得那里,
只在路上少不得是死的。
古人有言:有恩不报,
非丈夫也。
小偻儸,
撤了酒者。
【落梅风】只管里贪恋着酒如泉,
可顿忘了他恩似海。
万一个在中途被人谋害,
可不乾着了当初救命来。
则问你护桥龙宋彬安在?
我如今点起五百名偻儸。
直到郑州地面。
若是俺哥哥解在中途,
正好迎着,
一同回还山寨。
若是未经解出,
拚的劫牢,
定要救俺哥哥者。
俺两个僧住、赛娘便是。
俺父亲迭配沙门岛,
如今在酷寒亭上,
俺叫化些残羹剩饭,
与他充饥去。
这两个叫化小孩儿是谁家的?
俺是郑孔目的孩儿赛娘、僧住。
将军可怜见波。
【乔牌儿】俺这里见孩儿添惊怪,
破衣服怎遮盖?
冻的他两只手似冬凌块,
谁救你爹爹脱杻械。
我叫化些残茶剩饭,
与俺父亲吃。
你父亲在那里?
俺父亲因拿奸夫,
杀了淫妇,
被官司问遣迭配沙门岛去,
如今在酷寒亭上哩。
小偻儸跟了我,
就到酷寒亭上,
救俺哥哥走一遭去。
哥哥且慢行者,
我两个孩儿寻觅些茶饭去了。
我在那酷寒亭上等一等,
避过这雪,
慢慢的再行将去。
你这两个小业种,
少不得先结果了他,
方才慢慢的处置你。
既是雪大,
且避过了这雪再走。
【川拨棹】这两个小婴孩,
引三军何处来?
赤紧的云锁冰崖,
风敛阴霾,
雪洒尘埃。
则半合儿早粉画楼台,
玉砌衢街。
俺军中也做了银妆甲铠,
俺哥哥在酷寒亭怕不活冻煞。
兀的不是俺哥哥!
小偻儸,
休教走了解子,
且打开哥哥的枷锁者。
【七弟兄】莫猜,
快来,
把枷锁疾忙开。
将哥哥左右相扶策,
在鬼门关夺转得这冻形骸,
向酷寒亭展脚输腰拜。
兀的不吓杀我也。
壮士,
你是谁?
哥哥,
则我就是护桥龙宋彬。
【梅花酒】咱两个自间隔,
为杀了裙钗,
揽下非灾,
不得明白。
沙门岛程途怎地捱?
酷寒亭风雪如何奈?
从别离三二载,
睡梦里记心怀,
天对付巧安排。
兄弟,
是我当日救你命来,
今日你却做我的大恩人也。
【收江南】呀!
谁承望月明千里故人来,
则被这泼烟花送了你犯由牌,
狠公人又待活烧埋。
到今日救解,
早收恰了那一点泪沾腮。
兄弟,
你救我咱,
则这解子高成,
便是奸夫。
我死也。
小偻儸,
将这奸夫与我绑了,
替哥哥报仇。
不干我事。
我吃长斋的,
肯做这勾当?
兄弟,
教我怎生是好?
哥哥休谎,
同两个孩儿权到山寨上住几日,
再作计较。
【鸳鸯煞】从今后深仇积恨都消解,
且到我荒山草寨权停待。
畅道是本姓难移,
三更不改,
做一场白日胸襟,
轰雷气概。
将这厮吃剑乔材,
任逃走向天涯外,
我也少不得手到拿来,
则做死羊儿般吊着宰。
小偻儸,
把那厮先绑上山去,
就安排果卓,
请哥哥到寨中做庆喜筵席,
将那厮万剐凌迟,
以报冤恨者。
今天下事势方多,
四下里竞起干戈。
其大者攻城略地,
小可的各有巢窠。
非是我甘心为盗,
故意来啜赚哥哥。
眼见得这场做作,
官司里怎好兜罗?
且共我同归草寨,
徐观看事势如何?
肯容他高成走脱,
早拿来绑缚山坡。
先下手挑筋剔骨,
慢慢的再剖胸窝。
也等他现报在眼,
才把你仇恨消磨。
待几时风尘宁静,
我和你招安去未是蹉跎。
题目后尧婆淫乱辱门庭泼奸夫狙诈占风情正名护桥龙邂逅荒山道郑孔目风雪酷寒亭
楔子野管羌笛韵,
英雄战马嘶。
擂的是镂金画面鼓,
打的是云月皂雕旗。
某乃大将李嗣源是也。
父乃沙陀李克用。
俺父亲手下兵多将广,
有五百义儿家将,
人人奋勇,
个个英雄,
端的是旗开得胜,
马到成功。
自破黄巢,
俺父子每累建奇功。
今天下太平,
因某父多有功勋,
加为忻、代、石、岚、雁门关都招讨使,
天下兵马大元帅,
又封为河东晋王之职。
手下将论功升赏。
今奉圣人命,
为因黄巢手下余党草寇未绝,
今奉阿妈将令,
差俺五百义儿家将,
统领雄兵,
收捕草冠。
若得胜回还,
圣人再有加官赐赏。
奉命出师统雄兵,
剿除草寇建功名。
赤心报国施英勇,
保助山河享太平段段田苗接远村,
太公庄上戏儿孙。
虽然只得锄刨力,
答贺天公雨露恩。
自家潞州长子县人氏,
姓赵,
人见有几贯钱,
也都唤我做赵太公。
嫡亲的两口儿,
浑家刘氏,
近新来亡化过了。
撇下个孩儿,
未勾满月,
无了他那娘,
我又看觑不的他。
我家中粮食田土尽有,
争夺无一个亲人,
则觑着一点孩儿!
我分付那稳婆和家里那小的每:长街市上不问那里寻的一个有乳食的妇人来,
我宁可与他些钱钞,
我养活他,
则要他看觑我这孩儿。
今日无甚事,
我去那城中索些钱债去。
下次小的,
看着那田禾,
我去城中索些钱债便来也。
妾身是这潞州长子县人民,
自身姓李,
嫁的夫主姓王,
是王屠,
嫡亲的两口儿。
妾身近日所生了个孩儿,
见孩儿口大,
就唤孩儿做王阿三。
不想王屠下世,
争夺家中一贫如洗,
无钱使用!
妾身无计所奈,
我将这孩儿长街市上卖的些小钱物,
埋殡他父亲。
自从早晨间到此,
无人来问,
如之奈何也!
自家是赵太公。
城中索钱去来也,
不曾索的一文钱,
且还我那家中去。
兀的一簇人,
不知看甚么?
我试去看咱。
一个妇人,
怀里抱着个小孩儿。
我问他一声咱:兀那嫂嫂,
你为何抱着这小的在此啼哭?
可是为何那?
老人家不知:我是这本处王屠的浑家,
近新来我所生了这个孩儿,
未及满月之间,
不想我那夫主亡逝,
无钱埋殡,
因此上将这孩儿但卖些小钱物,
埋殡他父亲。
是我出于无奈也!
住、住、住,
正要寻这等一个妇人看我那孩儿,
则除是恁的……兀那王嫂嫂,
你便要卖这小的,
谁家肯要?
不知你寻个穿衣吃饭处,
可不好?
你说的差了也!
便好道:一马不背两鞍,
双轮岂碾四辙?
烈女不嫁二夫,
我怎肯嫁待于人!
你既不肯嫁人,
便典与人家,
或是三年,
或是五年,
得些钱物埋殡你夫主,
可不好?
我便要典身与人,
谁肯要?
你若肯啊,
我是赵太公,
我家中近新来也无了浑家,
有个小的,
无人抬举他;
你若肯典与我家中,
我又无甚么重生活着你做,
你则是抱养我这个小的,
我与些钱钞埋殡你那丈夫,
可不好?
住、住、住,
我寻思咱:我要将这孩儿与了人来呵,
可不绝了他王家后代?
罢、罢、罢,
宁苦我一身罢!
我情愿典,
太公!
既是这般,
则今日我与些钱物,
你埋殡你夫主。
你便写一纸文书,
典身三年。
则今日立了文书,
我与你钱钞,
埋殡了你夫主,
就去俺家里住去。
也是我出于无奈也呵!
你是有福的,
肯分的遇着我。
【正宫】【端正好】则我这腹中愁、心间闷,
俺穷滴滴举眼无亲,
则俺这孤寒子母每谁瞅问?
俺男儿半世苦受勤,
但能勾得钱物,
宁可着典咱身!
则今日埋殡你丈夫,
便跟我家中去来。
则今日将俺夫主亲埋殡。
第一折自从王屠的浑家到俺家中,
一月光景。
我将那文书本是典身,
我改做卖身文书,
永远在我家使唤。
这妇人抬举着我那孩儿哩,
我如今唤他抱出那孩儿来,
我试看咱。
王大嫂!
妾身自从来到赵太公家中,
可早一月光景也。
妾身本是典身三年的文书、不想赵太公暗暗的商量,
改做了卖身文契,
与他家永远使用。
今日太公呼唤,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
想我这烦恼几时受彻也呵!
【仙吕】【点绛唇】我如今短叹长吁,
满怀冤屈,
难分诉。
则我这衣袂粗疏,
都是些草络布无绵絮。
【混江龙】我堪那无端的豪户,
瞒心昧己使心毒。
他可便心侥幸,
倒换过文书,
当日个约定觅自家做乳母,
今日个强赖做他家里的买身躯。
我可也受禁持、吃打骂敢无重数。
则我这孤孀子母,
更和这瘦弱身躯!
员外万福。
你来我家一个月了。
你抱将我那孩儿来我看。
王大嫂,
怎生我这儿这等瘦?
将你那孩儿来我看。
偏你的孩儿怎生这般将息的好?
这妇人好无礼也!
他将有乳食的奶子与他孩儿吃,
却将那无乳食的奶子与俺孩儿吃,
怎生将息的起来?
这妇人不平心,
好打这泼贱人!
【油葫芦】打拷杀咱家谁做主?
有百十般曾对付:我从那上灯时直看到二更初,
我若是少乳些则管里吖吖的哭,
我若是多乳些灌的他啊啊的吐;
这孩儿能夜啼不犯触,
则从那摇车儿上挂着爷单裤,
挂到有三十遍倒蹄驴。
【天下乐】不似您这孩儿不犯触,
可是他声也波声,
声声的则待要哭。
则从那摇车儿上魇禳无是处。
谁敢道是荡他一荡?
谁敢是触他一触?
可是他叫吖吖无是处。
将你那孩儿来我看。
员外可怜见,
休摔孩儿!
摔杀有甚事?
则使的几贯钱!
【金盏儿】你富的每有金珠,
俺穷的每受孤独,
都一般牵挂着他这个亲肠肚。
我这里两步为一蓦,
急急下街衢。
我战钦钦身刚举,
笃速速手难舒。
我哭啼啼扳住臂膊,
泪漫漫的扯住衣服。
员外可怜见!
便摔杀了孩儿,
血又不中饮,
肉又不中吃,
枉污了这答儿田地。
员外则是可怜见咱!
兀那妇人,
我还你,
抱将出去,
随你丢了也得,
与了人也得,
我则眼里不要见他。
你若是不丢了呵,
来家我不道的饶了你哩!
似这等如之奈何!
孩儿,
眼见的咱子母不能勾相守也。
儿也,
痛煞我也!
【尾声】儿也!
则要你久已后报冤仇,
托赖着伊家福,
好共歹一处受苦。
我指望待将傍的孩儿十四五,
与人家作婢为奴。
自踌蹰,
堪恨这个无徒!
儿也,
你不成人便罢,
倘或成了人呵,
你穿着些布背子,
排门儿告些故疏。
恁时节老人家暮古,
与人家重生活难做。
哎,
儿也!
你寻些个口衔钱,
赎买您娘那一纸放良书。
第二折靴尖踢镫快,
袖窄拽弓疾。
能骑乖劣马,
善着四时衣。
某乃沙陀李克用之子李嗣源是也。
因为俺阿妈破黄巢有功,
圣人封俺阿妈太原府晋王之职,
俺阿妈手下儿郎都封官赐赏。
今奉俺阿妈将令,
着俺数十员名将,
各处收捕黄巢手下余党;
某为节度使之职。
昨日三更时分,
夜作一梦,
梦见虎生双翅。
今日早间去问周总管,
他言说道:"有不测之喜,
可收一员大将。
"某今日统领本部军卒,
荒野外围猎射走一遭去。
众将摆开围场者!
围场中惊起一个雪练也似白兔儿来。
我拽的这弓满,
放一箭去,
正中白兔。
那白兔倒一交,
起身便走。
俺这里紧赶紧走,
慢赶慢走。
众将与我慢慢的追袭将去来!
妾身抱着这个孩儿,
下着这般大雪,
向那荒郊野外,
丢下这孩儿也。
你也怨不的我也!
【南吕】【一枝花】恰才得性命逃,
速速的离宅舍。
我可便一心空硬咽,
则我这两只脚可兀的走忙迭。
我把这衣袂来忙遮,
俺孩儿浑身上绵茧儿无一叶。
我与你往前行,
无气歇,
眼见的无人把我来拦遮,
我可便将孩儿直送到荒郊旷野。
【梁州】我如今官差可便弃舍。
哎,
儿也!
咱两个须索今日离别,
这冤家必定是前生业。
这孩儿仪容儿清秀,
模样儿英杰。
我熬煎了无限,
受苦了偌些。
我和他是吃了人多少唇舌,
不由我感叹伤嗟!
我、我、我,
今日个母弃了儿,
非是我心毒,
是、是、是,
更和这儿离了母如何的弃舍!
哎!
天也,
天也!
俺可便眼睁睁子母每各自分别,
直恁般运拙。
这冤家苦楚何时彻?
谁能够暂时歇?
若是我无你个孩儿伶俐些,
那其间方得宁贴。
我来到这荒郊野外,
下着这般大雪,
便怎下的丢了孩儿也!
【隔尾】我这里牵肠割肚把你个孩儿舍,
跌脚捶胸自叹嗟。
望得无人,
拾将这草料儿遮,
将乳食来喂些,
我与你且住者。
儿也!
就在这官道旁边,
敢将你来冻煞也!
大小军卒,
赶着这白兔儿。
我有心待不赶来,
可惜了我那枝艾叶金鈚箭去了。
如今赶到这潞州长子县荒草坡前,
不见了白兔,
则见地下插着一枝箭。
左右,
与我拾将那枝箭来,
插在我这撒袋中。
奇怪也!
兀那道旁边一个妇女人,
抱着一个小孩儿,
将那孩儿放在地上,
哭一回去了;
他行数十步可又回来,
抱起那孩儿来又啼哭。
那妇女人数遭家恁的,
其中必是暗昧。
左右!
你去唤将那妇人来,
我试问他。
兀那婆婆儿,
俺阿妈唤你哩。
官人万福。
兀那妇人,
你抱着这个小的,
丢在地下去了,
可又回来,
数番不止,
你必是暗昧。
官人不嫌絮烦,
听妾身口说一遍:我是这本处王屠的浑家,
当日所生了这个孩儿,
未及满月,
不想王屠辞世,
争奈无钱埋殡。
妾身与赵太公家典身三年,
就看管他的孩儿。
不想赵太公将我那典身的文书,
他改做了卖身的文契。
当日他赵太公唤我,
我抱着两个孩儿,
太公见了,
他说:"偏你那孩儿便好,
怎生饿损了我这孩儿?
便将你那孩儿或是丢了或是人养了便罢,
若不丢你那孩儿回来,
我不道的饶了你!
"因此上来到这荒郊野外,
丢我这孩儿来。
嗨!
好可怜人也。
兀那妇人,
比及你要丢在这荒郊野外呵,
与了人可不好?
妾身怕不待要与人,
谁肯要?
兀那妇人,
这小的肯与人呵,
与了我为子可不好?
官人若不弃嫌,
情愿将的去。
敢问官人姓甚名谁?
我是沙陀李克用之子李嗣源是也。
久以后抬举的你这孩儿成人长大,
我教他认你来。
你将他那生时年月小名说与我者。
官人,
这孩儿是八月十五日半夜子时生,
小名唤做王阿三。
左右那里,
好生抱着孩儿;
这围场中那里有那纸笔,
翻过那袄子上襟,
写着孩儿的小名生时年月。
你休烦恼,
放心回去。
【贺新郎】富豪家安稳把孩儿好抬迭,
这孩儿脱命逃生,
媳妇儿感承多谢!
我和你做个亲眷可不好?
官人上怎敢为枝叶?
教孩儿执帽擎鞭抱靴。
你放心,
这孩儿便是我亲生嫡养的一般。
听说罢我心内欢悦,
便是你李富贵合是遇英杰。
哎!
你个赵太公弄巧翻成拙。
儿也!
你今日弃了你这个穷奶奶,
哎,
儿也!
谁承望你认这富爹爹!
兀那妇人,
你放心,
等你孩儿成人长大,
我着你子母每好歹有厮见的日子哩。
多谢了官人也。
儿也,
则被你痛杀我也!
【尾声】怕孩儿有刚气自己着疼热,
会武艺单单的执斧钺,
俺孩儿一命也把自家怨恨绝。
我若是打听的我孩儿在时节,
若有些志节,
把他来便撞者,
将我这屈苦的冤仇,
儿也!
那其间报了也。
兀那众军卒听者:他这小的如今与我为了儿,
我姓李,
就唤他做李从珂,
到家中不许一个人泄漏了;
若是有一个泄漏了的,
我不道的饶了您哩!
我驱兵领将数十年,
因追玉兔骤征马宛。
忽见妇女嚎咷哭,
我身一一问前缘。
他愿将赤子与我为恩养,
我教他习文演武领兵权。
一朝长大成人后,
久以后我着他子母再团圆。
第三折黄巢播乱立山河,
聚集群盗起干戈。
某全凭智谋驱军校,
何用双锋石上磨?
某姓葛名从周是也,
乃濮州鄄城人氏。
幼而颇习先王典教,
后看韬略遁甲之书,
学成文武兼济,
智谋过人。
某初佐黄巢麾下为帅,
自起兵之后,
所过城池望风而降。
不期李克用家大破黄巢,
自黄巢兵败,
某今佐于梁元帅麾下为将。
某今奉元帅将令,
为与李克用家相持。
他倚存孝之威,
数年侵扰俺邻境。
如今无了存孝,
更待干罢。
俺这里新收一员大将,
乃是王彦章,
此人使一条浑铁枪,
有万夫不当之勇。
他便是再长下的张车骑,
重生下的唐敬德,
此人好生英雄。
某今差王彦章领十万雄兵,
去搦李克用家名将出马。
小校,
与我请将王彦章来,
有事商议。
理会的。
王彦章安在?
幼年曾习黄公略,
中岁深通吕望书。
天下英雄闻吾怕,
我是那压尽春秋伍子胥。
某乃大将王彦章是也,
乃河北人氏。
某文通三略。
武解六韬,
智勇双全。
寸铁在手,
万夫不当之勇;
片甲遮身,
千人难敌之威;
铁枪轻举,
战将亡魂;
二马相交,
敌兵丧魄。
天下英雄,
闻某之名,
无有不惧。
今有元帅呼唤,
须索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也。
报复去,
道有王彦章来了也。
理会的。
喏,
报的元帅得知:有王彦章来了也。
着他过来。
理会的。
着你过去。
呼唤某有何将令?
王彦章,
唤你来别无甚事,
今有李克用,
数年侵扰俺邻境,
如今无了存孝也,
你领十万雄兵,
去搦李克用家名将出马。
若得胜回还,
俺梁元帅必然重赏加官也。
某今领了将令,
点就十万雄兵,
则今日拔寨起营。
大小三军,
听吾将令,
与李克用家相持厮杀走一遭去!
某驱兵领将显高强,
全凭浑铁六沉枪。
马如北海蛟出水,
人似南山虎下岗。
敌兵一见魂魄丧,
赳赳威风把名扬。
临军对阵活挟将,
敢勇交锋战一场。
小校,
王彦章领兵与李克用家交战去了也?
去了也。
凭着此人英勇,
必然得胜也。
俺梁元帅怎比黄巢?
斩大将岂肯耽饶!
十万兵当先敢勇,
千员将施逞英豪。
人人望封官赐赏,
个个要重职名标。
收军锣行营起寨,
贺凯歌得胜旗摇。
马吃和沙草,
人磨带血刀。
地寒毯帐冷,
杀气阵云高。
某乃李嗣源是也。
今收捕草寇己回,
颇奈梁元帅无礼,
今差贼将王彦章,
领十万军兵搦俺相持。
他则知无了存孝,
岂知还有俺五虎大将,
量他何足道哉!
某今领二十万雄兵,
五员虎将,
与梁兵交战去。
小校,
唤将李亚子、石敬瑭、孟知祥、刘知远、李从珂五员将军来者。
理会的。
众将安在?
幼小曾将武艺习,
南征北讨要相持。
临军望尘知胜败,
对垒嗅土识兵机。
某乃李亚子是也。
今有俺嗣源哥哥呼唤,
须索见哥哥去。
可早来到也。
小番报复去,
道有李亚子来了也。
理会的。
报的阿妈得知:有李亚子来了也。
着他过来。
理会的。
着你过去。
哥哥呼唤,
有何事?
亚子兄弟,
唤您来别无事,
今有梁将王彦章搦战,
等五将来全了,
支拨与您军马去。
理会的。
幼习韬略识兵机,
旗开对垒敢迎敌。
临军能射敌兵怕,
大将军八面虎狼威。
某乃石敬瑭是也。
今有先锋将李嗣源呼唤,
须索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也。
小番报复去,
道有石敬瑭来了也。
理会的。
报的阿妈得知:有石敬瑭来了也。
着他过来。
理会的。
着你过去者。
呼唤某那厢使用?
石敬瑭,
今唤您五将与王彦章相持去,
等来全时支拨与您军马。
理会的。
学成三略和六韬。
忘生舍死建功劳。
赤心辅弼为良将。
尽忠竭力保皇朝。
某乃孟知祥是也。
今有李嗣源呼唤,
须索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也。
小番报复去,
道有孟知祥来了也。
报的阿妈得知:有孟知祥来了也。
着他过来者。
兀那王嫂!
你怎生唤我做王嫂?
我是你奶奶哩!
我可是你爹爹哩!
想当初我父亲买你来与我家为奴,
就着你做奶子。
奶的我好!
你将那好奶与你那孩儿吃,
你将那无乳的奶与我吃,
故意的把我饿瘦了。
如今我不唤你做奶子了,
我则叫你做王嫂。
你与我饮牛去,
休湿了那牛嘴儿;
若湿了我那牛嘴儿呵,
回家来五十黄桑棍!
似这般如之奈何?
当初他本不知道,
如今他既知道了,
这烦恼从头儿受起也!
我索井头边饮牛去咱。
下着这般国家祥瑞,
好冷天道也呵!
【正宫】【端正好】风飕飕遍身麻,
则我这笃籁籁连身战,
冻钦钦手脚难拳。
走的紧来到荒坡佃,
觉我这可扑扑的心头战。
【滚绣球】我这里立不定虚气喘,
无筋力手腕软,
瘦身躯急难动转。
恰来到井口旁边,
雪打的我眼怎开,
风吹的我身倒偃,
冻碌碌自嗟自怨,
也是咱前世前缘。
冻的我拿不的绳索拳挛着手,
立不定身躯耸定肩,
苦痛难言!
我将这水桶摆在井边,
放下这吊桶去。
好冷天道也!
【倘秀才】我这里立不定吁吁的气喘,
我将这绳头儿呵的来觉软。
一桶水提离井口边,
寒参参手难拳,
我可便应难动转。
将这吊桶掉在这井里,
我也不敢回家去,
到家里又是打又是骂。
罢、罢、罢,
就在这里寻个自缢!
几度相持在战场,
沙陀将士显高强。
破灭黄巢真良将,
扶持阿妈保家邦。
某乃大将李从珂是也。
奉着阿妈的将令,
差俺五虎将与王彦章交战去来,
被俺五虎将困了王彦章,
今日班师得胜回程。
我父亲李嗣源与四个叔叔先回去了。
某领三千军马后哨行将去,
打这潞州长子县过,
来到这村庄前。
奇怪也!
兀那井口旁边一个妇人,
守着一担水,
树上挂着一条绳子,
有那觅自缢的心,
则管里啼天哭地的。
左右那里,
与我唤那妇人来,
我问他。
理会的。
兀那妇人,
俺大人唤你哩!
哥哥唤我做甚么?
左右接了马者。
将座儿来我坐。
官人万福。
好奇怪也!
这个婆婆儿刚拜我一拜,
恰似有人推起我来的一般。
这婆婆儿的福气倒敢大似我么?
兀那婆婆,
你为甚么树上拴着这条套绳子要寻自缢?
你说一遍,
我试听咱。
官人不知:老身在赵太公家居住,
俺太公严恶,
使我来这井上打水饮牛来。
不想将吊桶掉在井里,
不敢回家取三须钩去,
因此上寻个自缢。
可怜也!
这婆婆掉了桶在这井里,
不敢回家中去,
在此寻个自尽。
嗨!
可不道蝼蚁尚然食生,
为人何不惜命?
左右,
拿着那揉钩枪,
井中替他捞出那桶来。
理会的。
打捞出来了也。
将桶与那婆婆。
多谢了官人!
看了这官人那中珠模样,
好似我那王阿三孩儿也。
这个婆婆好无礼也,
我好意的与你捞出桶来,
你为何看着我啼哭?
老身怎敢看着官人啼哭!
老身当初也有个孩儿来,
自小里与了个官人去了,
如今有呵,
也有这般大小年纪也。
老身见了官人,
想起我那孩儿来,
因此烦恼。
兀那婆婆,
你当初也有个孩儿来,
与了一个官人去了。
那官人姓甚名谁?
穿着甚么衣服?
骑着甚么鞍马?
你从头至尾慢慢的说一遍咱。
【倘秀才】那官人系着条玉兔鹘连珠儿石碾,
戴着顶白毡笠前檐儿漫卷。
他来你这里有甚么勾当?
可是他赶玉兔因来到俺这地面,
他兜玉辔,
勒征马宛,
斜挑着镫偏。
那官人他可怎生便问你要那孩儿来?
【呆骨朵】那官人笑吟吟,
手捻着一枝雕翎箭,
我可便把孩儿来与了那个官员。
曾有甚么信息来?
知他是富贵也那安然,
知他是荣华也那稳便。
你这许多时不曾望你那孩儿一望?
要去呵应难去。
你曾见你那孩儿来么?
要见阿应难见。
你那孩儿小名唤做甚么?
知他是安在也那王阿三。
要了你那孩儿去的官人姓甚名谁?
你早则得福也李嗣源。
奇怪也!
这婆婆叫着我阿妈的名字。
左右,
这世上,
有几个李嗣源?
止有阿妈一个是李嗣源。
兀那婆婆,
我和李嗣源一张纸上画字,
我到家中说了,
若有你那孩儿时,
我教他看你来。
你那孩儿如今多大年纪?
几月几日甚么时生?
你说与我。
俺孩儿是八月十五日半夜子时生,
年十八岁也,
小名唤做王阿三。
奇怪也!
这婆婆说的那生时年纪,
和我同年同月同日同时一般般的,
则争一个名字差着,
其中必有暗昧。
我到家中呵,
好歹着你孩儿来望你,
你意下如何?
官人是必着孩儿来看我一看。
【啄木儿尾声】你是必传示与那李嗣源,
道与俺那闵子骞,
有时节教俺这子母每重相见。
要相逢一面,
则除是南柯梦里得团圆。
奇怪也!
这个婆婆说的他那孩儿,
和我同年同月同日同时,
则争着这一个小名差着:他是王阿三,
我是李从珂;
其中必有暗昧。
我到家中问的明白,
那其间来认,
未为晚矣。
听言说罢泪如梭,
忽见受苦老婆婆。
阿三小子谁名姓?
多应敢是李从珂?
第四折桃暗柳明终夏至,
菊凋梅褪又春回。
某乃李嗣源是也。
过日月好疾也,
自从在潞州长子县讨了那个孩儿来家,
今经十八年光景也。
孩儿十八岁也,
学成十八般武艺,
无有不拈,
无有不会,
寸铁在手有万夫不当之勇。
孩儿唤做李从珂。
今因王彦章下将战书来搦俺交锋,
奉着俺老阿妈的将令,
着某为帅,
李亚子为先锋,
石敬瑭为左哨,
孟知祥为右哨,
刘知远为中路,
李从珂为合后,
统领二十万大军,
前去与王彦章交锋。
被俺五虎将大破了王彦章,
今已班师得胜回还。
这一场相持厮杀,
多亏了我孩儿李从珂。
今俺四虎将先回,
着李从珂孩儿后哨赶将来。
阿妈阿者大喜;
谢俺阿妈封俺五将为五侯,
着俺老阿者设一宴,
名唤做五侯宴,
就要犒赏三军。
阿者的将令,
着我等的五将全了呵,
来回阿者的言语。
这早晚怎生不见五将来?
三十男儿鬓未斑,
好将英勇展江山。
马前自有封侯剑,
何用区区笔砚间?
某乃大将李亚子是也。
奉阿妈的将令,
着俺五虎将与王彦章交锋去来,
今已得胜回营。
比及见阿妈阿者,
先见李嗣源哥哥去来;
到也。
兀那小番,
与我报复去,
道有李亚子来了也。
理会的。
报的阿妈得知:有李亚子来了。
道有请。
理会的。
有请!
有请!
将军来了也。
哥哥,
您兄弟来了也。
将军请坐!
左右,
门首觑者,
看有甚么人来。
三尺龙泉万卷书,
皇天生我意何如?
山东宰相山西将,
彼丈夫兮我丈夫。
某乃家将孟知祥是也。
奉阿妈的将令,
着俺五将收捕王彦章已回。
有李嗣源哥哥令人请,
须索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也。
兀那小番,
与我报复去,
道有孟知祥来了也。
理会的。
报的阿妈得知:有孟知祥来了。
道有请。
理会的。
有请!
哥哥,
您兄弟来了也。
将军来了也。
有阿者的将今,
等俺五虎将来全了,
阿者要来犒赏俺哩!
将军请坐。
左右,
门首看者,
有众将来时,
报复我知道。
雄威赳赳定边疆,
皂袍乌铠黑缨枪。
天下英雄闻吾怕,
则我是敢勇当先石敬瑭。
某乃家将石敬瑭是也。
奉俺阿妈的将令,
差俺五将收捕王彦章,
去到那里,
则一阵,
被俺五将大破王彦章,
今已得胜班师回营也。
有李嗣源相请,
须索走一遭去。
兀那小番,
与我报复去,
道有石敬瑭来了也。
理会的。
报的阿妈得知:有石敬瑭来了。
道有请。
理会的。
有请!
三位哥哥,
您兄弟来了也。
将军请坐!
早间奉阿妈的将令,
为俺五将有功,
阿妈要封俺为五侯,
明日阿者要设一宴,
是五侯宴,
阿者亲自犒赏三军哩。
待五将来全,
俺一同去。
要立功名显姓,
不辞鞍马劳神。
某乃刘知远是也。
俺奉阿妈的将令,
差俺五将收捕王彦章,
今已得胜还营。
比及见阿妈,
先见李嗣源哥哥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也。
小番报复去,
道有刘知远来了也。
理会的。
报的阿妈得知:有刘知远来了。
道有请。
理会的。
有请!
哥哥,
刘知远得胜还营。
将军请坐!
今奉阿妈的将令,
为俺五将有功,
阿者要设一宴,
是五侯宴,
阿者亲自犒劳赏三军。
还有谁不曾来哩?
有李从珂将军不曾来哩。
左右,
门首觑者,
若来时,
报复我知道。
英雄赳赳镇江河,
志气昂昂整干戈。
雄威凛凛人人怕,
则我是敢勇当先李从珂。
某乃李从珂是也。
奉阿妈的将令,
差俺五虎将收捕王彦章,
今日得胜回营。
比及见老阿妈,
先见我阿妈走一遭去。
兀那小番,
你报复去,
道有李从珂来了也。
理会的。
报的阿妈得知:有李从珂来了也。
李从珂孩儿来了也。
教孩儿过来。
理会的。
着你过去哩。
阿妈,
你孩儿来了也。
从珂,
你为何来迟?
阿妈,
您孩儿来到潞州长子县赵家庄,
遇见一个婆婆儿,
树上拴着条绳子,
有那觅自缢的心。
您孩儿问其缘故,
原来他掉了个吊桶在井里,
他那主人家厉害,
待取那三须钩去,
怕打骂他,
因此寻一个死处。
您孩儿着左右人替那婆婆儿捞出那桶来与他,
那婆婆儿看着您孩儿则管啼哭。
您孩儿问其故,
那婆婆儿言道:"我也有一个孩儿来,
十八年前与了一个官人将的去了。
"您孩儿问他那生时年纪,
他道:他那孩儿是八月十五日半夜子时生,
小名唤做王阿三,
如今有呵十八岁也。
我又问他:"那将了你孩儿去的那个官人姓甚名谁?
"不想那婆婆儿说着父亲的名字,
看起来他那孩儿和您孩儿同年同月同日同时,
则争着一个名姓。
我对那婆婆儿说道:"我和那将的你孩儿去的那个官人一张纸上画字的人。
"那婆婆儿啼天哭地,
跪着您儿哀告道:"官人可怜见!
若是回去见我那孩儿啊,
是必着来看我一看儿。
"父亲,
您儿想来:既然父亲有了您孩儿呵,
要他那别人家儿女做甚么?
父亲,
如今那个人在那里?
唤他出来,
我见他一见,
着他去见他那亲娘一见去,
可不好?
住、住、住,
孩儿,
你不知道,
我是讨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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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调】【集贤宾】我则见骨剌剌列开锦绣旗,
笑吟吟齐贺着凯歌回。
则听的扑冬冬鼍皮鼓擂,
韵悠悠风管笛吹。
第一来会俺这困彦章得胜的儿郎;
第二来贺功劳做一个庆喜的筵席。
我则见儿郎每笑吟吟摆在两下里,
一个个赳赳雄威。
他那里高擎着玉斝,
满捧着香醪,
他每都一齐的跪膝。
阿者满饮一杯!
孩儿每请起来。
量您孩儿每有甚功劳,
着阿者如此用心!
孩儿每请坐。
孩儿每不敢也。
【逍遥乐】俺直吃的尽醉方归;
转筹箸不得逃席。
将酒来,
阿者满饮一杯!
住者,
此盏罢;
孩儿每你着他稳坐的,
序长幼则论年纪。
觥筹交错,
李嗣源为头,
各分您那坐位。
我与阿者递一杯。
阿者满饮一杯!
孩儿每,
今日是甚么宴?
今日是五侯宴。
既是五侯宴,
可怎生不见我那李从珂孩儿在那里?
左右,
那里?
门首觑者,
李从珂来时报复我知道。
便好道:事不关心,
关心者焦。
昨日问我阿妈那王阿三一事,
我阿妈与众人左右隐讳不肯说。
今日五侯宴上,
若见了老阿者,
我好歹要问个明白。
来到也。
报复去,
道李从珂来了也。
理会的。
报的阿者得知:有李从珂来也。
着孩儿过来。
理会的,
着你过去哩。
从珂孩儿来了也。
老阿者,
您孩儿来了也。
不枉了好儿也!
从珂,
你为何来迟也?
您孩儿往潞州长子县过来……从珂休胡说!
则饮酒。
您孩儿往潞州长子县过来……从珂!
中说的便说,
不中说的休说,
则饮酒。
老阿者,
您孩儿要说,
阿妈两次三番则是拦挡,
不知为何不要您孩儿说?
我也不饮酒!
李嗣源,
着孩儿说,
你休拦他!
老阿者,
孩儿往潞州长子县过,
见一个老婆婆儿,
树上拴着条绳子,
有那觅自缢的心。
您孩儿问其故,
他原来去井上打水,
掉了桶在井里。
他那主人家严恶,
那婆婆儿怕打,
也不敢家中取三须钩去,
因此上觅个死。
您孩儿令人替他捞起桶来,
那婆婆儿看着您孩儿则管里啼哭。
您孩儿言称道:"你为何看着我则管里啼哭?
"那婆婆道:"我怎敢看着官人啼哭!
当初我有一个孩儿来,
十八年前与了一个官人去了;
如今有呵,
也有官人这般大年纪。
"您孩儿问他那孩儿生时年月。
那婆婆道:"我孩儿是八月十五日半夜子时生,
小名唤做王阿三。
"您孩儿又问:"将的你孩儿去了的那个官人,
他姓甚名谁?
"那婆婆儿叫阿妈的名字。
您孩儿想来:那婆婆儿说他那孩儿的八字,
和您孩儿同年同月同日同时,
则争个名姓。
您孩儿是李从珂,
他可是王阿三。
您孩儿昨日个问阿妈,
坚意的不肯说。
今日对着老阿者与众将在此,
着王阿三出来,
您孩儿见他一见,
怕做甚么?
孩儿,
他敢见他那母亲来么?
谁说道见他那父亲来?
阿者休和孩儿说。
您孩儿偌大年纪也,
则看着他一个儿,
不争阿者对着他说了呵,
则怕生分了孩儿么?
从珂孩儿,
你阿妈是有个孩儿来,
放马去,
跌杀了也。
老阿者,
休瞒您孩儿,
便和您孩儿说呵,
怕做甚么?
【醋葫芦】那时节曾记得你有个弟弟,
你阿妈乞将来不曾与些好衣食。
你阿妈后来生下你,
教那厮放牛羊过日,
到如今多管一身亏。
阿者,
您孩儿不曾与阿者递一杯酒哩。
阿者,
您孩儿递一杯酒,
请阿者行一个酒令。
今日不同往日筵会,
大家都要欢喜。
将酒来!
您孩儿递一杯。
孩儿每,
今日是个好日辰,
都要欢喜饮酒,
不许烦恼。
阿者说的是,
都听令,
则要欢喜饮酒,
不许烦恼。
住、住、住,
老阿者,
这桩事您孩儿务要个明白了呵便饮酒。
老阿者,
对您孩儿说了罢!
阿者休和孩儿说。
李嗣源孩儿,
【醋葫芦】我这里低声便唤你,
你可便则管里、你那里干支剌的陪笑卖楂梨,
不须咱道破他早知;
那孩儿举头会意,
咱不说他心下也猜疑。
阿妈,
和您孩儿说了罢!
你教我说甚么来?
老阿者,
对您孩儿说了罢!
你阿妈则生了你一个,
你着我说甚么来?
住、住、住,
既然老阿者和阿妈都不肯说,
罢、罢、罢,
要我这性命做甚么?
我就这里拔剑自刎了罢!
孩儿也,
不争你有些好歹呵,
着谁人侍养我也,
儿也!
罢、罢、罢,
李嗣源孩儿,
我说也。
阿者,
且休和孩儿说!
我若说了呵,
【后庭花】则俺这李嗣源别有谁?
老阿者,
如今王阿三在那里?
孩儿也,
十八年前你阿妈大雪里在那潞州长子县抱将你来。
老阿者,
您孩儿可是谁?
哎,
儿也!
则这个王阿三可则便是你!
原来我便是王阿三,
兀的不气杀我也!
从珂儿也,
精细着!
从珂儿也,
苏醒者!
哎哟,
痛杀我也!
孩儿,
省烦恼!
老阿者,
我的亲母见受着千般苦楚,
我怎生不烦恼?
阿者,
恰才休和他说也罢,
不争孩儿知道了,
如今便要去认他那亲娘去,
如之奈何?
不争咱这养育父将他相瞒昧,
咱是他养育父母,
他见了他亲娘受无限苦楚,
不争你不要他去认呵,
哎,
儿也!
则他那嫡亲娘可是图一个甚的?
他如今受驱驰,
他如今六十余岁,
他身单寒腹内饥,
他哭啼啼担着水;
你将来瞒昧者。
阿者,
则是生分了孩儿也。
孩儿,
他这里怕不骑鞍压马,
受用快活;
他那亲娘与人家担水运浆,
在那里吃打吃骂。
孩儿,
你寻思波,
【双雁儿】他怎肯坐而不觉立而饥?
母恩临怎忘的?
你着他报了冤仇雪了冤气,
你着他去认义,
那其间来见你。
从珂!
从珂!
我唤他从珂,
他不应;
我如今唤他那旧小名王阿三。
阿妈,
您孩儿有!
阿者,
我恰才唤他从珂,
他不应;
我唤他王阿三,
他才应。
不因此事,
感起一桩故事:昔日河南府武陵县有一王员外,
家近黄河岸边,
忽一日闲行到于芦苇坡中,
见数十个鸭蛋在地,
王员外言道:"荒草坡中如何得这鸭蛋?
"王员外将鸭蛋拿到家中,
不期有一雌鸡正是暖蛋之时,
王员外将此鸭蛋与雌鸡伏抱数日,
个个抱成鸭子。
雌鸡终日引领众鸭趁食,
个月期程,
渐渐毛羽长成。
雌鸡引小鸭来至黄河岸边,
不期黄河中有数只苍鸭在水浮泛,
小鸭在岸忽见,
都入水中,
与同众鸭游戏。
雌鸡在岸回头,
忽见鸭雏飞入水中,
恐防损伤性命,
雌鸡在岸飞腾叫唤。
王员外偶然出户,
猛见小鸭水中与大鸭游戏。
王员外道:"可怜,
我道鸡母为何叫唤,
原来见此鸭雏入水,
认他各等生身之主。
鸡母你如何叫唤?
"王员外言道:"此一桩故事,
如同世人养他人子一般,
养杀也不亲,
与此同论。
"后作鸡鸭论,
与世人为戒。
有诗为证,
诗曰:鸭有子兮鸡中抱,
抱成鸭兮相趁逐。
一朝长大生毛羽,
跟随鸡母岸边游。
忽见水中苍鸭戏,
小鸭入水任漂流。
鸡在岸边相顾望,
徘徊呼唤不回头。
眼欲穿兮肠欲断,
整毛敛翼志悠悠。
王公见此鸭随母,
小鸭群内戏波游。
劝君莫养他人子,
长大成人意不留。
养育恩临全不报,
这的是养别人儿女下场头。
哎哟,
儿也,
兀的不痛煞我也孩儿,
你省烦恼。
阿者,
您孩儿怎生不烦恼?
老阿者放心!
是今日说破也,
可怜见您孩儿怕不在这里一身荣华;
我那亲娘在那里与人家担水运浆,
吃打吃骂,
千辛万苦,
看着至死,
不久身亡,
你孩儿争忍在此不去认母也?
我说罢也雨泪千行,
恰便似刀搅我心肠。
做娘的忍饥受饿,
为子的富贵荣昌。
可怜见看看至死,
可来报答你这养育亲娘。
〔正旦云〕从珂孩儿,
你则今日领百十骑人马,
去认你母亲去。
孩儿,
你则早些儿回来!
儿也,
我干抬举了你这十八年也!
阿妈休烦恼,
您孩儿认了母亲,
一同的便来也。
孩儿,
你早些儿回来!
你孩儿理会的。
我出得这门来,
则今日领着百十骑人马,
直往潞州长子县认母亲走一遭去来。
我恰才拜别尊堂两泪流,
则为亲娘我无限忧。
我今日领兵若到长子县,
拿贼与母报冤仇。
嗣源,
从珂孩儿去了也。
从珂去了也。
嗣源孩儿,
你则今日随后领着人马,
直至潞州长子县看孩儿去,
就将他母亲一同取将来。
你都小心在意者!
您孩儿理会的。
【尾声】快疾忙摆剑戟,
众番官领兵器,
将孩儿紧紧的厮追随。
我则是可怜见他母亲无主依,
你与我疾行动一会。
他认了他嫡亲娘,
你与我疾便的早些儿回。
则今日俺弟兄五人点就本部下人马,
随孩儿直至潞州长子县取孩儿的亲娘走一遭去。
大小三军,
听吾将令:则今日便索行程,
接应孩儿去。
驱兵领将显高强,
从珂去认嫡亲娘。
若到潞州长子县,
管教他子母早还乡。
第五折自家老赵,
终日眼跳。
山人算我,
说我死到。
自家赵脖揪的便是。
这两日有些眼跳。
颇奈那婆子无札,
我使他打水饮牛,
见一日要一百五十桶水。
今日这早晚不见来,
快着人去拿将那婆子来!
似这般苦楚,
几时受彻也呵!
【双调】【新水令】则听的叫一声"拿过那贱人来",
我见叫吖吖大惊小怪。
狠心肠的歹大哥,
欺侮俺无主意的老形骸!
也是我运拙时乖,
舍死的尽心儿奈。
兀那婆子,
你这一日在那里来?
你死也!
我在井边打水饮牛来。
你是谁?
你问我是谁?
这个是我的亲娘!
这个妇人原来是你的亲娘;
这等呵,
我死也!
把这厮与我执缚了者!
李嗣源同四将上来到这潞州长子县赵家庄也。
兀的不是从珂孩儿!
阿妈也来了也。
母亲和阿妈厮见咱。
兀那婆婆,
你认的我么?
索是多谢了官人!
这厮是谁?
阿妈,
这厮便是那赵太公的孩儿。
兀那厮!
你那赵太公那里去了?
大人可怜见!
我父亲死了也。
当初改了文契,
是我父亲来;
如今折倒他母亲,
也是我来;
朝打暮骂他母亲,
也是我来。
事到今日,
饶便饶,
不饶便哈剌了罢。
这厮改毁文契,
欺压贫民,
推赴军前斩首施行!
李从珂,
与你母亲换了衣服,
辆起车儿,
同到京师拜见老阿者阿妈去来。
【沽美酒】今日个望京师云雾霭,
朝帝阙胜蓬莱,
共享荣华美事谐。
受用了玄纁玉帛,
俺一家儿尽豪迈。
【太平令】稳情取香车麾盖,
子母每终是英才。
怡乐着升平景界,
端的是雍熙无赛。
呀!
今日个喜哉、美哉、快哉!
谢皇恩躬身礼拜。
则今日敲牛宰马,
做一个庆喜的筵席。
则为这李从珂孝义为先,
为母亲苦痛哀怜。
因葬夫典身卖命,
相抛弃数十余年。
为打水备知详细,
认义在井口旁边。
今日个才得完聚,
王阿三子母团圆。
题目王阿三子母两团圆正名刘夫人庆赏五侯宴
嫩寒生花底风,
清影弄帘间月,
乱红扑窗外雨,
香絮滚树头雪,
影物奇绝,
谁不道富贵千金夜,
我翻做凄凉三月节。
怀故人万里离别,
负东君一番艳冶。
【梁州】相思鬼皮肤里打劫,
睡魔神眼睫上盘踅。
可正是多情自作风流孽。
锦鸳翎活扯,
丹凤颈生扌绝;
并头花揉碎,
合欢树攀折。
升仙桥闪却车︷,
武陵溪下桩撅。
声沉佩玉玎,
尘满钗金蹀躞,
香残褥锦重叠。
想者,
觑者。
冷清清空落下读书舍,
越间阔,
越情热。
你便是一寸肝肠一寸铁,
也害得痴呆。
【余音】本待向楚王宫半缄剩雨残云赦,
怎下的海神庙告一道追魂索命牒。
不是我怪胆儿年来太薄劣,
将枕边厢话儿说,
把被窝儿里赚啜,
都写做殷勤问安贴。
夏闺怨燕泥沾白象床,
麝尘暗冰蚕褥,
萤灯照青琐窗,
蛛网络碧纱橱。
一弄儿萧疏,
镜里人何处,
樽前谁是主?
凄凉煞锦水鸳鸯,
寂寞了雕笼鹦鹉。
【梁州】下几点梅子雨间一行情泪,
荡几阵藕花凤助一口长吁。
几般儿堪写入伤心灵。
金步摇花残蹀躞,
玉搔头线脱珍珠;
蔷薇露羞和腻粉,
兰蕊膏倦揽琼酥。
上妆楼一步一个趑趄,
指长亭一望一个糊突。
紫香囊徒效殷勤,
白纨扇空题诗句,
锦回文枉费工夫。
咱两处旷夫,
怨女。
料应来昏配了姻缘薄,
多间别,
少完聚。
抵多少夫在萧关妾在吴,
凤只鸾孤。
【骂玉郎】也是我孜孜的撺断他学干禄,
嗟行事,
悔当初,
多情却被列情误。
唤不应离恨天,
填不满忧怨海,
赶不上相思路。
【感皇恩】这些时鬼病揶揄,
更那堪睡魔追逐。
软兀刺弱身躯,
颠不刺乔证候,
干支刺瘦肌肤。
无半点欢娱分福,
纯一味鳏寡孤独。
叮咛话总虚词,
断肠诗成故纸,
平安信似休书。
【采茶歌】他指望八仙图,
我贪爱七香车,
犹恐怕黄金窑变了汉相如。
蓍草占来爻反覆,
卦线儿磨得字模糊。
【尾声】虽忘了并头莲空房独守心常苦,
也合想连理枝嫩绿成阴叶未枯。
手抵着牙儿自犹豫,
几时得ゐ惶业足。
多管是凄凉限促,
不由人蘸绿亭前放声儿哭。
客中奇遇寄情代友作风月长存一寸心,
雨云又作三春梦;
青鸟不传千里信,
落花空恨五更风。
想当日旅馆相逢,
取次间谐鸾凤。
实心儿担怕恐,
瞒不过纱窗下半篝残夜孤灯,
喜的是罗帕上数点芳春嫩红。
【梁州】碜可可言誓海深如渤,
热刺刺设盟山高似崆峒。
经几番柳惊花颤娇团弄。
金解麝兰馥馥,
宝钗横雅髻髻;
粉汗湿耨声悄悄,
罗袜翘底样弓弓。
实承望效鸳鸯百岁和同,
不提防赋骊驹两字西东。
又不比卓王孙听琴声慕相如发忠,
张延赏招赘时叹韦皋命穷,
贾公闾偷香处知韩寿情浓。
自非,
懵懂。
没来由信流莺唤出桃源洞,
越懊恼越疼痛。
回首关河几万重,
无计相从。
【尾声】全不想上阳关登云路紫骝蹀躞催丝,
长则待谐姻眷开玳宴翠袖殷勤捧玉钟。
寄与那闲打牙的相知幕讥讽,
少不的凄凉卷终。
风流命通,
恁时节花烛兰房慢慢的宠。
赠教坊殊丽眼舒随意花,
髻插忘忧草,
手拈红麝尾,
口里紫檀槽。
一撮儿娇娆,
常记得阳台梦曾奚落,
武陵溪犹撞着。
人都道绮罗乡再长个卿卿,
我猜做风流地重生个小小。
【梁州】说窈窕端然窈窕,
待苗要不甚苗备。
向樽前彻胆儿包藏着俏。
肌雪莹匀匀粉腻,
脸霞酣淡淡红潮。
豆{艹寇}小半含玉蕊,
丁香嫩一点春娇。
舞衣轻燕体飘飘,
歌喉细莺语。
缕金环嵌八颗珠,
交股钗袅双头凤翘,
凌波袜荡六幅鲛绡。
老陶,
见了。
少不得剖肝肠再写段《风光好》,
年纪儿正芳妙。
纵舍千金度一宵,
没福也难销。
【尾声】烛荧煌香铺张个夜月芙容幄,
锦缠联金络索搭苫个春风翡翠巢。
我是鉴乐的酸丁最公道。
遮莫将丹青画描,
词章品藻,
兀的般解语花生香玉世间少。
赠素云轻柔缟淡妆,
缥渺瑶华动。
分开山雾紫,
冲破海霞红。
溶溶,
聚散如春梦,
飘零似转蓬。
离恨开几弄儿昏迷,
风流地一遭儿乱拥。
【梁州】可怎么黄鹤楼头不遇,
常则是青山画里相逢。
淡丰姿沮得个人知重。
笼夜月梨花庭院,
弄春阴杨柳帘栊。
讴清歌依依金屋,
舞霓裳队队瑶空。
又不肯化甘霖相趁游龙,
常则待带斜阳常背征鸿。
没乱煞老梁公归兴凄凄,
吸留煞忄刍谢安芳心冗冗,
奚落煞闷襄王佳会匆匆。
好风,
怪风。
绕天涯几度相迎送。
不落锦胡洞。
多在巫山十二峰,
无影无踪。
【尾声】一任他漫天巧结银河冻,
半霎儿满地平铺素剪绒,
则落得高卧先生恣抟弄。
向瀛洲海东,
入蓬莱洞中,
煞强似太岳祠中受恩宠。
嘲素梅休言白玉堂,
怎知黄金鼎?
难栽玛瑙坡,
宜插水晶瓶。
索笑为生,
冷淡偎村径,
朝昏傍驿亭。
常则是采薪夫觅觅寻寻,
那里取惜花客潜潜等等。
【梁州】琴谱内又不将宫商剔拨,
角声中常则是趁钟鼓悲鸣。
我将他根脚儿从头省。
大庚岭多年的魑魅,
罗浮山旧日的妖精;
东阁外移来的异种,
西湖上流出的残英。
虚提着玉洁冰清,
空落得雪虐霜陵。
孟浩然见了呵了吟鞭,
赵光普觑了呵罢了谏诤,
杨补之画了呵唬了魂灵。
试听,
他本情。
未成实先有酸心病,
可知道楚大夫厮奚幸。
万吉《离骚》不入名,
枉自飘零。
【尾声】打不动裁冰剪雪林和靖,
冲不过击玉敲金宋广平,
纵泄漏春光也不干净。
趁风清月明,
恐天寒地冷,
则不如收拾横斜水边影。
赠明时秀星靥靥花钿簇翠圆,
黑вв云髻盘鸦小;
金闪闪袜钩舒凤嘴,
玉摇摇钗燕袅鸡翘。
一撮儿娇娆,
恰蓓蕾丁香萼,
又葳蕤豆蔻梢。
锦绣额赠新题走蚓惊蛇,
丹青帧摸巧样回鸾舞鹤。
【梁州】惹娇云招嫩雨十二楼前竞赏,
唤春风呼夜月三千队里争高。
向人前所事包藏着俏。
迷下蔡惑阳城的妩媚,
赴高唐闹广寒的风标;
冠薛涛压秋娘的声价,
傲冯魁怜双渐的心苗。
五陵儿没福也难消,
三般儿巧笔也难描。
袒春衫似梅花雪捏就酥胸,
忄宝带似藕花风吹来麝脑,
沁香汗似梨花露湿透鲛绡。
想着,
他自度。
更有那家传口授的闲谈笑,
记不真咏不到。
则除是于入桃源走一遭,
恁时节不落分毫。
【尾声】锦窝巢云屏雾帐重围绕,
花胡洞翠槛朱栏巧结缚,
况值着媚景明时畅欢乐。
我将他风流窨约,
行藏品藻,
集主青楼卖弄到老。
赠美人号展香绵杨铁笛为著此号芳姿腻腻娇,
素质娟娟净。
绸缪无限絮,
继续有余情。
天付聘婷,
纯一味温柔性,
纵丹青画不成。
软耨耨堪宜梅雪同心,
白霭霭不与梨花共影。
【梁州】价重如齐纨鲁缟,
名高似蜀锦吴绫。
惜花人故把杨花并。
缠联月户,
缭绕云屏。
昏迷客路,
散漫邮亭。
最关情眼底飘零,
不由人掌上奇擎。
飞晓日又不曾牵惹游丝,
随暮雨又不曾沾粘落英,
趁东风又不曾化作浮萍。
几回,
自省。
过青春谁与怜薄命,
空落得旧名姓。
人都道十二瑶台夜不扃,
逃下的飞琼。
【尾声】若能够半丝儿系足为媒聘,
煞强似几缕同心结志诚。
常记得雪虐风陵夜初静,
孤眠的惯经,
知音的试听,
有他呵便冻死了梅花愁甚么被窝儿冷。
赠美人缘底事谪离方丈台,
是谁人赚出桃源洞,
何日里拜辞王母殿,
甚风儿吹下广寒宫。
蓦地相逢,
眼眩乱魂飞动,
方信道仙凡路可通。
内家妆都猜是金屋婵娟,
前生业却做了青楼爱宠。
【梁州】蝤蛴颈净匀粉腻,
豆蔻梢软耨春浓。
更说甚海棠露胭脂重。
绡袖薄腕笼温玉,
酒颜酡肋晕轻红;
腰束素裙拖暖翠,
眼涵秋水点星瞳;
口脂薰兰气冲冲,
胸酥渍香汗溶溶。
登卧榻一团儿雪压氍毹,
对妆台一朵儿花生镜容,
浴温泉一泓儿水浸芙蓉。
自疑,
自懂。
只恐是沾云雨阳台梦,
梨园内万人众。
烟月排场锦绣丛,
别样春风。
【尾声】赋佳人的宋玉堪题咏,
图仕女的崔徽枉费工。
常记席上樽前那些陪奉:喜孜孜捧着玉钟,
娇滴滴擎着笑容,
端的是压尽人间丽情钟。
自省黑漫漫离恨天,
白漭漭迷魂海,
闹垓垓风月场,
昏惨惨雨云台。
天与安排,
都变做莺花界,
单捱着聪明的撞入来。
枕畔言糊突了胸襟,
花下酒消磨了气色。
【梁州】我待将玩江楼风流再整,
谁敢把丽春园时价高抬?
这几般儿症候年年害。
并头莲忙折,
连理树勤栽;
相思梦不觉,
囫囵谜难猜。
眼睛儿盼行云不离书斋,
魂灵儿趁东风先到花街。
知自知虚脾枉自温存,
笑自笑讪脸偏禁打掴,
怪自怪痴心不服烧埋。
待开,
怎开?
我则索皂纱巾护了天灵盖,
赤紧的做鸨儿不宽大。
但有个权势的姨夫大块子扌只,
便笑靥儿攒腮。
【尾声】妆孤的已受王魁戒,
赡表的休夸双渐才,
这两年达时务的玄机恰参解。
朱颜半衰,
黑头渐白,
犹兀自无倒断的着迷甚时改。
赠人麒麟阁上臣,
虎豹关中将,
名高金殿客,
贵压紫薇郎。
玉立昂昂,
捧日月光天象,
保山河壮帝乡。
紫金梁稳架沧溟,
白玉柱高擎庙堂。
【梁州】醉仙桃九重春色,
拂御炉两袖天香。
风云豪气三千丈。
咳唾落珠玑颗颗,
佩环摇金壁锵锵。
奇略饱阴阳经诀,
壮怀吞星斗文章。
拥貔貅银锁光芒,
动龙蛇赤羽飞扬。
叱咤间净中原狐兔之尘,
指顾里荡西戎犬羊之党,
笑谈中定边陲蛮貊之邦。
远方,
近方。
黄童白叟知名望,
一人下万人上。
铁券丹书姓字香,
万代辉光。
【尾声】玉醍醐金叵罗肉台盘气氤氲香霭莲花帐,
锦罘ぜ珠珞索翠氍毹光灿烂春生柿蒂堂,
曾受用风流黑头相。
对槐阴昼长,
趁荷香晚凉,
一派笙歌洞天里响。
同前意巍巍九鼎臣,
落落三台位;
飘飘七步才,
密密五兵机。
门第相辉,
俯仰谐天意,
经纶合圣规。
书架插三万旧日牙签,
武库列十二清霜协戟。
【梁州】翰墨夺人间锦乡,
咳唾落天上珠玑。
统雄藩肃镇西南裔。
紫泥诏符分铜虎,
碧油幢纛散红嫠。
金麒麟绣蒙锁甲,
玉暾龙带束宫衣。
八卦营细柳深迷,
五方旗铁马骄嘶。
喜的是沙漠空狐兔尘清,
江海静鲸鲵浪息,
宫殿高燕雀风微。
授之以德,
用之以礼。
因此上太平天子无为治,
咫尺间九重内。
唤得春来草木知,
万物熙熙。
【尾声】金瓯应已藏名讳,
麟阁终当绘像仪。
寄语公明董狐笔:比及待论功赐邑,
铭彝勒石,
先筑沙堤四十里。
子弟每心寄青楼爱人芳卿细细听,
贱子明明道。
雨云虽念想,
风月不坚牢。
月夜花朝,
两地成耽阁,
虚飘飘何日了。
吐蛛丝锁不住蝶使蜂媒,
衔燕泥对不就鸾窝凤巢。
【梁州】怕不道甜腻腻恩情怎舍,
瞒不过响礼法难饶。
赤紧的一身万事萦怀抱。
椿萱衰迈,
松菊萧条;
云山缥缈,
烟水迢遥。
则落得莺燕呼招,
怎能够琴瑟和调。
恰便似刘晨误入天台,
洛浦神游汉皋,
裴航梦断蓝桥。
几遭,
窨约。
既知休怕甚莺花笑,
便做道娶之后怎发落。
少不得留与青楼做散乐,
倒不毛毛。
【尾声】从今后休将锦字传青鸟,
谩把纶竿钓巨鳌。
不是我巧语花言厮推调,
恁如今模样正娇,
年纪儿又小,
则不如觅个知心俊孤老。
劝妓女从良丽春园有世情,
鸣珂巷无公论。
爱村沙欺软弱,
嫌文墨笑温纯。
别是个家门,
饱暖随时运,
诙谐教子孙。
伴风姨陪月姊甚日辞栅,
觅花钱偿酒债何年证本?
【梁州】妆镜里暗暗的添了白发,
酒席上飘飘的过了青春。
急回头已是三十尽。
粉褪了杏肋桃脸,
涎干了瓠齿樱唇,
尘暗了锦筝银甲,
香消了彩扇罗裙。
恁待要片时间拔类超群,
则除是三般儿结果收因。
招一个莽庄家便是良人,
嫁一个穷书生便是孺人,
苫一个俊孤答便是夫人。
小生,
暗忖。
如今的这女娘每一个个口顺心不顺,
多诡诈少诚信。
直待红鸾活现身,
可不道好景因循。
【牧羊关】试点检莺花薄,
细摩挲烟月文,
真乃是有奇花便有东君。
玉箫女结韦皋两世丝萝,
苏小卿配双渐百年眷姻。
谢天香遂却耆卿志,
李亚仙疼煞郑生贫。
薛琼英大享着奢华福,
韩素梅深蒙雨露恩。
【尾声】你毕罢了柳衢花市竹歌阵,
我准备着凤枕鸳帏锦绣ブ,
纵然道板障的娘娘有些生忿,
明放着玉镜台主婚,
金花诰保亲,
不愿从良的也算得个蠢。
同前意红舒脸上桃,
翠展眉间柳,
粉溶肌雪腻,
绿鬓云稠。
一撮儿风流,
带绾金双扣,
鞋弯玉一钩。
紫绡浓红锦腰围,
银股钏珍珠臂鞴。
【梁州】据标格是有那画阁兰堂的分福,
论娇羞怎教他舞台歌榭里淹留。
则落得闲茶浪酒相迤逗。
昨日逢故友柳边开宴,
今日送行人花下停舟。
这壁急攘攘莺招燕请,
那厢闹烘烘蝶趁蜂逐。
恰则待热心肠相和相酬,
也合想业身躯无了无休。
我劝你滑擦擦舍身崖想个逃生,
昏惨惨迷魂洞寻个罢手,
碜可可陷入坑觅个回头。
二旬,
左右。
他则想春花秋月常依旧,
试与恁细穷究。
我则索先盖座春风燕子楼,
省也么叶落归秋。
【尾声】谁不知苏卿已嫁双通叔,
王氏偏怜秦少游,
咱两个没添货的姻缘厮成就。
天长地久,
鸾交凤友,
再不教你鸣珂巷路儿上走。
赠玉芝春休言雨露恩,
不假阳和力。
自天能长养,
无地可栽培。
素质香肌,
正遇承平世。
比春花别样奇。
光腻腻出落着风流,
清淡淡包含着旖旎。
【梁州】人都道秦弄玉生成标格,
我猜是许飞琼托化的容仪。
谁承望天风吹落莺花地。
承德墀无缘拜识,
甘泉宫有句褒题。
谢安石多曾称誉,
夏黄公聊得充饥。
向花神试问个真实,
检春工自有个高低。
风韵似软刺答石上猗兰,
雅淡似矮婆娑朋中老桂,
温柔似瘦伶仃雪里寒梅。
有谁,
认得。
九茎三秀真祥瑞,
相遇是何日?
但能够分得微香到酒杯,
不枉了玩赏忘归。
【尾声】既不能贮雕盘蒙锦帕擎将手掌轻怜惜,
也消得依画阁近兰堂着个栏干谨护持,
春日春风莫虚费。
你道是浮花浪蕊,
他须是灵根异卉,
恰不道一夜琼花落无迹。
赠玉马杓堪嗟和氏冤,
莫讶相如亻赞。
既酬雍伯志,
何虑范增嫌。
想像观瞻,
雀尾样其实欠,
鸬鹚名空自慊。
有十分资质温柔,
无半点尘埃ネ染。
【梁州】温石铫徒劳磨渲,
镔铁钩本费锤钳。
似剜出一团酥更压着琼花艳。
泼新醅分开绿蚁,
掬清波荡碎银蟾。
美声雀高如金斗,
秀名儿近似珠帘。
富石崇犹兀自等等潜潜,
穷双渐也则索让让谦谦。
舀得些拔禾侠家计空空,
兜得些偷花汉劳心冉冉,
敲得些贩茶商睡思恹恹。
莫言,
咱媚谄。
丽春园谁敢待争奢俭,
漾不下抱不厌。
纵然道夏鼎高彝休将做宝贝店,
也不似他情タ。
【尾声】好向他万花丛里为头儿占,
休教人百味厨中信手儿拈,
恁时节添不上风流洗不了瑕玷。
倾城的貌甜,
连城的价添,
稳情敢玩瓢戏的西施望风儿闪。
莲卿王氏者,
楼居潇洒。
余颜之曰:楚馆凝眸,
其所寄意无乃对景兴怀、欢情离思而已。
因其请题,
遂书此以赠焉碧玲珑透月窗,
锦灿烂藏春帐;
黑揩摸乌木几,
金嵌镂紫檀床。
一片风光,
胜压莺花巷,
名高烟月乡。
绣ブ舒并宿鸳鸯,
雕奁锁双飞凤凰。
【梁州】龙脑香生瑞霭,
虾须帘卷斜阳。
动芳情多为凭栏望。
翠柳黄鹂个个,
青天白鹭行行;
锦缆牙樯簇簇,
金沙流水茫茫。
但凝眸渐觉彷徨,
忽萦怀又索包藏。
锁魂桥芳草地几度离别,
折柳亭拂尘会几场宴赏,
落花天残灯夜几样思量。
话长,
意长。
止不过弱红娇黛相偎傍,
酝酿出雨云况。
可知道宋玉当年为发扬,
赋作《高唐》。
【尾声】金鸾横玉燕都夸楚馆风流样,
蟠龙髻扫翠蛾全胜巫山窈窕娘。
常言道鉴柳评花不虚诳;
似恁的兰心蕴芳,
莲姿喷香,
不由人浓蘸着霜毫细褒奖。
咏素蟾噪晴蛙枉叫嚎,
脱壳蝉徒悲泣。
缩项鳊空跳跃,
攒毛猬甚稀奇。
将《山海经》穷推,
出乎类拔乎萃,
不在山不在水。
美名儿满天上人间,
耍性儿傍星前月底。
【梁州】剔秃驾彩云恰离瀛海,
明滴溜趁清风又下峨嵋。
捣率霜仙药的玉免偏知契。
杨柳楼心弄影,
娑椤树底扬辉;
竹叶樽中荡漾,
梅花窗外徘徊。
煞强似负灵蓍九尾神龟,
更压着叫扶桑三足天鸡。
活不刺大罗仙手掌上奇擎,
矮婆娑翰林客砚池边侍立,
滑出律广寒娇寝帐里追陪。
我知,
就是。
多管是玉之精魄之气,
那雅淡那清致。
可知道天宝三郎爱羽衣,
险送了华夷。
【尾声】婵娟不假铅华力,
莹洁应夺造化机。
相思病的郎君若医治,
也不索评诊脉息;
更不须调和药石,
但能够半点儿琼酥救了你。
嘲妓名佛奴不参懵懂禅,
先受荒淫戒。
才离水月窟,
又上雨云台。
东去西来,
还不了众生债。
竟说甚空是空色是色,
苫亻来呵四十八愿叮咛咒誓,
巴镘呵五十三参容颜变改。
【梁州】恰着老达磨泛芦叶浪游海国,
又沾上阿罗汉觅桃花远访天台。
那里问当年摩顶人何在?
超度了千家子弟,
坐化了万种婴孩。
则落得拈香剪发,
早难道灭罪消灾。
虽然道村冯魁布施些钱财,
须不曾俏双生供养在书斋。
卧房儿伽蓝殿般收拾,
客院儿旃檀林般布摆,
门面儿龙华会般铺排。
左猜,
右猜。
这渥洼水不曾曹溪派,
那庵门甚宽大。
但有庞居士般人儿莽注子扌只,
便慧眼睁开。
【尾声】张无尽气冲冲待打折了莺花寨,
韩退之嗔忿忿敢掀翻烟月牌,
赢得虚名满沙界。
风月所状责,
教坊司断革,
迭配与金山寺江中贩茶客。
言志自怜王粲狂,
莫怪陈登傲;
不弹贡禹冠,
谁赠吕虔刀。
十载青袍,
况值烟尘闹,
事无成人半老。
黄金台将丧斯文,
白玉堂空怀故交。
【梁州】看鞍马上诸公衮衮,
听刀戈下众口嗷嗷。
因此上五云迷却长安道。
曳裾休叹,
投笔空焦;
题桥谩逞,
击楫徒劳。
直钩儿怎钓鲸鳌,
闷弓儿难谢鹏雕。
喜的是砚池内通流着千丈沧溟,
诗卷里包藏着九重宣诏,
书楼上接连着万里云霄。
虽道是浅识,
寡学。
这几篇齐鲁论也不下于黄公略,
捻吟髭自含笑。
矫首中天日正高,
豪气飘飘。
【尾声】闲拈斑管学张草,
静对黄花诵楚骚。
等待新雁儿来时问个音耗;
若说道董仲舒入朝,
公孙弘见招,
看平地风雷奋头角。
赠人雍容黄阁姿,
卓荦青云态。
彷惶忧国志,
慷慨济时才。
奉诏西来,
冲阐雾临边界,
驾天风下凤台。
正正旗堂堂阵蛇鸟争辉,
辚辚车萧萧马风云动色。
【梁州】展其韬施其略孙吴是法,
依于仁行于义周孔为怀。
经纶迥出诸藩外。
八阵旗春营柳暗,
七重围夜帐莲开。
六钧弓晓星迸激,
双龙剑秋水磨揩。
转储胥周馈饷掌上裁划,
抚疲赢得营逸阃外驱差。
玉免毫挥翰墨学足三冬,
紫鸾诰叙勋旧恩封三代,
丹墀陛列斑资步近三台。
伟哉,
盛哉。
况赖着巍巍圣德乾坤大,
露布驰玉关外。
倒挽银河下九垓,
净洗氛埃。
【尾声】录丰功褒盛绩班班拟见铭钟鼐,
著芳声垂后代历历终期绚竹帛。
若报道东阁门前不妨碍,
借尺地寸阶,
进一言半策,
那时节吐气扬眉拜丰采。
同前心怀雨露恩,
气禀乾坤秀。
读书尊孔孟,
许国重伊周。
得志之秋,
文艺武皆穷究,
正青春正黑头。
孙吴略切切于心,
齐鲁论孜孜在口。
【梁州】瞻日月抬头是凤阙,
会风云闲步是龙楼。
真乃是祖生鞭不落刘琨后。
千金买剑,
五彩赞裘,
七重围帐,
半万戈矛。
跨锦鞯丝辔骅骝,
拥铁关金锁貔貅。
论文时芸窗下摘句寻章,
论武时柳营内调丝弄竹,
消闲时花阴外打马藏阄。
五行,
本有。
功名二字俱成就,
能燮护会消受。
一寸丹心答冕旒,
愁甚么建节封侯。
【尾声】烟沮青海城边堠,
兵洗黄河天上流,
庆祸皇图万年寿。
蛮夷殄收,
戎狄遁走,
恁时节描入麒麟画工手。
同前意汪汪江海心,
落落云霄志。
昂昂经济才,
矫矫郎庙姿。
阃外行司,
暂把牛刀试,
播芳声雷贯耳。
匣中剑冰涵秋水芙容,
腰间带银盘花荔枝。
【梁州】烽烟息朝廷有道,
簿书闲公馆无私。
笑谈间唤得春风至。
昆季雍雍穆穆,
友朋切切。
礼法兢兢业业,
规模念念孜孜。
了公家无甚萦思,
追欢乐有甚推辞。
猎西山金仆姑锦袋雕弓,
宴东阁银凿落琼筝宝瑟,
游南陌紫叱拨玉辔青丝。
丈夫,
似此。
多管是胸中寸地平如砥,
嘉瑞已天赐。
庭上兰孙与桂子,
雨露滋滋。
【尾声】于亲已足平生志,
许国应当少壮时,
虽孝场忠但如是。
抱金曳紫,
承恩奉旨,
稳情取勋业班班照青史。
云山图为储公子赋长歌《陟岵》诗,
饱玩《闲居赋》。
倦听花底莺,
羞见树头乌。
日月居诸,
又觉春光暮,
对云山强自娱。
白云边盼不见白雁来宾,
青山外等不至青鸾寄语。
【梁州】云去也山容妥贴,
云来也山色模糊。
真乃是一声杜宇不知处。
青隐隐浑疑太华,
白漫漫错认蓬壶。
黑黯黯难分吴越,
绿迢迢不辩衡庐。
云连山远近相逐,
山连云上下相续。
可知道陆士衡酝酿做文章,
王摩诘收拾在肺腑,
狄仁杰迤逗出嗟吁。
老夫,
道欤。
既思亲便索寻亲去,
愁险峻惮劳苦。
却把云山写作图,
于理何知。
【尾声】心头菽水何时足,
眼底云山甚处无,
寸草春晖自今古。
但能够青山共居,
白云共锄,
才与云山做得主。
黄鹤楼峥嵘倚上流,
突兀当雄镇。
高明临大道,
迢递接通津。
从去了鹤山仙人,
千载无音信,
丹青再创新。
架飞楹联走拱不下班亻垂,
敞天窗赞藻井堪攀翼轸。
【梁州】龟背织牛帘闪闪,
鸳翎碧瓦鳞鳞。
雕阑一目无之尽。
洞庭半掬。
云梦平吞。
荆襄俯瞰,
汉沔中分。
长空远水,
光风霁月纷纷。
吕岩笛夜夜闻音,
陶令柳年年报春,
崔颢诗句句绝伦。
后人,
议论。
都道是物华胜压东南郡,
况与洞天近。
降节琅敖度彩云,
万象腾文。
【尾声】汀花岸草春成阵,
沙鸟风帆幕作群,
我待要闲蹑金梯散孤闷。
仰之北辰,
俯之大坤,
气势高寒立不稳。
梦游江山为友人赋蜀道难长怀李太白,
庐山高每羡欧阳叔。
江曲折多询郭景纯,
海周遭曾问木玄虚。
吠刚来混一皇舆,
万里神游去,
何须觅坦途,
脚到时选胜寻幽,
眼落处兴今慨古。
【梁州】图得些风月情长沾肺腑,
赢得些是非尘不到襟裾。
分明记得经行处。
蹑苍梧冲飞彩凤,
扣扶桑撼动金乌,
登雁宕惊潜木客,
涉龙门啸起天吴。
又不比悠悠泛一叶黄芦,
飘飘跨两足青凫。
散诞似李元贞松阴内干禄求名,
逍遥似赵师雄梅花下开樽按舞,
廓落似淳于棼槐柯上架室安居。
遮莫五湖,
四渎。
钓竿直拂珊瑚树,
天地阔渺无路。
撞入仙翁白玉壶,
知他是紫府也那清都。
【尾声】湿淋浸满身香露侵毛骨,
吉玎过耳清<风贵>响琚,
蓦然地睁破双眸飒然悟。
尚兀自炉烟馥郁,
灯花恍惚,
月在梧桐画阑曲。
题心远轩不从方外游,
且向寰中住。
但能通大道,
何必厌亨衢。
吾爱吾庐,
选得陶诗句,
楣间籀字书。
黄庭静玩之无穷,
灵源溢探之不足。
【梁州】七窍达八荒广漠,
一帘隔万里空虚。
谁不知方寸地无多物。
玄参黄老,
易论程朱。
诗敲险怪,
棋较赢输。
不闻满耳喧呼,
只宜竟日跏趺。
恰枕肱悠悠梦绕华胥,
不动脚默默神游洛浦,
才合眼飘飘身在蓬壶。
本无,
间阻。
山林城市俱同路,
解到此中趣。
便觉吾生百虑疏,
遐迩何如。
【尾声】光风转蕙春生户,
幽草生香月到除,
不离蒲团三二步。
休道星蹿月窟,
遮莫天关地轴,
垂拱之间在环堵。
赠儒医任先生归隐先生善写竹江湖老姓名,
风月闲人物。
文章新制作,
礼乐旧规模。
暮景桑榆,
杏林好春无数,
橘泉甘乐有余。
一丝风曾钓鲸鳌,
九转丹恰成龙虎。
【梁州】核老聃千言道德,
问安期万劫荣枯。
常则怕白云引入青山去。
包含丹篆,
簸弄明珠。
逍遥巾帻,
懒散襟裾。
虽不曾指南阳卖却茅庐,
少不得傍东湖苫个屠苏。
菊花枕满头香雾氤氲,
梅花帐满鼻香风馥郁,
芦花被满身香雪模糊。
淡然,
自足。
可知道黄金不卖长门赋。
将千亩渭川竹,
写作江南烟雨图,
畅不尘俗。
【尾声】清溪道士为宾主,
东里先生问起居,
谢却红尘是非路。
清茶自煮,
浊醪旋沽,
日日高歌紫芝曲。
卓文君花月瑞仙亭青袅袅垂杨近画楼,
响溅溅暗水流花径。
轻香风翻翠幌,
光辉辉银或射雕楹。
悄悄冥冥,
出绣户瑶阶静,
步苍苔罗袜冷。
翠袖薄玉臂生寒,
金翘乌云堕影。
【梁州】横斗柄珠星灿灿,
界勾陈银汉澄澄。
恰行到梧桐金井潜身儿听。
晃绿窗十分月色,
隔幽花一片琴声。
明出落求鸾觅凤,
暗包藏弄燕调莺。
一字字冰雪之清,
一句句云雨之情。
卖弄他穷书生酸溜溜调美才高,
迤逗的俊女流急穰穰宵奔夜行,
辱末煞老丈人羞答答户闭门扃。
那生,
可称。
一峥嵘便到文园令,
富贵乃天命。
长门赋黄金价不轻,
可知道显姓扬名。
【尾声】恰待要班趋北阙身初定,
谁承望梦入南柯唤不醒,
且休将《史记》里源流细参订。
传奇无准绳,
关目是捏成,
请监乐的先生自思省。
素兰春含九畹芳,
香得三湘瑞。
名高萼绿华,
梦入郑燕吉。
虽然道满目芳菲,
不与群芳比,
群芳自不及。
有十分雅态幽姿,
无半丝浮花浪蕊。
【梁州】包哑谜栽排了陶谷,
寄情诗奚落煞张硕。
谁承望天风吹落莺花地。
紫芽荏苒,
丹颖葳蕤。
檀心馥郁,
翠带离披。
也不弱月桂寒梅,
便休题杜若江篱。
日烘烘有绿艳醺酣,
风似翠裙摇曳,
露浸浸如香汁淋漓。
若非,
异卉。
楚大夫怎肯纫为佩,
更一般甚清致。
纬天经地鲁仲尼,
也将他演入金徽。
【尾声】既不着珠帘翠幕深遮闭,
也消得绣槛雕栏谨护持,
试与知音细论议。
恁待要笔尖上品题,
眼皮上爱惜,
则除是描入明窗画图里。
赠草圣括造化攒成赤免毫,
挽沧溟磨彻乌龙墨。
灿日月光摇玉版笺,
吐烟云香彻紫英石。
四宝清奇,
潇洒芸窗内,
风流莲帐底。
念孜孜八法八诀,
意悬悬六书六体。
【梁州】指其掌画其腹云崩露垂,
得之心应乎手电走风飞。
天然一笔无穷意。
秋蛇春蚓,
野鹜家鸡。
跳龙卧虎,
渴骥狰猊。
有阴阳偃仰精微,
无偏枯向背支离。
乐毅论太名箴敷扬出忠烈之风,
逍遥篇孤雁赋酝酿出神仙之气,
曹娥碑告誓文摸临出孝弟之规。
遮莫醒兮,
醉兮。
一挥一洒非游戏,
干喜怒系明晦。
可知道笔冢累累墨作池,
名重京畿。
【尾声】谁不道十年草圣通三味,
我则知一日偷闲测万机。
常闻得青琐高贤自评议:比着那颜真卿健笔,
王右军妙迹,
真乃是一色长天共秋水。
题友田老窝桧当轩作翠屏,
月到帘为银烛。
柳绵铺白毡,
苔线展紫绒<毛莫>。
四壁萧疏,
若得琅护,
何须藤蔓补。
听了些雨打窗下芭蕉,
看了些日照盘中苜蓿。
【梁州】破陆续歇两肘疲童洒扫,
烟刺答漏双肩老妪供厨。
主人自得其中趣。
隔墙贯酒,
凿壁观书。
拾薪煮茗,
赁辅载蔬。
雀堪罗忙煞蜘蛛,
鼠无踪闲煞狸狐。
寂寞似莱鞠县范史云琴堂,
虚敞似临邛市马相如酒垆,
潇洒似浣花溪杜子美茅庐。
坦然,
自足。
地里拨灰吟出惊人句。
想石崇在金谷,
止不过锦障春深醉绿珠,
今日何如?
【尾声】送将穷鬼出门户,
描取钱神入画图。
但能够半点阳和到乔木,
管城子进取,
孔方兄做主,
翻盖做十二瑶台列歌舞。
赠教坊张韶舞善吹箫露万籁沉,
风淡淡三更静。
天空空千里水,
月朗朗一壶冰。
蓦闻得何处箫声,
一曲中和令,
其音协九成。
呜呜然赤水龙吟,
呖呖兮丹山凤鸣。
【梁州】动蜿蜒幽壑潜蛟舞跃,
感婵娟孤舟嫠妇魂惊。
多管是秦台箫史曾参订,
低韵吐游丝,
柔腔度细缕萦萦。
颠狂非落梅之趣,
悠扬有折柳之情。
七数明指法轻清,
六律谐音品和平。
从今后柯亭馆桓叔夏再莫横笛,
昭阳殿薛寿宁何劳按筝,
缑山岭王子晋不索吹笙。
兀的般老成,
艺能。
不枉了天风吹散人间听,
消郁闷发清兴。
占断梨园第一名,
非雀非矜。
【尾声】仰龙楼瞻风阙孜孜念念钦皇命,
趁班随鹜序落落疏疏见乐星,
更那堪一点丹诚抱忠敬。
常言道有麝自馨,
无蓝不青,
稳情取大宠着恩光辉乡井。
送车文卿归隐轻帆滟堆,
瘦马峨嵋栈。
颠风洋子浪,
落日太行山。
地窄天悭,
长恨归田晚,
徒悲行路难。
平地间宠辱关心,
故纸上兴亡在眼。
【梁州】愁甚么负郭田无二顷,
喜的是依山屋有三间。
一回头万事都疏懒。
绿蚁樽浇平磊块,
紫鸾箫吹散愁烦。
黄齑菜养成脾胃,
青精饭驻定容颜。
岸天风乌帽翻翻,
拂埃尘布袖斑斑。
比鹤上人不驭飙轮,
比山中相不登仕牌,
比壶内翁不炼金丹。
得闲,
且闲。
多管是鹿门庞老为师范,
摆脱了是非患。
恰便似高枕着昆仑顶上看,
人海波澜。
【尾声】落红阶砌胭脂烂,
新绿门墙翡翠寒,
安乐窝随缘度昏旦。
伴几个知交撒顽,
寻一会淦樵调嗲,
终日家龙凤团香免毫蘸。
赠会稽吕周臣三千丈萧萧白发生,
七十岁楚楚青衫旧。
抱经纶无官朝北阙,
买梨锄有子事西畴。
气禀清修,
玉耸双肩瘦,
胸涵一镜秋。
蹑天根深地脉秘诀深微,
步诗坛入酒社精神抖搜。
【梁州】瞻胜迹蓬莱山不离眼底,
避危途太行路长在心头。
将古今吏稳都穷究。
慕谢安高迈,
羡陶令归休,
爱戴逵洒落,
学贺老风流。
文房艺苑偏游,
药栏花径清幽。
披览著种陵书半窗星斗光芒,
张玩着辋川图四壁烟云驰骤,
拨刺着峄阳琴一帘风雨飕飕。
淡然,
自守。
全胜他归山指破麻袍袖,
能燮护会消受。
高卧元龙百尺楼,
万事悠悠。
【尾声】恰能够天涯萍水同携手,
谁承望江上莼鲈又买舟,
少不的再叙离怀那时候。
连床秉烛,
隔离唤酒,
夜雨呼童剪春菲。
赠钱塘镊者三万六千日有限期,
一百二十行无休息。
但识破毫厘千里谬,
才知道四十九年非。
这归去来兮,
明是个安身计,
人都道陶潜有见识。
谁恋他花扑扑云路功名,
他偏爱清淡淡仙家道理。
【梁州】打荡着临闹市数椽屋小,
滴溜着皱微波八尺帘低。
自古道善其事者先其器。
雪锭刀揩磨得利,
花镔镊抟弄得轻疾,
乌犀篦雕锼得纤密,
白象梳出落得新奇。
虽然道事清修一艺相随,
却也曾播芳名四远相知。
剃得些小沙弥三花顶翠翠青青,
摘得些俊女流两叶眉娇娇媚媚,
镊得些恍郎君一字额整整齐齐。
近日,
有谁?
闲遥遥寄傲在红尘内,
虽小道莫轻易。
也藏着桑柘连村雨一犁,
到大便宜。
【尾声】从今后毕罢了半窗夜月樗蒲戏,
洗渲了两袖春风蹴リ泥,
兀的般自在生涯煞是伶俐。
你觑那蝇头利微,
也须是鸡肋味美,
不承望陈七子门徒刚刚的快活了你。
旅中自遣锦囊宽闲凤琴,
宝匣冷藏龙剑。
篆香消闲翠鼎,
书卷广乱牙签。
郁闷恹恹,
青琐论无心念,
紫霜毫不待拈。
赢似老文园病渴的相如,
寂寞如居海岛伤怀的子瞻。
【梁州】看白支闲出岫频移净几,
爱青山正当窗不卷疏帘。
客房儿冷落似邯郸店。
心滴碎铜壶青漏,
耳愁闻铁马虚檐。
肠欲断阶前夜雨,
梦初回屋角秋蟾。
一片心远功名无甚沾粘,
两只脚信行藏有甚拘钤。
经了些摧舟楫走蛟鼍鲸窟波翻,
行了些坏车轮被虎豹羊肠路险,
过了些连云梯绝猿犹鸟道峰尖。
静中,
自检。
事无成志不遂人情欠,
休施逞且妆俭。
但得个小小生涯足养廉,
甘分鳞潜。
【尾声】能文章会谈化才高反被时人厌,
守清贫乐清闲运拙频遭俗子嫌。
有一日际会风云得凭验,
那时节威仪可瞻,
经纶得兼,
正笏垂绅远佞谄。
题白梅深处罗浮山接渺茫,
大庾岭横冥,
凌风台迷汗漫,
却月观阻迢遥。
意会神交,
想得到行得到,
一逢春一遇着。
蕊疏疏花密密蓓蕾葳蕤,
干盘盘枝挺挺槎牙夭矫。
【梁州】品藻着世上色无瑕疵的雅淡,
评论着天下花无褒贬的孤高。
长记得看花时有几样儿堪称道。
露点滴珠融腻粉,
烟朦胧翠护轻绡;
风摇曳香飘麝脑,
雪模糊玉压琼瑶。
厌桃杏灼灼夭夭,
伴松篁洒洒潇潇。
何水曹一生心爱得绸缪,
林和靖两句诗联得妙巧,
宋广平八韵赋撰得风骚。
想度,
暗约。
我猜似梨云一片连溟漠,
指顾间自吟啸。
但则觉花气氤氲袭毳袍,
白茫茫万树千条。
【尾声】全不似梦游东海寻三岛,
真乃是身在西湖过六桥。
嘱付那羌管呜呜莫吹落,
等待着籁声悄悄。
月华皎皎,
看一会疏影横斜到清晓。
题崇明顾彦升洲上居潮生玉马来,
沙涌多鳌动,
水天涵上下,
浦溆控西东。
四望无军,
一片玻璃莹,
梯航万里通。
荡炎蒸青风六月凄凄,
翻渤渤红桃浪三春光。
【梁州】近睹着扶桑野阳乌闪烁,
遥认着蓬莱山烟霭冥蒙。
天然幽胜堪题咏。
柔桑蔼蔼,
秀麦,
丹椒簇簇,
碧苇丛丛。
闹人烟生意从容,
旧家风礼节谦恭。
宴斯堂何时不馔鸡豚,
居是洲何代不生麟凤,
观于海何年不化鱼龙。
岁丰,
廪充。
喜的是年年布俗催春种,
知用舍,
厌迎送,
睡彻东窗日已红,
乐在其中。
【尾声】幽寻不索桃源洞,
高卧何须太华峰。
但得个留心诵周孔,
研朱墨训蒙,
买犁锄务农,
则消得赡老良田二三顷。
桧轩为越中沙子正赋得指教三迁好住居,
便栽培十丈深根蒂。
能借取四时春造化,
似生成一片翠屏帷。
大刚是即景成规,
直干攒楹密,
横柯压栋齐。
但将翰墨褒题,
不假丹青绘饰。
【梁州】青郁郁柏叶松姿备体,
浓馥馥芝香术气沾衣,
更几般天然景趣谐人意。
风过处线篁嘹亮,
月来时金碧光辉。
檐露洒珠玑点滴,
篆烟生紫黛霏微。
虽无华丽芳菲,
端实萧爽清奇。
奢可效七松家绮幕围风,
清末让五柳庄黄花绕篱,
贵不幕三板堂画戟当扉。
料伊,
所为。
单指着岁寒眼底为交契,
况值太平世,
一样肝肠似铁石,
愁甚么雪虐霜欺。
【尾声】映疏帘笼曲槛盘旋着夭矫蛟龙势,
傍危栏依短砌踞耸著狰狞虎豹威。
我试将过眼的风光自评义:十万户会稽,
八百里鉴水,
纵有些亭台则是栽桃李。
题支巢揽将天上云,
占却山头树。
树头云,
云底树扶疏。
从此归欤,
混沌安心素,
微茫隔世途。
既然以天地为家,
甘分与林泉做主。
【梁州】门径窄何须绰楔,
栋梁低不用楔栌。
道人自有安排处。
慢慢构造,
巧巧支吾。
宽如舴艋,
小若屠苏。
但知变化须臾,
还看聚散何如。
云生也四壁模糊,
云定也一团蓊郁,
云收也万象空虚。
羡乎,
笑乎。
方信道白云本是无心物。
谁把此中趣,
淡淡浓浓写作图,
畅不尘俗。
【尾声】听琴鹤至分床宿,
送果猿来借榻居,
绝胜当年老巢父。
怡然自娱,
恬然自足,
再不从龙化甘雨。
赠王观音奴出西方自在天,
受南海无边愿。
宫妆宜水月,
香步绕金莲。
体态婵娟,
绿杨柳腰枝软,
白鹦哥声调圆。
结百千万种良因,
示五十三参化显。
【梁州】苦海阔色空未脱,
爱河深情欲相牵。
今生不了前生愿。
慈悲厚德,
救苦真言。
枝头甘露,
瓶里香泉。
旃檀林夜月娟娟,
雨花台苦恨绵绵。
宰官身进宝归依,
善男子赍金募缘,
老门徒统镘参禅。
上天,
下天。
龙华会里曾相见。
叩庵门觅方便,
指点其中意已穿,
心绪悬悬。
【尾声】拟将樱络千金串,
结就珍珠七宝钿,
世世生生作姻眷。
脱空心告免,
指山盟是谝,
则不如剪发燃香意儿远。
赠王善才手曾将千眼佛绿柳瓶,
身曾侍七宝岩红莲座。
目曾瞻普陀山金孔雀,
心曾记南海岸玉鹦哥。
为一念差伪,
离水月观音阁,
堕风尘锦绣窝。
金刚刃怎割愁肠,
甘露水难消业火。
【梁州】记五十三参坎坷,
爱四十八愿奔波。
舍身崖一片声名大。
风魔了智广,
病愁煞维摩,
痴迷了六祖,
调笑煞弥陀。
则为你送行云两点秋波,
舞香风六幅春罗。
至诚人但焚香有愿须酬,
兹悲友既剪发随缘较可,
薄情郎纵赍金没福难合。
俺呵,
敢么?
多持七宝香璎珞,
既相承怎空过。
指点其中自忖度,
于意云何?
【尾声】衣垂舞凤珍珠颗,
髻挽蟠龙翡翠螺,
粉脸生香衬莲萼。
龙华会见他,
香音国有他,
誓结今生善因果。
赠妓宋湘云送飞琼下九天,
驾弄玉游三岛,
伴巫娥临楚台,
偕裴子赴蓝桥。
景物飘飘,
翻覆手谁能料,
去来心怎忖度。
舞香风暮暮朝朝,
酣雨花花草草。
【梁州】飞南浦新愁冉冉,
度东墙旧恨迢迢。
锁朱楼不放春光晓。
记崔生密约,
感苏子寂寥;
任酸斋笑谑,
怪杜牧粗豪。
果无心不趁轻薄,
若随风一任低高云呵您休得蔽蟾宫妒嫦娥夜色娟娟,
云呵您休得横秦岭使退之忧心悄悄,
云呵您自合下巫山感襄王魂梦飘飘。
想着,
念着。
梨花枕上闲情绕,
既徘徊莫萧索。
一曲清歌驻碧霄,
巧笔难描。
【尾声】云呵您片时聚散情虽少,
几处飞来恨怎消,
日幕江东信音到。
休低迷画桥,
休深笼翠阁,
则不如为雨为霖润枯槁。
赠妓素兰散清风烟月中,
逞素质风尘内,
染一枝春色淡,
攒两叶翠痕低。
束具含犀,
另一种风流意,
比群芳分外奇。
俏如荪名重秦楼,
娇似芷声扬楚国。
【梁州】天谪下仙葩圣卉,
世修来雪骨冰肌。
等闲谁许问容易。
玉盘儿生长,
锦窖儿栽培。
影双双连理,
叶小小菩提。
幽斋结相宜,
赏兰亭修禊闲题。
胭脂瓣洗渲净天香,
金花粉调和成玉蕊,
素檀心抽拣出柔荑。
巧移,
俏植。
舞蹲一念腰肢细,
解人意。
笑杀春风不敢吹。
种种相宜。
【尾声】并头莲合欢草多清致,
如意朵珊瑚枝有价值,
瘦影清香足风味。
海棠娇莫比,
芙蓉色怎及?
雪窗下玲珑镜儿里。
冬景题情一轮寒日沉,
四野彤云布。
九天飞碎玉,
万里迸明珠。
无语嗟吁,
却早年华莫,
那堪岁又徂。
纵然有机杼千张,
织不就离愁万缕。
【梁州第七】愁一阵一阵阵痴呆了心目,
恨一番一番番瘦损了肌肤。
大会垓烦恼在眉尖上聚。
锦帏罢设,
绣榻慵铺;
翠衾闲剩,
鸳枕空虚。
怪不得活计萧疏,
可知道音信全无。
这雪蓝桥路一霎儿迷漫,
这风武陵溪一时儿冻住,
这云楚阳台一会儿埋没。
全不想旷夫,
怨女。
闲吟柳絮因风句。
你便有一千树梅花香透骨,
也梦不到罗浮。
【骂玉郎】孤眠展转伤情绪,
捱玉漏,
滴铜壶。
花开不管流年度,
共谁人拥红炉,
斟绿醑,
歌《白苎》。
【感皇恩】冷落了金屋娇姝,
寂寞了玉堂人物。
这其间老了潘安,
瘦了沈约,
病了相如。
怕不待勉强须臾,
将惜身躯。
磕不破玉马杓,
解不开愁布袋,
摔不碎闷葫芦。
【采茶歌】几时得笑喧呼,
醉模糊,
只吃的满身花影倩人扶。
同月淹留成间阻,
碧梧栖老凤凰雏。
【尾声】长吁短叹三行度,
旧恨新愁几万斛,
不证果相思对谁诉。
他有那锦心绣腹,
我有那冰肌玉骨,
但能够雨尤云那些儿福。
第一折君王何事薄儒臣,
博带褒衣懒进身,
一自郦生烹杀后,
汉家游说更无人。
小官姓随名何,
投事汉王麾下,
封为典谒之职。
俺汉王自亭长出身,
起兵丰沛,
只重武士,
不贵文臣。
每每看见儒生,
便取其儒冠掷地,
溺尿其中,
軏骂不已。
以此小官随从数年,
官不过典谒,
粟不过一囊,
甚不得意。
但是他生得隆准龙颜,
豁达大度,
所居之处,
常有五色祥云,
笼罩于上。
小官想来,
这个是帝王气象,
只得隐忍,
权留麾下,
替他掌百官之朝参,
通各国之使命。
以外,
运筹设计,
让之张良,
点将出师,
属之韩信,
皆与小官无涉。
待得破楚之后,
附立功名,
共成帝业,
此时图个封拜,
未为不可。
今日汉王升帐,
召集群臣议事,
须索在此伺候者。
臣随何见。
且一壁有者。
纷纷逐鹿竞称雄,
短剑亲提出沛中。
五国诸侯俱听命,
一时无奈楚重瞳。
孤家姓刘名邦宇季,
沛人也。
自秦始皇死后,
诸侯共起亡秦。
其时孤家与项羽并事楚怀王。
怀王封孤家为沛公,
项羽为鲁公,
各引人马三万,
同诸侯入关。
怀王约道,
先入关者王之,
却是孤家先破关中,
本等该王其地,
争奈项羽自恃重瞳,
有举鼎拔山之勇,
佯尊怀王为义帝自号西楚霸王,
改封五国之后,
皆王恶地,
将孤家徙为汉王,
建都南郑。
未几项王使英布阴杀义帝于郴,
五国诸侯,
一时同叛。
孤家用韩信之计,
明修栈道,
暗度陈仓,
攻定三秦,
劫取五国,
以彭越之众,
袭破彭城,
自谓项王不日灭矣。
谁想项王先发一枝军马,
使大将龙且,
当住彭越;
亲自邀击孤家于灵壁之东,
被他杀得人亡马倒,
睢水为之不流。
幸得大风走石飞砂,
对面不能相睹,
孤家遂得逃脱。
即今重收败卒,
屯驻荥阳,
军声复振。
只是五国诸侯见孤家败后,
又去归顺项王,
怎生是好?
且待群臣到来,
将这破楚之策,
仔细计议者。
贫道张良,
韩国人也。
这一位是曹参,
这一位是周勃,
这一位是樊哙,
皆沛县人,
现为汉王大将。
今早主公升帐,
辕门大开,
我每须索进见波。
军师请先。
孤家与项王夹著广武而军,
自揣诸将皆非其敌,
不知军师有何妙策,
能击破项王,
重收五国,
取天下乎?
据贫道算来,
齐王田广本项王所恶,
他虽一时归顺项王,
到底终不和好。
只消遣彭越抄袭楚军粮道,
项王必亲击之。
既胜彭越,
则必引兵攻齐。
虽以项王之威,
非数十日不能往返。
那项王手下有一英布,
其勇力颇类项王,
他领著四十万精兵,
屯于九江。
恰才灵壁之战,
项王遣使征布,
会布与龙且有隙,
称病不赴。
若得能言巧辩之士,
说他归降,
纵项王驰还,
我有韩信拒之于前,
彭越邀之于后,
大王亲帅英布,
直攻其中,
破项王必矣。
军师之策甚善。
但孤家闻得项王之兵,
能以少击众者,
专恃有英布为之羽翼也。
他今护兵四十万,
屯扎九江,
必为项王亲信,
恐非一口片舌可以说其归降。
不若移韩信之兵击之,
何如?
何消遣的韩信?
只要大王借与俺樊哙八十万军马,
包取活拿英布来也。
此时那里讨这许多军马与你?
这英布手脚好生来得,
若不是两个拿他一个,
可不倒被他拿了我去。
臣与英布同乡,
又是少年八拜至交的兄弟,
愿得二十人随臣,
往使九江,
必能使英布举兵归汉,
不负大王之命。
竖儒妄言。
你在孤家帐下,
貌不能惊人,
才不能出众,
已经数年,
无所知名。
今欲以二十人使九江,
说英布,
此何异持苍蝇而钓巨鳌,
曾足供其一啜乎?
何大王见不早也?
当大王传檄攻项王时,
亲委韩信重兵三十万众,
又使张耳佐之,
半年之间,
仅举赵五十余城。
郦生掉三寸之古,
不劳一旅之师,
数日间说下齐七十余城,
能使其不做堤备,
是以韩信得袭破历下军。
由此观之,
儒生亦何负于汉哉?
臣随何虽不才,
实不在郦生之下。
若不能说得英布归汉,
臣请就烹。
随何既出大言,
料此一去必不辱命,
愿主公勿疑。
既如此,
曹参你去军中精选二十个即溜军士。
跟随何出使九江去者。
理会得。
随何,
你这一去若不得成功,
等我来帮你,
将那黥面的囚徒失领毛一把拿他见大王也。
二十名军士听令,
奉大王的命,
跟随我往九江去走一遭。
说英布举兵归汉,
绝胜他捐金反问。
必不似郦生卖齐,
被油锅烹来稀烂。
随何去了也。
孤家一壁厢暗遣彭越,
邀截楚军粮道,
一壁厢整搠军马,
屯守荥阳之南,
与项王相拒去来。
某姓英名布,
祖贯寿州六安县人氏。
少时遇一相士,
说咱当刑而王。
年至二十,
犯法遭黥,
人皆叫咱做黥布者是也。
秦始皇之末,
本郡曾著咱送囚徒数千人到骊山做工,
中途阻雨,
不能前赴,
律法后期者当斩。
咱遂释放其缚,
纵令亡去。
那数千人见咱英勇,
皆推咱为主,
举兵谋反。
后遇项王军于钜鹿之下,
以兵属之。
共击秦军,
斩王离掳赵歇,
降章邯,
皆咱力也。
项王为此亲信咱家,
封为当阳君之职。
授以精兵四十万众,
屯扎九江。
近来汉王刘季劫五诸侯兵,
袭破彭城,
与项王大战灵壁之东。
项王遣使征咱家的军马,
共击汉军。
你道咱家为何托病不去?
只因为楚将龙且,
心怀嫉妒,
屡屡在项王根前谮咱有反叛之意。
虽则项王不信,
然也不能无疑于咱,
累次差使命来到咱这里窥探动静。
因此咱与龙且两个有隙,
势不并存,
未几打听的项王击破汉兵,
将他四十六万人马都皆杀死睢水之上,
睢水尽赤。
咱想项王喑哑叱咤,
有千人自废之威,
那一个刘季怎做的敌手也呵!
【仙吕】【点绛唇】楚将极多,
汉军微末,
真轻可。
战不到十合,
早已在睢水边厢破。
【昆江龙】今番且过,
这回休再动干戈。
咱项王呵。
凭着咱范增英布,
怕甚么韩信萧何!
自待要独分儿兴隆起楚社稷,
那里肯劈半儿停分做汉山河。
常则是威风抖擞,
断不把锐气消磨。
拚的个当场赌命,
怎容他遣使求和。
喏,
报元帅得知,
有探马报军情到来也。
咱则见扑腾腾这探马儿闯入旗门左,
不由咱嗔容忿忿。
兀那探子,
有甚的紧急军情,
与咱报来。
有汉王遣一使臣,
唤做随何,
带领二十骑人马,
特来迎报元帅,
敬此报知。
都付与冷笑的这呵呵。
那随和是汉家的臣子,
咱这里是楚家的军寨,
他为甚么事要来迎接咱?
那厮好大胆也。
【油葫芦】那厮把三岁孩童小觑我,
便这等敢恁么,
难道他不寻思到此怎收罗?
恰便似寒森森剑戟峰头卧,
恰便似明颺颺斧钺丛中过。
他可也忒不和,
他可也忒放泼。
恰便似一个飞蛾儿急颺颺来投火,
这的是他自搅下一头。
【天下乐】怎不教我登时杀坏他,
便教我做活佛,
活佛蹉怎定夺。
哦,
咱知道他来意了也。
咱将他来意儿早识破,
他道是逞不尽口内词,
却教咱案不住心上火。
令人,
一壁厢准备刀斧伺候者。
理会的。
咱如今先备下这杀人刀门扇似阔。
令人,
与咱将随何抓进来。
贤弟,
我与你是同乡人,
又是从小里八拜交的兄弟,
只为各事其主,
间别多年。
今日特来访你,
只该降阶接待才是,
怎么教刀斧手将我簇拥进来,
此何礼也?
【那吒令】咱道你这三对面先生来瞰我,
那里是八拜交仁兄来访我,
多应是两赖子随何来说我。
我好意来访你,
下甚么说词,
要这等堤防我那,
你怕不待死撞活,
功折过,
一谜里信口开合。
贤弟,
不是我随何夸说,
我舌赛苏秦,
口胜范叔,
若肯下些说词,
也不由你不听哩。
噤声!
【鹊踏枝】你那里话儿多,
厮勾罗,
你正是剔蝎撩蜂,
暴虎凭河。
谁着你钻头就锁,
也怪不的咱故旧情薄。
【寄生草】你将那舌尖儿扛,
咱则将剑刃儿磨,
咱心头早发起无明火。
这剑头磨的吹毛过,
你舌头便是亡身祸。
贤弟,
你的亡身祸倒在目前,
我随何特来救你哩。
噤声。
你道是特来救咱目前忧,
敢正也不知自己在壕中坐。
令人松了绑者。
且请过来相见。
仁兄可也受惊了,
彼此各为其主,
幸勿介怀。
这也何足为惊,
只可惜,
贤弟,
你的祸就到了也。
咱的祸从何来?
这等你敢说三声没祸么?
不要说三声,
便百二十声咱也说。
咱有甚么祸在那里?
贤弟,
你是个武将,
只晓的相持厮杀的事,
却不知揣摩的事。
你道是项王亲信,
你比范增何如?
那范增是项王的谋臣,
称为亚父,
咱怎么比的他?
那范增为着何事,
就打发他归去,
死于路上那?
他则为陈平反间之计,
以太牢飨范增使者,
以恶草具待项王使者,
项王疑他归汉,
因此放还居巢,
路上死的。
贤弟既知范增见疑之故,
则你今日之祸亦可推矣,
你道项王疑咱是些甚么来?
当日我汉王袭破彭城时,
项王从齐国慌忙赶回,
进则被汉王据其城池,
退则被彭越抄其辎重,
兵疲粮竭,
自知不能取胜,
所以特徵贤弟。
一来凭仗虎威,
二来要借这一枝生力人马,
壮他军气,
真如饥儿之待哺,
何异旱苗之望雨。
乃贤弟称病不赴,
欲项王无疑,
其可得乎?
若项王与汉战而不利,
势方倚仗贤弟,
再整干戈,
倒也无事。
令汉王大败亏输,
项王意得志满,
更加以龙且之谮,
日在耳傍,
必且阴遣使臣,
觇你罪衅,
此不但范增之祸已也,
贤弟请自思之。
喏!
报元帅得知,
楚国使命到。
【玉花秋】那里发付这殃人货,
势到来如之奈何?
若是楚国天臣见了呵,
其实难回避,
怎收撮。
令人,
快与咱装香案迎接者。
咱一下里相迎,
你且一下里躲。
仁兄,
你只在屏风后躲者。
楚王手敕到来,
英布跪听者。
天祚吾楚,
寡人亲率万骑,
击刘季于灵壁之东,
破其甲士四十六万,
一时睢水为之不流。
汝虽病不能赴,
亦无籍汝为也,
兹特布捷书,
使汝闻知。
汝其加餐自爱,
以胥后会。
咱被那厮这一番说话,
只道楚使之来,
必然见罪,
取咱首级,
却元来是宣捷的。
早使那厮预先躲过,
不等使臣看见,
也还好哩。
【后庭花】不争这楚天臣明道破,
却把你个汉随何谎对脱。
咱则等使臣去了呵,
咱便唤他来从头儿问,
看他巧支吾说个甚么。
非是咱起风波,
都自己惹灾招祸。
且看他这一番怎做科,
那一番怎结末。
英布业已归汉,
你来此怎么?
英将军,
这是何人?
我是汉王使者随何,
因你项王听信龙且之谮,
使英布不能自安,
已举九江之兵归降于汉,
特遣小官亲率二十余骑到此迎接。
我饶你快回去罢。
英将军,
你岂有降汉之理?
贤弟,
你既归汉,
便当背楚,
却骑不得两头马的。
今已被楚使看见,
不如杀之,
以灭其口。
仁兄,
则被你害杀咱也。
【金盏儿】吓的咱面没罗,
口搭合,
准似你这一片横心恶胆天来大,
没来由引将狼虎屋中窝。
这一个宣捷的有甚么该死罪,
这一个仗剑的莫不是害风魔不争你杀了他楚使命,
则被你送了咱也汉随何。
令人,
拿下随何,
待咱送他亲见项王去来。
不消绑得。
我就随你见项王去。
你那个村头龙且,
正在项王左右,
我又是个辩士,
一口指定你要举兵归汉,
着我引二十骑来迎接也是你来,
着我杀楚使灭口也是你来。
你说的一句,
我还你十句,
看道项王疑我,
还是疑你,
那龙且谮我,
还是谮你。
嗨,
咱岩拿那厮见项王去,
那厮是能言巧辩之士,
口里含着一堆的老婆舌头。
咱是个粗卤武将,
到得那里,
只有些气勃勃的,
可牛句也说不过来。
罢、罢、罢,
咱也不要你去了,
令人,
且放了他者。
【雁儿】楚王若是问英布,
那项王问道他是汉家,
你是楚家,
若是你不将书去接他。
他怎敢便带领着二十人,
到军寨里闹镬铎?
那其间呵,
可教咱答应是如何?
贤弟,
你只说已举兵降汉便了。
事势至此,
也不得不归汉了。
只一件要与你说过,
咱在楚,
项王相待颇重,
如今要汉王待咱更重如项王,
咱方甘心背楚归汉也。
那项王待你有甚重处?
你与他救钜鹿,
破秦关,
杀义帝,
功非小可,
只封的你当阳君之职。
我汉王豁达大度,
凡克城邑,
即便封赏,
曾无少吝,
所以英雄之士,
莫不归心,
贤弟,
你不见韩信乎?
他本一亡将,
听萧何之荐,
即日筑台拜为大帅。
何况贤弟雄名久著,
汉王必当重用,
取王侯如反掌耳。
请贤弟早决归降之心,
无使自误。
【赚煞】你休将咱厮催逼。
相撺掇,
英布也今番去波。
不争我服事重瞳没个结果,
赤紧的做媳妇先恶了公婆,
怎存活?
恰便似睁着眼跳黄河,
你着咱归顺他隆准的材王较面阔,
你这里怕不有千般揣摩,
却将咱一时间瞒过,
则怕你弄的咱做了尖担两头脱。
那英布归汉了也。
我若是不杀他楚使,
他怎肯死心榻地便肯归降?
我当时在汉王根前曾出大言,
如今果应吾口也,
与儒生添多少光彩。
只等英布兵起之日,
我此著二十骑随后进发便了。
兵间使事谁能料,
当阳片言立应召。
从此儒冠稳放心,
免教又染君王溺。
第二折咱英布一向在项王麾下,
拥四个万众,
镇守九江,
单则不曾封王,
以此心常怏快。
不意一时间听了随何说词,
便背楚归汉。
一路行来,
渐近成皋关了,
怎不见汉家有甚么粮草供应,
人马迎接?
敢则是随何自家的意思,
要赚咱去献功,
那汉王还不知道哩?
嗨,
非是咱服事君王不到头,
则为一时同辈有冤仇。
早知又上渔人手,
何用贪他别钓钩,
令人,
与咱请将随何来者。
随大夫有请。
事不关心,
关心者乱。
我随何掉三寸舌,
出使九江,
说的英布举四十万众来归汉王。
已到成皋关下,
那英布着人请我,
必是为汉王不来迎接之故。
我若待他说起,
便是我的言词不应口了,
如今我去见他,
自有一个主意。
贤弟,
你可知道楚汉相拒的事么?
咱家不知。
我汉王与项王,
夹着广武江为阵。
那项王请我汉王面见,
要两个比力。
我汉王道比智不比力,
因数项王十大罪。
那项王大怒,
伏弩射中汉王足趾。
这一向坚闭营门,
在里面养疮,
随他紧要军情,
都不通报哩。
这等可知道来?
咱如今到成皋关隔的一射之地,
咱也道汉家怎没些儿粮草接济咱家军马,
这便罢了,
则论寻常受降之礼,
也该遣人相迎才是。
贤弟,
待不才先去报知汉王,
着他摆半张鸾驾,
出境迎接,
你意下如何?
只是不该重劳仁兄。
这个是我做典谒的本等。
暂时匹马去,
少刻八鸾迎。
随何去也,
便汉王患箭疮不能出境亲接,
少不的将官也差几个迎咱。
令人,
分付众军马慢慢行者。
【南吕】【一枝花】抵多少遵承帝王宦,
禀受将军令,
不由咱不叛反,
不由咱不掀腾。
现如今两国吞并,
使不的风雷性,
且朦胧入汉城。
也是咱不合听信了这一谜的浮词,
剑砍了那差来的使命。
【梁州第七】却教咱实丕丕兴刘灭楚,
笑吟吟背暗投明,
这的是太平本是将军定,
折末他提人头厮摔,
喷热血相倾。
势雄雄要分个成败,
威纠纠要决个输赢,
齐臻臻领将排兵,
闹垓垓虎斗龙争。
咱也曾湿浸浸卧雪眠霜,
咱也曾磕擦擦登山蓦岭,
咱也曾缉林林劫寨偷营。
随何也咱是你绾角儿弟兄,
怎生来汉王不把咱钦敬。
你说他有龙颜是真命,
因此上将楚国重瞳看的忒煞轻。
哎,
随何也须索个心口相应。
禀元帅得知,
已进成皋关了也。
那随何去了许久,
怎生还不见汉王出来迎接,
这也可怪。
怎么连随何也不来了,
令人,
与咱扎下营寨者。
理会的。
【隔尾】咱这屯营扎寨宁心等,
瞋目攒眉侧耳听。
恰待高叫声随何你那一步八个谎的可也唤不应,
咱则道是有人来觑咱动静。
可不是,
咱则道是有人来供咱使令。
可又不是,
呸,
却元来是扑剌刺风动辕门这一幅绣旗的影。
咱问你这半张鸾驾恰在那里?
贤弟,
我不才失言了。
汉王若是箭疮好了,
莫说半张鸾驾出境迎接,
便是全副鸾驾也不为难。
只因疮口未收,
不便劳碌。
况他周勃樊哙一班大将,
都是尚气的人,
在汉王根前说你初来归降,
未有半根折箭功劳。
自古以来,
那曾见君王亲迎降将之礼?
我不才道是贤弟虎威,
非他将可比,
争些儿磨了半截舌头。
终是汉王为樊哙等所阻,
使不才说了谎话,
如之奈何?
事已至此,
难道他不来迎,
咱依旧回还九江不成?
如今汉王在那里?
待咱见去。
汉王现卧帐中,
你随我入营见来。
【牧羊关】分明见刘沛公濯双足,
觑当阳君没半星,
直气的咱不邓邓按不住雷霆。
眼睁睁慢打回合,
气扑扑重添呓挣。
不由咱不怒从心上起,
恶向胆边生。
却不道见客如为客,
轻人还自轻。
叵奈刘季那厮濯足相见,
明明觑的咱轻如粪土。
这一来咱好差了也。
令人,
传下将令,
即刻拔营而起,
重回咱九江去来。
贤弟,
你这回去,
可还见项王么?
怎么不见,
贤弟,
你若见项王时,
项王道:"英布,
你杀了俺使命,
举兵归汉去了,
汉王不用你,
依旧归俺楚国,
俺楚国是个无祀鬼神坛,
凭你自去自来,
没些门禁的?
"那龙且在边厢,
又撺上几句,
那项王好个性儿,
只一声道:"刀斧手,
与俺推出辕门斩讫报来。
"那时节则怕贤弟悔之晚矣。
这也说的有理,
则是咱今日弄的有家难奔,
有国难投,
兀的不被你害杀咱也。
贤弟,
且省烦恼者。
【哭皇天】是谁人这般信口胡答应,
大古里是你个知心好伴等。
则你那刘沛公无君臣的新义分,
哎,
随何也咱与你有甚么弟兄的旧面情。
我元说汉王被项王的伏弩射中足趾,
现今疮口未收,
所以要濯足哩。
这其间都是你随何随何弊幸,
据着咱-生气性,
半世威风,
若不看你少年知识,
往日交游,
只消咱佩中剑支楞支楞的响一声,
折末你能言巧辩,
早做了离乡背井。
【乌夜啼】那其间这汉随何不偿了咱天臣命,
则你个刘沛公见面不如闻名。
你道是善相持能相竞,
用不着咱军马崩腾,
武艺纵横。
则教你楚江山觑不得火上弄冰凌,
汉乾坤也做不得碗内拿蒸饼。
哎,
随何也你怎么不言语,
不承领,
从今后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贤弟,
你则宽心儿等待者,
我汉王少不得重用你哩。
那濯足的盛情,
咱已领了。
常言道头醋不酸,
二醋不焰,
咱还待他个甚的?
只是楚国又不好去,
这普天下那里容咱七尺身子。
不如拔剑自刎罢了。
【骂玉郎】哎,
是谁人紧握住咱青锋柄?
可又是随何也这先生。
贤弟差矣。
蝼蚁尚且贪生,
为人怎不惜命?
据贤弟英雄盖世,
右投则右重,
左投则左重,
何处不立功业,
何处不取王侯?
却做这自尽的勾当。
可不是匹夫匹妇之谅,
好短见也。
你道咱英雄盖世无人并,
投一国一国重,
立功业功业成,
取王侯王侯定。
【感皇恩】可是咱要做愚夫妇沟渎自经,
倒不如那蝼蚁尚惜残生。
拚的个割断了绛红缨,
掀翻了犀皮胄,
血染了征袍领。
从今年收拾了喧喧嚷嚷略地攻城,
毕罢了轰轰烈烈奔利争名,
一任他游魂散几时休,
遗骸倩何人葬。
只干着了这当王相枉遭黥。
既然你劝咱不要自刎,
咱如今也不臣汉,
也不还楚,
率领四十万大兵,
依旧往鄱阳湖中落草去也。
贤弟,
你的封王只待早晚间灭了项羽,
便是囊中之物,
却要去做草头大王,
好没志气也。
噤声。
【采茶歌】咱如今疾驱兵,
速离营,
只去那鄱阳湖上气凭陵。
权待他鹬蚌相持俱毙日,
也等咱渔人含笑再中兴。
随何,
借你的口,
传语汉王者,
咱此一去抵二十个楚霸王,
好些难御哩。
【煞尾】不争教刘沛公这一篇无行径,
单注定汉天下有十年不太平。
他只要自称尊,
自显能,
觑的人粪土般污,
草芥般轻。
激的咱引领大兵,
还归旧境,
汗似汤浇,
怒似雷轰。
直抵着二十个霸王没的支撑,
连你个说咱的随何也不干净。
贤弟,
你听我说,
还再等一等,
自有重用之日。
噤声。
谁待将你那无道的君王做圣明来等。
适才汉王濯足见英布,
非是故意轻他,
使这嫚骂的科段。
只因为英布自恃英勇无敌,
怕他有藐视汉家之心,
故以此折挫其锐气。
况他元是鄱阳大盗出身,
无甚么高识远见。
待他回归营寨,
自有牢络之术,
乃汉王颠倒豪杰之处,
想此时英布已到营了,
我再看他去波。
第三折孤家汉王是也。
前者遣随何下九江说得英布归降,
孤家故意使两个宫女濯足,
接见英布。
闻他不胜大恼,
几欲拔剑自刎。
如今他还营去了,
要引着大兵重向鄱阳落草,
这是他的故智。
孤家想来,
人主制御枭将之术,
如养鹰一般,
饥则附人,
饱则扬去,
今英布初来归我,
于楚已绝,
于汉末固,
正其饥则附人之日也。
孤家待先遣光禄寺排设酒筵,
教坊司选歌儿舞女,
到他营中供用,
看他喜也不喜。
再遣子房领着曹参等一班儿将宫同去陪待,
致孤家殷勤之意,
料他必然欢悦。
如若怒气未平,
孤家另有理会,
不怕他不死心榻地与孤家共破楚王。
子房以为何如?
主公高见,
与贫道相合,
闻得项王遣龙且救魏。
当庄韩信,
自家亲率大兵击彭越于外黄。
据贫道料来彭越怎敌得项王?
则外黄必破,
外黄破则楚军益张。
今英布归降,
不若捐一侯印与之,
就着他率领本部人马往救彭越等,
两个来攻项王,
此机会不可失也。
孤家之意,
正欲如此。
如今子房且同诸将到英布营中去,
孤家随后亦至矣。
曹将军。
我等共往英布营陪待去来。
那英布有甚么本事,
在那里不过是个黥面之夫,
适才俺大王见他时,
先该除他这铁帽子,
撒脬尿在里面。
怎么只将两只臭脚去薰他?
他是个酘鼻子,
一些香臭也不懂得,
他那里便肯头低?
我每如今到他营寨去。
军师,
你只凭着我。
等我一交手,
先摔他一个脚稍天。
你不要失了我自家的门风。
樊将军不要多说,
到那里只随着军师便了。
不如意事常八九,
可与人言无二三。
咱英布自谓举九江四十万众投降汉王,
必得重用。
岂知汉王濯足见咱,
明明是觑的咱轻如粪土,
争些儿一气一个死,
如今重引大兵到鄱阳湖中落革去。
令人,
传下军令,
将营寨拔起,
取旧路进发者。
只是那随何是咱绾角儿弟兄,
他可不该来哄咱,
不杀的他。
也出不得这口臭气。
贤弟请了,
我说汉王必然重待贤弟,
如今着光禄寺排设筵席,
教坊司选歌儿舞女供应哩。
咱少这些筵席吃那。
【正宫】【端正好】则咱这镇江淮,
无征斗,
倒大来散诞优游。
不争的信随何说慌谩天口,
你道咱封土业时当就。
【滚绣球】折末您皓齿讴,
锦毖揝,
列两行翠裙红袖,
更摆设百味珍馐,
显的咱越出丑,
却元来则为口。
犬古里不曾吃些酒肉.则被您送的人也有国难投。
折末您造起肉面山也厌不下咱心头火。
凿成酒醴海也洗不了咱脸上羞,
怎做的楚同亡囚。
俺主公因为足疮未愈,
适间甚多失礼,
特着贫道同一班儿大将造拜。
一来替主公请罪,
二来就陪待君侯,
休得见怪者。
想是他还恼哩,
待我老樊与他打一个流星十八跌。
取酒来。
君侯请满饮此杯。
【倘秀才】咱与您做参辰卯酉,
谁待吃这闲茶浪洒,
贤弟,
这一位是军师张子房。
哎。
您这个烧栈道的先生忒绝后,
您当日个施谋略,
运机筹煞有。
这一位是建成侯曹参。
好曹参,
他会提牢押狱哩。
这一位是威武侯周勃。
好周勃,
他会吹箫送殡哩。
这一位是罩阴侯樊哙。
好樊哙,
他会宰猪屠狗哩。
他笑我屠狗么,
咄,
你是黥布,
我可也不似你会杀人放火做强盗。
【滚绣球】元来这樊哙也做万户侯,
他比咱单则会杀狗,
无过是托赖着君王亲旧,
现统领着百万貔貅。
他和咱非故友,
枉插手,
他怎肯去当今保奏。
哎,
元来这子房也是个伧头,
您待把一池绿水浑都占。
怎生来个放傍人下钓舟,
却教咱何处吞钩。
主公遣贫道引着众将来陪待,
君侯若不饮呵,
是无主公的面分了。
咱英布举四十万大兵,
远远的从九江到这里。
投见汉王,
岂知汉王不以人礼相待,
踞床濯足,
觑的咱轻如粪土一般。
今日的酒便真个是金波玉液,
英布福薄可也饮不下去。
贤弟,
你也忒气重了些。
俺汉王本为足上箭疮未曾收口,
要洗的干净,
好贴膏药。
又是从小里患些脚气征候,
他接见人,
十次倒有九次洗脚哩。
【脱布衫】那时节在丰沛县草履团头,
常则是早辰间露水里寻牛,
骊山驿监夫步走,
拖狗皮醉眠石臼。
【小梁州】这的是从小里染成腌症候,
可不道服良药纳谏如流,
谁似你这般轻贤傲士没谦柔,
激的咱为仇寇,
到如今都做了泼水怎生收。
圣驾来了也。
汉王手敕到来,
英布跪听者。
寡人闻良鸟择木而栖,
忠臣择主而事,
尔当阳君英布,
本以楚将,
来归寡人。
非其择主之明,
何以至此?
今项王遣龙且救魏,
御我韩信,
亲率二十万骑,
击彭越于外黄。
特加尔为九江侯,
破楚大元帅,
即领本部军马,
往援彭越,
共讨项王,
功成之日,
另行封赏。
尔其钦哉,
谢恩。
请元帅受牌剑者。
请元帅就车,
寡人亲自推毂者。
从天以下,
从地以上,
苟利汉室,
唯元帅制之。
取酒过来。
酒到。
请元帅满饮此杯。
【幺篇】咱则道遣红妆来进这黄封酒,
恰元来刘沛公手捧着金瓯。
相劝酬,
能动厚。
咱本待见汉王,
花白他几句,
这一会儿咱可不言语了。
早则被大威摄的咱无言闭口,
英布也你是个银样鍊枪头。
今日这一杯酒不打紧,
使后代人知汉王几年几月几日在英布营里跪送一杯酒,
自英布死便死,
也死的着了也。
谢大王赐酒。
【叨叨令】请你这个汉刘王龙椅上端然受,
早来到张子房半句儿无虚谬。
光禄寺几替儿分前后,
教坊司一派的笙歌奏。
兀的不快活杀咱也么哥,
兀的不快活杀咱也么哥,
似这般受用可也谁能勾?
人说汉王见巨子们动不动軏骂,
全无些礼体。
今日看起来,
都是妄传也呵。
【剔银灯】咱则道舌剌刺言十妄九,
村棒棒呼幺喝六,
查沙着打死麒麟手。
这半合儿敢骂遍了诸侯,
元来他骂的也则是乡间汉,
田下叟。
须不共英雄辈做敌头。
【蔓青菜】则见他坦心腹披袍袖,
依然似枌榆社麦场秋,
笑吟吟自由。
虽然做不得吐哺握发下名流,
也是咱的风云凑。
俺主公醉了也。
随大夫,
你护送回营去者。
请问元帅.几时起兵救彭越去?
大王回营去了。
那救彭越之事,
如救火一般,
岂可停留时刻的。
看末将即日传令,
提兵击项王去来。
你不如把这元帅的牌印让与我老樊。
当日鸿门宴上,
我老樊只除下兜鍪,
把守辕门的军校一时打倒,
吓得项王在坐上骨碌碌滚将下来,
你可知道么?
前日韩信拜了元帅,
就坛上点名,
便先斩了英盖一员大将。
今日英元帅也是俺主公亲拜的,
牌印在手,
他要割你这头,
可也容易。
他也割得头的?
这等,
只不如屠狗去也。
【柳青娘】眼见得君王带酒,
休惊御莫闻秦。
咱嘱付您个张子房莫愁,
看英布统戈矛,
今番不是强夸口,
楚重瞳天亡宇宙,
汉刘正合霸军州。
管教他似雀逢鹰,
羊遇虎,
一时休。
【道和】把军收,
把军收,
看江山安稳尽属刘。
革勾不刚求,
想咱想咱恩临厚,
教咱教咱难消受。
这报答志难酬,
肯迟留。
扑腾腾征革勾骤,
看者看者咱争斗,
都教望着风儿走。
看者看者咱争斗,
都教死在咱家手。
看沙场血浸横尸首,
直杀的马头前急留古鲁乱滚,
滚死、死、死、死人头。
【啄木儿尾】免子彭越忧。
报了睢水仇。
直杀的塞断江河滔天溜。
早则不从今已后,
两分疆界指鸿沟。
那英布领兵击楚去了也。
项王平日所恃大将止英布龙且两个。
贫道算来。
龙且是莽撞之夫,
必然死于韩信之手。
项王闻得龙且死,
已自心怯,
又见英布归汉,
反去击他,
必然不战而外黄之围自解,
却又放出彭越这枝军马,
与英布夹攻项王。
项王必然败走。
一面通知韩信,
着他绕出夏阳,
截他归路,
擒项王必矣。
军师既然算的这等停当,
俺家也整搠军马,
同攻项王去,
难道只在营里杀狗肉吃?
黥布英雄肯出师,
天亡楚国正斯时。
辕门预备功成宴,
教儿学唱《大风》诗。
第四折霸王当日渡江来,
一骑乌骓百骑开。
欲知沛上真龙起,
试看军前大会垓。
孤家用军师之计,
着英布往救彭越,
共击项王去了。
好几日还不见捷音到来,
使我好生悬望。
贫道已曾差能行快走夜不收往军前打探去了,
着他一见输赢,
便来飞报。
适才一阵信风过,
贫道袖传一课,
敢有喜音来也。
彭越元是汉家一员虎将,
如今又添上英布,
两个夹攻项王,
那项王虽则英勇,
怎当的腹背受敌?
这一遭战,
臣敢立的包状,
只有胜无有败。
你又来调喉了。
当日俺每攻破彭城时节,
那项王自齐国三昼夜赶回,
是走乏的人马,
俺每众将从城中杀出,
彭越从外面杀入,
那项王可不也是腹背受敌,
则被他一骑马一笴枪,
冲突将来,
杀的人人退缩,
个个奔逃,
汉家四十六万人马,
都挤落睢水里面。
幸的死人多,
睢水不流,
俺每都打死人堆上骑着马跑,
方才脱的性命。
至今说起,
俺这心胆还是磕扑磕扑的跳。
你道增了个黥面囚徒,
就说这等好看话儿,
要在军前立下包状,
你这个油嘴可包的,
俺老樊恰包不的。
这一场好厮杀也呵。
【黄钟】【醉花阴】俺则见楚汉争锋兢寰士,
那楚霸王肯甘心伏输。
此一阵不寻俗,
这汉英布武勇谁如?
据慷慨堪称许,
善韬略晓兵书。
出马来,
出马来,
没霎儿早熬翻了楚项羽。
报、报、报,
喏。
好探子也。
他从阵面上来,
则见他那喜色旺气,
一张弓弯秋月,
两枝箭插寒星;
肩担一幅泥金令字旗,
头戴八角红缨桶子帽。
九重围里往来,
直似撺梭;
万队营中上下,
浑如走马。
杀气腾腾蔽远空,
一声传语似金钟。
两家赌战分成败,
只在来人启口中。
探子,
你把两军上那家胜,
那家输,
喘息定了,
慢慢的说一遍咱。
【喜迁莺】骨剌刺旗门开处,
那楚重瞳在阵面上高呼:无徒,
杀人可恕,
情理难容。
这匹夫,
两下里厮耻辱,
那一个道待你非轻,
这一个道负你何辜?
哦,
那项王在阵上看见英布,
怎不着恼?
两阵旗门相对,
军前各举戈矛。
高声英布楚亡囚,
怎敢和咱争斗?
毕竟交锋深处,
是谁夺得赢筹。
君王侧耳听根由,
专待捷音宣奏。
探子,
你喘息定了,
再说一遍咱。
【出队子】俺这里先锋前部,
会支分能对付。
口退、口退、口退响飕飕阵上发个金镞,
火、火、火、齐臻臻军前列着十卒,
呀呀呀俺则见垓心里骤战驹。
两阵对圆,
六旗开处,
俺这壁英无帅出马怎生打扮?
戴一顶描星辰、晃日月、插鸡翎、排凤翅玲珑三角叉、枣穰紫金盔,
披一付汤的刀,
避的箭、锁鱼鳞、掩月镜、柳叶砌成的龟背犭唐猊铠,
衬一领摄下魂、耀人目、染猩红、夺天巧,
西川新十样无缝锦征袍,
系一条拆不开、纽不断、里香绵、攒彩线、紧紧妆束的八实狮蛮带,
穿一对上杀场、踢实蹬、刺犀皮、攒兽面、吊根墩子制吞云抹绿靴,
轮一柄明如雪、快如风、沁心寒、逼齿冷、纯钢打就的宣花蘸金斧,
跨一匹两耳小、四蹄轻、尾巴细、胸膛阔、入水如平地、卷毛赤兔马,
怕不赢了那项羽也。
探子,
你喘息定了,
再说一遍咱。
【刮地风】冬、冬、冬、不待的三声凯战鼓,
忽剌剌两面旗舒,
扩腾腾二马相交处,
则听的闹垓垓喊震天隅。
俺则见一来一去不见赢输,
两匹马两员将有如星注。
那一个使火尖枪,
正是他楚项羽,
忽的呵早刺着胸脯。
俺这壁英元帅,
是一员虎将,
难道当不得项王一枪?
荡起征尘二马交,
枪来斧去肯相饶。
要与汉家出力争天下,
拼命当先在此朝。
探子你且喘息定气。
慢慢的再说一遍。
与俺听者。
【四门子】俺英布正是他的英雄处,
见枪来早轻轻的放过去,
两员将各自寻门路。
整彪躯轮巨毒,
虚里着实,
实里着虚,
厮过瞒各自依法度。
虚里着实,
实里着虚,
则听的连天喊举。
【古水仙子】纷纷纷溅土雨,
霭霭霭黑气黄云遮了太虚。
刷刷刷马荡动征尘,
隐隐隐人蟠在杀雾。
吁吁吁马和人都气促,
吉当当枪和斧笼罩着身躯。
扢挣挣斧迎枪几番烟焰举,
可擦擦枪迎斧万道霞光出,
厮琅琅断铠甲落兜鍪。
【尾声】嗔忿忿将一匹跨下征革勾紧缠住,
杀的那楚项羽促律律向北忙逋。
俺英元帅呵,
兀的不生扌蚩损明晃晃这柄簸箕般金蘸斧。
俺这壁胜了也,
那壁败了也。
探子,
赏你三坛酒,
一肩羊,
十日不打差。
不知项王败走那里去,
俺每领些军马赶上,
杀他一阵,
也好分他的功,
不要独独等这黥面之夫占尽了。
项王既败,
帝业成矣,
臣等请为大王举千秋之觞。
今日之胜,
皆赖军师妙算,
随使者游说之功,
诸将翊赞之力,
只等英元帅奏凯回来,
孤家当裂土而封,
大者王,
小者侯,
不敢吝也。
【侧砖儿】为甚么捐躯死战在沙场,
也则要赤心扶立汉家邦。
莫道咱居功处无谦让,
咱本是天生下碧玉柱紫金梁。
【竹枝儿】他若问英布如何救外黄,
咱则说项羽亏输走夏阳,
恨不就穷追直赶到乌江。
今日个鸣金收士马,
奏凯见君王,
堤防,
只怕他放二四又做出那濯足踞胡床。
可早到汉营了也,
令人。
接了马者。
喏,
报大王得知,
有英元帅到于辕门之外。
随大夫,
你出去引进来。
末将引兵到外黄城下,
与项王决战,
幸获微功,
只是不曾请的旨,
不好穷追,
望大王勿罪。
项王此败,
其意气消折尽矣。
况他龙且周兰已为韩信所斩,
只待诸侯之兵会集,
那时追他,
亦未为迟。
孤家闻知兵法有云,
兵赏不逾日,
当时韩王克齐,
就封三齐王。
今卿建此大功,
封为淮南王,
九江诸郡皆属焉。
随何说卿归汉,
功亦次之,
加为御史大夫。
其余诸将,
姑待擒获项王之后,
别行封赏。
一壁厢椎翻牛,
窨下酒,
就军营前设一庆功筵宴,
赐士卒大酺三日者。
【水仙子】谢天恩浩荡出寻常。
咱英布呵。
与韩信三齐共颉颃。
便随何岂有他承望,
也则为荐贤人当上赏,
消受的紫绶金章。
咱若不是扶刘锄项,
逐着那狐群狗党,
兀良怎显得咱这黥面当正。
楔子少年锦带挂吴钩,
铁马西风塞草秋。
全仗匣中三尺剑,
会看唾手取封侯。
某姓徐,
双名世勣,
祖居京兆三原人也。
幼习儒业,
颇看诗书。
自降唐以来,
谢圣恩可怜,
特蒙委任为军师,
诸将皆出吾下。
今因山后定阳刘武周不顺俺大唐,
刘武周不强,
他手下有一员上将。
复姓尉迟,
名恭,
字敬德,
此人使一条水磨鞭,
有万夫不当之勇。
今奉圣人的命,
着唐元帅领十万雄兵,
某为军师,
刘文静为前部先锋,
在美良川交战,
被俺统兵围住介休城。
唐元帅数次招安敬德,
此人不肯降唐,
回言道:"某有主公刘武周,
现在定阳,
岂肯降汝!
"某忽思一计:着刘文静直至沙沱,
使一反将计,
将刘武周首级标将来了。
某今日即将刘武周首级,
请唐元帅直至城下,
招安敬德走一遭去来。
幼小曾将武艺攻,
钢鞭乌马显英雄。
到处争锋多得胜,
则我万人无敌尉迟恭。
某复姓尉迟,
名恭,
字敬德,
朔州善阳人也,
辅佐定阳刘武周麾下。
某使一条水磨鞭,
有万夫不当之勇。
今因唐元帅领兵前未与我相持,
在美良川交锋。
某与唐将秦叔宝交战百余合,
不分胜败。
某因追赶唐元帅到此介休城;
谁想他倒下座空城,
被唐兵围住,
里无粮草,
外无救兵。
有唐元帅数次招安,
我怎肯降唐?
左右,
城上看着!
若有唐兵来打话呵,
报复某家知道。
某姓李,
名世民,
见为大唐元帅。
如今领兵在美良川,
与尉迟敬德交战,
被我将敬德引至介休城中围住。
军师,
某若得敬德投降俺呵,
觑草寇有如翻掌耳。
元帅数次招安敬德,
他言称道有他主公刘武周在沙陀,
他不肯背其主。
某今使一反将计,
着刘文静直至沙陀,
把刘武周首级标将来了也。
军师,
此计大妙!
咱就将着首级招安敬德去来。
早来到城下了也。
兀那小校,
报与您那尉迟恭说,
俺唐元帅请他打话。
喏,
报的将军得知;
有唐兵在城下,
请打话哩。
我与他打话去。
唐元帅,
你有何话说?
敬德,
你见俺雄兵围的铁桶相似,
你若肯降唐呵,
着你列座诸将之右;
你若不降呵,
俺众兵四下里安环,
八下里拽炮,
提起这城子来摔一个粉碎!
你自寻思咱。
徐茂公,
你说的差了也。
可不道一马岂背两鞍,
双轮岂碾四辙,
烈女岂嫁二夫?
俺这忠臣岂佐二主?
见有我主公在定阳,
我怎肯投降你?
将军,
你主公刘武周己被我杀了也;
你不信,
有首级在此。
俺主公有认处:鼻生三窍,
脑后鸡冠。
你拿首级来我看咱。
小校,
将秋千板吊上那首级去,
着他认。
晦,
原来真个是俺主公首级。
可怎生被他杀了也?
将军,
你主公已是死了,
你不投降,
更待何时?
岂不闻"高鸟相良木而栖,
贤臣择明主而佐"?
背暗投明,
古之常理。
敬德,
你若肯投降呵,
我奏知圣人,
将你重赏封官;
你若不降呵,
俺这里雄兵百万,
战将千员,
你如何飞得出这介休城去?
晦,
谁想我主公被他杀了!
我待不降呵,
如今统着大势雄兵,
我又无了主人,
可不道"能狼安敌众大?
好汉难打人多!
"罢、罢、罢,
唐元帅,
我降可降,
你依的我一件事,
我便投降。
休道一件事,
便是十件也依的,
你说。
等我主公服孝三年满时,
我便投降您。
军情事急,
怎等三年?
等不得!
既然这等呵,
等三个月孝满,
可投降。
也等不得。
罢、罢、罢,
男子汉势到今日,
也一日准一年。
等我三日,
服孝满,
埋殡追荐了我主公之时,
那其间我大开城门投降,
何如?
将军此言有准么?
大丈夫岂有谬言?
你若不信,
将我这人关枪、深乌马、水磨鞭、衣袍铠甲,
您先将的去,
权为信物;
三日之后,
我便投降也。
既是这等,
你可将来,
小校收了者。
军师,
似尉迟恭这等一员上将,
端的世之罕有!
元帅,
果然是好一员虎将也!
【仙吕】【端正好】他服孝整三年,
事急也权做那三日。
此事着后代人知:则这英雄能尽君臣礼。
待他投降后,
凯歌回,
卸兵甲,
载旗旗,
还紫禁,
到丹墀,
做个龙虎风云会。
谁想俺主公死在唐将之手!
一壁厢做个木匣儿,
一般埋殡了。
主公,
则被你痛杀我也!
第一折某尉迟恭。
今日是第三日也。
小校,
大开城门,
待唐兵来时,
报复某家知道。
理会的。
军师,
今日第三日了,
尉迟敬德敢待来也。
元帅贺喜,
今日却收服一员虎将也!
军师,
投至俺得这尉迟恭,
非同容易也呵!
【仙吕】【点绛唇】天数合该,
虎臣囚在迷魂寨;
请的他来,
似兄弟相看待。
【混江龙】因窥关隘,
自从那美良川引至介休来。
俺想着先王有道,
后辈贤才。
若不是周西伯能求飞虎将,
谁把一个姜太公请下钓鱼台?
他可也几曾见忽的旗展、豁的门开、冬的鼓响、当的锣筛?
投至得这个千战千赢尉迟恭,
好险也万生万死唐元帅!
到今日回忧作喜,
降福除灾。
军师,
传下军令,
着大势雄兵摆的严整者。
众将都与我刀剑出鞘,
弓管上弦,
把七重围子摆的严整!
【油葫芦】传将令疾教军布摆,
休觑的如小哉,
则他这七重围子两边排。
元帅,
量敬德一人,
兵器袍党鞍马俱无,
怕做甚么!
虽然他那身边不挂犭唐猊铠,
腰间不系狮蛮带,
跨下又无骏马宛,
手中又无器械;
你觑那岩前虎瘦雄心在,
休想他便肯纳降牌。
报元帅得知,
尉迟敬德来降了也。
量尉迟恭只是一个粗鲁之夫,
在美良川多有唐突,
乞元帅勿罪!
将军既已归降,
便当亲解其缚。
【天下乐】纵使有铁壁银山也撞开!
哎,
你个英也波才,
休浪猜,
你既肯面缚归降,
我也须降阶接待。
请将军去了服,
罢了哀,
俺今日与将军庆贺来。
元帅请坐,
受尉迟恭几拜!
将军清起。
量尉迟恭有何德能,
蒙元帅这般宽恕!
敢不终身愿随鞭镫?
【那吒令】看尉迟人生的威风也那气概,
腹隐着兵书也那战策,
可知道名震着乾坤也那世界。
俺这里虽然是有纪纲,
知兴败,
那里讨尉迟这般样一个身材!
元帅,
岂不闻"晏平仲善与人交,
久而敬之"?
【鹊踏枝】说话处掉书袋,
施礼数傲吾济。
据着你斩虎英雄,
不弱如那子路、澹台。
则怕俺弟兄每心不改,
可不道"有朋自远方来"?
左右,
将酒来,
我与将军递一杯咱。
将军满饮一杯!
元帅先请!
量尉迟恭无过是人武夫,
着元帅如此重待!
则一件:想当日在赤瓜峪与三将军元吉相持,
打了他一鞭;
今日尉迟恭降了唐,
则怕三将军记那一鞭之仇么。
将军但放心。
某如今奏知圣人,
自有加官赐赏,
谁敢记仇?
【寄生草】你道是赤瓜峪与咱家曾会垓,
马蹄儿撞破连环寨,
鞭梢儿早抹着天灵盖,
也则为主人各占边疆界。
这的是桀之犬吠了帝尧来,
便三将军怎好把你尉迟怪?
韩信弃项归刘,
萧何举荐,
挂印登坛;
想尉迟恭虽不及韩信之能,
料元帅不弱沛公之量也。
【后庭花】你是个领貔貅天下材,
画麒麟阁上客。
想当日汉高祖知人杰,
俺准备着韩淮阴拜将台。
把筵宴快安排,
俺将你真心儿酬待。
则要你立唐朝显手策,
立唐朝显手策。
【青哥儿】呀,
据着你英雄、英雄慷慨,
堪定那社稷、社稷兴衰。
凭着你文武双全将相才,
则要你扫荡云霾,
肃靖尘埃。
将勇兵乖,
那其间挂印悬牌,
便将你一日转千阶,
非优待。
元帅,
俺如今屯军在此,
差人往京师奏知圣人,
说尉迟恭降了唐也,
圣人必有加官赐赏哩。
军师,
你与三将军在此看守营寨,
某亲自见圣人奏知,
就将的敬德将军牌印来也。
这等,
元帅领二十骑人马去路上防护者。
【赚煞】则今日赴皇都、离边塞,
把从前冤仇事解,
直至君王御案上拆,
一件件禀奏的明白。
便道不应该,
未有甚汗马差排,
且权做行军副元帅。
军师,
你与我整三军器械,
紧看着营寨;
则我这手儿里将的印牌来。
元帅去了也、敬德将军,
咱与你营中去来。
军师,
想敬德降唐,
无寸箭之功,
元帅去取某印牌去了;
我必然舍这一腔热血,
与国家出力,
方显其尽忠之心也。
我背暗投明离旧主,
披肝沥胆佐新君。
凭着我乌锥马扶持唐社稷,
水磨鞭打就李乾坤。
第二折朝为田舍郎,
暮登天子堂。
出的朝阳门,
便是大黄庄。
自家不是别人,
三将军元吉是也。
这个将军是段志贤。
我哥哥唐元帅领兵收捕刘武周,
与尉迟交战,
被我将尉迟引至介休城,
将军兵围住。
我则想杀了这匹夫,
不想俺哥哥收留了他。
如今俺哥哥亲自去京师奏知圣人,
要与他加官赐赏。
兄弟,
你可知我恨他?
三将军,
你为何恨他?
兄弟也,
想前此一日在赤瓜峪,
我与尉迟交战时,
他曾打了我一鞭,
打的我吐血数里。
他如今可降了唐,
我这冤仇几时得报?
三将军,
要报这一鞭之仇也容易。
哥,
你有甚计策?
如今唐元帅往京师去了,
你守着营寨。
你唤尉迟恭来,
寻他些风流罪过,
则说他有二心,
将他下在牢中,
所算了他性命。
等唐元帅回来时,
则说他私下领着本部人马,
还要回他那山后去,
被我赶上拿回来,
下在牢中。
那厮气性大的,
这一气就气杀了也。
这个计较可不好那?
此计大妙!
你那里是我的哥,
便是我亲老子也设不出妙计来。
左右那里?
唤将尉迟恭来者!
尉迟恭安在?
某尉迟恭。
自从降了唐,
有三将军元吉呼唤,
不知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
敬德来了也。
着他过来。
三将军,
呼唤敬德那厢使用?
敬德,
你知罪么?
敬德不知罪。
你刬地不知罪哩?
你昨日夜晚间,
和你那本部下人马商量,
还要回你那山后去,
是么?
三将军,
想敬德初降唐,
无寸箭之功,
唐元帅如此重待,
又去京师奏知圣人,
取我牌印去了,
某岂有此心也?
这厮强嘴哩,
左右,
把这匹夫下在牢中去。
罢、罢、罢,
我尉迟恭当初本不降唐来,
都是唐元帅、徐茂公说着我降唐;
今日将我下在牢中。
这元吉当初在赤瓜峪,
我曾打了他一鞭,
他记旧日之仇,
陷害我性命。
天也,
教谁人救我咱?
三将军,
此计何如?
老段,
好计!
我如今分付看守的人,
则要死的,
不要活的。
若是死了尉迟恭,
则显我老三好汉。
凭着我这一片好心,
天也与我个条儿糖吃。
某单雄信是也。
幼习韬略之书,
长而好武,
无有不拈,
无有不会。
使一条狼牙枣槊,
有万夫不当之勇,
在俺主公洛阳王世充麾下。
今有唐元帅无礼,
要领兵前来偷观俺洛阳城,
更待干罢!
是俺奏知主公,
就着俺统领十万雄兵,
擒拿唐元帅走一遭去。
大小三军,
听吾将令!
他逞大胆心怀奸诈,
入洛阳全然不怕。
若赶上唐将元戎,
我和他决无干罢!
某唐元帅。
自从收捕了尉迟恭,
某自往京师奏知圣人去。
来到这途中,
后面尘土起处,
兀的不有人马赶将来也!
某徐茂公。
自从唐元帅去了,
不想元吉思旧日之仇,
如今把敬德下在牢中;
我须亲赶唐元帅回来,
救敬德之难。
兀那前面不是元帅?
元帅且住者!
我有说的话。
军师,
你为何赶将来?
自从元帅去了,
不想三将军记旧日之仇,
如今把敬德下在牢中;
诬言他有二心,
思量重回山后去。
若是敬德有些好歹,
显的俺等言而无信了。
因此一径的赶元帅回去,
救敬德之难也。
军师,
我观敬德岂有此心也呵!
【正宫】【端正好】是他新,
咱须旧,
没揣的结下冤仇。
你道他尉迟恭又往那沙陀走,
咱可也慢慢的相穷究。
【滚绣球】他有投明弃暗的心,
拿云握雾的手,
休猜做人中禽兽,
论英雄堪可封侯。
凭着他相貌搊、武艺熟,
上阵处只显示的他家驰骤;
都是我几遭儿抚顺的情由。
据着他全忠尽孝真良将,
怎肯做背义忘思那死回?
干费了百计千谋?
元帅,
你且休往京师去,
疾回营中救敬德去来。
咱便回营救敬德去也。
我元吉天生有计谋,
生拿敬德下牢国。
只待将他盆吊死,
单怕他一拳打的我做春牛。
自从把尉迟下在牢里,
我则要所算了他性命;
又被这不知趣的徐茂公左来右去打搅,
怎生是好?
三将军,
你不知,
如今了师见你把敬德下在牢里,
亲自赶唐元帅去了。
不妨事。
便唐元帅回来问我时,
我自有话说。
可早来到营门首也。
左右接了马者。
报复去,
你说唐元帅同军师下马也。
喏,
有唐元帅同军师下马也。
如何?
我说军师赶元帅去了也。
不妨事,
我接待去。
呀,
哥哥来了也,
请坐!
三将军,
敬德安在?
哥哥,
你说敬德那厮?
他是个忘恩背义的人。
想俺怎生看待他来,
刚刚你去了,
他领着本部人马,
夜晚间要私奔,
还他那山后去。
早是我知道的疾,
我慌忙领着些人马赶到数里程途,
着我拿得回来。
我待杀坏了,
争奈元帅你可不在,
且一他下在牢中,
则等元帅回来,
把这厮杀了罢!
若不杀了他,
久已后也是去的。
兄弟,
我观敬德敢无此心。
哥也,
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道无二心呵,
他怎生背了刘武周投降了俺来?
这等人到底不是个好的,
不杀了要他何用?
兄弟,
投至俺得这敬德呵,
非同容易;
你若杀了他,
可不做的个闭塞贤路么?
元帅,
想昔日刘沛公手下英布、彭越、韩信,
立起十大功劳,
后来萧何定计课了英布,
够了彭越,
斩了韩信。
你道三个将军有甚么罪过,
尚然杀坏了;
量这敬德打甚么不紧!
趁早将他哈喇了,
也还便宜。
你若早些结果了他,
哥也,
我买条儿糖谢你。
兄弟,
你则知其一,
不知其二。
【倘秀才】那一个彭越呵,
他也曾和舍人出口;
那一个韩信阿,
他也曾调陈豨执手;
那一个英布呵,
他使一勇性强占了九州。
可不道"千军容易得,
一将最难求"?
怎学那萧何的做手?
元帅,
你只唤出敬德来,
多问他详细,
便见真假。
这也说的是。
小校,
唤将敬德来。
拿将敬德来!
事要前思,
免劳后悔。
想当日降唐之后,
唐元帅往京师去了;
不想三将军元吉他记我打了他一鞭之仇。
将我下在牢中。
不期唐元帅半路回来,
我今见元帅去。
元帅,
可不道招贤纳士哩。
三将军,
敬德有何罪,
将他下在牢中?
元帅,
你不知:自你去后,
他有二心,
领着他那本部人马,
要往本处山后去,
早是我赶回来。
想敬德我有何亏负他来?
元帅,
三将军记那一鞭之仇,
敬德并无此心!
既然这般,
我亲释其缚。
我欲待往京师奏知圣人,
取将军牌印来;
谁想将军要回去。
可不道"心去意难留,
留下结冤仇"?
我敬德并无此心!
军师,
安排酒果来。
倒好了他!
他有二心。
要回山后去,
这等背义忘恩,
又饶了他;
不杀坏,
又与饯行,
那里有这等道理!
【脱布衫】他厮知重不敢抬头,
我再相逢争忍凝眸?
君子人不念旧恶,
小人儿自来悔后。
左右,
将酒来。
我与敬德递一杯送行。
将军满饮一杯。
【小梁州】我这里亲送辕门捧玉瓯,
将军你莫记冤仇。
左右,
将一饼金来。
金在此。
元帅要这金做甚么?
将军,
这金权为路费酒消愁。
指望待常相守,
谁承望心去意难留!
我敬德本无二心,
元帅既然疑我,
男子汉既到今日,
也罢,
也罢!
要我这性命做甚么?
我不如撞阶而死!
哎,
敬德又说无此心,
三将军又是那样说。
兄弟,
如今我也难做主张。
叫你那同去赶那敬德的军士们来,
我试问他一番;
待他说出真情来,
便着敬德也肯心服。
这个却是苦也!
他那里曾走,
我那曾赶他?
他便走我也不敢赶他去。
如今叫军士们说出实话来,
却是怎了?
也罢,
我有了!
哥哥,
你差了也。
那时节听的这厮走了,
还等的军士哩?
我只骑了一匹马,
拿着个鞭子,
不顾性命赶上那敬德。
他道"你来怎的?
"我道:"你受我哥哥这等大恩,
你怎逃走了?
你下马受死。
"他恼将起来,
咬着牙拿起那水磨鞭,
照着我就打来。
哥哥,
那时节若是别个,
也着他送了五星三;
谁想是你兄弟老三,
我又没甚兵器,
却被我侧身躲过,
只一拳,
珰的一声把他那鞭打在地下,
他就忙了,
叫"三爷饶了我罢"。
我也不听他说,
是我把右手带住马,
左手揪着他眼扎毛,
顺手牵羊一般牵他回来了。
那有这事来?
敬德他一员猛将,
如何这等好拿?
我且问军师咱。
军师,
你听者,
想是敬德真个走来?
敬德也是个好汉;
三将军平却是个不说谎的。
我若不说谎就遭瘟。
如令与元帅同到演武场,
着敬德领人马先走,
着三将军后面单人独马赶上去.拿的转来,
这便见三将军是实;
拿不来便见敬德是实。
老徐却也忒泼赖!
这不是说话,
这是害人性命哩。
此说最是。
那时也只乘兴而已,
幸者不可屡侥。
哥哥要饶他便罢,
不消来勒掯我、三将军也不消恁的,
我如今单人独马前行,
你拿第来,
你提的住,
我情愿认罪;
你刺的死,
我情愿死。
我老三不是夸口,
我精神抖擞,
机谋通透,
平日曾怕那个?
我和你便上演武场去。
我马眼叉。
我手鸡爪风儿发了。
俺肚里又疼,
且回去吃钟酒去着。
元来如此!
敬德,
则今日俺与你同见圣人去来。
这般呵,
谢了元帅!
【幺篇】我和你如今便往朝中奏。
则是三将军记那一鞭之仇。
将从前事一笔都匀。
我也不和他一般见识。
将军你莫愁,
从今后体辞生受,
则要你分破帝王忧。
喏,
报的元帅得知:有王世充手下前部先锋单雄信特来索战。
元帅,
那单雄信只消差三将军去拿他,
也不用多拨人马,
只一人一骑包拿来了。
何如?
我道你也服了我老三的手段。
是。
就拨五千人马,
着兄弟做先锋,
与我擒拿单雄信去来。
【上小楼】你道是精神抖擞,
又道是机谋通透;
雄信兵来,
索要相持,
你合承头。
想着你单鞭的拿敬德,
这般夸口,
又何况那区区洛阳草寇。
适才你兄弟说耍,
当真就差我交锋去?
哎哟!
一时间肚疼起来,
待我去营中略睡一睡。
老三做事忒搊搜,
差去争锋不自由。
如今只学乌龟法,
得缩头时且缩头。
元帅,
想尉迟恭初来降唐,
无寸箭之功,
情愿引领本部人马与他交锋去。
不必将军去,
我正要看洛阳城池。
如今领百十骑人马,
同段志贤打探,
就观看洛阳城去。
【幺篇】我正待看洛城、窥战守,
因此上息却征鼙,
偃却旗幡,
减却戈矛。
元帅休小觑了单雄信。
他人又强,
马又肥,
使一条狼牙枣木槊,
有万夫不当之勇。
若只是这等,
恐怕有关。
不妨事。
虽然他人又强,
马又肥,
也拚的和他歹斗,
难道我李世民便落入机彀?
既然这般,
元帅你要观看他洛阳城,
元帅先行,
我与敬德将军随后来接应元帅来。
军师说的是。
我与段志贤先行,
军师与敬德随后来接应者。
我就跟的元帅去,
可不好那?
【随煞尾】则这割鸡焉用牛刀手,
小将那消大帅收?
管教六十四处征尘一扫休,
十八处改年号的出尽了丑。
元帅,
这一去则愿你鞭敲金镫也。
那时节将军容再修,
将凯歌齐奏,
你可也早些儿准备安排着这个庆功的酒。
虽然如此,
还要与三将军一别。
三将军安在?
我适才到营帐里打的一个吨,
这肚就不疼了。
正待要去厮杀,
我哥哥便等不得,
自家去了。
三将军、军师勿罪,
我同元帅先去也。
老段,
则要你小心在意者。
三将军,
你领兵合后,
我与敬德先接应元帅去来。
军师先行,
我在后领兵再来接应你。
敬德,
据理来饶你不得;
看俺哥哥面上,
你且寄头在项。
此一去若有疏失呵,
我不道的饶了你哩!
三将军,
别人不知,
你可知我那水磨鞭来。
我这一去遇着那单雄信呵,
只着他鞭稍一指,
头颅早粉碎也。
舍生容易立功难,
谁似吾家力拔山?
则这水磨钢鞭一骑马,
不杀无徒誓不还。
我要杀了这匹夫来,
不想俺哥哥回来救了。
也罢,
我这一去好歹要害了他。
若杀了敬德呵,
才报的我这一鞭之仇!
军师着我做合后,
我只是慢慢的去,
等他救应不到,
必有疏失,
岂不是一计?
第三折某单雄信是也。
听知的唐元帅领着段志贤观看我洛阳城,
更待于罢!
某领三千人马赶去来。
某段志贤。
我唐元帅观看他洛阳城,
不想单雄信领兵赶将来了,
怎好也?
段志贤及早下马受降!
我近他不的,
跑、跑、跑!
这厮走了也,
更待干罢!
不问那里赶将去!
怎生是好?
我正观看洛阳城,
不想撞着单雄信领兵赶将来。
段志贤不知在那里,
可怎生是好?
李世民少走!
你那里去?
及早下马受降!
【越调】【斗鹌鹑】人一似北极天蓬,
马一似南方火龙;
他那里纵马横枪,
将咱来紧攻。
他急似雷霆,
我疾如火风;
我这里走的慌,
他可也赶的凶。
似这般耀武扬威,
争强奋勇!
【紫花儿序】我恨不的胁生双翅,
项长三头;
他道甚么"体走唐童"。
恰便似鱼钻入丝网,
鸟扑入樊笼,
匆匆。
马也,
少不的上你凌烟第一功,
则要得四蹄那动!
只听的喊杀声声,
更催着战鼓逢逢。
赶入这榆科国来了也。
你待走的那里去?
【耍三台】待把我征马宛纵,
残生送。
兀的不是元帅!
将军且暂住一住!
我道是谁,
元来是徐茂公。
你放手!
呀,
元来是军师茂公!
元帅,
你快逃命走!
徐茂公,
你放手!
他道我已得命好从容,
且看他如何作用。
则要你拿云手紧将袍袖封,
谈天口说转他心意从。
你便是骗英布的隋何,
说韩信的蒯通!
徐茂公,
你放手!
往日咱两个是朋友,
今日各为其主也。
将军,
看俺旧交之情。
你两次三番则管里扯住我。
罢!
我拔出剑来,
你见么?
我割袍断义,
你若再赶将来,
我一剑挥之两段!
似此可怎生了也!
【调笑令】见那厮不从,
支楞楞扯出霜锋,
呀,
我见他尽在嘻嘻冷笑中;
我见他割袍断袖绝了朋情重,
越恼的他忿气冲冲。
不争这单雄信推开徐茂公,
天也,
谁搭救我这微躬?
不中!
我回营中取救军去来。
徐茂公去了也。
李世民,
你及早下马受降!
我手中有弓可无箭。
兀那单雄信,
你知我擅能神射,
我发箭你看!
他也合死!
手中有弓无箭,
量你到的那里!
【小桃红】手中无箭慢张弓,
频把这虚弦控。
元来徐茂公临阵不中用!
单雄信慢走!
则听的语如钟,
喝一声响亮春雷动。
纵然他有些耳聋,
乍闻来也须怕恐!
单雄信勿伤吾主!
元来是敬德救我哩!
高叫道"休伤俺主人公"。
那里走将这个卖炭的来?
这厮报马单鞭,
量你何足道哉!
单雄信休得无礼!
【秃厮儿】尉迟恭威而不猛,
单雄信战而无功。
我见他格截架解不放空,
起一阵杀气黑濛濛,
遮笼。
【圣药王】这一个枪去疾,
那一个鞭下的猛,
半空中起了一个避乖龙。
那一个雌,
这一个雄,
王吉玎珰鞭槊紧紧相从,
好下手的也尉迟恭!
元帅,
若不是我尉迟恭来的单呵,
险些儿落在他彀中;
被某一鞭打的那厮吐血而走,
被我夺了那厮的枣木槊也!
若不是将军来呵,
那里取我这性命!
则今日我与将军同见圣人去来。
量尉迟恭有何德能,
则是仗元帅虎威耳。
壮哉!
壮哉!
不枉了好将军也!
【收尾】我则见忽的战马交,
出的枣槊起,
飕的钢鞭重,
把一个生硬汉打的来浑身尽肿。
哎,
则你个打单雄信的尉迟恭,
不弱似喝娄烦他这个霸王勇!
第四折帅鼓铜锣一两敲,
辕门里外列兵刀。
将军报罢平安喏,
紧卷旗幡再不摇。
某乃徐茂公是也。
今唐元帅与单雄信在榆科园交战,
某见唐元帅大败亏输,
忙差尉迟恭接应唐元帅去了,
未知输赢胜败。
使的那能行快走的探子看去,
这早晚敢待来也。
一场好厮杀也呵!
【黄钟】【醉花阴】大路上难行落荒里践,
两只脚蓦岭登山快捻。
走的我一口气似撺椽。
若见俺军师,
一一的都分辨。
报、报、报!
好探子,
他从那阵上来。
你只看他喜气旺色,
那输赢胜败早可知了也!
我则见雉尾金环结束雄,
腰间斜插宝雕弓。
两脚能行千里路,
一身常伴五更风。
金字旗拿画杆赤,
长蛇枪拂绛缨红。
两阵相当分胜败,
尽在来人启口中。
兀那探子,
单雄信与唐元帅怎生交锋?
你喘息定了。
慢慢的说一遍咱。
听小人话根源:只说单雄信今番将手段展。
【喜迁莺】早来到北邙前面,
猛听的锣鼓喧天;
那军不到三千,
拥出个将一员。
雄纠纠威风武艺显,
是段志贤立阵前。
一个待功标汗简,
一个待名上凌烟。
元来是单雄信与某家段志贤交马。
两员将扑入垓心,
不打话来回便战。
三军发喊,
二将争功。
阵上数声鼙鼓擂,
军前两骑马相交。
马盘马折,
千寻浪里竭波龙;
人撞人冲,
万丈山前争食虎。
一个似摔碎雷车霹雳鬼,
一个似擘开华岳巨灵神。
端的是谁输谁赢?
再说一遍。
【出队子】两员将刀回马转,
迎头儿先输了段志贤。
唐元帅败走恰便似箭离弦,
单雄信追赶似风送船,
尉迟恭傍观恰便似虎视犬。
谁想段志贤输了也!
背后一将厉声高叫道:"单雄信不得无礼!
"你道是谁?
乃尉迟敬德出马。
好将军也!
他是那虎体鸢肩将相才,
六韬三略贮胸怀。
遇敌只把单鞭举,
救难慌骑刬马来。
捉将似鹰拿狡兔,
挟人如母抱婴孩。
若非真武临凡世,
便应黑煞下天台。
俺尉迟敬德与单雄信怎生交战?
探子,
你喘息定了,
慢慢的再说一遍咱。
【刮地风】揣、揣、揣加鞭,
不剌剌走似烟,
一骑马走到跟前。
单雄信枣槊如秋练,
正望心穿;
见忽地将钢鞭疾转,
骨碌碌怪眼睁圆。
尉迟恭身又骁、手又便,
单雄信如何施展?
则一鞭偃了左肩,
滴流扑坠落征马宛;
不甫能躲过唐童箭,
呀,
早迎着敬德鞭!
元来敬德手搘着竹节钢鞭,
与单雄信交战。
好钢鞭也!
军器多般分外别,
层层叠叠攒霜雪。
有如枯竹节攒成,
浑似乌龙尾半截。
千人队里生杀气,
万众丛中损英杰。
饶君披上铠三重,
抹着鞭梢骨节折。
敬德举鞭在手,
喝声:"着!
"单雄信丢了枣塑,
口吐鲜血,
伏鞍而走。
好将军也!
扶持宇宙,
整顿江山。
全凭着打将鞭,
怎出的拿云手?
鞭起处如乌龙摆尾,
将落马似猛虎离巢。
胡敬德世上无双,
功劳簿堪书第一。
此时俺主唐元帅却在那里?
探子,
你喘息定了,
慢慢的再说一遍咱。
【四门子】俺元帅勒马亲回转,
展虎躯,
骤骏马宛。
看他一来一往相交战,
是谁人敢占先?
那一个奔,
这一个赶,
将和军躲的偌近远。
刚崦里藏,
休浪里潜。
马儿上前合后偃。
单雄信输了也!
他只待抛翻狼牙箭,
扯断宝雕弓;
撞倒麒麟和獬豸,
冲开猛虎与奔熊。
好敬德也!
他有那举鼎拔山力,
超群出世雄。
钢鞭悬铁塔,
黑马似乌龙。
杀人无对手,
上阵有威风。
壮哉唐敬德,
归来拜鄂公。
今若敬德不去,
俺主唐元帅可不休了?
兀那探子,
你再说一遍咱。
【古水仙子】呀、呀、呀猛望见,
便、便、便铁石人见了也可怜。
他、他、他袋内有弯弓,
壶中无只箭;
待、待、待要布展怎地展?
挣、锋、挣两三番迸断了弓弦。
走、走、走一骑马逃入榆科园。
来、来、来两员将绕定榆科转,
见、见、见更狠似美良川!
单雄信大败于输,
俺尉迟恭赢了也!
探子,
无甚事,
赏你一只羊、两坛酒,
一个月不打差,
你回营中去罢。
【煞尾】俺元帅今年时运显,
施逞会刬马单鞭。
则一阵杀的那败残军,
急离披走十数里远。
尉迟恭鞭打了单雄信,
俺这里赢了也!
此一番回去,
可不羞杀了三将军元吉!
一壁厢推翻牛,
窨下酒,
做个大大的筵宴,
等元帅还营,
一米贺喜,
二来赏功。
己早分咐的齐备了也。
胡敬德显耀英雄,
单雄信有志无功。
圣天.子百灵相助,
大将军八面威风。
题目单雄信断袖割袍正名尉迟恭单鞭夺槊
第一折自家姓孙,
名彪,
字飞虎。
方今天下扰攘。
因主将丁文雅失政,
俺分统五千人马,
镇守河桥,
劫掳良民财物。
近知先相国崔钰之女莺莺,
眉黛青颦,
莲脸生春,
有倾国倾城之容,
西子太真之颜,
现在河中府普救寺借居。
我心中想来:当今用武之际,
主将尚然不正,
我独廉何为!
大小三军,
听吾号令:人尽衔枚,
马皆勒口,
连夜进兵河中府!
掳莺为妻,
是我平生愿足。
谁想孙飞虎将半万贼兵围住寺门,
鸣锣击鼓,
呐喊摇旗,
欲掳莺莺小姐为妻,
我今不敢违误,
即索报知夫人走一遭。
如此却怎了!
俺同到小姐卧房里商量去。
自见了张生,
神魂荡漾,
情思不快,
茶饭少进。
早是离人伤感,
况值暮春天道,
好烦恼人也呵!
好句有情怜夜月,
落花无语怨东风。
【仙吕】【八声甘州】恹恹瘦损,
早是伤神,
那值残春。
罗衣宽褪,
能消几度黄昏?
风袅篆烟不卷帘,
雨打梨花深闭门;
无语凭栏干,
目断行云。
【混江龙】落红成阵,
风飘万点正愁人。
池塘梦晓,
阑槛辞春;
蝶粉轻沾飞絮雪,
燕泥香惹落花尘。
系春心情短柳丝长,
隔花阴人远天涯近。
香消了六朝金粉,
清减了三楚精神。
姐姐情思不快,
我将被儿薰得香香的,
睡些儿。
【油葫芦】翠被生寒压绣裀,
休将兰膺薰;
便将兰曙薰尽,
则索自温存。
昨宵个锦囊佳制明勾引,
今日个玉堂人物难亲近,
这些时坐又不安,
睡又不稳,
我欲待登临又不快,
闲行又闷。
每日价情思睡昏昏。
【天下乐】红娘呵!
我则索搭伏定鲛绡枕头儿盹。
但出闺门,
影儿般不离身。
不干红娘事,
老夫人着我跟着姐姐来。
俺娘也好没意思!
这些时直恁般堤防着人;
小梅香伏侍的勤,
老夫人拘系的紧,
则怕俺女孩儿折了气分。
姐姐往常不曾如此无情无绪;
自见了那生,
便觉心事不宁,
却是如何?
【那吒令】往常但见个外人,
氲的早嗔;
但见个客人,
厌的倒褪;
从见了那人,
兜的便亲。
想着他昨夜诗,
依前韵,
酬和得清新。
【鹊踏枝】吟得句儿匀,
念得字儿真,
咏月新涛,
煞强似织锦回文。
谁肯把针儿将线引,
向东邻通个殷勤。
【寄生草】想着文章士,
旖旎人;
他脸儿清秀身儿俊,
性儿温克情儿顺,
不由人口儿里作念心儿里印。
学得来"一天星斗焕文章",
不枉了"十年窗下无人问。
"寺里人听者:限你每三日内将莺莺献出来与俺将军成亲,
万事干休。
三日之后不送出,
伽蓝尽皆焚烧,
僧俗寸斩,
不留一个。
姐姐,
夫人和长老在房门前。
孩儿,
你知道么?
如今孙飞虎将半万贼兵围住寺门,
道你"眉黛青颦,
莲脸生春,
似倾国倾城的太真",
要掳你做压寨夫人。
孩儿,
怎生是了也?
【六幺序】听说罢魂离了壳,
现放着祸灭身,
将袖梢儿韫不住啼痕。
好教我去往无因,
进退无门,
可着俺那埚儿里人急偎亲?
孤孀子母无投奔,
赤紧的先亡过了有福之人,
耳边厢金鼓连天振,
征去冉冉,
土雨纷纷。
【幺篇】那厮每风闻,
胡云。
道我"眉黛青颦,
莲脸生春,
恰便似倾国倾城的太真";
兀的不送了他三百僧人?
半万贼军,
半霎儿敢剪草除根?
这厮每于家为国无忠信,
恣情的掳掠人民,
更将那天宫般盖造焚烧尽,
则没那渚葛孔明,
便待要博望烧屯。
老身年六十岁,
不为寿夭;
奈孩儿年少,
未得从夫,
却如之奈何?
孩儿有一计,
想来只是将我与贼汉为妻,
庶可免一家儿性命。
俺家无犯法之男,
再婚之女,
怎舍得你献与贼汉;
却不辱没了俺家谱!
俺同到法堂上两廊下,
问僧俗有高见者,
俺一同商议个长便。
小姐却是怎生?
不如将我与贼人,
其便有五:【后庭花】第一来免摧残老太君;
第二来免堂殿作灰烬;
第三来诸僧无事得安存;
第四来先君灵柩稳;
第五来欢郎虽是未成人,
俺呵,
打甚么不紧。
须是崔家后代孙。
莺莺为惜己身,
不行从着乱军:渚僧众污血痕,
将伽蓝火内焚,
先灵为细尘,
断绝了爱弟亲,
割开了慈母恩。
【柳叶儿】呀,
将俺一家儿不留一个龆龀,
待从军又怕辱没了家门。
我不如白练套头儿寻个自尽,
将我尸榇,
献与贼人,
也须得个远害全身。
【青歌儿】母亲,
都做了莺莺生忿,
对傍人一言难尽。
母亲,
休爱惜莺莺这一身。
你孩儿别有一计:不拣何人,
建立功勋,
杀退贼军,
扫荡妖氛;
倒陪家门,
情愿与英雄结婚姻,
成秦晋。
此计较可,
虽然不是门当户对,
也强如陷于贼中。
长老在法堂上高叫:"两廊僧俗,
但有退兵之策的,
倒陪房奁,
断送莺莺与他为妻。
"我有退兵之策,
何不问我?
这秀才便是前日带追荐的秀才。
计将安在?
"重赏之下,
必有勇夫;
赏罚若明,
其计必成。
"只愿这生退了贼者。
恰才与长老说下,
但有退得贼兵的,
将小姐与他为妻。
既是恁的,
休唬了我浑家,
请入卧房里去,
俺自有退兵之策。
小姐和红娘回去者!
难得此生这一片好心!
【嫌煞】诸僧众各逃生,
众家眷谁瞅问,
这生不相识横枝儿着紧。
非是书生多议论,
也堤防着玉石俱焚,
虽然是不关亲,
可怜见命在逡巡,
济不济权将秀才来尽。
果若有出师表文,
吓蛮书信,
张生呵,
则愿你笔尖儿横扫了五千人。
第二折此事如何?
小生有一计,
先用着长老。
老僧不会厮杀,
请秀才别换一个。
休慌,
不要你厮杀。
你出去与贼汉说:"夫人本待便将小姐出来,
送与将军,
奈有父丧在身。
不争鸣锣击鼓,
惊死小姐,
也可惜了。
将军若要做女婿呵,
可按甲束兵,
退一射之地。
限三日功德圆满,
脱了孝服,
换上颜色衣服,
倒陪房奁,
定将小姐送与将军。
不争便送来,
一来父服在身,
二来于君不利。
"你去说来。
三日后如何?
有计在后。
请将军打话。
快送出莺莺来。
将军息怒!
夫人使老僧来与将军说。
既然如此,
限你三日后若不送来,
我着你人人皆死,
个个不存。
你对夫人说去,
恁的这般好性儿的女婿,
教他招了者。
贼兵退了也,
三日后不送出去,
便都是死的。
小子有一故人,
姓杜。
名确,
号为白马将军。
现统十万大兵,
镇守着蒲关。
一封书去,
此人必来救我。
此间离蒲关四寸五里,
写了书呵,
怎得人送去?
若是白马将军肯来,
何虑孙飞虎。
俺这里有一个徒弟,
唤作惠明,
则是要吃酒厮打。
若使央他去,
定不肯去;
须将言语激着他,
他便去。
有书寄与杜将军,
谁敢去?
我敢去!
【正宫】【端正好】不念法华经,
不礼梁皇忏,
飇了僧伽帽,
袒下我这偏衫。
杀人心逗起英雄胆,
两只手将乌龙尾钢椽飇。
【滚绣球】非是我贪?
不是我敢,
知他怎生唤做打参,
大踏步直杀出虎窟龙潭。
非是我搀。
不是我揽,
这些时吃菜馒头委实口淡,
五千人也不索炙博煎熞。
腔子坐热血权消渴,
肺腑内生心且解馋,
有甚腌臜!
【叨叨令】浮沙羹,
宽片粉添些杂糁。
酸黄齑。
烂豆腐休调啖,
万余斤黑面从教暗,
我将这五千人做一顿馒头馅。
是必休溪了也么哥!
休误了也么哥!
包残余肉把行盐蘸。
张秀才着你寄书去蒲关,
你敢去么?
【倘秀才】你那里问小僧敢去也那不敢。
我这里启大师用咱也不用咱。
你道是飞虎将击名播斗南;
那嘶能淫欲,
会贪婪,
城何以堪!
你是出家人,
却怎不看经礼忏,
只厮孔为何?
【滚绣球】我经文也不会谈,
逃禅也懒去参;
戒刀头近新米钢蘸,
铁棒上无半星儿土渍尘缄。
别的都僧个僧、俗不俗,
女不女、男不男,
则会斋的饱也则向那僧房中胡淹,
那里怕焚烧了兜率伽蓝。
则为那善文能武人千里,
凭着这济困扶危书一缄,
右勇无惭。
他倘不放你过去如何?
他不放我呵,
你放心!
【白鹤子】着几个小沙弥把幢幡尘盖擎,
壮行者将杆棒镬叉担。
你排阵脚将众僧安,
我撞钉子把贼兵米探。
【二】远的破开步将铁棒飇,
近的顺着于把戒刀钐;
有小的提起来将脚尖足庄,
有大的扳了来把髑髅勘。
【一】瞅一瞅古都都翻了海波,
晃一晃厮琅琅震动山岩;
脚踏得赤力力地轴摇,
手扳得勿刺剌天关撼。
【耍孩儿】我从来驳驳劣劣,
世不曾忑忑忐忐,
打煞成不厌天生敢。
我从来斩钉截铁常居一,
不似您惹草拈花没掂三。
劣性子人皆惨,
舍着命提刀仗剑,
更怕甚勒马停骖。
【二】我从来欺硬怕软,
吃苦不甘,
你休只因亲事胡扑掩。
若是杜将军不把干戈退,
张解元干将风月提,
我将不志诚的言词赚。
倘或纰缪,
倒大羞惭。
将书来,
你等回音者。
【收尾】您与我助威风擂几声鼓,
仗佛力呐一声喊。
绣旗下遥见英雄俺,
我教那半万贼唬破胆。
老夫人长老都放心,
此书到日,
必有佳音。
咱"眼观旌节旗,
耳听好消息。
"你看"一对书札逡巡至,
半万雄兵咫尺来。
"楔子林下晒衣嫌日淡,
池中濯足恨鱼腥。
花根本艳公卿子,
虎体鸳班,
将相孙。
自家姓杜,
名确,
字君实,
本贯西洛人也。
自幼与君瑞同学儒业,
后弃文就武。
当年武举及第,
官拜征西大将军,
正授管军元帅,
统领十万之众,
镇守着蒲关。
有人自河中来,
听知君瑞兄弟在普教寺中,
不来望我;
着人去请,
亦不肯来,
不知主甚意?
今闻丁文雅矢政,
不守国法,
剽掠黎民;
我为不知虚实,
未敢造次兴师。
孙子曰:"凡用兵之法,
将受命于君,
合军聚众,
圯地无舍,
衢地交合,
绝地无留;
围地则谋,
死地则战;
途有所不由,
军有所不击,
城有所不攻,
地有所不争,
君命有所不受。
故将通于九变之利者,
知用兵矣,
治兵不知九变之术,
虽知五利,
不能得人用矣。
"吾之未疾进兵征讨者,
为不知地利浅深出没之故也。
昨日探听去,
不见回报。
今日升账,
看有甚军情来,
报我知道者!
他过来!
贫僧是普救寺来的。
今有孙飞虎作乱,
将半万贼兵,
围住寺门,
欲劫故臣崔相国女为妻。
有游客张君瑞,
奉书令小僧拜投于麾下,
欲求将军以解倒悬之危。
将过书来!
珙顿首再拜大元帅将军契兄纛下:伏自洛中,
拜违犀表,
寒暄屡隔,
积有岁月,
仰德之私,
铭刻如也。
忆昔联床风雨,
叹今彼各天涯;
客况复生于肺腑,
离愁于慰于羁怀。
念贫处十年藜藿,
走困他乡;
羡威统百万貔貅,
坐安边境。
故知虎体食天禄,
瞻天表,
大德胜常;
使贱子慕台颜,
仰台翰,
寸心为慰。
辄禀:小弟辞家,
欲诣帐下,
以叙数载间阔之情;
奈至河中府普救寺,
忽值采薪之忧,
不及径造。
不期有贼将孙飞虎,
领兵半万,
欲劫故臣崔相国之女,
实为迫切狼狈。
小弟之命,
亦在逡巡。
万一朝廷知道,
其罪何归?
将军倘不弃旧交之情,
兴一旅之师;
上以报天子之恩,
下以救苍生之急;
使故相国虽在九泉,
亦不泯将军之德。
愿将军虎视去书,
使小弟鹄观来旄。
造次干渎,
不胜惭愧!
伏乞台照不宣!
张珙再拜。
二月十六日书。
既然如此,
和尚你行,
我便来。
将军是必疾来者!
【仙吕】【赏花时】那厮掳掠黎民德行短,
将军镇压边庭机变宽。
他弥天罪有百千般。
若将军不管。
纵贼寇骋无端。
【幺篇】便是你坐视朝廷将帝主瞒。
若是扫荡妖氛着百姓欢,
干戈息,
大功完。
歌谣遍满,
传名誉到金銮。
虽无圣旨发兵,
"将在军,
君命有所不受。
"大小三军,
听吾将令:速点五千人马,
人尽衔枚,
马皆勒口。
星夜起发,
直至河府中普救寺救张生走一遭。
下书已两日,
不见回音。
山门外呐喊摇旗,
莫不是俺哥哥军至了。
杜确有失防御,
致令老夫人受惊,
切勿见罪是幸!
自别兄长台颜,
一向有失听教;
今得一见,
如拨云睹日。
老身子母。
如将军所赐之命,
将何补报?
不敢,
此乃职分之所当为。
敢问贤弟,
因甚不至戎帐?
小弟欲来,
奈小疾偶作,
不能动止,
所以失敬。
今见夫人受困,
所言退得贼兵者,
以小姐妻之,
因此愚弟作书请吾兄。
既然有此姻缘,
可贺,
可贺!
安排茶饭者!
不索,
尚有余党未尽,
小官去捕了,
却来望贤弟。
左右那里,
却斩孙飞虎去!
本欲斩首示众,
具表奏闻,
见丁文雅失守之罪;
恐有未叛者,
今将为首者各杖一百,
余者尽归旧营去者!
张生建退贼之策,
夫人面许结亲;
若不违前言,
淑女可配君子也。
恐小女有辱君子。
请将军筵席者!
我不吃筵席了,
我回营去,
异日却来庆贺。
不敢久留兄长,
有劳台候。
马离普救敲金镫,
人望蒲关唱凯歌。
先生大恩,
不敢忘也。
自今先生休在寺里下,
只着仆人寺内养马,
足下来家内书院里安歇。
我已收拾了,
便搬来者。
到明日略备草酌,
着红娘来请,
你是必来一会,
别有商议。
这事都在长老身上。
小子亲事未知何如?
莺莺亲事拟定妻君。
只因兵火至,
引起雨云心。
小子收拾行李去花园里去也。
第三折今日安排下小酌,
单请张生酬劳。
道与红娘,
疾忙去书院请张生,
着他是必便来,
休推故。
夜来老夫人说,
着红娘来请我,
却怎生不见来?
我打扮着等他。
皂角也使过两个也,
水也换了两桶也。
乌妙帽擦得光挣挣的。
怎么不见红娘来也呵?
老夫人使我请张生。
我想若非张生妙计呵,
俺一家儿性命难保也呵。
【中吕】【粉蝶儿】半万贼兵,
卷浮云片时扫净,
俺一家儿死里逃生。
舒心的列山灵,
陈水陆,
张看瑞合当钦敬。
当日所望无成;
谁想一缄书倒为了媒证。
【醉春风】今日个东阁玳筵开,
煞强如西厢和月等。
薄衾单枕有人温,
早则不冷、冷。
受用足宝鼎香浓,
绣帘风细,
绿窗人静。
可早来到也。
【脱布衫】幽僻处可有人行,
点苍苔白露泠泠。
隔窗儿咳嗽了一声,
是谁来也?
是我。
他启朱唇急来答应。
拜揖小娘子。
【小梁州】则见他叉手忙将礼数迎,
我这里"万福,
先生。
"乌纱小帽耀人明。
白襕净,
角带傲黄程。
【幺篇】衣冠济楚庞儿俊,
可知道引动俺莺莺。
据相貌,
凭才性,
我从来心硬,
一见了也留情。
"既来之,
则安之。
"请书房内说话。
小娘子此行为何?
贱妾奉夫人严命,
特请先生小酌数杯,
勿却。
便去,
便去。
敢问席上有莺莺姐姐么?
【上小楼】"请"字儿不曾出声,
"去"字儿连忙答应;
可早莺莺跟前,
"姐姐"呼之,
喏喏连声。
秀才每闻道"请",
恰便是听将军严令,
利他那五脏神愿随鞭镫。
今日夫人端的为甚么筵席?
【幺篇】第一来为压惊,
第二来因谢承。
不请街坊,
不会亲邻,
不受人情。
避众僧,
请老兄,
和莺莺匹聘。
如此小生欢喜。
则见他欢天喜地,
谨依来命。
小生客中无镜,
敢烦小娘子看小生一看何如?
【满庭芳】来回顾影,
文魔秀士,
风欠酸丁。
下工夫将额颅十分挣,
迟和疾擦倒苍蝇,
光油油耀花人眼睛,
酸溜溜螫得人牙疼。
夫人办甚么清我?
茶饭已安排定,
淘下陈仓米数升,
虵下七八碗软蔓青。
小生想来:自寺中一见了小姐之后,
不想今日得成婚姻,
岂不为前生分定?
姻缘非人力所为,
天意尔。
【快活三】咱人一事精,
百事精;
一无成,
百无成。
世间草木本无情,
自古云:"地生连理木,
水出并头莲。
"他犹有相兼并。
【朝天子】休道这生,
年纪儿后生,
恰学害相思病。
天生聪俊,
打扮素净,
奈夜夜成孤另。
才子多情,
佳人薄幸,
兀的不担阁了人性命。
你姐姐果有信行?
谁无一个信行,
谁无一个志诚,
你两个今夜亲折证。
我嘱咐你咱!
【四边静】今宵欢庆,
软弱莺莺,
可曾惯经。
你索款款轻轻,
灯下交鸳颈。
端详可憎,
好煞也无干净!
小娘子先行,
小生收拾书房便来。
敢问那里有甚么景致?
【耍孩儿】俺那里落红满地胭脂冷,
休辜负了良辰美景。
夫人遣妾莫消停,
请先生勿得推称。
俺那水谁备着鸳鸯夜月销金帐,
孔雀春风软玉屏。
乐奏合欢令,
有风箫象板,
锦瑟鸾笙。
小生书剑飘零,
无以为财礼,
却是怎生?
【四煞】聘财断不争,
婚姻自有成,
新婚燕尔安排定。
你明博得跨风乘鸾客,
我到晚来卧看牵牛织女早。
休傒幸,
不要你半丝儿红线,
成就了一世儿前程。
【三煞】凭着你灭寇功,
举将能,
两般儿功效如红定。
为甚俺莺娘心下十分顺,
都则为君瑞胸中百万兵。
越显得文风盛,
受用是珠围翠绕,
结果了黄卷青灯。
【二煞】夫人只一家,
老兄无伴等,
为嫌繁冗寻幽静。
别有甚客人?
单请你个有恩有义闲中客,
且回避了无是无非窗下僧。
夫人的命,
道是下莫教推托,
和贱妾即便随行。
小娘子先行,
小生随后便来。
【收尾】先生休作谦,
夫人专意等。
常言道"恭敬不如从命,
"休使得梅香再来请。
红娘去了,
小生拽上书房门者。
我比及到得夫人那里,
夫人道"张生,
你来了也,
饮几杯酒,
去卧房内和莺莺做亲去!
"小生到得卧房内,
和姐姐解带脱衣,
颠鸾倒凤,
同谐鱼水之欢,
共效于飞之愿。
觑他云鬟低坠,
星眼微朦,
被翻翡翠,
袜绣鸳鸯。
不知性命何如?
且看下回分解。
单羡法本好和尚也:只凭说法口,
遂却读书心。
第四折红娘去请张生,
如何不见来?
张生着红娘先行,
随后便来也。
前日若非先生,
焉得有今日;
我一家之命,
皆先生所活也。
聊备小酌,
非为报礼,
勿嫌轻意。
"一人有庆,
兆民赖之。
"此贼之败,
皆夫人之福。
万一杜将军不至,
我辈皆无免死之术。
此皆往事,
不必挂齿。
将酒来,
先生满饮此杯。
"长者赐,
少者不敢辞。
"先生请坐!
小子侍立座下,
尚然越礼,
焉敢与夫人对坐。
道不得个"恭敬不如从命。
"红娘,
去唤小姐来,
与先生行礼者!
老夫人后堂待客,
请小姐出来哩!
我身子有些不停当,
来不得。
你道请谁哩?
请谁?
请张生哩?
若请张生,
扶病也索走一遭。
免除崔氏全家祸,
尽在张生半纸书。
【双调】【五供养】若不是张解元识人多,
别一个怎退干戈。
排着酒果,
列着笙歌。
篆烟微,
花香细,
散满东风帘幕。
救了咱全家祸。
殷勤呵正礼,
钦敬呵当合。
【新水令】恰才向碧纱窗下画了双蛾,
拂试了罗衣上粉香浮涴,
只将指尖儿轻轻地贴了钿窝。
若不是惊觉人呵,
犹压着绣衾卧。
觑俺姐姐这个脸儿吹弹得破,
张生有福也呵!
【幺篇】没查没利慌偻儸,
你道我宜梳妆的脸儿吹弹得破。
俺姐姐天生的一个夫人的样儿。
你那里休聒,
不当一个信口开合,
知他命福是如何?
我做一个夫人也做得过。
往常两个都害,
今日早则喜也!
【乔木查】我相思为他,
他相思为我,
从今后两下里相思都较可。
酬贺间礼当酬贺,
俺母亲也好心多。
敢着小姐和张生结亲呵,
怎生不做大筵席,
会亲戚朋友,
安排小酌为何?
红娘,
你不知夫人意。
【搅筝琶】他怕我是赔钱货,
两当一便成合。
据着他举将除贼,
也消得家缘过活。
费了甚一股那,
便待要结丝萝;
休波,
省人情的奶奶忒虑过。
恐怕张罗。
小子更衣咱。
【庆宣和】门儿外,
帘儿前,
将小脚儿挪。
我恰待目转秋波,
谁想那识空便的灵心儿早瞧破。
唬得我倒躲,
倒躲。
小姐近前拜了哥哥者!
呀,
声息不好了也!
呀,
俺娘变了卦也!
这相思又索害也。
【雁儿落】荆棘剌怎动挪!
死没腾无回豁!
措支剌不对答!
软兀剌难存坐!
【得胜令】谁承望这即即世世老婆婆,
着莺莺做妹妹拜哥哥。
白茫茫溢起蓝桥水,
不邓邓点着祅庙火。
碧澄澄清波,
扑刺剌将比目鱼分破;
急攘攘因何,
扢搭地把双眉锁纳合。
红娘看热酒,
小姐与哥哥把盏者!
【甜水令】我这里粉颈低垂,
蛾眉频蹙,
芳心无那,
俺可甚"相见话偏多?
"星眼朦胧,
檀门嗟咨,
攧窨不过,
这席面儿畅好是乌合。
小生量窄。
红娘接了台盏者!
【折桂令】他其实咽不下玉液金波。
谁承望月底西厢,
变做了梦喂南柯。
泪眼偷淹,
酩子里揾湿香罗。
他那里眼倦开软瘫做一垛;
我这里手难抬称不起肩窝。
病染沈疴,
断然难活。
则被你送了人呵,
当甚么喽啰。
再把一盏者!
【月上海棠】一杯闷酒尊前过,
低首无言自摧挫。
不甚醉颜酡,
却早嫌玻璃盏大。
从因我,
酒上心来较可。
姐姐,
这烦恼怎生是了!
【幺篇】而今烦恼犹闲可,
久后思量怎奈何?
有意诉衷肠,
争奈母亲侧半。
成抛躲,
咫尺间如间阔。
红娘送小姐卧房里去者!
俺娘好口不应心也呵!
【乔牌儿】老夫人转关儿没定夺,
哑谜儿怎猜破;
黑阁落甜话儿将人和,
清将来着人个快活。
【江儿水】佳人自来多命薄,
秀才每从来懦,
闷杀没头鹅,
撇了赔钱货,
不争你不成亲呵,
下场头那答儿发付我!
【殿前欢】恰才个笑呵呵,
都做了江州司马泪痕多。
若不是一封书将半万贼兵破,
俺一家儿怎得仔活。
他不想结姻缘想甚么?
到如今难着莫。
老夫人谎到天来大;
当日成也是你个母亲,
今日败也是您个萧何。
【离亭宴带歇指煞】从今后玉容寂寞梨花朵,
胭脂浅淡樱桃颗,
这相思何时是可?
昏邓邓黑海来深,
白茫茫陆地来厚,
碧悠悠青天来阔;
太行山般高仰望,
东洋海般深思渴。
毒害的恁么。
俺娘呵,
将颤巍巍双头花蕊搓,
香馥馥同心缕带割,
长搀搀连理琼枝挫。
白头娘不负荷,
青春女成担搁,
将俺那锦片也似前程蹬脱。
俺娘把甜句儿落空了他,
虚名儿误赚了我。
小生醉也,
告退。
夫人跟前,
欲一言以尽意,
未知可否?
前者贼寇相迫,
夫人所言,
能退贼者,
以莺莺妻之。
小生挺身而出,
作书与杜将军,
庶几得免夫人之祸。
今日命小生赴宴,
将谓有喜庆之期;
不知夫人何见,
以兄妹之礼相待?
小生非图哺啜而来,
此事果若不谐,
小生即当告退。
先生纵有活我之恩,
奈小姐先相国在日,
曾许下老身侄儿郑恒。
即日有书赴京唤去了,
未见来。
如若此子至,
其事将如之何?
莫若多以金帛相酬,
先生拣豪门贵宅之女,
别为之求,
先生台意若何?
既然夫人不与,
小生何慕金帛之色?
却不道"书中有女颜如玉?
"则今日便索告刮。
你且住者,
今日有酒也。
红娘扶将哥哥去书房中歇息。
到明日咱别有话说。
有分只熬萧寺夜,
无缘难遇洞房春。
张生,
少吃一盏却不好:我吃甚么来!
小生为小姐,
昼夜忘餐废寝,
魂劳梦断,
常忽忽如有所失。
自寺中一见,
隔墙酬和,
迎风待月,
受无限之苦楚。
甫能得成就婚姻,
夫人变了卦,
使小生智竭思穷。
此事几时是了!
小娘子怎生可怜见小生,
将此意申与小姐,
知小生之心。
就小娘子前解下腰间之带,
寻个自尽。
可怜刺股悬梁志。
险作高乡背井魂。
街上好贱柴,
烧你个傻角。
你休慌。
妾当与君谋之。
计将安在?
小生当筑坛拜将。
妾见先生有囊琴一张,
必善于此。
俺小姐深慕于琴。
今夕妾与小姐同至花园内烧夜香,
但听咳嗽为令,
先生动操;
看小姐听得时说甚么言语,
却将先生之言达知。
若有话说,
明日妾来回报,
道早晚怕夫人寻我,
回去也。
第五折,
红娘之言,
深有意趣。
天色晚也,
月儿,
你早些出来么!
呀,
却早发擂也;
呀,
却早撞钟也。
琴呵,
小生与足下湖海相随数年,
今夜这一场大功,
都在你这神品、金徽、玉轸、蛇腹、断纹、峄阳、焦尾、冰弦之上。
天那!
却怎生借得一阵顺风,
将小生这琴声吹入俺那小姐玉琢成、粉捏就、知音的耳朵里去者!
小姐,
烧香去来,
好明月也呵!
事已无成,
烧香何济!
月儿,
你团圆呵,
咱却怎生?
【越调】【斗鹤鹑】云敛晴空,
冰轮乍涌;
风扫残红,
香阶乱拥;
离恨千端,
闲愁万种。
夫人那,
"靡不有初,
鲜克有终。
"他做了个影儿里的情郎,
我做子个画儿里的爱宠。
【紫花儿序】则落得心儿里念想,
口儿里闲题,
则索向梦儿里相逢。
俺娘昨日个大开东阁,
我则道怎生般炮凤烹龙?
朦胧,
可教我"翠袖殷勤捧玉钟",
却不道"主人情重"?
则为那兄妹排连,
因此上鱼水难同。
姐姐,
你看月阑,
明日敢有风也?
风月天边有,
人间好事无。
【小桃红】人间看波,
玉容深锁绣帏中,
怕有人搬弄。
想嫦娥,
西没东生有谁共?
怨天公,
裴航不作游仙梦。
这云似我罗帏数重,
只恐怕嫦娥心动,
因此上围住广寒宫。
来了。
这甚么响?
【天净沙】莫不是步摇得宝髻玲珑?
莫不是裙拖得环珮玎玲?
莫不是铁马儿檐前骤风?
莫不是金钩双控,
吉丁当敲响帘栊?
【调笑令】莫不是梵工宫,
夜撞钟?
莫不是疏竹潇潇曲槛中?
莫不是牙尺剪刀声相送?
莫不是漏声长滴响壶铜?
潜身再听在墙角东,
元来是近西厢理结丝桐。
【秃厮儿】其声壮,
似铁骑刀枪冗冗;
其声幽。
似落花流水溶溶;
其声高,
似风清月朗鹤唳空;
其声低,
似听儿女语,
小窗中,
喁喁。
【圣药王】他那里思不穷,
我这里意已通。
娇鸾雏凤失雌雄;
他曲未终,
我意转浓,
争奈伯劳飞燕各西东:尽在不言中。
我近书窗听咱。
姐姐,
你这里听,
我瞧夫人一会便来。
窗外有人,
己定是小姐,
我将弦改过,
弹一曲,
就歌一篇,
名曰《凤求凰》。
昔日司马相如得此曲成事,
我虽不及相如,
愿小姐有文君之意。
有美人兮,
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
思之如狂。
风飞翩翩兮,
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
不在东墙。
张弦代语兮,
欲诉衷肠。
何时见许兮,
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
携手相将!
不得于飞兮,
使我沦亡。
是弹得好也呵!
其词哀,
其意切,
凄凄然如鹤唳天;
故使妾闻之,
不觉泪下。
【麻郎儿】这的是令他人耳聪,
诉自己情衷。
知音者芳心自懂,
感怀者断肠悲痛。
【幺篇】这一篇与本宫、始终、不同。
又不是《清夜闻钟》,
又不是《黄鹤醉翁》,
又不是《泣麟悲风》。
【络丝娘】一字字更长漏水,
一声声衣宽带松。
别恨离愁,
变成一弄。
张生呵,
越教人知重。
夫人且做忘恩,
小姐,
你也说谎也呵!
你差怨了我。
【东原乐】这的是俺娘的机变,
非干是妾身脱空;
若由得我呵,
乞求得效鸳凤。
俺娘无夜无明并女工;
我若得些儿闲空,
张生呵,
怎教你无人处把妾身作诵。
【绵搭絮】疏帘风细,
幽室灯清,
都则是一层儿红纸,
几榥儿疏棂,
兀的不是隔着云山几万重,
怎得个人来信息通?
便做道十二巫峰,
他也会赋高唐来梦中。
夫人寻小姐哩,
咱家去来。
【拙鲁速】则见他走将来气冲冲,
怎不教人恨匆匆,
唬得人来怕恐。
早是不曾转动,
女孩儿家直恁响喉咙!
紧摩弄,
索将他拦纵,
则恐怕夫人行把我来厮葬送。
姐姐则管听琴怎么?
张生着我对姐姐说,
他回去也。
好姐姐呵,
是必再着他住一程儿!
再说甚么!
你去呵,
【尾】则说道夫人时下有人唧哝,
好共歹不着你落空。
不问俺口不应的狠毒娘,
怎肯着别离了志诚种?
【络丝娘煞尾】不争惹恨牵情逗引,
少不得废寝忘餐病症。
题目张君瑞破贼计莽和尚生杀心正名小红娘昼请客崔莺莺夜听琴
别岸扁舟三两只。
葭苇萧萧风淅淅。
沙汀宿雁破烟飞,
溪桥残月和霜白。
渐渐分曙色。
路遥山远多行役。
往来人,
只轮双桨,
尽是利名客。
一望乡关烟水隔。
转觉归心生羽翼。
愁云恨雨两牵萦,
新春残腊相催逼。
岁华都瞬息。
浪萍风梗诚何益。
归去来,
玉楼深处,
有个人相忆。
西山即事挽薛萝,
倚嗟峨,
人生胜游能几何?
翠辇经过,
彩笔吟哦,
御墨尚岩阿。
绿槐梦已南柯,
苍松老似东坡。
泉来山虎跑,
花笑野猿歌。
为甚么,
僧寺占云多?
湖上歌念奴,
和昂夫,
两风画船同笑语。
水竹幽居,
金碧浮图,
倒影浸冰壶。
山翁醉插茱萸,
仙姬笑拈芙蕖。
舞阑双鹧鸪,
饮尽一葫芦。
都,
分韵赋的湖。
湖上晚兴老画师,
早春时,
写松边一双白鹭鸶。
拈断吟髭,
点缀新词,
渔舍小茅茨。
寒香带雪南枝,
晚妆临水西施。
破苍苔斑竹枝,
载红粉画船儿。
诗.题满水仙词。
歌者玉卿压锦丛,
侍金童,
蕊珠仙暂来尘世中。
笋指纤秾,
花貌春红,
瑶台上记相逢。
风清环珮丁东,
月明仙掌芙蓉。
琴横秋水冷,
钗坠晓云松。
天宝宫,
惊走薛琼琼。
投闲即事石斗滩,
剑门关,
上青天不如行路难。
世事循环,
春色阑珊,
人老且投闲。
文寻古调休弹,
疏翁樵唱新刊。
梅亭十二阑,
茅屋两三间。
看,
一带好江山。
自会稽迁三衢三首叠锦笺,
卷青毡,
行藏去住皆信天。
梦笔名贤,
载酒谪仙,
相劝苦留连。
守岩扉洞口白猿,
伴渔蓑花下红鸳。
拜辞了刘宠钱,
笑上子猷船。
迁,
风月洁无边。
高卧轩,
赐荣园,
风流晋唐人物贤。
高会山川,
秦望风烟,
翠冷雨余天。
镜湖上骑马乘船,
翠微中急管繁弦。
浣纱中争艳冶,
采莲女斗蝉娟。
还,
此景有谁传?
诗酒缘,
醒吟编,
若耶山父老相爱怜。
贺鉴湖边,
夏后祠前,
容我盖三椽。
桃花流水神仙,
竹篱茅舍林泉。
五十亩种秫田,
三两只钓鱼船。
迁,
移入小挑源。
包山书事倚翠微,
俯清溪,
青山万里猿夜啼。
怪我来迟,
拂雪而归,
月冷翠萝衣。
啸白猿如醉如痴,
远红尘无是无非。
吟几篇绝句诗,
看一局柯烂棋。
饥,
不采首阳薇。
酒边有诉秀才负心为作问答望妾身,
改家门,
见书生可人情意亲。
梦撒幺分,
受尽艰辛,
撅丁骂卜儿嗔。
闪煞人也短命郎君,
盼煞我也遥受夫人。
皱双眉淡翠蛾,
宽四指褪罗裙。
又一春,
花老月黄昏。
又答秀才贫,
记相亲,
题花彩笺涂醉粉。
念我白身,
误却青春,
千里践红尘。
寄将来锦字口文,
看承做梦岫行云。
便金榜上标了贱名,
丝鞭下就了新婚,
包甚么限,
包也还你做二夫人。
幽州胡马客,
绿眼虎皮冠。
笑拂两只箭,
万人不可干。
弯弓若转月,
白雁落云端。
双双掉鞭行,
游猎向楼兰。
出门不顾后,
报国死何难。
天骄五单于,
狼戾好凶残。
牛马散北海,
割鲜若虎餐。
虽居燕支山,
不道朔雪寒。
妇女马上笑,
颜如赪玉盘。
翻入射鸟兽,
花月醉雕鞍。
旄头四光芒,
争战若蜂攒。
白刃洒赤血,
流沙为之丹。
名将古谁是,
疲兵良可叹。
何时天狼灭,
父子得闲安。
楔子急急光阴似水流,
等闲白了少年头。
月过十五光明少,
人到中年万事休。
老汉是郭二,
蒲州河中府人氏。
嫡亲的四口儿家属。
婆婆王氏,
孩儿郭成,
媳妇儿李幼奴。
我孩儿幼习经史,
学成满腹文章。
我可为甚么不着他应举去?
只因我家祖代不曾做官,
恐没的这福分,
不如只守着农庄世业,
倒也无荣无辱。
不意孩儿偶然得了一个恶梦,
去寻那卖卦先生,
叫做"开口灵",
整整要一分一卦。
他道:"此卦有一百日血光之灾,
只除千里之外,
可以躲避"。
因此连日面带忧容,
怎生是好?
孩儿,
常言道:"阴阳不可信,
信了一肚闷。
"你信他做甚么?
父亲、母亲,
他叫做"开口灵",
占的无有不验,
无有不准。
您孩儿想来,
要带了媳妇,
同到京城去。
一来进取功名,
二来躲灾避难。
只望父亲容许。
孩儿,
既然你要去,
我与你一件宝物。
若是得了官便罢,
若不得官呵,
有我这祖传三辈留下的一个生金阁儿,
你将的去,
则凭着这生金阁上,
也博换得一官半职回来也。
父亲,
与您孩儿试看咱。
婆婆将来。
老的,
兀的不是?
孩儿,
这个便是生金阁儿。
父亲,
这生金阁儿,
有甚么好处?
孩儿,
你不知道,
把这生金阁儿,
放在那有风处,
仙音嘹亮。
若无风呵,
将扇子扇动他,
也一般的声响,
岂不是件宝贝?
父亲,
您孩儿不信,
须做与孩儿看咱。
孩儿,
你既不信,
我把扇子扇动你听。
是好宝物也。
大嫂收了者,
则今日好日辰,
辞别了父亲、母亲,
便索长行也孩儿,
一路上小心在意者。
【仙吕】【赏花时】一来我应举京师赴选场,
二来我为远去他乡躲祸殃,
孩儿也,
俺子母每今日别去,
不知何日相见?
到得京师,
你则着志者。
就拜辞了老爹娘。
非是您孩儿自夸得这自奖,
我若是不富贵,
可兀的不还乡。
孩儿去了也,
俺老两口儿无甚事,
只是关着门过日子便了。
离别苦难禁,
平安望寄音。
虽无千丈线,
万里系人心。
第一折花花太岁为第一,
浪子丧门世无对。
闻着名儿脑也疼,
只我有权有势庞衙内。
小官姓庞名绩,
官封衙内之职。
我是权豪势要之家,
累代簪缨之子。
我嫌官小不做,
马瘦不骑,
打死人不偿命。
若打死一个人,
如同捏杀个苍绳相似。
平生一世,
我两个眼里,
再见不得这穷秀才。
我若是在那街市上摆着头踏,
倘有秀才冲着我的马头,
一顿就打死了。
若到人家里?
见了那好古玩好器皿,
琴棋书画,
他家里倒有,
我家里倒无,
教那伴当每借将来,
我则看三日,
第四日便还他,
我也不坏了他的。
但若是他同僚官的好马,
他倒有,
我倒无,
着那伴当借将来,
则骑三日,
第四日便还他,
我也不坏了他的。
人家有好宅舍,
我见了他家里倒有,
我家里倒无,
搬进去则住三日,
第四日就搬了,
我也不曾坏了他的。
便好道未见其人,
先观使数。
我这两个小的,
是我心腹人,
一个叫做张龙,
一个叫做赵虎。
我心间的事,
不曾说出来,
他先知道了。
这两个小的,
好生的聪明。
只是我做着衙内,
偏生一世里,
不曾得个十分满意的好夫人。
今日纷纷扬扬,
下着这一天瑞雪。
坐在家里吃酒,
可也闷倦,
直至郊野外,
一来打猎,
二来就赏雪。
下次小的每,
安排些红干腊肉,
春盛担子,
鸟戎儿小鹞,
粘竿弹弓,
花腿闲汉,
多革皮几匹从马,
郊外打猎走一遭去。
曲律竿头悬草稕,
绿杨影里拨琵琶。
高阳公子休空过,
不比寻常卖酒家。
自家是个卖酒的。
今日风又大雪又紧,
少不的也有要买酒荡寒的。
我开开这酒铺,
烧的这镟锅儿热,
看有甚么人来?
小生姓郭名成。
自离了父母,
与浑家进取功名,
来到这半途中,
染了一场冻天行的病证,
方才较可。
天那,
怎又纷纷扬扬,
下着这大雪。
那里是国家祥瑞?
偏生是我上路的对头,
大嫂,
你且打起精神行动些。
好大雪也。
【仙吕】【点绛唇】则我这口内嗟吁,
腹中忧虑。
离家去,
可又早一月多余,
则我这白发添无数。
秀才,
想古来也有未遇的人,
这般受苦么?
【混江龙】想前贤不遇,
我便似阮嗣宗恸哭在穷途。
早知道这般的担惊受恐,
我可也图甚么衣紫拖朱?
每日慵将书去习,
逐朝常把药的那来扶。
我这刚移足趾,
强整身躯,
滑七擦争些跌倒,
战笃速恁艰虞。
天也,
我如今整三十,
可着我半路里学那步?
秀才,
你挣坐些着。
但只见黑漫漫同云黯淡,
白茫茫瑞雪模糊。
秀才,
似这般大雪,
我和你寻个村房道店,
买些酒食荡寒也好那。
大嫂说的是。
只此处没有村店,
且到前途去再看来。
【油葫芦】乱纷纷扯絮撏绵空内排,
疏剌剌风乱鼓,
寒凛凛望长天一色粉妆铺。
远迢迢遇不着个穷亲故,
急煎煎觅不见个荒村务。
我身上衣又单,
腹中食又无,
可甚么"书中自有千钟粟"?
秀才,
似这般身上单寒,
肚中饥馁,
如之奈何?
没来由下这死工夫。
秀才,
你到的帝都阙下。
博得一官半职,
改换家门,
也不枉了受这场苦楚。
【天下乐】想刺股悬头去读书,
则我这当也波初,
自窨付,
怕不的满胸中藏他万卷余。
又不曾上春官显姓名,
又不曾向皇家请俸禄,
哎,
也干着了忍三冬受尽苦。
秀才,
遇着这等风雪。
那里避一避咱?
大嫂。
咱到这里人生面不熟,
投奔谁的是?
远远望见一个酒务儿,
且到那里避一避风雪?
慢慢的入城去来。
小二哥,
有酒么?
官人,
请里面坐,
有酒。
打二百长钱酒来。
理会的。
官人,
酒在此。
大嫂,
俺慢慢的饮一杯酒。
道一会儿风雪较小了些儿也。
大嫂,
这一会才觉的有些儿暖和哩。
秀才,
我和你离了家乡,
在这里吃酒,
不知父母家中,
怎生想念我和你也?
小官庞衙内,
来到这郊野外。
是好眼界也呵。
这雪越下的大了,
远远的那雪影儿里,
一个小酒店儿,
就避一避雪。
小的,
唤那卖酒的来。
卖酒的,
衙内唤你哩。
有、有、有。
孩儿是卖酒的。
兀那厮,
你认的我么?
孩儿每不认的。
则我便是权豪势要的庞衙内。
孩儿每知道了。
你这厮,
不早来迎接,
讨打吃。
小的每休打,
着他收拾下于净阁子儿,
等我喝几杯酒去。
理会的。
秀才,
你且躲在一壁,
这个爷不比别的,
他是个衙内,
打死人不偿命。
我打扫的这所在,
干干净净了。
爷,
打扫的阁子干净了也。
我儿,
你也有福。
我一脚蓦过你家来,
你家里九祖都生天哩。
我不吃你那酒。
小的每,
酾我的酒来与他吃。
有酒。
我这酒比你的酒如何?
这酒比我家的越酸了。
咄!
你酾那酒来我吃。
理会的。
酒到。
大嫂,
你看这人是好受用也呵。
【金盏儿】我则见他人马闹喧呼,
这人物不寻俗。
一群价飞鹰走犬相随逐,
都是些貂裘暖帽锦衣服。
虽不见门排十二戟,
户列入椒图,
你觑那金牌上悬铜虎,
玉带上挂银鱼。
大嫂,
我想那壁是个大人的动静。
我将这宝物献与他咱,
愁甚么不得官做?
秀才,
他不知是甚么人,
则怕不中么。
不妨事,
我问那小二哥咱。
小二哥,
那壁是个甚么人?
你这个秀才,
低说些。
你还不知道哩,
他是权豪势要的庞衙内,
打死人不偿命。
你问他怎的?
则他是庞衙内,
我央及你咱。
你有甚么话说?
你说去,
这里一个秀才,
有件稀奇宝贝,
献与大人。
则怕不中么?
不妨事。
爷,
那壁有个秀才,
要将着件宝贝来献与爷。
这厮敢不是我这里人么?
他不知道我的性儿?
躲也躲不迭哩。
他要来见我,
着他过来。
秀才,
爷着你过去哩。
兀那秀才,
你那里人氏?
姓甚名谁?
小生姓郭名成。
你可家住在那里?
【醉扶归】小生呵,
家住在河中府。
曾学甚么武艺来?
幼年间读几行圣贤书。
这等,
你可怎么不做官?
则为我运拙时乖天不与,
可知则是一个穷秀才。
甘分守穷活路。
你家里有甚么人?
拜辞了年高的父母,
你如今往那里去?
我一径的取应往梁园去。
这厮要应举去的。
你要来见我,
有甚么勾当?
大人,
小生有一件宝贝,
献与大人。
你有甚稀奇宝物?
是个生金阁儿。
哦,
则是个生金阁儿。
兀那秀才,
你不知道我那库里的好玩器,
有妆花八宝瓶,
赤色珊瑚树,
东海虾须帘,
荆山无瑕玉,
瞻天照星斗,
没价夜明珠,
光灿灿玻璃盏,
明丢丢水晶盘,
那一件宝物是无有的?
休说你这生金阁儿,
便是纯金盖一间大房子也有哩。
你那件儿有甚么奇异处,
叫做宝贝?
大人,
这生金阁儿不打紧,
若放在有风处吹动,
仙音嘹亮;
若在无风处,
将扇子扇动,
也一般的声响。
岂不是个宝贝?
我不信,
你将的来,
我试看咱。
大嫂,
将那生金阁儿来。
秀才,
则怕不中么?
不妨事。
这等,
你将的去。
大人,
则这个便是生金阁儿。
拿一把扇子来扇动者。
是好一件宝贝也。
大人,
小生岂敢说谎?
【金盏儿】听小生说从初,
可也端的少有。
这宝贝世间无,
你可那里得来?
俺家里祖传三辈牢收取。
你可要多少钱钞?
我也不求厚赂,
但遂意,
便沽诸。
我与你些绫罗段匹换的么?
也不要绫罗段匹,
与你些宝贝金珠可好?
也不要宝贝共金珠。
你都不要,
可要些甚么?
小生只博个小前程来帝里,
便也好将名分入乡闾。
料着这厮的文章,
也不济事,
则凭着那件宝贝,
要做个官。
兀那秀才,
你则要做官,
这个也不打紧。
我与今场贡主说了,
大大的与你个官做。
小的每,
便写个帖儿,
寄与今场贡主去。
说是我说来,
就捎一个官儿与他做。
多谢了大人。
小生有一个丑浑家,
着他拜谢大人。
你的浑家,
要来见我,
敢不中么?
既是这等,
看你的面皮,
着他过来。
大嫂,
我将那宝贝献了,
大人许我一个官也。
你过去,
把体面拜谢大人者。
既然这等,
我和你谢去来。
大人,
受取妾身几拜咱。
免礼、免礼。
这浑家十分标致,
便好道:巧妻常伴拙夫眠。
兀那秀才,
你有下处么?
小生无下处。
则才到的这酒务儿里避雪哩。
小的每,
将两匹马来,
与他骑着,
跟着我私宅里去来。
既然衙内带挈,
俺一同去来。
整整打搅了我一日,
酒也卖不的,
你看我这等造化?
今日买卖十分苦,
可可撞见大官府。
一个钱儿赚不的,
不如关门学擂鼓。
小的每,
打扫前后厅堂,
把那名人书画,
挂将起来,
摆上那玩好器皿,
着金壶里酾着热酒,
铺开那锦裀绣褥,
将好台盏来,
请过那秀才来者。
理会的。
秀才,
爷请。
大嫂,
衙内有请,
俺同过去见大人来。
兀那秀才,
我是个小人家儿,
你休笑话。
量小生有何德能,
着衙内如此般张筵管待。
【后庭花】我则见锦裀在床上铺。
小的每放下那毡帘来。
兀那毡帘向门外簌。
炭火上烧着羊肉者。
我见他兽炭上烧羊肉。
把酒酾热者。
金杯中泛醁醑。
我见你是个读书的人,
因此上敬你。
小生则是一寒儒。
我和你做小亲属。
怎敢与衙内认为亲属?
量小生有甚福,
感衙内相盼顾。
我说的话,
你可依的我么?
但道的都应付,
你可不要推阻。
并不敢推共阻。
你的浑家,
与我做个夫人,
我替你另娶一个,
你意下如何?
他、他、他,
从头儿说事故,
就、就、就,
唬的我麻又酥,
道、道、道,
别求个女艳姝,
待、待、待,
打换我这丑媳妇,
我、我、我,
这面不搽头不梳,
那、那、那,
有甚的中意处?
好共歹,
我务要换了你的。
【青哥儿】哎,
你怎生的乔为乔为胡做?
可不道败坏风俗?
我要你浑家与我做个夫人,
打甚么不紧?
这等推三阻四的。
你原来好模样倒有这般心歹处,
便待要拆散妻夫,
凤只鸾孤。
你这厮不肯,
我更待于罢那?
他将我这衣领揪捽,
你若不与我,
我着你目下就死。
就着我目下身殂,
我则索祷告天平,
可怜我无辜,
放声啼哭。
好歹将这媳妇与我做个夫人罢。
哎,
不争将并头莲碜可可的带根除,
着谁人养活俺那生身父!
这厮好生无礼。
小的每,
拿大铁锁锁在马房里。
扶着他那浑家后堂中去。
理会的。
郭成,
你休言语,
枉送了你性命。
【赚煞】罢、罢、罢,
怎干休,
难分诉,
世做的冯河暴虎,
赤紧的先要了我这希奇无价物,
又生出百计亏图。
哎,
你个泼无徒,
胆大心粗。
俺夫妻每负屈衔冤谁做主?
你强夺了花枝媳妇,
又将咱性命屠毒,
哎,
早知今日,
我不带的浑家出来也罢。
方知道"美女累其夫"。
爷,
那郭成拿的去,
锁在后槽亭柱上哩。
我那里框郭成的浑家?
这等生的风流,
长的可喜,
正好与我做个夫人。
他来的路儿,
可也远了,
多把些肥皂与他洗了脸,
再搽些胭粉,
换些锦绣衣服,
在后堂中安排酒肴,
庆贺新得的夫人。
天阿,
也是我一点好心,
与我这条儿糖吃。
此生无分得娇容,
一床锦被半条空。
今朝夺取良人妇,
后堂庆喜吃三钟。
还要分付后槽,
将这厮收的好者,
不要等他溜了。
第二折某庞衙内。
欢欢喜喜,
拾得一个郭成的浑家,
待要做了夫人,
谁想他不着趣,
百般的不肯。
就我看,
我这嘴脸,
尽也看的过。
你道我脸上搽粉,
你又不搽粉那?
我家中有个嬷嬷,
是我父亲手里的人,
他可也看生见长我的。
如今着他去劝化,
不怕不听。
小的每,
与我唤将嬷嬷来者。
嬷嬷,
爷唤哩。
老身是庞衙内家的嬷嬷。
衙内呼唤,
须索走一遭去。
这个是老身的孩儿。
唤做福童,
他父亲不幸早年亡过。
福童,
你要学里去,
我与你这把钥匙。
你若寻我时,
到花园里来寻我便是。
我孩儿,
你道将着这把钥匙,
揣在袖儿里,
要寻你时,
只在后花园里。
如今我学里去也。
老身自幼在庞府,
看生见长这个衙内,
非是一日也呵。
。
【越调】【斗鹌鹑】则他这兔走乌飞,
寒来暑往,
春日花开,
可又早秋天月朗,
断送了光阴,
消磨了世况。
我如今年纪老,
髩发苍,
我做不的重难的生活,
只管几件轻省的勾当。
【紫花儿序】早辰间放开仓库,
晌午里绰扫了花园,
末傍晚我又索执料厨房。
小丫鬟忙来呼唤,
道衙内共我商量。
岂敢行唐?
大走向庭前去问当。
哥哥,
你有何明降?
对老身至尾从头,
说短论长。
哥哥呼唤老身来,
有何事干?
嬷嬷,
唤你来别无甚事。
我大茶小礼,
三媒六证,
亲自娶了个夫人,
他百般的不肯随顺我。
你劝他一劝。
劝的他回心转意,
我自有重重的赏你。
哥哥你放心者,
老身到那里,
不消三言两句,
管教他随顺哥哥便了。
我这夫人。
有些忄敞拗。
嬷嬷,
你须放出那蒯通般舌来才好。
【小桃红】老身非敢自夸强,
我不比那蒯通无名望。
我礼拜磕头,
央及你波。
呀、呀、呀,
何须的礼拜磕头把咱央?
好奶奶,
没奈何,
好生劝他一劝。
直恁般痛着忙,
就待要安排共宿芙容帐。
凭着我甜话儿厮搪,
更将些美情儿相向。
哥哥也,
你稳情取金殿锁鸳鸯。
天下人烦恼,
尽在我心头。
浑如秋夜雨,
一点一声愁。
妾身是郭成的浑家李幼奴。
有庞衙内强要了我生金阁儿,
又逼我为妻,
将俺男儿郭成,
锁在马房里。
天那,
好烦恼杀我也。
此间是他卧房门首。
姐姐,
万福。
嬷嬷万福。
姐姐,
我问你咱:俺衙内,
大财大礼,
娶将你来,
指望百年偕老。
你只是不肯随顺,
可是为何?
嬷嬷,
你那里知道我心中的冤枉也?
姐姐,
你差了也。
【凭栏人】则这女聘男婚礼正当。
你两下和谐可着人赞扬,
哎,
你个女艳妆,
你心中可怎不思想?
嬷嬷,
你怎知道?
我那里是大财大礼娶的?
我本是郭成的浑家,
有庞衙内强要了我生金阁儿,
又逼我为妻,
将俺丈夫锁在马房里。
嬷嬷?
你可知道我这等冤枉也!
你若不说,
我怎生得知?
难道有这等事?
【鬼三台】听的他言分朗,
唬的我魂飘荡。
姐姐也,
你怎生则撞入天罗地网?
俺那厮驴狗儿一片家狠心肠,
有谁人好来阻当?
嬷嬷,
我今日不曾看见丈夫,
多敢杀坏了。
兀的不痛杀我也。
你道他昨来个那埚儿里杀坏了范杞梁,
今日个这埚儿里没乱杀你女孟姜。
嬷嬷,
我待要寻一个大大的衙门,
告他去哩!
你侍要叫屈声冤,
姐姐也,
谁敢便收词接状?
哎哟,
天也。
【寨儿令】我见他痛感伤,
泪汪汪,
当初只为我生的风流,
长的可喜,
将我男儿陷害了性命,
挝了我这面皮罢。
哎哟,
可惜了也。
水晶般指甲儿挝破面上。
俺那厮少不的落马身足庄。
不久沦亡,
他可便遭贼盗值重丧。
【幺篇】多不到半月时光。
餐刀刃亲赴云阳,
高杆首吊脊梁,
木驴上碎分张,
浑身的害么娘碗大血疔疮。
【金蕉叶】是谁人村声泼嗓?
他壁听在门儿外厢。
嬷嬷,
窗儿外有人咳嗽。
姐姐也,
你且休慌心劳意攘,
我可便自把那言词说上。
口走!
我养着你个家生狗,
倒向着里吠。
直被你骂的我好也。
【调笑令】息怒波宰相,
听老身说行藏。
你还说甚的?
可敢再骂我么?
哥哥,
我不曾说甚来?
我道是楚襄王寄语巫山窈窕娘,
也不须遮遮掩掩妆模样,
早共晚准备下雨席云床。
你道不骂我,
恰才我都听的了也。
我道您哥哥也,
在城中第一家财帛广,
还有那鸦飞不过的田地池塘。
小的每,
这老贱才骂了我许多,
还待赖哩。
拿绳子来捆了,
丢在八角琉璃井里去。
理会的。
嬷嬷,
你也不要怨我,
自家讨死吃。
嬷嬷,
兀的不痛杀我也,
姐姐,
等我那孩儿来时,
着他与我报仇。
天也,
谁来搭救我咱?
【收尾】罢、罢、罢,
我倒做了耕牛为主遭鞭杖,
哑妇倾杯反受殃,
有一日包待制到朝堂,
哥哥也,
我则怕泄漏了天机白破你那慌。
扑冬,
丢下去了,
再搬下井栏石往下压着,
省的那尸首浮起来。
嬷嬷,
你倒好了,
也落的一个水葬哩。
爷,
小的每把嬷嬷着绳子捆了,
丢在八角琉璃井里死了也。
这嬷嬷便死了,
还有郭成哩,
一发拿来,
就在他浑家根前,
着铜铡切了头者。
理会的,
郭成,
你的浑家送了我衙内便罢了,
你百忙里不肯,
如今着我来铡了你头哩。
赵虎,
你揪着头发,
我提起这铜铡来。
磕叉,
哎哟。
唬杀我也。
爷,
怪事!
怪事!
只见日月交食,
不曾见辘轴退皮。
爷着小厮每把郭成拿在那马房里,
对着他浑家面前,
他便按着头,
我便提起铜铡来,
可叉一下,
刀过头落,
那郭成提着墙,
跳过头去了。
揝!
怎么提着墙,
倒跳过头去了?
呸!
是提着头,
跳过墙去了。
强魂、强魂,
休要大惊小怪的。
不妨事,
明日是正月十五日,
赏元宵,
多着些伴当每,
拿着些棍棒。
跟着我赏元宵去采。
第三折老汉王老人,
这个是刘老人。
时遇元宵节令,
预赏丰年,
城里城外,
不论官家民户,
都要点放花灯,
与民同乐。
老的,
咱每做火儿看灯,
走一遭去来。
今日是元宵节令,
小的每随俺看灯耍子去。
那里这个鬼魂打将来?
好怕人也。
走!
走!
走!
小的每,
这鬼魂好狠哩。
我们这等跑。
他倒越追上来。
走!
走!
走!
这鬼魂又赶将来了。
唬杀我也,
小的每,
扶着我回去罢,
这灯也看不成了。
买卖归来汗未消,
上床犹自想来朝。
为甚当家头先白?
晓夜思量计万条。
自家是个卖酒的,
在此处开着个酒店,
但是那南来北往,
做买做卖,
推车打担,
都来我这店里买酒吃。
今日早把这镟锅儿烧的热些,
等那买酒的人来,
好荡与他吃。
走、走、走,
如今那没头鬼不来了。
老的,
我们有了这些年纪,
眼里并不曾见这怪异,
险些儿被他吓死。
我们且到这酒店里吃几杯酒,
定一定胆。
店小二,
我们要买酒吃的,
打二百长钱酒来。
有、有、有,
新筝的美酒。
老的,
请里面坐。
恰才渐渐喘息定了,
慢慢的吃几杯儿。
老夫姓包名拯,
字希仁,
乃庐州金斗郡四望乡老儿村人氏,
官封龙图阁待制,
正授南衙开封府尹之职。
奉圣人的命,
着老夫西延边赏军回来。
时遇上元节令,
纷纷扬扬,
下着国家祥瑞。
张千,
分付头踏,
远远的在前面自去,
等我在后慢慢行者。
【南吕】【一枝花】我可便上西延离汴京,
押衣袄临京兆。
我也不辞年纪老,
岂惮路途遥?
想着宰相官僚,
请受了这千钟禄难虚耗,
怎不的秉忠心佐圣朝。
今日在鹓鹭仙班,
到后来图写上麒麟画阁。
【梁州第七】我也则为那万般愁常萦心上,
两条恨不去眉梢,
急回身又遇着新春到。
我只见寒梅晚谢,
冻雪初消。
傍几家儿村鸡哑哑,
隔半程儿野犬口牢口牢。
妆点来则恁的景物萧条,
可不道有丹青也便巧笔难描。
我、我、我,
看了些青渗渗峻岭层峦,
是、是、是,
行了些黄穰穰沙堤得这古道,
呀、呀、呀,
兀良,
早过了些碧澄澄野水横桥。
归来路杳,
袅丝鞭羡杀投林鸟。
薄暮也,
在荒郊,
怎当这疲马西风雪正飘,
说不尽寂寥。
相公,
风又大,
雪又紧,
远远的有个酒务儿,
略避一避风雪,
就买些酒吃,
可不好也?
张千,
你说的是,
兀的不是个酒务儿【牧羊关】草刷儿向墙头挑,
醉八仙壁上描;
盖造的潇洒清标,
写着道:"酒胜西湖,
店欺着东阁。
"看你这村野去处,
有甚么整齐的?
止不过瓦钵内斟村酿,
那里有金盏内泛羊羔。
你待写着大样儿甜人醉,
我道不饮呵,
可便从他来酒价高。
张千,
接了马者。
牢坠镫。
卖酒的,
快打扫干净阁子儿,
酾热酒来,
把马牵到后头,
与我细切草烂煮料,
把马喂着,
不要塌了膘。
你若着人偷了鞍子,
剪了马尾去,
我儿也,
你眼睫毛我都扫掉了你的。
你看这厮,
他也是个驴前马后的人,
怎么不由分说,
便将我飞举走踢只是打?
我且忍着,
教他着我的道儿。
店小二,
将酒来,
我与相公递一杯酒。
相公,
一路上风寒,
孩儿每孝顺的心,
请满饮一杯。
孩儿也,
大风大雪,
你两只脚伴着我这四只马蹄子走,
你先吃这钟儿酒者。
相公不吃,
与孩儿每吃,
孩儿就吃。
孩儿也,
你吃下这钟酒去,
可如何?
您孩儿吃下这钟酒去,
便是旋添绵。
怎么是旋添绵?
孩儿吃下这杯酒去,
添了件绵团袄一般。
我打你这个弟子孩儿。
你见我打了你几下,
拿这么冰也似的冷酒与我吃,
把我牙都冰了,
吃下去,
肚里就似割得疼的。
你还立着哩,
快酾热酒来。
我知道。
我如今可酾滚热的酒与他吃,
我荡这弟子孩儿。
快降热酒来。
酒热,
酒热。
相公,
天道寒冷,
热热的酒儿,
请满饮一杯。
孩儿也,
你一路上还辛苦似我,
这钟酒也是你吃。
这钟酒又着孩儿每吃,
谢了相公。
哎哟,
好热酒,
荡了喉也。
孩儿吃下这杯酒去,
又与你添了一件绵搭衤蒦么。
我打你个促掐的弟子孩儿!
酾这么滚汤般热酒来荡我,
把我的嘴唇都荡起料浆泡来。
我儿也,
你讨分晓,
我筋都打断了你的。
再酾酒来。
这才出了我的气。
我如今可酾些不冷不热,
兀兀秃秃的酒与他吃。
将酒来。
相公,
孩儿每酒勾了,
相公请饮一杯儿。
张千,
可不道:"三杯和万事,
一醉解千愁。
"孩儿,
我且不吃,
一发等你吃了这钟,
凑个三杯,
可不好那?
相公又不吃,
又与孩儿每吃。
孩儿只得吃了,
凑个三杯。
孩儿也,
你吃了这几钟酒,
怎么打起战来?
您孩儿多衣多寒。
孩儿,
你连吃这几钟,
身上可温和了?
老夫一路鞍马劳倦,
我有些腿疼,
过来与我捶一捶背。
理会的。
你个弟子孩儿,
吃了两钟酒,
佯风诈冒,
手之舞之的打我。
你敢再来打我么?
我儿也,
你还强觜哩。
你休往城里来,
我若前街上撞见你,
一无话说。
我若后巷里撞见你。
一只手揪住衣领,
举起我这五指阔无缝的拳头,
则一拳张千,
怎的?
恰才相公赏了孩儿每几钟酒,
店小二这厮无理,
他则道我醉了,
他欺负我。
他见我与相公捶背,
他看着我揎拳捋袖,
舒着拳头要打我。
我说你要打我,
可是我没有手的?
我也少不的还你一拳。
不想失错了,
可可打了相公背上。
假似你手里拿着把刀子,
可怎了您孩儿须认的爹哩。
张千,
看马去。
理会的。
我着这弟子孩儿打杀我也。
我且后面执料去咱。
隔壁阁子里有人吃酒。
我是听咱。
老的,
今日是上元节令,
家家玩赏。
好便好,
则多了这没头鬼。
老的,
你满饮一杯。
老的先请。
也罢,
我先饮。
嗨,
老弟子孩儿,
可忘了浇奠。
头一钟酒,
愿天下太平,
第二钟酒,
愿黎民乐业,
做官的皆如卓鲁,
令史每尽压萧曹,
轻徭薄联,
免受涂炭者。
你听那厮,
倒也说的好。
【贺新郎】他那里擎杯举酒对天浇,
现如今五谷丰登,
万民安乐,
卖弄池田蚕十倍收成了。
说不尽庄家,
庄家这好,
还待要薄税轻徭。
他道官长每如卓鲁,
令史每压萧曹,
高眠莫被闲愁搅。
似这等人心无压足厌则怕天也填不的许多凹。
唱喏。
哎哟,
没头鬼又来了。
呸!
我道是没尖鬼,
原来是这个老弟子孩儿!
则被你唬杀我也。
呸!
休胡说,
是包、包、包,
包甚幺?
众老儿,
我要买一包丝绵,
可有么?
张千靠后。
兀那老子,
你要替我唱喏,
你也叫一声:"老人家,
我唱喏哩"。
我们便知道了。
可怎么不做声不做气,
猛可里从背后扳将我过来,
唱上个喏。
且是你这脸生的俊,
把我们吓这一跳。
我把你个无分晓的老无知!
口退!
是龙、龙、龙,
甚么龙?
我说你那两个敢有些耳聋?
这厮靠后。
我把你个老不死的老贼!
口退!
是图、图、图,
甚么图?
我问你,
老人家,
你却才说有甚么没头鬼?
你不知,
听我说与你。
俺每都是在城的老人、里正。
今日是上元节令,
俺往城里看灯去来,
撞见个没头鬼,
手里提着头,
赶着众人打。
俺们害慌,
权躲在这酒务儿里吃杯酒。
你恰才不做声不做气,
扳将我过来,
唱上个喏,
我则道没头鬼又夹了。
故此说着这没头鬼。
老夫不知,
休怪,
休怪。
你去,
你去,
不怪你。
我们也不吃酒了,
各回家去也,
自从我离朝,
谁想有这等跷蹊事也?
【牧羊关】他那里才言罢,
唬的我魂暗消。
离城中则半载其高,
可怎么白日神嚎,
到黄昏鬼闹。
我半生多正直,
怎见这蹊跷?
只今的离村疃犹然早,
张千,
将马来。
理会的。
我和你到皇都赴晚朝。
呸!
好大风也。
别人不见,
老夫便见。
我马头前这个鬼魂,
想就是老人们所说没头的鬼了。
兀那鬼魂,
你有甚么负屈衔冤的事?
你且回城隍庙中去,
到晚间我与你做主。
速退!
张千,
休回私宅,
跟的我径往开封府里去来。
喏!
在衙人马平安。
抬书案。
张千孩儿,
与你十日假限,
到我私宅中,
取的铺盖来,
就问谁该当直?
今日谁该当直?
小人娄青便是。
哥,
你回来了也,
改日与你洗尘。
恕罪、恕罪。
兄弟,
我如今下班去也。
喏,
该是孩儿每娄青当直。
娄青,
该你当直,
你敢勾人去么?
爷不问,
您孩儿也不敢说。
您孩儿怎么不敢勾人?
有个混名儿,
唤做"催动坑"哩。
怎生唤做"催动坑"?
当初一日,
爷着您孩儿勾人去,
听的说您孩儿到,
都逃窜的一个也没了。
我回头一看,
则有一个土坑。
我将那勾头文书,
放在那土坑上,
喝了一声:"兀那土坑,
你跟的我开封府里回话去来。
"我在前面走,
那土坑在后面速碌碌、速碌碌跟将您孩儿来了。
因此上唤做"催动坑"。
好儿,
我如今着你勾人去。
您孩儿就去。
娄青,
你转来,
你勾谁去?
知他勾谁?
你与我勾将那没头鬼来。
人便好勾,
没头鬼怎生勾的他?
你可不道是"催动坑"哩?
爷,
这一会儿催不动了也。
【哭皇天】则你那"催动坑"刚才道,
可怎生这公事便妆幺?
则你那口是祸之苗,
你怎么多嘴?
舌是斩身刀。
娄青,
你与我去城隍根前祝祷,
爷着孩儿祝祷甚的?
你说与那衔冤的业鬼,
屈死的冤魂,
你着他今宵插状,
此夜呈词。
你道这包龙图专在南衙里,
南衙里等待着,
您孩儿知道了,
便勾去。
娄青你转来,
天色还早哩。
这等多早晚去?
直等的金乌向山坠,
银蟾出海角。
您孩儿便依着爷的言语,
对城隍神道祝祷了。
他两个耳朵是泥塑的,
怕不听见?
娄青,
我与你一道牒文去。
【乌夜啼】你与我速赴城隍庙,
将牒文火内焚烧,
早将那没头的业鬼提来到。
哎哟,
这城隍庙是鬼窝儿里。
三更半夜,
只是娄青一个自去,
怕人设设的,
怎好?
唬的他怯怯乔乔,
絮絮叨叨,
唬的他战簌簌的把不定腿脡摇,
可扑扑的按不住心头跳。
你这厮,
若违拗,
你看我这剑者。
我着剑分了你肢体,
切了你脂膏。
娄青!
有!
娄青,
今夜晚间,
将着这道牒文,
直至城隍庙中,
烧了这道牒文。
你将那衔冤负屈的鬼魂,
都着他开封府里来,
老夫亲自问这一桩公事。
爷,
这个正叫做"没头公事",
便要问时怕也难应心么?
【黄钟尾】我若是不应心,
今夜便辞了宣诏,
爷,
应的口么?
我若是不应口,
今番不姓包。
您孩儿多早晚时候去?
天色早哩。
直等的初更残二鼓交,
把冤魂摄来到。
审个真实,
问个下落,
杀人贼便拿捉,
赴云阳向市曹,
将那厮高杆上挑,
把脊筋来吊。
我着那横亡人便得生天,
众百姓把咱来可兀的称赞到老。
我娄青领着包待制这一道牒文,
到城隍庙勾那没头鬼去。
你道活人好见鬼的,
可不是死!
我待不去来,
他又要切了我的头,
也是个死。
我想这铜铡一铡,
铡将下来,
这脖子上好不疼哩,
头又切断了,
不如被鬼唬死倒不疼,
又落得个完全尸首。
只得捱到今夜晚间,
三更时分,
将着牒文,
到城隍庙里勾鬼去,
常拚着个死罢。
这早晚是三更也,
我提了灯笼。
怎么这一会儿越怕将起来?
你听那房上的瓦,
各刺刺、各刺刺,
墙上的土,
速碌碌、速碌碌。
有鬼也!
有鬼也!
嗨,
原来是风吹的这箬叶儿响。
我白日里就与那道官说来,
教他把庙门则半掩着。
来到门外,
果然还不曾上拴哩。
待我推开这门来。
早是一个冷风阵,
从里面吹将出来。
哎哟,
灯也灭了,
敢这没头鬼预先在那里等我?
呸!
百忙里腿转筋。
这个是二门,
这个是两廊,
这个是正殿。
城隍爷爷,
包待制大人的言语,
教我勾没头鬼来。
爷爷可怜见,
我有这牒文在此。
可可的我的灯笼,
刚到门就灭了,
那里讨火烧他?
呸!
这琉璃里不是灯?
待我踏着凳,
点这灯下来。
呸!
百忙里又踹虚了,
教我吃着一惊。
待我先点在灯笼里了,
便有风来,
也不怕他。
爷爷可怜见。
有鬼!
有鬼!
这扶我的是谁?
我是没头鬼。
好怕人。
当真是没头鬼?
是!
你这没头鬼,
包待制勾你哩。
你跟我去来。
第四折左右伺候,
大人坐堂,
要问事哩。
今夜灯烛荧煌,
如同白日,
正好问这桩公事也呵。
【双调】【新水令】透襟怀一阵冷风吹,
则他这闭长空暮云都退。
显出那碧澄澄天气爽,
明皎皎月光辉,
厮和着灯焰相窥,
照耀的似白日。
娄青好不干事,
可怎生这早晚不见来也?
来到衙门首了。
不知他有也是无?
待我叫做一声:没头鬼。
哎!
你则在这里,
我报复去。
我知道。
孩儿每娄青来了也。
娄青,
曾见甚么人来?
没!
我则见鬼来。
你勾的鬼如何?
有、有、有,
被我劈头毛采将来了。
与我拿将过来。
理会的。
我出的这门来,
我唤他一声:没头鬼。
哎。
大人唤你哩,
你过去,
有甚么冤枉事,
你自说波。
当面。
娄青,
你着他说那词因。
大人分付,
着你说那词因。
你听见么?
我不听见。
我也不听见。
可怎生他不言语?
将娄青抢出去。
出去。
悔气。
这没头鬼在门外叫声应声,
怎么紧要去处,
倒不做声?
莫不是他去了么?
待我再叫他一声:没头鬼。
哎。
你在那里来?
我害饥也,
买个蒸饼吃哩。
这厮还要打诨。
你要去吃蒸饼,
兀的你手里现拿着个馒头哩。
你快过去。
没头鬼,
你说。
你怎生又不言语?
抢出去。
原来他不曾过去。
待我再叫他一声:没头鬼。
哎。
你怎么又不过去?
我过去不得。
你为甚么过去不得?
被那门神户尉当住我,
因此上过不去。
你何不早说?
大人可怜见,
这个没头鬼被门神户尉当住,
因此上不敢过来。
是阿,
大家小家,
各有个门神户尉。
老夫心下自裁划,
你将银钱金纸快安排。
邪魔外道当拦住,
只把屈死冤魂放入来。
【沉醉东风】则我那开封府门神户尉,
你与我快传示莫得延迟。
你教他放过那屈死的魂,
衔冤的鬼,
只当住邪魔恶祟。
烧了这纸钱,
你看好冷风也。
我则见黯黯的愁云惨雾迷,
嗨,
可早变的来天昏也那地黑。
别人不见,
老夫便见。
灯烛直下,
跪着一个鬼魂。
好是可怜人也。
【庆东原】纸钱向身边挂,
人头向手内提,
向前来紧靠着灯前跪。
我这里叮咛的问你:你家住在那里?
孩儿每河中府人氏。
姓甚名准?
姓郭名成。
你可也做财主、做经商?
为黎庶、为官吏?
孩儿是个秀才。
兀那鬼魂,
你将那屈死的词因,
备细诉来,
老夫与你做主。
孩儿每姓郭名成,
本贯河中府人氏,
嫡亲的四口儿家属,
有一双父母年高,
浑家李氏。
我因做了一个恶梦,
去市上算卜,
道我有一百日血光之灾,
千里之外,
可以躲避。
小生来到家中,
辞别了父母,
一来躲避灾难,
二来进取功名。
行至中途,
时遇冬天,
风又大,
雪又紧,
在一个小酒务儿里饮酒。
正撞着权豪势要的庞衙内,
强夺了我生金阁儿,
又要我浑家为妻。
见小生不从,
将我铜铡下,
一命身亡。
我一灵儿真性不散,
投至的见爷爷呵。
可怜我这等冤枉,
天来高,
地来厚,
海来深,
道来长。
因此一点冤魂终不散,
日夜飘飘枉死城。
只等报得冤来消得恨,
才好脱离阴司再托生。
即今上元节令初更候,
正遇庞姓无徒出看灯。
被我绕着街头追索命,
吵的游人大小尽担惊。
也是千难万难得见南衙包待制,
你本上天一座杀人星。
除了日间剖断阳间事,
到得晚间还要断阴灵。
只愿老爷怀中高揣轩辕镜,
照察我这悲悲痛痛,
酸酸楚楚,
说无休诉不尽的含冤负屈情。
兀那鬼魂,
到明日我与你做主。
你且退者。
娄青哥哥,
你还送我一送儿去,
我有些怕鬼。
口走!
天已明了也。
张千,
抬出放告牌去。
理会的。
冤枉也。
张千,
是甚么人声冤?
着他过来。
兀那妇人,
你过去当面。
兀那妇人,
你为何声冤?
说你那词因来。
小妇人是河中人,
唤做李幼奴。
大人可怜见,
我告着庞衙内,
强要了我生金阁儿,
又逼我为妻,
将俺男儿郭成杀坏了。
这个是嬷嬷的孩儿福童,
将他母亲推在八角琉璃井里死了。
望青天老爷与小妇人做主咱。
【雁儿落】昨宵个牒城隍将怨鬼提,
到今日放南衙果有冤词递。
元来是庞衙内使尽他狼虎威,
生拆散你这鸳鸯对。
【得胜令】呀,
他敢将萧何律做成衣,
将罪犯满身披。
谁许他谋了财,
又要谋人命?
准许他夺人妻逼做妻?
直恁的无知。
那嬷嬷担何罪?
死的个堪悲。
我与你勾他来问到底。
兀那妇人,
你两个且在司房里住者。
娄青,
你与我买羊去。
理会的。
买了羊也。
娄青,
你与我挂画者。
画也挂好了。
与我请人去。
娄青,
你转来,
你请谁去?
知他请谁去?
与我请将庞衙内来。
老子也,
怎么要请他?
他是个不好惹的。
官差吏差,
来人不差,
大着胆请他去。
此间是庞府门首。
是甚么人在门首?
孩儿每是衙门中的娄青。
有包待制差我来请大人哩。
包待制他请我怎的?
他意思则是怕我。
你说去,
道我便来也。
理会的。
小人请的衙内来了。
道有请。
爷有请。
老宰辅,
量小官有何德能,
敢劳置酒相请?
老夫西延边赏军才回,
专意请衙内饮一杯。
衙内请坐,
老夫年纪高大,
多有不是处,
衙内宽恕咱。
从今已后,
咱和衙内则一家一计。
老宰辅说的是,
和咱做一家一计。
衙内,
老夫西延边赏军回来,
得了一件稀奇的宝物。
着衙内看咱,
是何物?
是一个生金塔儿。
塔儿不稀罕,
放在那桌儿上,
有那虔心的人,
拜三五拜,
塔尖上有五色毫光真佛出现。
这个不打紧。
我有小生金阁儿,
放在有风处,
仙音嘹亮。
无风处用扇子扇着,
也一般的响动。
老夫不信。
小的每,
快去家中取来。
生金阁儿取来了也。
放在桌儿上,
着扇子扇动咱。
是一件好东西。
真是无价之宝。
那里是生金阁响?
死了我丈人回灵哩。
衙内,
老夫难的见此宝物,
怎生借与我老妻一看,
可不好那?
老宰辅将的看去,
咱则是一家一计。
【沽美酒】略使些小见识,
智赚出杀人贼。
这场事天教还报你,
我可便有言语敢题,
并不要你还席。
老宰辅不要我还席,
好快活也。
咱则一家一计,
吃个尽兴方归。
【太平令】拚了个醁醁沉醉,
直吃的尽兴方归。
从今后一家一计。
庞衙内有权有势,
更和俺包龙图一家一计。
你若是这里,
等的,
也不消半刻。
我可便剐的你身躯粉碎。
筵前无乐,
不成欢乐。
娄青,
与我唤将个歌者来。
冤屈也。
兀那妇人,
你告谁?
我告庞衙内。
衙内,
他告你哩。
咱则一家一计。
衙内,
那妇人说你强要了他生金阁儿,
是也不是?
恰才那个阁儿便是。
说你强要他为妻,
又将他男儿郭成杀坏了,
是也不是?
是我斗他耍来。
又将嬷嬷推在井中身死,
是也不是?
也是,
也是。
娄青,
将纸墨笔砚来,
着衙内画个字者。
理会的。
爷依着画个字,
左右一家一计。
是我来,
是我来。
我左右和老包是一家一计。
娄青与我拿下去。
爷,
请出席来,
左右一家一计。
老儿。
你敢怎么?
娄青,
将枷来,
将庞衙内下在死囚牢里去。
衙内,
请上枷。
老儿,
这个须不是一家一计?
一行人听我下断:庞衙内倚势挟权,
混赖生金阁儿,
强逼良人妇李氏为妻,
擅杀秀才郭成,
又推嬷嬷井中身死,
有伤风化,
押赴市曹斩首示众。
嬷嬷孩儿福童,
年虽幼小,
能为母亲报仇,
到大量才擢用。
将庞衙内家私,
量给福童一分为养赡之资。
郭成妻身遭凌辱。
不改贞心,
可称节妇,
封为贤德夫人。
仍给庞衙内家私一分,
护送还乡,
侍奉公婆。
郭成特赐进士出身,
亦被荣名,
使光幽壤。
则为这庞衙内倚势多狂狡,
扰良民全不依公道。
穷秀才献宝到京师,
遇贼徒见利心生恶。
反将他一命丧黄泉,
恣奸淫强把佳人要。
老嬷嬷生推落井中,
比虎狼更觉还凶暴。
论王法斩首不为辜,
将家缘分给诸原告。
李幼奴贤德可褒称,
那福童待长加官爵。
若不是包待制能将智量施,
是谁人赚得出这个生金阁?
题目李幼奴挝伤似玉颜正名包待制智赚生金阁
楔子自从分晋列为侯,
天下雄兵数汴州。
谁想马陵遭败后,
至今说着也还羞。
某乃魏齐是也,
佐于魏国,
为丞相之职。
想俺先祖魏斯,
与那赵籍、韩虔,
同为晋大夫,
三分其地,
我魏国建都于大梁。
今天下并为七国,
是秦、齐、燕、赵、韩、楚和俺魏国。
各据疆土,
倚强凌弱,
不肯相下。
俺魏国与齐国有积世之仇,
前年齐国遣孙膑统领军马,
明称救韩,
暗来袭魏,
被他诈败佯输,
添兵减灶,
在马陵山下削木为号,
众弩俱发,
射死大将庞涓,
掳了长啊公子申归齐。
俺魏国从此不振,
曾许他三年一进贡,
屈指之间,
早是三年了也。
近日俺惠王病染不安,
命俺权国,
欲遣一文武全备能言快语之士,
往聘齐国。
一来还他三年贡物,
二来求放公子申还朝,
重修两国之好,
永为唇齿之邦。
俺国中惟有中大夫须贾其人,
可以任使,
已曾奏知俺主,
着他前去。
他说今日起程,
必来辞别,
可怎生这早晚还不见来?
左右,
与我门首觑者,
若须贾来时,
报复我知道。
理会的。
小官魏国中大夫须贾是也。
俺主惠王不豫,
魏齐权国,
令小官奉使于齐。
奈小官生而拙讷,
不能应对,
恐误两国之好。
小官家中有一辩士,
乃是范雎。
此人深怀妙策,
广览群书,
问一答十,
堪充其任。
小官欲举此人同去,
也见俺魏国多才,
有何不可?
此间正是相府门首。
小校报复去,
道有须贾来了也。
道有请。
请进。
大夫,
你来了也。
今日为何还不登程?
须贾行李已发,
还有一事,
未敢擅便,
特此禀知。
大夫有何事?
但说不妨。
须贾平日拙口钝辞,
犹恐应对有误。
家中有一辩士,
名曰范雎。
得与此人同行,
凡事计议,
万无一失。
须贾未敢自专,
请老相国裁夺。
你说那范雎在于何处?
现在舍下。
既然如此,
何不就着此人来见俺波?
左右,
请将范先生来者。
范先生安在?
小生姓范名雎,
字叔,
本贯魏国人氏。
幼习儒业,
兼看兵书。
不幸父母早年亡化,
在此中大夫须贾门下,
做着个门馆先生。
今日着人呼唤,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
大夫呼唤小生,
有何事分付?
今小官奉使往齐,
特举先生为副,
万一请得魏申公子还国,
先生必有重用。
俺适才已禀过魏相了,
同去见来。
既如此,
大人请先,
小生随后。
禀上老相国,
则此人便是范雎。
辩士免礼。
恰才须贾大夫举荐你同入齐为使,
若保的俺长兄公子无事还于本国,
那其间自有重赏加官也。
大人放心,
小生自今日入齐为使,
管教公子无事还国也。
【仙吕】【端正好】凭著俺仲尼书,
苍颉字,
周公礼,
子产文辞。
奈家贫不遇人驱使,
怎肯道是无用也于才思。
只要你保的公子还国,
必有重用。
【幺篇】常则是半生忙,
不遂我平生志,
居陋巷甘分随时。
今日个和使臣冠盖相随次,
离魏国,
到临淄;
凭喉舌,
决雄雌;
休战阵,
免兴师,
大人放心,
凭范雎三寸之舌,
包请俺公子归国便了。
管成就这公事。
须贾就此告行,
上托宗庙之灵、君主之福,
下赖公子之德、相国之威,
管权两国和好,
无负此一番使命也。
大夫,
则要你小心在意者。
左右那里?
收拾行装,
轻车一辆,
从者六七人,
与范雎先生同往齐邦为使,
则今日走一遭去。
从来使命本非轻,
犹喜相知共此行。
三寸舌为安国剑,
一函书作固边城。
令人,
安排酒果,
到于十里长亭,
与须贾大夫饯行去来。
第一折形据琅琊胜,
财归渤海肥。
七雄谁第一?
什二在东齐。
小官乃齐国中大夫邹衍是也。
方今周室既衰,
列国诸侯,
互相吞并,
号曰七雄,
是秦、齐、燕、赵、韩、楚、魏。
先年间俺国与魏邦有隙,
皆因魏邦倚恃庞涓之势,
屡次侵犯俺国。
后来遣卜商大夫往魏进茶,
闻知孙子大贤,
在茶车里暗藏他归国,
俺主公拜为军师。
是时庞涓伐韩,
孙子口称救韩,
却引兵径去袭魏,
诈败佯输,
添兵减灶。
庞涓大喜曰:"我固知齐军怯,
入我境,
士卒亡者过半矣。
"竟被孙子将那庞涓赚到马陵山下诛了,
连他公子申也被掳了。
魏邦因此许俺三年进贡,
今经第三年也。
魏邦使臣乃是须贾,
带一副使,
名为范雎。
这范雎果然是个能言巧辩之士,
俺主公见他一席话,
不胜大喜,
遂放公子申还国,
两邦修好,
永为唇齿。
俺主公特遣小官在驿亭中摆设筵宴,
管待范雎,
更有偌多赏赐礼物,
表俺主公敬贤之意。
张千,
门首觑者,
若贤士来时,
报复某知道。
小生范雎,
随着须贾大夫,
到此齐国为使。
见了齐君,
被小生几句话打动的他心欢意悦,
就释放俺公子申无事回还。
今日有齐国中大夫邹衍,
在驿亭中令人相请,
须索去走一遭。
想俺学成文武全才,
虚淹半世,
几时是那峥嵘发达时节也呵!
【仙吕】【点绛唇】日月煎熬,
利名牵扰,
人空老。
今日明朝,
则俺这愁思知多少。
【混江龙】若依着先王典教,
贫而无谄富无骄,
俺可甚一身流落,
半世辛劳?
常只是白首相知犹按剑,
枉了也朱门先达有同袍。
猛回头则落的纥地微微笑,
倒不如痴呆懵懂,
甘守着陋巷的这箪瓢。
可早来到驿亭也。
令人报复去,
道有范雎在于门首。
报的大人得知,
有范雎来了也。
道有请。
请进。
贤士,
小官奉主公命令,
在此相候良久。
贤士请坐。
量小生有何德能,
劳大王如此重待?
贤士有如此大才,
久后必有大用也。
【油葫芦】自古书生多薄命,
端的可便成事的少,
你看几人平步蹑云霄?
便读得十年书,
也只受的十年暴;
便晓得十分事,
也抵不得十分饱。
至如俺学到老,
越着俺穷到老。
想诗书不是防身宝,
刬地着俺白屋教儿曹。
贤士,
如今这秀才每但读些书,
便去求官应举。
贤士有如此大才,
何不进取功名也?
【天下乐】他每只是些躲避当差影身草,
自古来文章,
可便将人都误了。
我想古人都是靠着文章出身的,
怎见得就误了人来?
劝今人休将前辈学。
学便如何?
学卞庄斩虎的入虎穴,
学吕望钓鱼的近池沼,
学太康放鹰鹘拿燕雀。
贤士,
你不学古人,
待要怎生也?
【那吒令】我论着那斩虎的,
则不如去斩蛟;
这钓鱼的,
可是如何?
钓于的,
则不如去钓鳌;
这放鹰的,
可是如何?
放鹰的,
则不如去放雕。
调大谎往上趱,
抱粗腿向前跳,
倒能够禄重官高。
贤士,
如今世上都是只敬衣衫不敬人的时节,
也须穿着那鲜明衣帽,
打扮的齐整些才好。
【鹊踏枝】但有些个好穿着,
好靴脚,
出来的苫眼铺眉,
一个个纳胯挪腰。
说谎的今时可便使着,
天那,
则俺这诚实的管老死蓬蒿!
贤士,
你可不寻几个相识朋友,
告求些赍发去?
【寄生草】本待要寻知契、谒故交,
见十家九家门关了。
起三阵五阵檐风哨,
有千片万片梨花落。
但得个一顷半顷洛阳田,
谁待想七月八月长安道?
张千,
将酒来。
酒到。
贤士,
小官奉命将着那牛酒管待贤士,
请满饮此杯者。
大人请。
贤士请。
恭敬不如从命,
小生饮这杯酒咱。
小官奉主公的命,
在此驿亭中管待贤士,
须要尽醉方归。
张千,
唤将那歌儿舞女来者,
着他席间伏侍贤士。
歌儿舞女走动。
贤士,
如今暮冬天道,
纷纷扬扬下的是国家祥瑞,
更接着这歌儿舞女,
娇喉细细,
红袖翩翩。
贤士请放开怀抱,
满饮一杯者。
大人,
委的是好受用也!
【金盏儿】俺只见瑞雪舞鹅毛,
美酒泛羊羔。
这阴风不透重帘幕,
两行弦管列娇娆。
频敲白象板,
轻品紫鸾萧。
贤士,
此处比门外又是一般天气。
抵多少地寒毡帐冷,
杀气阵云高。
小官想来,
据贤士有经纶济世之才,
补完天地之手,
文通《三略》,
武解《六韬》,
只合早决功名,
立取荣耀。
刬地困于穷途,
可不枉了你也!
大人,
我范雎幼年失教,
不谙经史。
想为官者要忠勤廉正,
去暴除贪。
量范雎是一愚瞽之夫,
则可待时守分,
知命安身,
未敢希望功名也。
【醉扶归】俺则待手把着严陵钓,
耳洗着许由瓢。
不图他顶冠束带立于朝,
但得个身安乐。
贤士,
你怎么说这等没志气的话?
人生功名富贵,
皆由自取,
也不专是天数。
则这的便是俺一斟一酌,
再休题富贵也有个轮来到。
贤士,
你看俺为官的,
吃堂食,
饮御酒;
佳人捧臂,
壮士擎鞭;
出则高牙大纛,
入则峻宇雕梁;
堂上一呼,
阶下百诺,
何等受用!
似你这闲居的,
粗衣淡饭,
草履麻绦,
有甚么好处?
大人,
则您这为官的,
怎比俺清闲快乐也。
【金盏儿】你为官的刚量度今朝,
又早想来朝,
您几时学得俺齁喽喽一枕头鸡叫?
倒是你那闲居的好。
闲居的无事那逍遥,
吃的是浊醪一醉酒,
直睡到红日半竿高。
则俺这无忧愁青衲袄,
索强如你耽惊怕紫罗袍。
贤士,
再饮一杯。
大人,
酒够了也。
贤士敢有酒,
睡着了也。
左右休大惊小怪的,
等贤士醒来时,
再饮几杯者。
不如意事常八九,
可与人言无二三。
小官须贾,
自至齐国,
赖得范雎之力,
在齐王座间反复辩论,
范雎对答如流,
辞无凝滞。
齐王大喜,
厚赐回聘礼物,
又放俺公子申还国,
永为唇齿之邦,
岂不可喜!
小官今早谢过了齐王,
止有中大夫邹衍尚未面别,
闻知他在驿亭待客,
不若就彼处告辞。
令人,
邹大夫在此么?
俺大夫在此待客哩。
有劳报复一声,
道有魏须贾还国,
特来告别。
你说管待贤士,
着他回去,
明日来辞。
俺大夫管待贤士哩,
着你明日来辞。
公子和行李都已先去了,
怎生是好?
令人,
有劳再说一声,
道须贾不能久待。
俺大夫着你明日来辞,
我怎敢又过去?
没奈何,
再央你过去说一说。
也罢,
你且等着,
待我与你再禀。
有须贾他说即刻要辞别,
不能久待。
这厮好打!
好道管待贤士哩,
着他明日来。
我没有私宅的?
这里也不是他告辞处。
你休出去,
一壁有者。
小官在此门下伺候良久,
不见回音,
莫不那祗侯人不肯通报么?
天色渐晚,
恐怕误了程途。
待不辞来,
又恐怕大夫见罪。
他说管待贤士,
不知管待的是何贤士?
我自过去,
有何不可这是仪门前,
且莫过去,
我试看咱。
我道大夫管待甚的贤士,
可是俺那范雎!
此席为何而设?
我过去觑破此人,
看他说甚么。
呀,
大夫到此也。
范雎,
你也在这里那?
是小生被召在此。
须贾奉使,
多谢大夫周方,
今日还国,
特来告辞。
须贾,
你来是拜辞,
还是撞席?
我没有私宅的么?
这驿亭中岂是你辞别去处?
我若不看贤士之面,
我将你囚于齐国,
着你终身不能回去也。
小官得罪了也。
小官在门外听候。
住者。
须贾,
着你这大雪中来辞我,
怎生无一杯酒与你吃?
看着贤士面上,
令人,
将酒来。
须贾,
满饮一杯。
小官谨领。
住者,
贤士不曾饮过哩,
须贾,
你怎敢先饮?
是、是、是。
贤士满饮此杯者。
小生怎敢先饮?
贤士,
恭敬不如从命,
贤士饮了者。
小生饮。
令人,
将酒来,
须贾,
你满饮一杯。
住者,
你慌做甚么?
大瓮家酿着酒哩,
你吃多少?
靠后。
贤士,
一只脚儿来,
两只脚儿来,
贤士请个双杯。
小生饮。
令人,
将酒来。
须贾,
你饮这杯酒。
住者,
几年不曾见那酒?
两只手捞铃一般相似,
靠后。
贤士,
可不道"三杯和万事,
一醉解千愁"?
小生酒够了也。
贤士既不用酒,
叫左右将礼物来。
贤士,
小官奉主公之命,
有黄金千两,
权为路费,
少助行色,
莫嫌轻微也。
大夫,
小生多蒙大王厚礼,
这等牛酒管待,
尚且难消,
又赐黄金千两,
断然不敢叨受。
贤士,
俺主公所赐之物,
贤士不受,
莫非嫌轻么?
【赚煞】我可也敢嫌轻?
莫非为少么?
非为少,
贤士不受,
可是为何那?
则俺这穷命里消他不了。
蔬菜薄味,
不成管待。
百味珍羞食又饱,
贤士有酒哩,
再饮几杯波。
便做道酒肠宽沉醉陶陶。
俺这里下阶道,
范雎,
你不辞而回,
是何礼也?
屈脊低腰,
承管待深恩甚时报?
贤士,
这黄金是主公所赐,
请收了者。
这千金敢叨?
大夫见赐,
安得而辞?
断然的不要,
可不道富与贵,
人之所欲也?
"不义而富且贵,
于我如浮云。
"俺则待粗衣淡饭且淹消。
贤士去了么?
去了也。
须贾,
你知罪么?
小官不知罪。
须贾,
你岂不闻"任贤则昌,
失贤则亡"?
故秦用百里奚而秦霸,
郑用子产而郑强;
吴去子胥而吴衰,
越去范蠡而越灭。
如你魏国,
可谓失贤矣。
前者不用孟子为相,
却用庞涓为帅,
所以马陵之战,
你国公子申被掳于此。
如今有一范雎,
又不能用而为相,
却用你为大夫。
俺主公释放你公子申还国者,
专为范雎之贤也。
兀那须贾,
你到于本国,
便能辞官谢罪,
让位范雎,
万事罢论。
倘若挟冤记仇,
须贾,
你觑者,
俺这里雄兵百万,
战将千员,
有一日兵临城下,
将至濠边,
四下里安环,
八下里拽炮,
人平了你宅舍,
马践了你庭堂,
将你魏国蹅踏的粉碎,
那其间则怕你悔之晚矣。
须贾,
你也曾读古圣文章,
须知蔽贤者谓之不详。
莫等待兵临城下,
方才懊悔道自取其殃。
我正疑怪范雎今日临行不见,
却在此间饮酒。
我乃魏国中大夫,
受命为使,
倒不得与此宴。
范雎是一从者,
反受他牛酒管待,
又赐黄金千两。
我若非亲身至此,
怎知有这等事!
我想范雎本是一个贫士,
因见我至此,
故不敢受他这千金之赐。
我如不来,
此金必然受了。
教我转转猜疑,
其中必然暗昧。
这有甚么难见处?
想必范雎在我背后,
以魏国阴事告齐,
故得此重赏。
范雎,
你好无礼也!
你坐于堂上,
我立于阶下,
全无一点不安的意思。
今日之事,
我且藏于腹中,
等待还国之后,
范雎,
咱和你两个慢慢的说话。
正是"恨小非君子,
无毒不丈夫"!
第二折某魏齐是也。
遣须贾大夫入齐为使,
不想齐王就放长兄魏申还于本国,
又有回聘之礼,
此皆是须贾大夫之功也。
今日他在宅中安排酒肴,
请某赴宴,
想为赏雪而设。
已曾分付左右,
辆起安车,
往须贾大夫宅中走一遭去。
小官须贾,
自从使齐还国,
主公大喜,
优礼甚厚,
止有范雎一事,
还不曾说明。
今日就家中略备果桌,
专请丞相一人,
要究范雎受齐宴赏之私,
是何缘故。
早间已令人请下,
未见到来。
时遇暮冬天道,
纷纷扬扬下着国家祥瑞。
天色寒冷,
一壁厢备下热酒伺候。
左右,
门首觑者,
等丞相来时,
报复我知道。
理会的。
紫阁黄扉相府开,
安危须仗出群材。
车声何事辚辚动,
专为华筵赏雪来。
此间正是须贾大夫私宅门首。
令人,
报复去,
道某家来了也。
须贾有何德能,
敢劳老相国屈高就下也。
多承大夫重意,
老夫来迟休怪。
不敢。
令人,
一面吹灯,
抬上果桌来者。
将酒来,
老相国请满饮此杯。
大夫此一遭出使,
保的长兄还国,
皆是大夫之力也。
此岂须贾之能,
全仗主公的洪福,
老相国的余威,
何足挂齿?
今日雪中,
荷蒙台驾降临,
须贾不胜荣感。
但有一事,
要禀知老相国,
未敢擅便。
大夫有何事,
但说不妨。
非是须贾饶舌,
实为国家利害,
不得不言。
前者须贾不才,
出使齐国,
所举范雎同去。
事毕将回,
须贾因辞齐大夫邹衍于驿亭中,
适值邹衍奉其主齐君之命,
以牛酒筵宴款待范雎,
宴罢又赠黄金千两。
其时范雎看见须贾到来,
遂辞金不受。
我想此人必以魏之阴事告齐,
故得其赏。
不然何以致此?
须贾一向怀疑,
未敢遽发。
但此事关系非小,
今日难得老相国降临,
乞差人召来与须贾面对,
审问一个明白。
大夫不说,
某岂得知!
便着人唤将范雎来者。
范雎安在?
小生范雎是也。
自陪须贾大夫入齐为使,
保的公子还于本国,
也不见一些功劳在那里,
岂不是时也、命也?
今日冬天腊月十二,
乃是小生贱降之日,
太学中同辈书生请小生饮一杯儿酒。
恰才正饮之间,
有一书生说起太公事来,
俺想他遇不着那文王呵,
【南吕】【一枝花】这其间尚兀自垂钓在渭水旁,
独坐在磻溪上。
至如我有才如吕望,
也则怕无福可便遇文王。
暗自斟量,
天生下穷酸相,
几时行通利方?
凭着咱鼓舌摇唇,
立取他封侯拜将。
【梁州第七】但只问魏公子因何释放,
全仗着那一个游说齐邦?
怎生这功劳不在咱头上?
几曾沾一丝儿赏赐,
壮半米儿行装?
可着俺越多伎俩,
越受凄凉。
枉误了十载文章,
干捱了半世风霜。
他、他、他,
谁肯念陋巷间一瓢的书生,
是、是、是,
我愿则愿那都堂中八府的宰相,
来、来、来,
他每都不着我见那深宫内万岁的君王。
这天气,
怎当?
白茫茫冰连江海三千丈。
徒步去,
将何往?
早则是冒雪冰寒冻欲僵,
这便是咱衣锦还乡!
请小生有何事干?
范先生,
你在那里来?
俺大夫安排筵宴管待丞相哩,
教我请你,
快行动些。
原来是大夫教你请我么?
【隔尾】你那里葡萄酒设销金帐,
罗绮筵开白玉堂。
闻知道魏相国亲身到宅上。
既是请丞相赴宴,
怎又请我?
故意把寒儒厮奖,
显的他宽洪海量。
哦,
我知道了也。
多应是须贾高情,
将我这范雎来讲。
范雎,
你在那里来?
今日是小生贱降之日,
太学中一辈的书生,
请小生饮几杯酒。
听得大人呼唤,
小生不敢稽迟,
一径造此。
哦,
原来今日是你生日。
祗从人,
与我扫一搭干净田地,
请先生去了衣服者。
老丞相在上,
小生怎敢去衣服?
则这般呵好。
还请去了衣服。
我猜着了也。
【牧羊关】敢怕吃那细索面,
醒酒汤,
便是油汁水瀽污也何妨?
今日个为公子设佳筵,
怎倒与小生做贱降。
范雎,
恭敬不如从命也。
将问事来。
酒席上怎么用这东西?
只见一条沉铁索当前面,
两束粗荆棍在边厢。
那里有这般样稀奇物?
大夫也,
强将来做荐寿觞。
范雎,
你知罪么?
小生不知罪。
今日个请老相国在此,
和你讲明一句话。
当日同使于齐,
齐君牛酒金帛,
独独管待你,
是何缘故?
你可对老相国实说。
老丞相在上,
当初随大夫入齐为使,
见了齐君,
小生一席话间,
使齐君大喜,
释放俺公子还国。
这的是小生之功,
怎做得小生之罪?
范雎,
你不以吾国阴事告齐,
焉得有此重待?
你如何不肯实说?
这匹夫不打不招。
祗从人,
与我打着者!
一杖子与他增添一岁。
【隔尾】正是那耕牛为主遭鞭杖,
哑妇倾杯反受殃,
灾祸临身自天降。
我吃了这一场棍棒,
天那!
这的是为国于家落来的赏。
左右将酒来。
老相国,
常言道"酒肉摊场吃,
王条依正行"。
今日筵上饮酒的自饮酒,
他受刑的自受刑,
正所谓情法两尽。
请老相国满饮一杯。
大夫,
这数九的天道,
去了衣服,
不冻杀小生也?
你这等人,
不冻死了要他怎的。
【牧羊关】泪雹子腮边落,
血冬凌满脊梁,
冻剥剥雪上加霜。
则被你饿掉了三魂,
敲翻了五脏。
带肉连皮颤,
彻髓透心凉。
似这等勘范叔森罗殿,
抵多少冻苏秦冰雪堂。
左右将酒来。
酒到。
老相国请满饮一杯,
少遮寒色。
大夫,
你打了小生一日也,
有甚么茶饭与小生些儿吃?
你饿了么?
据礼不当与你吃,
我怎肯做的"坐儿不觉立儿饥"?
祗从人那里?
将的他那茶饭来。
祗从人,
你着他自己揭开食用波。
这的是喂头口的草料,
怎生与小生吃?
你道是喂头口的草料与你吃?
匹夫,
我保你同入齐为使,
你以阴事告齐,
受他金帛牛酒,
你与头口何别?
岂不是背槽抛粪?
你吃了者,
一根草与你添一千岁寿。
若不吃呵,
祗从人,
将大棒子打着者!
【红芍药】哎呀,
一轮红日为谁藏,
地老天荒。
我则见半空中瑞雪乱飞扬,
一刬颠狂。
则恁这待佳宾筵会上,
端的个华堂别的风光。
放下那一盘家剉草半青黄,
拌上些粗糠。
你这等人只该与你这样东西吃。
【菩萨梁州】则我这绵囤也似衣裳,
坐不的红炉也那土坑。
吃黄齑的肚肠,
抬了者。
我吃不的这法酒肥羊。
则我这三般地狱怎生当?
无情风雪无情棒。
似吃着无心草,
死熬这掩情况。
打得我肉绽皮开内外伤,
眼见的不久身亡。
那范雎打的如何?
打死了也。
大夫,
这酒也饮的勾了。
哦,
大夫醉了也。
等他醒来时,
说我自回去也。
左右,
将坐车来,
还府中去。
主人已沉醉,
老夫归去来。
轩车还相府,
灯火出天街。
丞相爷安在?
适才回去了也。
他回去了?
敢是怕我贻累他哩。
左右,
揣那匹夫过来。
范雎已打死了也。
哦,
他死了?
休道打杀一个,
打杀了十个也无事。
祗从人,
与我将他撇在后面厕坑里,
明日将粪车载出去。
不是这等,
也警不的后人。
只为范雎不忠于国,
不孝于家,
小官平生一世,
偏怪这等无恩无义的人。
非我不心慈,
王法本无私。
夫人必自侮,
然后人侮之。
将范雎丢在厕坑中也。
咱等伏侍这一日,
天气寒冷,
各自回家吃杯酒去,
待明早回话便了。
【隔尾】哎呀,
我几曾醉眠绣被流苏帐,
莫不是梦断茅庐映雪窗?
长叹罢刚将眼睁放,
我看了这厢,
我又觑了那厢。
天也,
原来我这七尺身躯在那厕坑里躺。
范雎,
你好苦也!
大夫,
你好狠也!
你便打死我也罢了,
怎么丢在厕坑里?
这秽气教我如何当得!
且待我慢慢的挣扎起来,
只索逃我这性命去。
自家须贾大夫家一个院公是也。
今日俺主人摆设筵宴,
管待那魏齐丞相,
整整吃了一日的酒。
如今天色晚了也,
我点起灯来,
家前院后执料去咱。
是甚么人在这里走动?
【牧羊关】待走来如何走?
待藏来怎地藏?
没揣的偏和他打个头撞。
我举起这灯来试看咱。
我道是谁,
原来是范雎。
你看一身秽污,
你也少吃一钟波。
我几曾吃美酒羊羔,
刚刚是吃了会胡枷乱棒。
你既不醉呵,
怎生浑身都是秽污?
则被这粪沾湿我两鬓角,
尿浸透我一胸膛。
你站开些,
这臭气当不得。
你闻不的我这秽气浑身臭,
院公也,
我几吃那开埕十里香。
你原来不曾吃酒,
可怎生这个模样?
院公可怜见,
你救我咱。
我同大夫入齐为使,
见了齐王,
一席话间,
齐王大喜,
便将公子魏申释放还国。
齐王命中大夫邹衍在驿亭中赐牛酒管待小生,
又赐黄金千两,
我并不曾受,
这是大夫亲见的。
今归本国,
安排筵宴请魏齐丞相饮酒,
说我以阴事告齐,
将我三推六问,
吊拷绷扒,
打死了我,
丢在这粪坑中,
倒亏这秽气熏活了。
望院公怎生救我出去,
此恩异日必当重报。
嗨,
好可怜人也。
这里也无人,
你跟我将来,
打些水淋的你身上干净,
脱了你那秽污衣服。
这寒冷天道,
不冻杀了你来。
我有穿的旧绵衣服,
待我取来与你穿。
你穿了这衣服,
还有五两碎银子,
与你将息去。
我如今开了后角门,
放你出去。
你休在这里,
不问他州外府,
逃你的性命。
你久已后若得志呵,
只休忘了我的恩念。
院公,
你是我重生的父母,
再养的爷娘。
小生也不往他处,
唯有秦国最强,
可以报仇,
就此告辞去也。
【黄钟尾】我便似伍员去楚心犹壮,
孙膑投齐气怎降?
谢恩人肯主张,
放咱去入咸阳。
仗英雄显志量,
见秦君说勾当。
管穰侯立辞相,
不荒唐有承望,
院公,
不是我范雎说口,
想报冤之期,
可也不远。
你则待的到蛰龙一声雷震响。
早是他遇着我哩,
若撞见别人,
可怎了也?
若是死了这样有才学的人,
岂不可惜?
等主人问时,
我只说在粪车里已将他送出城外去了,
料想不来寻他。
正是天上人间,
方便第一。
莫待他年,
才想今日。
第三折齐邦为使有风尘,
今日驱车又入秦。
人道此中狼虎地,
可能容易出关门?
小官须贾,
此来为秦国新拜一相,
乃是张禄,
遣人遍告六国,
各以中大夫入秦庆贺。
小官到此好几日了,
争奈各国使臣也还有未到的,
那张禄丞相不肯放参。
时遇冬寒天道,
风雪大作,
少不得要往相府前去伺候。
院公,
你在客馆中整顿下茶饭,
我等雪慢呵乘车而回也。
理会的。
雪大的紧,
祗从人,
且半这车儿向人家房檐下略避一会,
等雪慢时再行也。
小官范雎是也,
入秦以来,
改名张禄,
代穰侯为相。
曾遣人遍告六国,
各遣中大夫前来称贺。
那须贾到此已几日了,
我如今卸下冠带,
仍旧打扮布衣,
到客馆中看须贾去,
看他可还认得我么?
想我范雎若不受那苦楚,
几时得这峥嵘发迹也呵!
【正宫】【端正好】未亨通,
遭穷困,
身居在白屋寒门。
两轮日月消磨尽,
不觉的添霜鬓。
【滚绣球】人道是文章好济贫,
偏我被儒冠误此身,
到今日越无求进,
我本待学儒人倒不如人。
昨日周,
今日秦,
似这般途路难逢呵,
可着我有家难奔,
恰便似断蓬般移转无根。
道不得个地无松柏非为贵,
腹隐诗书未是贫,
则着我何处飘沦?
奇怪,
大雪中走将来这个人,
好似范雎也。
待道是呵,
我当初打杀他了,
再怎生得个范雎来?
待道不是呵,
你看那身分儿好生相似。
且休问他是不是,
待我唤一声:范雎,
范雎,
近前来,
我和你说话咱。
谁唤范雎哩?
【叨叨令】我听的他两三番叫咱往前进,
猛可便扭回身行至车儿近。
我这里忙掠开泪眼将他认,
是我唤你哩。
我这里觑绝时倒把身躯褪。
范雎,
你见了小官,
这般慌做甚么那?
大夫也,
你莫不又待打我也波哥,
你莫不又待打我也波哥,
唬的我兢兢战战忙逃奔。
范雎少待,
一别许久,
正要和你讲话,
何故如此惊恐?
先生固无恙乎?
【滚绣球】大夫也,
想着你折磨我那一场,
我吃了你那一顿,
你打到我有二三百棍。
你且休题旧话,
则问先生何以到此?
自从我逃灾出魏国夷门,
原来先生西入秦邦,
有几时了?
到今日经两冬,
过一春,
睡梦里不曾得个安稳。
你也曾思量小官么?
想着你那雪堆儿里将我棍棒临身,
你这般慌做甚么?
但题着你名姓先惊了胆。
梦见你仪容,
兀的是须贾大夫来也。
哎呀,
可又早唬了魂,
有甚精神?
小官今日见先生,
观其气色,
比往日大不同,
想必峥嵘得意于此?
大夫休说小生吃的,
且看小生穿的。
【倘秀才】你看我这巾帻旧、雪冰透我脑门,
衣衫破、遮不着我这项筋,
甚的是白马戏缨衫色新?
自叹气,
自伤神,
只落的微微暗哂。
嗟乎,
范叔一寒如此哉!
左右,
取一领绨袍过来。
雪大,
天气寒冷,
此绨袍聊与先生御寒咱。
量小生有何德能,
多谢了大夫!
【伴读书】谢大夫多情分,
赐绨袍无悭吝。
我可便接将来怎敢虚谦逊,
觉的软设设身上如绵囤。
不由不喜孜孜顿解心头闷,
我、我、我,
怎报的你这救济之恩?
这绨袍穿着,
倒也可体。
【笑和尚】比我旧腰身宽二分,
比我旧衣襟长三寸,
正遮了这破单裤精臁刃。
冻剥剥正暮冬,
如今暖溶溶便开春,
来、来、来,
谢绨袍妆点了我腌身分。
此人绨袍恋恋,
尚有故人之心也。
先生,
与小官同到邸舍,
共一饭叙旧如何?
敢问大夫为何至此?
先生不知,
小官特来庆贺张禄丞相。
先生在秦已久,
可曾闻的张禄丞相与谁人最善也?
原来大夫因贺张禄丞相到此。
小生别无闻见,
但张禄丞相与小生亦有一面之交。
哦,
先生原来与张君有善。
我这绨袍送的着了也。
先生,
吾闻秦国大小之事,
一决于相君。
今吾等在此,
去留皆出其口。
先生如肯与小官少进片言,
慨放小官回还,
也见得先生不忘故旧。
岂有意乎?
这个当得,
但恐人微言轻,
不足为重。
我想先生在魏国时,
小官也不曾轻视先生。
多感!
多感!
【滚绣球】想着你那日辰,
那时分,
我胡吃了三推六问,
着我似拽车的驴马同尘。
想着你喂惜的情,
草料的恩,
我怎肯背槽抛粪。
君子不念旧恶,
这也不必提起了。
请你个老哥哥远害全身。
则咱这义的到底终须义,
大夫也,
你那亲的原来则是亲,
我怎做的有喜无嗔?
先生乃读书儒者,
想昔日春秋赵盾,
在那翳桑下遇着灵辄,
也无过一饭之恩,
后来赵盾有屠岸贾之难,
灵辄扶轮而报。
小官薄德,
怎敢自比于赵盾;
据先生义气,
决然不在灵辄之后。
可知道来。
【呆骨朵】休则管巧言令色闲评论,
到如今比并甚往古忠臣。
我可也不似灵辄,
你可也难学赵盾。
大夫也,
假若你赵盾身危困,
我待学灵辄臂扶轮。
则不要槽中拌和草,
便是那桑间一饭恩。
这早晚雪可慢些儿也,
我也先生同行数步,
前往相府去来。
先生,
你休瞒我。
想先生在秦,
必见重用。
既不呵,
如何这相府前祗从人等,
见先生来,
皆凛凛然起避?
你必然发迹了也。
大夫,
这厮每有甚么难见处?
【滚绣球】他见我尘满衣,
垢满身,
更和这蓬松两鬓,
才出的相府仪门。
他骂我做叫化头,
乞俭身,
都佯呆着不瞅不问,
他如今为何惧怕先生也?
猛见这素绨袍在我身上全新。
为甚的那厮每趋前退后都皆怕?
大夫也,
可知道只敬衣衫不敬人,
自古常闻。
先生,
小官想张君得志于秦,
自非文武兼全,
焉能有此。
【三煞】他论机谋减灶压着齐孙膑,
他论战策不弱如鞭尸楚伍员。
则他那智量似穰苴,
文学似子夏,
德行似颜渊,
舌辩似苏秦。
端的个能安其国,
能治其家,
能正其身。
请大夫把衣冠整顿,
我与你同作伴谒张君。
先生,
小官去住,
皆在张君一语之下,
小官只在此等候。
【二煞】你略消停且待穷交信,
便入去须防丞相嗔。
我着你早出潼关,
早归汴水,
早到东京,
早离西秦。
引你去亲登相府,
完却公差,
直着他开放贤门。
这归期有准,
管着你荡飞骑疾如云。
只是大雪中有劳先生,
改日另当致谢。
【煞尾】我与你分开片片梨花粉,
拂散纷纷柳絮尘。
金马门中往前进,
我将你个纳士招贤路儿引。
不想范雎与张禄丞相有一面之交,
我之事必济矣。
倘得无事放还,
我仍旧带了范雎,
回于魏国,
同享荣华也。
在此等候良久,
如何不见范雎出来?
我试向前问一声咱。
小官借问虞候咱。
你问甚么?
恰才入相府去的先生,
如何不见出来?
休胡说!
这府内只有丞相爷出入,
那一个敢入的去?
没也,
恰才入去的那个秀才范雎。
甚么秀才,
则他便是俺丞相爷。
恰才入去的那秀才便是张禄丞相?
嗨,
须贾,
你中了计也!
初闻张禄丞相之名,
未知其详,
故以列国中大夫皆至秦邦为贺。
我若知是范雎,
小官焉敢自投虎狼之地?
原来他改名张禄,
实欲智擒须贾,
要报旧日之仇。
哀哉!
可怜我须贾微躯,
不能还于本国矣。
罢、罢、罢,
如今且回客馆去,
待到来日,
膝行肘步,
肉袒求见,
万一有个侥幸,
得免其死。
如不见饶,
这也是我命数尽此,
复何恨哉?
大丈夫睁着眼做,
到今日合着眼受。
惜受俺一家老小,
倚门而望,
岂知死在秦邦,
永无还日?
俺一家人则当做了一个恶梦者。
第四折小官齐国中大夫邹衍是也。
奉秦国之命,
着俺六国中大夫来贺张禄丞相。
这位是楚国大夫陈轸,
这是赵国大夫虞卿,
这是韩国大夫公仲侈,
这是燕国大夫剧辛。
今日筵宴是俺国排设,
专贺秦相的。
除魏国须大夫有罪不敢同请,
这几国大夫都在此等候多时。
想秦相这早晚敢待来也。
一自更名西入秦,
能令六国尽来宾。
正是画虎未成君莫笑,
安排牙爪始惊人。
小官范雎是也。
自俺为相,
各国大夫都来庆贺。
今日却是齐国邹大夫设宴相请,
须索走一遭去也。
有屈丞相俯临,
小官等失迎,
勿令见罪。
驿亭一别,
契阔至今,
既辱远来,
又劳佳设。
则愧张某才轻德薄,
怎想有今日也呵!
【双调】【新水令】白身一跳到关西,
坐都堂便登八位。
入朝争相印,
当殿脱儒衣。
口吐虹霓,
三千丈五陵气。
令人,
将酒过来。
酒到。
各国大夫近前,
丞相喜得美除,
理当拜贺。
请起。
【步步娇】这的是楚赵秦韩齐燕魏,
今日个七国冠裳会。
把干戈从此息,
我有甚不欢欣不肯拚沉醉?
丞相请满饮此杯。
住者,
且按住这凤凰杯,
丞相因何不肯饮酒?
张千。
小人有。
你只问须贾来也是未。
你各国大夫在此,
当日某同须贾入齐为使,
因齐王为某舌辩,
不胜见喜,
令邹大夫在驿亭中赐牛酒管待;
又赐金锦,
某不敢受。
当时有须贾撞见,
对魏齐丞相说某以阴事告齐,
将某推勘打死,
丢在粪坑之中。
如今齐国邹大夫现在于此,
我当初曾以阴事告齐也不曾?
丞相,
当日并无此事。
【沉醉东风】我随他千乡万里,
倒将我六问三推。
冻我在雪堆中,
撇我在茅坑里。
说着呵尚兀自恶心呕逆,
恰便似死羊般浑身尿共屎,
委实的受尽了腌臜气息。
须贾安在?
死罪!
死罪!
贾不意相君能自致于青霄之上,
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
贾不敢复与天下之事,
贾不敢复相天下之人矣。
贾有死罪,
请入鼎镬之中,
请置狐貉之地,
唯相君命之。
须贾,
你罪有几何?
贾得罪于相君多矣,
擢贾之发,
不足数贾这罪。
你今日因何来迟?
丞相可怜。
今日是须贾贱降之日,
望丞相宽容,
过了今日,
他日受责如何?
【沽美酒】去年时我记的,
今日是你生日,
天教我便还报你。
张千,
我这里唤公吏,
快疾波请先生去了衣袂。
【太平令】哎,
你个须贾也哥哥休罪,
张千,
将问事来。
理会的。
早准备拶子麻槌,
下着的国家祥瑞,
拣一塔干净田地。
将这厮跪只,
按只,
与我仗只,
直打的皮开肉碎。
丞相与各国大夫饮宴,
须贾冻于雪中,
从旦至今,
不曾吃饭,
丞相安可忍乎?
丞相那吃不了的茶饭,
告些儿与须贾食用,
便死呵,
做个饱鬼。
张千,
将他那茶饭来与他吃。
理会的。
教他自揭开食用。
丞相,
这个是头口吃的草料,
怎生与我吃?
你道是喂头口的草料,
怎生与人吃?
想当日我与你同入齐为使,
见了齐君,
一席话间,
齐君大喜,
放公子申归国。
你道我以阴事告齐,
将我打死了,
丢在那厕坑里。
匹夫,
你比头口何别?
张千,
与我打着者!
【川拨棹】这东西,
去年时你备的。
我与你揣在怀里,
放在跟底。
请先生服毒自吃,
俺这里别无甚好饭食。
张千,
将那莝豆与须贾食用者。
这个是喂驴马的草料,
教我怎生食用波?
匹夫,
你不记的当初有言,
道是一根草料与我添一千岁寿哩。
【七弟兄】这的,
与你,
做生日,
一根草满寿你一千岁。
去年将小子痛凌迟,
今日教你也知滋味。
丞相,
各国大夫都在此庆贺,
须要尽醉方休也。
【梅花酒】俺只见众公卿摆列齐,
在紫阁黄扉,
捧玉液金杯,
一周遭绣履珠衣。
从早起至晚夕,
食又饱酒又醉。
他在那大雪里冻一会、问一会,
问一会、打一会。
丞相,
你便在暖阁内饮宴,
将我冻在这大雪里面,
可正是"坐儿不觉立儿饥"也。
【收江南】呀,
你道我坐儿不觉立儿饥,
今朝轮到我还席。
则为你损人利己使心机,
图着个甚的?
可正是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
罢、罢、罢,
既到今日,
丞相终不饶须贾之罪,
他杀不如自杀,
愿赐丞相宝剑,
待须贾自刎而亡。
老汉是须大夫家院公。
今日俺大夫在相府有难,
我索看去咱。
呀,
那张禄丞相果然就是范雎!
我如今顾甚么生死,
不免径自撞入。
丞相爷在上,
院公叩头。
谁是老院公?
则我便是院公。
大恩人请坐,
受小官几拜咱。
丞相,
他是须贾家院公,
为何拜他?
众大夫不知,
我当初与须贾入齐为使,
他道我以阴事告齐,
将我打死了丢在厕坑里。
我挣扎起来,
逃走性命,
肯分的遇着老院公,
赍发我盘缠衣服,
放出后门,
得到秦国。
若不是老院公救了我呵,
岂有今日?
则他便是我大恩人也。
原来是你老匹夫救活了他来。
若当时不放他得至西秦,
我岂受今日之耻?
我先杀了你这老匹夫,
落个垫背的。
令人,
与我将须贾打下者!
【清江引】老院公肯分的来到这里,
左右难回避。
他怎敢轻撩虎狼须,
快与我搬住猿猱臂。
须贾,
你饶过了这老院公,
我也饶过了你。
望丞相爷看老院公薄面,
饶过俺主人罢。
【雁儿落】虽然是为恩人有面皮,
我与你这贼子无情意。
你若要生辞函谷关,
只除非梦返夷门地。
丞相,
这都是旧话,
不提他也罢了。
【得胜令】呀,
你道是旧话再休题,
我可不干吃你一场亏?
丞相在上,
须贾罪过虽重,
但他绨袍恋恋,
也还有故人之情,
望丞相姑恕。
众大夫请起,
也则为尚有绨袍恋,
因此上权停棍棒威。
待饶伊,
我也要将今日思前日;
待不饶伊,
又道我只报仇不报德。
既然众大夫在此讨饶,
令人,
将须贾放了者。
须贾,
我不看绨袍分上,
怎肯便饶你死罪?
如今放你归去,
传示你主,
早早解过魏齐到来,
休教走了。
【收尾】我如今且将须贾驴头寄,
疾回去,
报与梁王得知。
着他早早的解过魏齐来,
那时节再约大众大夫同临敝国,
慢慢的再贺俺范雎喜。
谢丞相宽恩,
敢不唯命!
这一件倒不好承认。
那魏齐手下心腹人极多,
只怕也有似俺院公的,
私下放他溜了,
教俺主人那里去抓他?
小官等再奉丞相一杯。
酒也深了,
一面撤过宴者。
因须贾不识忠臣,
用谗言闭塞贤门,
施侥幸将人陷害,
怎知他天道无亲。
大雪中绨袍恋恋,
才得个免祸全身。
快献取魏齐首级,
罢刀兵永灭征尘。
题目须贾大夫谇范叔正名张禄丞相报魏齐
楔子博览群书贯九经,
凤凰池上显峥嵘。
殿前曾献升平策,
独占鳌头第一名。
老夫姓范名仲淹,
字希文。
祖贯汾州人氏。
自幼习儒,
精通经史,
一举进士及第。
随朝数十载。
谢圣恩可怜,
官拜户部尚书,
加授天章阁大学士之职。
今有陈州官员申上文书来,
说陈州亢旱三年,
六料不收,
黎民苦楚,
几至相食。
是老夫入朝奏过。
奉圣人的命,
着老夫到中书省召集公卿商议,
差两员清廉的官,
直至陈州开仓粜米,
钦定五两白银一石细米。
老夫早间已曾遣人,
将众公卿都请过了。
令人,
你在门外觑者,
看有那一位老爷下马,
便来报咱知道。
理会的。
老夫姓韩名琦,
字稚圭,
乃相州人也。
自嘉祐中,
某方二十一岁,
举送土及第。
当有太史官奏曰"日下五色云观"。
是以朝廷将老夫重任,
官拜平章政事,
加封魏国公。
今日早朝而回,
正在私宅中少坐,
有范学土令人来请,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也。
令人,
报复去,
道有韩魏公在于门首。
报的相公得知,
有韩魏公来了也。
道有请。
老丞相请坐。
学士请老夫来,
有何公事?
老丞相等众大人来了时,
有事商量。
令人,
门首再觑者。
理会的。
老夫姓吕,
名夷简。
自登甲第以来,
累蒙迁用,
谢圣恩可怜,
官拜中书同平章事之职。
今早有范天章学士,
令人来请,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也。
令人,
报复去,
道有吕夷简下马也。
报的相公得知,
有吕平章来了也。
道有请。
呀,
老丞相先在此了。
学士今日请小官来,
有何事商议?
老丞相请坐,
待众大人来全了呵,
有事计议。
花花太岁为第一,
浪子丧门世无对。
闻着名儿脑也疼,
则我是有权有势刘衙内。
小官刘衙内是也。
我是那权豪势要之家,
累代簪缨之子。
打死人不要偿命,
如同房檐上揭一个瓦。
我正在私宅中闲坐,
有范天章学士令人来请,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
说话中间,
可早来到也。
令人,
报复去,
说小官来了也。
报的相公得知,
有刘衙内在于门首。
道有请。
众老丞相都在此。
学士,
唤俺众官人每来,
有何事商议?
衙内请坐,
小官请众位大人,
别无甚事。
今有陈州官员申将文书来,
说陈州亢旱不收,
黎民苦楚。
老夫入朝奏过,
奉圣人的命,
着差两员清廉的官,
直至陈州开仓粜米。
钦定五两白银一石细米。
老夫请众大人来商议,
可着谁人去陈州为仓官粜米者?
学士,
此乃国家紧急济民之事,
须选那清忠廉干之人,
方才去的。
老丞相道的极是。
衙内,
你可如何主意?
众大人在上。
据小官举两个最是清忠廉干的人,
就是小官家中两个孩儿。
一个是女婿杨金吾,
一个是小衙内刘得中。
着他两个去,
并无疏失。
大人意下如何?
老丞相,
衙内保举他两个孩儿,
一个是小衙内,
一个是女婿杨金吾,
到陈州粜米去。
老夫不曾见衙内那两个孩儿,
就烦你唤将那两个来,
老夫试看咱。
令人,
与我唤将两个孩儿来者。
理会的。
两个舍人安在?
湛湛青天则俺识,
三十六丈零七尺;
踏着梯子打一看,
原来是块青白石。
俺是刘衙内的孩儿,
叫做刘得中;
这个是我妹夫杨金吾。
俺两个全仗俺父亲的虎威,
拿粗挟细,
揣歪捏怪,
帮闲钻懒,
放刁撒泼,
那一个不知我的名儿!
见了人家的好玩器好古董,
不论金银宝贝,
但是值钱的,
我和俺父亲的性儿一般,
就白拿白要,
白抢白夺。
若不与我呵,
就踢就打,
就撏毛,
一交别番倒,
剁上几脚。
拣着好东西揣着就跑,
随他在那衙门内兴词告状。
我若怕他,
我就是癞虾蟆养的。
今有父亲呼唤,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
哥哥,
今日父亲呼唤,
要着俺两个那里办事去?
管请就做下了。
可早来到也。
令人,
报复去,
道有我刘大公子同妹夫杨金吾下马也。
报的相公得知,
有二位舍人来了也。
着他过来。
着过去。
父亲唤我二人来有何事?
您两个来了也,
把体面见众大人去咱。
衙内,
这两个便是你的孩儿?
老夫看了这两个模样动静,
敢不中去么?
众大人和学士听我说,
难道我的孩儿我不知道。
小官保举的这两个孩儿,
清忠廉干,
可以粜米去的。
学士,
这两个定去不的。
老丞相,
岂不闻"知子莫若父",
他两个去的。
此事只凭天章学士主张。
学士,
小官就立下一纸保状,
保我这两个孩儿粜米去。
若有差迟,
连着小官坐罪便了。
既然衙内保举,
您二人望阙跪者。
听圣人的命,
因为陈州亢旱不收,
黎民苦楚,
差您二人去陈州开仓粜米,
饮定五两白银一石细米。
则要你奉公守法,
束杖理民。
今日是吉日良辰,
便索长行。
望阙谢了天恩者。
多谢了众位大老爷抬举!
我这一去冰清玉洁,
干事回还,
管着你们喝采也。
孩儿也,
您近前来。
论咱的官位可也勾了,
止有家财略略少些。
如今你两个到陈州去,
因公干私,
将那学士定下的官价,
五两白银一石细米,
私下改做十两银子一石,
米里面再插上些泥土糠秕,
则还他个数儿罢。
斗是八升的斗,
秤是加三的秤,
随他有甚么议论到学士根前,
现放着我哩。
你两个放心的去。
父亲,
我两个知道,
你何须说,
我还比你乖哩。
则一件,
假似那陈州百姓每不伏我呵,
我可怎么整治他?
孩儿,
你也说的是,
我再和学士说去。
学士,
则一件两个孩儿陈州粜米去。
那里百姓刁顽,
假若不伏我这两个孩儿,
却怎生整治他?
衙内,
投至你说时,
老夫先在圣人根前奏过了也。
若陈州百姓刁顽呵,
有敕赐紫金锤,
打死勿论。
令人快捧过来。
衙内,
兀的便是紫金锤,
你将去交付那个孩儿,
着他小心在意者。
则今日领着大人的言语,
便往陈州开仓,
走一遭去来。
议定五两粜一石,
改做十两落他些,
父亲保举无差谬,
则我两人原是恶赃皮。
学士,
两个孩儿去了也。
刘衙内,
你两个孩儿去了也。
【仙吕】【赏花时】只为那连岁灾荒料不收,
致使的一郡苍生强半流,
因此上粜米去陈州。
你将着孩儿保奏,
不知他可也分得帝王忧?
令人,
将马来,
老夫回圣人的话去也。
老丞相,
看这两个到的陈州,
那里是济民,
必然害民去也。
异日若本州具奏将来。
老夫另有个主意。
全仗老丞相为国救民。
范学士已入朝回圣人的话去了,
咱和你且归私宅中去来。
赈济饥荒事不轻,
须凭廉干救苍生。
他时若有风闻入,
我和你一一还当奏圣明。
第一折我做衙内真个俏,
不依公道则爱钞,
有朝事发丢下头,
拼着帖个大膏药。
小官刘衙内的孩儿小衙内,
同着这妹夫杨金吾两个,
来到这陈州开仓粜米。
父亲的言语,
着俺二人粜米,
本是五两银子一石,
改做十两银子一石;
斗里插上泥土糠秕,
则还他个数儿;
斗是八升小斗,
秤是加三大秤。
如若百姓们不服,
可也不怕,
放着有那钦赐的紫金锤哩。
左右,
与我唤将斗子来者。
本处斗子安在?
我做斗子十多罗,
觅些仓米养老婆,
也非成担偷将去,
只在斛里打鸡窝,
俺两个是本处仓里的斗子。
上司见我们本分老实,
一颗米也不爱,
所以积年只用俺两个。
如今新除将两个仓官来。
说道十分利害,
不知叫我们做甚么?
须索见他走一遭去。
相公,
唤小人有何事?
你是斗子,
我分付你:现有钦定价,
是十两银子一石米,
这个数内我们再克落一毫不得的;
只除非把那斗秤私下换过了,
斗是八升的小斗,
秤是加三的大秤。
我若得多的,
你也得少的,
我和你四六家分。
理会的。
正是这等,
大人也总成俺两个斗子,
图一个小富贵。
如今开了这仓,
看有甚么人来。
我每是这陈州的百姓,
因为我这里亢旱了三年,
六料不收,
俺这百姓每好生的艰难。
幸的天恩,
特地差两员官来这里开仓卖米。
听的上司说道,
钦定米价是五两白银粜一石细米,
如今又改做了十两一石,
米里又插上泥土糠秕;
出的是八升的小斗,
入的又是加三的大秤。
我们明知这个买卖难和他做,
只是除了仓米又没处籴米,
教我们怎生饿得过!
没奈何,
只得各家凑了些银子,
且买些米去救命。
可早来到了也。
你是那里的百姓?
我每是这陈州百姓,
特来买米的。
你两个仔细看银子,
别样假的也还好看,
单要防那"四堵墙",
休要着他哄了。
兀那百姓,
你凑了多少银子来籴米?
我众人则凑得二十两银子。
拿来上天平弹着。
少少少,
你这银子则十四两。
我这银子还重着五钱哩。
这百姓每刁泼,
拿那金锤来打他娘。
老爷不要打,
我每再添上些便了。
你趁早儿添上,
我要和官四六家分哩。
又添上这六两。
这也还少些儿,
将就他罢。
既然银子足了,
打与他米去。
一斛,
两斛,
三斛,
四斛。
休要量满了,
把斛放趄着,
打些鸡窝儿与他。
小人知道,
手里赶着哩。
这米则有一石六斗,
内中又有泥土糠皮,
舂将来则勾一石多米。
罢罢罢,
也是俺这百姓的命该受这般磨灭。
正是医的眼前疮,
剜却心头肉。
穷民百补破衣裳,
污吏春衫拂地长;
稼穑不知谁坏却,
可教风雨损农桑。
老汉陈州人氏,
姓张,
人见我性儿不好,
都唤我做张忄敝古。
我有个孩儿张仁。
为因这陈州缺少米粮,
近日差的两个仓官来。
传闻钦定的价是五两白银一石细米,
着账济俺一郡百姓;
如今两八仓官改做十两银子一石细米,
又使八升小斗,
加三大秤。
庄院里攒零合整,
收拾的这几两银子籴米,
走一遭去来。
父亲,
则一件,
你平日间是个性儿古忄敝的人,
倘若到的那买米处,
你休言语则便了也。
这是朝廷救民的德意,
他假公济私,
我怎肯和他干罢了也呵!
【仙吕】【点绛唇】则这官吏知情,
外合里应,
将穷民并。
点纸连名,
我可便直告到中书省。
父亲,
咱遇着这等官府也说些甚么!
【混江龙】做的个上梁不正,
只待要损人利己惹人憎。
他若是将叫刁蹬,
休道我不敢掀腾。
柔软莫过溪涧水,
到了不平地上也高声。
他也故违了皇宣命,
都是些吃仓廒的鼠耗,
咂脓血的苍蝇。
可早来到也。
兀那老子,
你来籴米,
将银子来我秤。
兀的不是银子。
兀那老的,
你这银子则八两。
十二两银子,
则秤的八两,
怎么少偌多?
哥,
我这银子是十二两来,
怎么则秤八两?
你也放些心平着。
这厮放屁!
秤上现秤八两,
我吃了你一块儿那?
嗨,
本是十二两银子,
怎么秤做八两?
【油葫芦】则这攒典哥哥休强挺,
你可敢教我亲自秤?
这老的好无分晓,
你的银子本少,
我怎好多秤了你的?
只头上有天哩。
今世人那个不聪明,
我这里转一转,
如上思乡岭;
我这里步一步,
似入琉璃井。
则这般秤,
八两也还低哩。
秤银子秤得高,
我量与你米,
打个鸡窝,
再?
了些。
父亲,
他那边又?
了些米去了。
哎!
量米又量的不平。
元来是八升口叚小斗儿加三秤。
只俺这银子短二两,
怎不和他争?
我这两个开仓的官,
清耿耿不受民财,
干剥剥则要生钞,
与民做主哩。
你这官人是甚么官人?
你不认的,
那两个便是仓官。
【天下乐】你比那开封府包龙图少四星。
兀那老子休要胡说,
他两个是权豪势要的人,
休要惹他。
卖弄你那官清法正行,
多要些也不到的担罪名。
这米还尖,
再抓了些者。
父亲,
他又□了些去了。
这壁厢去了半斗,
那壁厢□了几升,
做的一个轻人来还自轻。
你挣着口袋,
我量与你么。
你怎么量米哩?
俺不是私自来籴米的。
你不是私自来籴米,
我也是奉官差,
不是私自来粜米的。
【金盏儿】你道你奉官行,
我道你奉私行。
俺看承的一合米关着八九个人的命,
又不比山麋野鹿众人争。
你正是饿狼口里夺脆骨,
乞儿碗底觅残羹。
我能可折升不折斗,
你怎也图利不图名?
这老子也无分晓,
你怎么骂仓官?
我告诉他去来。
你两个斗子,
有甚么话说?
告的相公得知,
一个老子来籴米,
他的银子又少,
他倒骂相公哩。
拿过那老子来。
你这个虎刺孩作死也!
你的银子又少,
怎敢骂我?
你这两个害民的贼,
于民有损,
为国无益。
相公,
你看小人不说谎,
他是骂你来么?
这老匹夫无礼,
将紫金锤来打那老匹夫。
父亲精细者!
我说甚么来?
我着你休言语,
你吃了这一金锤。
父亲,
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
打的还轻,
依着我性,
则一下打出脑浆来,
且着他包不成网儿。
【村里迓鼓】只见他金锤落处,
恰便似轰雷着顶,
打的来满身血迸,
教我呵怎生扎挣。
也不知打着的是脊梁,
是脑袋,
是肩井;
但觉的刺牙般酸,
剜心般痛,
剔骨般疼。
哎哟,
天那!
兀的不送了我也这条老命!
我来买米,
如何打我,
把你那性命则当根草,
打甚么不紧!
是我打你来,
随你那里告我去。
父亲也,
似此怎了?
【元和令】则俺个籴米的有甚罪名?
和你这粜米的也不干净。
是我打你来,
没事没事,
由你在那里告我。
现放着徒流笞杖,
做不严刑。
却不道家家门外千丈坑,
则他这得填平处且填平,
你可也被人推更不轻。
俺两个清似水,
白如面,
在朝文武,
谁不称赞我的。
【上马娇】哎,
你个萝卜精,
头上青看起来我是野菜,
你怎么骂我做萝卜精?
坐着个爱钞的寿官厅,
面糊盆里专磨镜。
俺两个至一清廉有名的。
哎,
还道你清。
清赛玉壶冰。
怕不是皆因我二人至清,
满朝中臣宰举保将我来的。
【胜葫芦】都只待遥指空中雁做羹,
那个肯为朝廷。
你那老匹夫,
把朝廷来压我哩。
我不怕,
我不怕。
有一日受法餐刀正典刑,
恁时节,
钱财使罄。
人亡家家破,
方悔道不廉能。
我见了那穷汉似眼中疔,
肉中刺,
我要害他,
只当捏烂柿一般,
值个甚的。
噤声!
【后庭花】你道穷民是眼内疔,
佳人是颏下瘿。
难道你家没王法的?
便容你酒肉摊场吃,
谁许你金银上秤秤?
孩儿,
你也与我告去。
父亲。
你看他这般权势,
只怕告他不得么。
儿也你快去告,
不须惊。
父亲要告他,
指谁做证见?
只指着紫金锤专为照证。
父亲,
证见便有了,
却往那里告他去?
投词院直至省,
将冤屈叫几声,
诉出咱这实情,
怕没有公与卿,
必然的要准行。
若是不准,
再往那里告他?
任从他贼丑生,
百般家着智能。
遍衙门告不成。
也还要上登闻将怨鼓鸣。
【青哥儿】虽然是输赢输赢无定,
也须知报应报应分明。
难道紫金锤就好活打杀人性命?
我便死在幽冥,
决不忘情,
待告神灵,
拿到阶庭,
取下诏承,
偿俺残生,
苦恨才平。
若不沙则我这双儿鹘鸰也似眼中睛,
应不瞑。
孩儿,
眼见得我死了也,
你与我告去。
您孩儿知道。
这两个害民的贼,
请了官家大俸大禄,
不曾与天子分忧,
倒来苦害俺这里百姓。
天那!
【赚煞尾】做官的要了钱便糊突,
不要钱方清正。
多似你这贪污的,
枉把皇家禄清。
你这害民的贼,
也想一想差你开仓粜米,
是为着何来?
兀的赈济饥荒你也该自省,
怎倒将我一锤儿打坏天灵?
父亲,
我几时告去?
则今日便登程,
直到王京,
常言道"厮杀无如父子兵"。
拣一个清耿耿明朗朗官人每告整,
和那害民的贼徒折证。
父亲。
可是那一位大衙门告他去?
若要与我陈州百姓除了这害呵。
则除是包龙图那个铁面没人情。
父亲亡逝已过,
更待干罢。
我料着陈州近不的他,
我如今直至京师,
拣那大大的衙门里告他去。
尽说开仓为救荒,
反教老父一身亡。
此生不是空桑出。
不报冤仇不姓张。
斗子,
那老子要告俺去。
我算着就告到京师,
放着我老子在哩。
况那范学士是我老子的好朋友,
休说打死一个,
就打死十个,
也则当五双。
俺两个别无甚事,
都去狗腿湾王粉头家里喝酒去来。
一了说,
仓廒府库,
抹着便富,
王粉头家。
不误主顾。
第二折老夫范仲淹。
自从刘衙内保举他两个孩儿去陈州开仓粜米,
谁想那两个到的陈州,
贪赃坏法,
饮酒非为。
奉圣人的命,
着老夫再差一员正直的去陈州,
结断此一桩公事,
就敕赐势剑金牌,
先斩后闻。
今日在此议事堂中,
与众公卿聚议,
怎么这早晚还不见来。
令人,
门首觑着,
若来时,
报复我知道。
理会的。
老夫韩魏公,
今有范天章学士在于议事堂,
令人来请。
不知有甚事?
须索去走一遭。
可早来到这门首也。
韩魏公到。
道有请。
老丞相来了也,
请坐。
老夫吕夷简。
正在私宅闲坐,
有范学士在于议事堂,
令人来请,
须索去走一遭。
不觉早来到了也。
吕平章到。
道有请。
老丞相在此。
学士,
今日请老夫果有何事?
二位老丞相,
则因为前者陈州粜米一事,
刘衙内举保他那两个孩儿做仓官去,
如今在那里贪赃坏法,
饮酒非为。
奉圣人的命,
教老夫在此聚会众多臣宰,
举一个正直的官员前去陈州,
结断此事。
只等众大人来全了时,
同举一位咱。
想学士必已得人,
某等便当举荐。
自家小忄敝古。
俺和父亲同去籴米,
不想被两个仓官将俺父亲打死了。
俺父亲临死之时,
着我告包待制去。
见说是个白髭须的老儿。
我来到这大街上等着,
看有甚么人来。
小官刘衙内。
自从两小孩儿去陈州粜米,
至今音信皆无。
早间有范学士着人来请我,
不知又是甚么事?
须索走一遭去者这个白髭须的老儿,
敢是包待制?
我试迎着告咱。
兀那小的,
你有甚么冤枉的事?
我与你做主。
我是陈州人氏,
俺爷儿两个将着十二两银子籴米去,
被那仓官将俺父亲则一金锤打死了。
那里无人敢近他,
爷爷敢是包待制么?
与小的每做主咱。
兀那小的,
则我便是包待制。
你休去别处告,
我与你做主。
你且一壁有者。
理会的。
嗨,
我那两个小丑生,
敢做下来也!
令人,
报复去,
道有刘衙内在于门首。
刘衙内到。
衙内,
你保举的两个好清官也!
学士,
我那两个孩儿果然是好清官,
实不敢欺。
衙内,
老夫打听的,
你两个孩儿到的陈州,
则是饮酒非为,
不理正事。
贪赃坏法,
苦害百姓。
你知么?
老丞相休听人的言语,
我保举的人,
并无这等勾当。
二位老丞相,
他还不信哩。
哥哥,
恰才那进去的,
敢是包待制爷爷么?
则他是刘衙内,
你要问包待制还不曾来哩。
天那!
我要告这刘衙内,
谁想正投在老虎口里,
可不我死也!
老夫姓包名拯,
字希文。
本贯金斗郡四望乡老儿村人氏。
官拜龙图阁待制,
正授南衙开封府尹之职。
奉圣人的命,
上五南采访已回。
须索到议事堂中,
见众公卿,
走一遭去来。
想老相公为官,
多早晚升厅?
多早晚退衙?
老相公试说一遍,
与您孩儿听咱。
【正宫】【端正好】自从那云滚滚卯时初,
直至日淹淹的申牌后,
刚则是无倒断簿,
领埋头。
更被那紫襕袍拘束的我难抬手。
我把那为官事都参透。
【滚绣球】待不要钱呵,
怕违了众情;
待等要钱呵,
又不是咱本谋。
只这月俸钱做咱每人情不彀。
老相公平日是个不避权豪势要之人也。
我和那权豪每结下些山海也似冤仇:曾把个鲁斋郎斩市曹,
曾把个葛监军下狱囚,
剩吃了些众人每毒咒。
老相公,
如今虽然年老,
志气还在哩。
到今日一笔都勾。
从今后不干己事休开口,
我则索会尽人间只点头,
倒大来优游。
可早来到议事堂门首也。
张千,
接下马者。
我问人来说,
这个便是包待制。
冤屈也!
爷爷与孩儿每做主咱。
兀那小的,
你那里人氏?
有甚么冤枉事?
你实说来,
老夫与你做主。
孩儿每陈州人氏,
嫡亲的父子二人。
父亲是张忄敝古。
今有两个官人,
在陈州开仓粜米,
钦定五两银子一石,
他改做十两一石。
俺一家儿苦凑得十二两银子买米,
他则秤的八两。
俺父亲向前分辨去,
他着那紫金锤一锤打死。
孩儿要去声冤告状,
尽道他是权豪势要之家,
人都近不的他。
俺父亲临死之时,
曾说道:"孩儿,
等我命终,
你直至京师寻着包待制爷爷那里告去。
"我投至的见了爷爷,
就是拨云见日,
昏镜重磨,
须与孩儿每做主咱。
本待将衷情细数,
奈哽咽吞声莫吐;
紫金锤打死亲爷,
委实是含冤受苦。
你且一壁有者。
爷爷不与孩儿做主,
谁做主咱?
我知道了也。
令人,
报复去,
道有包待制在于门首。
有包待制来了也好好,
包龙图来了,
快有请。
待制五南采访初回,
鞍马上劳神也。
二位老丞相和学士治事不易。
老府尹远路风尘。
衙内恕罪。
这老子怎么瞅我那一眼,
敢是见那个告状的人来?
我则做不知道。
老夫上五南采访回来,
昨日见了圣人,
今日特特的拜见二位老丞相和学士来。
不知待制多大年纪为官?
如今可多大年纪?
请慢慢的说一遍,
某等敬听。
学士问老夫多大年纪为官,
如今有多大年纪。
学士不嫌絮烦,
听老夫慢慢的说来。
【倘秀才】我从那及第时三十五六,
我如今做官到七十也那八九。
岂不闻"人到中年万事休"。
我也曾观唐汉,
看春秋,
都是俺为官的上手。
待制做许多年官也,
历事多矣。
待制为官,
尽忠报国,
激浊杨清。
如今朝里朝外权豪势要之家,
闻待制大名,
谁不惊惧。
诚哉,
所谓古之直臣也。
量老夫何足挂齿,
想前朝有几个贤臣,
都皆屈死,
似老夫这等粗直,
终非保身之道。
请待制试说一遍咱。
【滚绣球】有一个楚屈原在江上死,
有一个关龙逢刀下休,
有一个纣比干曾将心剖,
有一个未央宫屈斩了韩侯。
待制,
我想张良坐筹帷幄之中,
决胜千里之外,
辅佐高祖,
定了天下。
见韩信遭诛,
彭越被醢,
遂辞去侯爵愿从赤松子游,
真有先见之明也。
那张良呵若不是疾归去,
那越国范蠡,
扁舟五湖,
却也不弱。
那范蠡呵若不是暗奔走,
这两个都落不的完全尸首。
我是个漏网鱼,
怎再敢吞钩?
不如及早归山去,
我则怕为官不到头,
枉了也干求。
二位老丞相和学士,
老夫年迈,
不能为官。
到来日见了圣人。
就告致仕闲居也。
待制,
你差了也。
如今朝中似待制这等清正的,
能有几人?
况年纪尚未衰迈,
正好为官,
因何便告致仕那?
学士,
老夫自有说的事。
老府尹说的是年纪老了,
如今弃了官告致仕闲居,
倒快活也。
老相公有甚么事要说老夫听咱?
【呆骨朵】老人有件事向君王陈奏,
只说那权豪每是俺敌头。
那权豪的,
老相公待要怎么?
他便似打家的强贼。
俺便似看家的恶狗。
他待要些钱和物,
怎当的这狗儿紧追逐。
只愿俺今日死,
明日亡,
惯的他千自在,
百自由。
待制,
你且回私宅中去者。
老夫在此,
别有商议。
二位老丞相和学士恕罪,
老夫告回也。
爷爷与孩儿做主咱!
我险些儿忘了这一件事。
兀那小的,
你先回去,
我随后便来也。
既然今日见了包待制,
必然与我做主。
他教我先回去,
则今日不敢久停久住,
便索先上陈州等他去来。
我今日得见龙图,
告父亲屈死无辜,
转陈州等他来到,
也把紫金锤打那囚徒。
待制去了,
为何又回来也?
老夫欲要回去,
听的陈州一郡滥官污吏,
甚是害民,
不知老相公曾差甚么能事官员陈州去也不曾?
学士先曾委了两员官去了。
可是那两员官去来?
待制不知,
自你上五南采访去了。
朝中一时乏人,
差着刘衙内的儿子刘得中,
女婿杨金吾,
到陈州粜米去,
好久不见来回话哩。
见说陈州一郡官吏贪污,
黎民顽鲁,
须再差一员去陈州考察官吏,
安抚黎民,
可不好也。
待制不知,
今日聚集俺多官,
正为此事。
奉圣人的命,
着老夫再差一员清正的官去陈州,
一来粜米,
二来就勘断这桩事。
老夫想别人去,
可也干不的事,
就烦待制一行,
意下如何?
老夫去不的。
待制去不的,
可着谁去?
待制坚意不肯去,
刘衙内,
你让待制这一遭。
他若不去,
你便去。
小官理会的。
老府尹到陈州走一遭去,
打甚么不紧?
既然衙内着老夫去。
我看衙内的面皮。
张千,
准备马,
便往陈州走一遭去来。
哎哟!
若是这老子去呵,
那两个小的怎了也!
【脱布衫】我从来不劣方头,
恰便似火上浇油,
我偏和那打势力的官人每卯酉,
谢大人向朝中保奏。
我并不曾保奏你哩。
【小梁州】我一点心怀社稷愁,
张千,
将马来。
理会的。
则今日便上陈州,
既然心去意难留。
他每都穿连透,
我则怕关节儿枉生受。
二位老丞相和学士听者:老夫去则去,
倘有权豪势要之徒,
难以处治,
着老夫怎处?
待制再也不必过虑,
圣人的命,
敕赐与你势剑金牌,
先斩后闻。
请待制受了势剑金牌,
便往陈州去。
【幺篇】谢圣人肯把黎民救,
这剑也,
到陈州怎肯干休,
敢着你吃一会家生人肉。
哎!
看那个无知禽兽,
我只待先斩了逆臣头。
老府尹若到陈州,
那两个仓官,
可是我家里小的,
看我分上看觑咱。
我知道,
我这上头看觑他。
老府尹好没面情,
我两次三番与你陪话,
你看着这势剑,
说这上头看觑他。
你敢杀了我两个小的?
论官职我也不怕你,
论家财我也受用似你。
我老夫怎比得你来。
【耍孩儿】你积趱的金银过北斗,
你指望待天长地久。
看你那于家为国下场头,
出言语不识娘羞。
我须是笔尖上挣□来的千钟禄,
你可甚剑锋头博换来的万户侯。
老府尹。
我也不怕你。
你那里休夸口,
你虽是一人为害,
我与那陈州百姓每分忧。
老府尹,
你不知这仓官也不好做。
仓官的弊病,
老夫尽知。
你知道时,
你说仓官的弊病咱。
【煞尾】河涯边趱运下些粮,
仓廒中囤塌下些筹,
只要肥了你私囊,
也不管民间瘦。
我如今到那里呵。
敢着他收了蒲蓝罢了斗。
列位老相公,
这桩事不好了。
这老子到那里时,
将俺这两个小的肯干罢了也。
衙内,
不妨事,
你只与学士计较,
老夫和吕丞相先回去也。
衙内心中莫要慌,
天章学士慢商量;
凤凰飞上梧桐树,
自有傍人道短长。
刘衙内,
你放心。
老夫就到圣人根前说过,
着你亲身为使命告一纸文书,
则赦活的不赦死的。
包你没事便了。
既如此,
多谢了学士。
你跟着老夫见圣人走一遭去来。
莫愁包待制,
先请赦书来;
全凭半张纸,
救我一家灾。
第三折日间不做亏心事,
半夜敲门不吃惊。
自家刘衙内孩儿。
俺二人自从到陈州开仓粜米,
依着父亲改了价钱,
插上糠土,
克落了许多钱钞,
到家怎用得了。
这几日只是吃酒耍子。
听知圣人差包待制来了。
兄弟,
这老儿不好惹,
动不动先斩后闻。
这一来,
则怕我们露出马脚来了。
我们如今去十里长亭,
接老包走一遭去。
老包姓儿亻少,
荡他活的少;
若是不容咱,
我每则一跑。
自家张千的便是。
我跟着这包待制大人,
上五南路采访回来,
如今又与了势剑金牌,
往陈州粜米去。
他在这后面,
我可在前面,
离的较远。
你不知这位大人清廉正直,
不爱民财,
虽然钱物不要,
你可吃些东西也好。
他但是到的府州县道,
下马升厅,
那官人里老安排的东西,
他看也不看。
一日三顿,
则吃那落解粥。
你便老了吃不得,
我是个后生家。
我两只脚伴着四个马蹄子走,
马走五十里,
我也跟着走五十里,
马走一百里,
我也走一百里。
我这一顿落解粥,
走不到五里地面,
早肚里饥了。
我如今先在前面,
到的那人家里,
我则说,
"我是跟包待制大人的,
如今往陈州粜米去,
我背着的是势剑金牌,
先斩后闻,
你快些安排下马饭我吃。
"肥草鸡儿,
茶浑酒儿,
我吃了那酒,
吃了那肉,
饱饱儿的了。
休说五十里,
我咬着牙直走二百里,
则有多哩。
嗨!
我也是个傻弟子孩儿!
又不曾吃个,
怎么两片口里劈溜扑刺的,
猛可里包待制大人后面听见,
可怎了也!
张千,
你说甚么哩?
孩儿每不曾说甚么。
是甚么"肥草鸡儿"?
爷,
孩儿每不曾说甚么"肥草鸡儿"。
我才则走哩,
遇着个人,
我问他"陈州有多少路?
"他说道"还早哩"。
几曾说甚么"肥草鸡儿"?
是甚么茶浑酒儿?
爷,
孩儿每不曾说甚么茶浑酒儿"。
我走着哩,
见一个人,
问他"陈州那里去"?
他说道线也似一条直路,
你则故走。
孩儿每不曾说甚么"茶浑酒儿"。
张千,
是我老了,
都差听了也。
我老人家也吃不的茶饭,
则吃些稀粥汤儿。
如今在前头有的尽你吃,
尽你用,
我与你那一件厌饫的东西。
爷,
可是甚么厌饫的东西?
你试猜咱。
爷说道"前头有的尽你吃,
尽你用",
又与我一件儿厌饫的东西。
敢是苦茶儿?
不是。
萝卜简子儿?
不是。
哦,
敢是落解粥儿?
也不是。
爷,
都不是,
可是甚么?
你脊梁上背着的是甚么?
背着的是剑。
我着你吃那一口剑。
张千,
如今那普天下有司官吏,
军民百姓,
听的老夫私行,
也有那欢喜的,
也有那烦恼的。
爷不问,
孩儿也不敢说。
如今百姓每听的包待制大人到陈州粜米去,
那个不顶礼。
都说"俺有做主的来了!
这般欢喜,
可是为何?
张千也,
你那里知道,
听我说与你咱。
【南吕】【一枝花】如今那个差的民户喜,
也有那干请俸的官人每怨。
急切里称不了包某的心,
百般的纳不下帝王宣,
我如今暮景衰年,
鞍马上实劳倦。
如今那普天下人尽言道:"一个包龙图暗暗的私行,
唬得些官吏每兢兢打战。
"【梁州第七】请俸禄五六的这万贯,
杀人到三二十年,
随京随府随州县。
自从俺仁君治世,
老汉当权,
经了这几番刷卷,
备细的究出根原。
都只是庄农每争竞桑田,
弟兄每分另家缘。
俺俺俺,
宋朝中大小官员;
他他他,
剩与你财主每追徵了些利钱;
您您您,
怎知道穷百姓苦恹恹叫屈声冤,
如今的离陈州不远,
便有人将咱相凌贱,
你也则诈眼儿不看见;
骑着马,
揣着牌,
自向前,
休得要摆袖揎拳。
张千,
离陈州近也,
你转着马?
揣着牌,
先进城去,
不要作践人家。
理会的。
爷,
我骑着马去也。
张千,
你转来,
我再分付你:我在后面,
如有人欺负我,
打我,
你也不要来劝,
紧记者。
理会的。
张千,
你转来。
爷,
有的说就马上说了罢。
我分付的紧记者。
爷,
我先进城去也。
自家王粉莲的便是。
在这南关里狗腿湾儿住。
不会别的营生买卖,
全凭着卖笑求食。
俺这此处有上司差两个开仓粜米官人来,
一个是杨金吾,
一个是刘小衙内。
他两个在俺家里使钱,
我要一奉十,
好生撒馒。
他是权豪势要,
一应闲杂人等,
再也不敢上门来。
俺家尽意的奉承他,
他的金银钱钞可也都使尽俺家里。
数日前将一个紫金锤当在俺家,
若是他没钱取赎,
等我打些钗儿戒指儿,
可不受用。
恰才几个姊妹请我吃了几杯酒,
他两个差人牵着个驴子来取我。
三不知我骑上那驴子,
忽然的叫了一声,
丢了个撅子,
把我直跌下来,
伤了我这杨柳细,
好不疼哩。
又没个人扶我,
自家挣得起来,
驴子又走了,
我赶不上,
怎么得人来替我拿一拿住也好那!
这个妇人,
不像个良人家的妇女。
我如今且替他笼住那头口儿,
问他个详细,
看是怎么。
兀那个老儿,
你与我拿住那驴儿者。
多生受你老人家也。
姐姐,
你是那里人家?
正是这个庄家老儿,
他还不认的我哩。
我在狗腿湾儿里住。
你家里做甚么买卖?
老儿你试猜咱。
我是猜咱。
你猜。
莫不是油磨房?
不是。
解典库?
不是。
卖布绢段匹?
也不是。
都不是,
可是甚么买卖?
俺家里卖皮鹌鹑儿。
老儿,
你在那里住?
姐姐,
老汉止有一个婆婆,
早已亡过,
孩儿又没,
随处讨些饭儿吃。
老儿,
你跟我去,
我也用的你着。
你只在我家里有的好酒好肉,
尽你吃哩。
好波,
好波,
我跟将姐姐去,
那里使唤老汉?
好老儿,
你跟我家去,
我打扮你起来,
与你做一领硬挣挣的上盖,
再与你做一顶新帽儿,
一条茶褐绦儿,
一对干净凉皮靴儿,
一张凳儿。
你坐着在门首,
与我家照管门户,
好不自在哩。
姐姐,
如今你根前可有甚么人走动?
姐姐,
你是说与老汉听咱。
老儿,
别的郎君子弟,
经商客旅,
都不打紧。
我有两个人,
都是仓官,
又有权势,
又有钱钞,
他老子在京师现做着大大的官。
他在这里粜米,
是十两一石的好价钱,
斗又是八升的小斗,
秤是加三大秤。
尽有东西,
我并不曾要他的。
姐姐不曾要他钱,
也曾要他些东西么?
老儿,
他不曾与我甚么钱,
他则与了我个紫金锤,
你若见了,
就唬杀你。
老汉活偌大年纪,
几曾看见甚么紫金锤?
姐姐若与我见一见儿消灾灭罪,
可也好么?
老儿,
你若见了好消灾灭罪。
你跟我家去来,
我与你看。
我跟姐姐去。
老儿,
你吃饭也不曾?
我不曾吃饭哩老儿,
你跟将我去来,
只在那前面,
他两个安排酒席等我哩。
到的那里,
酒肉尽你吃。
扶我上驴儿去。
普天下谁不知个包待制,
正授南衙开封府尹之职,
今日到这陈州,
倒与这妇人笼驴也,
可笑哩。
【牧羊关】当日离豹尾班多时分,
今日在狗腿湾行近远,
避甚的马后驴前。
我则怕按察司迎着,
御史台撞见。
本是个显要龙图职,
怎伴着烟月鬼狐缠。
可不先犯了个风流罪,
落的价葫芦提罢俸钱。
老儿,
你跟将我去来,
我把紫金锤与你看者。
好,
好,
我跟将姐姐去,
则与老汉紫金锤看一看,
消灾灭罪咱。
【隔尾】听说罢气的我心头颤,
好着我半晌家气堵住口内言。
直将那仓库里皇粮痛作践。
他便也不怜,
我须为百姓每可怜,
似肥汉相博,
我着他只落的一声儿喘,
两眼梭梭跳,
必定悔气到。
若有清官来,
一准屋梁吊。
俺两个在此接待老包,
不知怎么,
则是眼跳。
才则喝了几碗投脑酒,
压一压胆,
慢慢的等他。
姐姐,
兀的不是接官厅?
我这里等着姐姐。
来到这接官厅,
老儿,
你扶下我这驴儿来。
你则在这里等着我,
我如今到了里面,
我将些酒肉来与你吃。
你则与我带着这驴儿者。
姐姐,
你来了也。
我的乖,
你偌远的到这里来。
该杀的短命,
你怎么不来接我?
一路上把我掉下驴来,
险不跌杀了我。
那驴子又走了,
早是撞见个老儿,
与我笼着驴子。
嗨!
我争些儿可忘了。
那老儿他还不曾吃饭,
先与他些酒肉吃咱。
兀那斗子,
与我拿些酒肉与那牵驴的老儿吃。
兀那牵驴的老儿,
你来,
与你些酒肉吃。
说与你那仓官去,
这酒肉我不吃,
都与这驴子吃了。
口退!
这个村老子好无礼。
官人,
恰才拿将酒肉赏那牵驴的老儿,
那老儿一些不吃,
都请了这驴儿也。
斗子,
你与我将那老儿吊在那槐树上,
等我接了老包,
慢慢地打他。
理会的。
【哭皇天】那刘衙内把孩儿荐,
范学士怎也就将敕命宣?
只今个贼仓官享富贵,
全不管穷百姓受熬煎,
一刬的在青楼缠恋。
那厮每不依钦定,
私自加添,
盗粜了仓米,
干没了官钱,
都送与泼烟花、泼烟花王粉莲。
早被俺亲身儿撞见,
可便肯将他来轻轻的放免。
【乌夜啼】为头儿先吃俺开荒剑,
则他那性命不在皇天。
刘衙内也。
可怎生着我行方便?
这公事体察完全,
不是流传。
那怕你天章学士有夤缘,
就待乞天恩走上金銮殿,
只我个包龙图元铁面,
但少不得着您名登紫禁,
身丧黄泉。
受人之托,
必当终人之事。
大人的分付,
着我先进城去,
寻那杨金吾、刘衙内。
直到仓里寻他,
寻不着一个。
如今大人也不知在那里,
我且到这接官厅试看咱。
我正要寻他两个,
原来都在这里吃酒。
我过去唬他一唬,
吃他几钟酒,
讨些草鞋钱儿好也!
你还在这里吃酒哩!
如今包待制爷要来拿你两个,
有的话都在我肚里。
哥,
你怎生方便,
救我一救,
我打酒请你。
你两个真傻厮,
岂不晓得求灶头不如求灶尾?
哥说的是。
你家的事,
我满耳朵儿都打听着。
你则放心,
我与你周旋便了。
包待制是些的包待制,
我是立的包待制,
都在我身上。
你好个立的包待制张千也!
【牧羊关】这厮马头前无多说,
今日在驿亭中夸大言,
信人生不可无权。
哎!
则你个祗侯王乔诈仙也那得仙。
我若不救你两个呵,
这酒就是我的命。
兀的不唬杀我也!
唬的来面色如金纸,
手脚似风颠。
老鼠终无胆,
猕猴怎坐禅?
您两个傻厮,
到陈州来粜米,
本是钦定的五两官价,
怎么改做十两?
那张忄敝古道了几句,
怎么就将他打死了?
又要买酒请张千吃,
又擅吊了牵驴子的老儿。
如今包待制私行,
从东门进城也,
你还不去迎接哩。
怎了?
怎了?
既是包待制进了城,
咱两个便迎接去来。
他两个都走了也,
我也家去。
兀那老儿,
你将我那驴儿来。
贼弟子,
你死也,
还要老爷替你牵驴儿哩。
口退!
休言语。
姐姐,
我扶上你驴儿去。
老儿,
生受你。
你若忙便罢,
你若得那闲时,
到我家来看紫金锤咱。
这害民贼好大胆也呵。
【黄钟煞尾】不忧君怨和民怨,
只爱花钱共酒钱。
今日个家破人亡立时见,
我将你这害民的贼鹰鹯。
一个个拿到前,
势剑上性命捐。
莫怪咱个矜怜,
你只问王家的那泼贱,
也不该着我笼驴儿步行了偌地远。
第四折我做个州官不歹,
断事处摇摇摆摆。
只好吃两件东西,
酒煮的团鱼螃蟹。
小官姓寥名花,
叨任陈州知州之职。
今日包待制大人升厅坐衙,
外郎,
你与我将各项文卷打点停当,
等佥押者。
你与我这文卷,
教我打点停当,
我又不识字,
我那里晓的!
好打这厮,
你不识字,
可怎么做外郎那?
你不知道,
我是雇将来的,
顶缸外郎。
唗!
快把公案打扫的干净,
大人敢待来也。
喏!
在衙人马平安。
老夫包拯。
因为陈州一郡滥官污吏,
损害黎民。
奉圣人的命,
着老夫考察官吏,
安抚黎民,
非轻易也呵。
【双调】【新水令】叩金銮亲奉帝王差,
到陈州与民除害。
威名连地震,
杀气和霜来。
手执升势剑令牌,
哎!
你个刘衙内且休怪。
张千,
将那刘得中一行人都与我拿将过来。
理会的。
当面。
您知罪么?
俺不知罪。
兀那厮,
钦定的米价是多少银子粜一石来?
父亲说道钦定的价是十两一石。
钦定的价元是五两一石,
你私自改做十两,
又使八升小斗,
加三大秤,
你怎做的不知罪那?
【驻马听】你只要钱财,
全不顾百姓每贫穷,
一味的刻。
今遭杻械,
也是你五行福谢做了半生灾。
只见他向前呵,
如上吓魂台,
往后呵,
似入东洋海。
投至的分尸在市街,
我着你一灵儿先飞在青霄外。
张千,
南关去拿将那王粉莲,
就连着紫金锤一齐解来。
理会的。
王粉莲当面。
兀那王粉莲,
你认的我么?
我不认的你。
【雁儿落】难道你王粉头直恁呆,
偏不知包待制多谋策。
你道是接仓官有大钱,
怎么的见府尹无娇态?
兀那王粉莲,
这金锤是谁与你来?
是杨金吾与我来。
张千,
选大棒子将王粉莲去裩,
决打三十者。
打了抢出去。
张千,
将杨金吾采上前来。
这金锤上有御书图号,
你怎生与了王粉莲?
大人可怜见,
我不曾与他,
我则当的几个烧饼儿吃哩。
张千,
先拿出杨金吾去在市曹中枭首报来。
理会的。
【得胜令】呀,
你只待钱眼水狠差排,
今日个刀口上送尸骸。
你犯了萧何律,
难宽纵;
便自有蒯通谋,
怎救解。
你死也休捱,
则俺那势剑如风快;
你死也应该,
谁着你金锤当酒来。
张千,
拿过那小忄敝古来。
小忄敝古当面。
兀那厮,
你父亲被那个打死了?
是这小衙内把紫金锤打死我父亲来。
张千,
拿过刘得中来,
就着小忄敝古也将那金锤将这厮打死者。
理会的。
【沽美酒】小衙内做事歹,
小忄敝古且宁奈,
也是他自结下冤仇怎得开。
非咱忒煞,
须偿还你这亲爷债。
【太平令】从来个人命事关连天大,
怎容他杀生灵似虎如豺。
紫金锤依然还在,
也将来敲他脑袋。
登时间肉拆血洒,
受这般罪责,
呀,
才平定陈州一带。
张千,
打死了么?
打死了也。
张千,
与我拿下小忄敝古者。
理会的。
心忙来路远,
事急出家门。
小官刘衙内是也。
我圣人根前说过,
告了一纸赦书,
则赦活的不赦死的,
星夜到陈州救我两个孩儿。
左右,
留人者,
有赦书在此,
则赦活的,
不赦死的。
张千,
死了的是谁?
死了的是杨金吾、小衙内。
活的是谁?
是小忄敝古。
呸!
恰好赦别人也。
张千,
放了小忄敝古者。
【殿前欢】猛听的叫赦书来,
不由我不临风回首笑咍咍。
想他父子每倚势挟权大,
到今日也运蹇时衰。
他指望着赦来时有处裁,
怎知道赦未来,
先杀坏,
这一番颠倒把别人贷。
也非是他人谋不善,
总见的个天理明白。
张千,
将刘衙内拿下者,
听老夫下断。
为陈州亢旱不收,
穷百姓四散飘流。
刘衙内原非令器,
杨金吾更是油头。
奉敕旨陈州粜米,
改官价擅自征收。
紫金锤屈打良善,
声冤处地惨天愁。
范学士岂容奸蠹,
奏君王不赦亡囚。
今日个从公勘问,
遣小忄敝手报亲仇。
方才见无私王法,
留传与万古千秋。
题目范天章政府差官正名包待制陈州粜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