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写夫妻的诗,有关夫妻的诗句古诗诗词,夫妻诗句诗辞
玉宇澄空卷绛绡紫云声里奏咸韶认将北斗回金柄魔利天中走一遭第十三折妖猪幻惑自离天门到下方,
只身惟恨少糟糠。
神通若使些儿个,
三界神祗恼得忙。
某乃摩利支天部下御车将军。
生于亥地,
长自乾宫。
搭琅地盗了金铃,
支楞地顿开金锁。
潜藏在黑风洞里,
隐显在白雾坡前。
生得喙长项阔,
蹄硬鬣刚。
得天地之精华,
秉山川之秀丽,
在此积年矣,
自号黑风大王,
左右前后,
无敢争者。
近日山西南五十里裴家庄,
有一女子,
许配北山朱太公之子为妻。
其子家贫,
裴公欲悔亲事。
此女夜夜焚香祷告,
愿与朱郎相见。
那小厮胆小不敢去。
我今夜化做朱郎?
去赴期约,
就取在洞中为妻子,
岂不美乎?
只为巫山有云雨,
故将幽梦恼襄王。
妾身裴太公之女,
小字海棠,
自幼许配朱太公之子为妻。
他家贫了,
俺家父亲,
待悔了亲事,
因此俺两情未已。
梅香,
你与我将这一封书去,
对那生言道:我为他夜夜烧香花园里,
等着他来厮见,
说一句话咱。
怕太公知道,
连累我。
不妨事。
【仙吕】【赏花时】一纸书缄万种愁,
数日忧成两鬓秋。
疾忙去莫迟留,
休误了鸾交凤友,
且跳过短墙头。
【幺】拣着这竹径花溪阴处走,
则着他柳影松斜深处有。
休烦恼莫惭羞,
黄昏时候,
休着我和月倚南楼。
小姐着我寄书与朱郎,
朱郎今夜来赴期也,
我已回过小姐了。
安排下香桌儿,
月儿上时,
请小姐烧夜香。
朱生回话来。
今夜必来也。
烧夜香,
待和他说一句话。
深秋天气,
好一轮月色也呵。
【仙吕】【点绛唇】露滴疏杉,
雾迷衰柳。
星光淡,
秋色将三,
皓月如悬鉴。
【幺】薄幸不来?
独倚雕花槛。
闲瞻览,
乌鹊投南,
惊破偷香胆。
【混江龙】竹梢轻撼,
萧萧风力透罗衫。
多愁少喜,
朽苦无甘。
蛩带秋声鸣屋角,
雁拖云影过江南。
行乐处停时暂,
怕的是梅香撒訫,
亏杀俺嬷姆包含。
【油葫芦】则俺这成就大妻两上里,
耽阁了埯女共男。
每夜家烧香告斗拜瞿昙,
北辰村争忍相坑陷?
西方佛不见灵威感。
觑着俺四堵墙,
恰似跳万丈潭。
则俺那俊多才,
怕不道思量俺?
争奈他身命儿人跋蓝。
【天下乐】儿时能勾驷马安车左右骖,
戴着朝簪。
穿着锦绣衫,
那时间可不因亲的也来前后搀。
爷不将闲话儿提,
娘不将冷语儿攒,
准备画堂春宴酣。
梅香,
将香桌儿,
近太湖石畔放着。
【穿窗月】行来到太湖石垒就的山岩,
菊花风劈面搀,
丹枫叶老涂朱黯。
遮着杨柳,
映着香楠,
一轮月色云笼罩的暗。
今日赴佳期去。
对着月色,
照着水影,
是一表好人物。
那姐姐也有眼色。
【寄生草】见一人光纱帽,
黑布衫。
鹰头雀脑将身探,
狼心狗行潜踪阚,
鹅行鸭步怀愚滥。
小姐拜揖。
我见你须臾上礼有跷蹊,
我这里囫囵吞个枣不知酸淡。
足下是谁?
小生朱太公之子。
往常时白白净净一个人,
为烦恼娘子呵,
黑干消瘦了。
想当日汉司马、唐崔护,
都曾害这般的症侯,
《通鉴》书史都收。
【金盏儿】吃得醉薰酣,
语喃喃。
秀才呵,
不要你前唐后汉言《通鉴》,
俺家尊方睡梦初酣。
你不将经卷览,
惟把色情贪。
全不想王阳曾结绶,
贡禹不胜簪。
小姐,
就在四望亭,
我着家人般将酒果来,
和小姐叙见许之情。
小姐,
花轿都将在此,
我和娘子去咱。
【三犯后庭花】将抬着花轿篮,
妆里着酒食扭。
就小亭开宴破橙柑,
玉山摧不用搀。
相期相约两相耽,
是和非一任谈,
尽傍人将冷句搀。
对上了菱花、菱花鸾鉴,
非是我故贪淫滥,
夫妇之情仔细参。
见你富时节承览,
贫时节虚赚,
不得和咸。
君居地北我天南,
我怎肯将郎君陷?
梅香,
爹娘问时,
便说我和小娘子去来。
【赚煞尾】填满起闷怀坑,
担干起相思担。
我按不住风流俏胆,
连理枝头谁了砍?
对菱花接上瑶簪,
过得南山!
则少个包髻团衫。
俺爹便知道呵,
也不妨,
元定下的夫妻怎断?
咱茶浓酒酣,
趁着风轻云淡,
省得着我倚门终日盼停骖。
善哉!
善哉!
自从离了红孩儿之难,
行经月余,
前面又是一座高山,
侵云接汉,
不知是甚么山?
师父,
这是火轮金鼎国界,
正是徒弟丈人家里。
此间妖怪极多,
师父并不要闲管。
兀那山下一座大林,
林下黑沉沉一所庄院。
我们到那里歇去。
第十四折海棠传耗自从那日着简书去约朱生,
谁想被这妖魔化作朱生模样,
将我摄在这里。
千山万壑,
不知是那里。
这厮五更出去,
直至夜方回。
每日有邻家女子相陪,
想必也是妖精。
我也怕不得偌多,
但不知几时见俺父母、丈夫?
又不知俺父母、丈夫,
这其间若何也呵!
【中吕】【粉蝶儿】良夜沉沉,
乱山深又无钟禁。
我又不曾听司马瑶琴,
莽相如腌才料,
配得来忒共。
映着这树影山阴,
冷清清似一池水浸。
【正宫】【六幺遍】不恋恁,
身穿着细绫锦,
好佳配甚不思寻。
更何须白璧间黄金,
才郎又嗒女貌寝。
我如今忧愁自举谁替恁?
俊儿夫似海内寻针。
姻缘事在天数临,
无缘分怎的消任?
直耽阁到如今。
安排下酒果,
不见朱郎回来。
自从摄将这女子来,
他两家打官司。
打不打不干我事,
每夜快活受用。
今日回得晚了,
怕小娘子怪。
姐姐,
小人回了也。
今日夜深也,
着我等你多时也呵。
【中吕】【上小楼】你可也和谁宴饮?
着我独怀跌窨。
醉眼横秋,
笑脸生春,
酒渗衣襟。
满捧香醪,
轻焚宅篆,
闲空鸳枕,
我叫你个吃敲才恁般福荫。
小妮子们为甚不服事娘子?
他们也等你多时也。
【幺】他每点上绛蜡,
铺着绣衾。
等到咱来。
斟将酒至,
盼得君临。
此间小洞中,
索是定害娘子。
我不曾志意缝联,
殷勤妆洗,
存心织纫,
人对我说,
他们不服事你,
待我责罚这厮们。
你可也休听人恁般谗谮。
将酒来,
我和姐姐饮数杯。
你丈夫姓朱,
我也姓朱,
你是好花一朵,
伴我槁木两株。
你思量父母么?
爷娘如何不想?
【乔捉蛇】展眼略为欢,
开怀且自饮,
一家一计自相寻。
我如今置着衣服首饰,
办着礼物,
着你家去走一遭。
缠头锦,
买笑金,
全不要恁。
但能勾见爷娘一而也叨你福荫。
师父,
在这庄上歇了。
我心中闷倦,
这座山不知有多少高,
待我去量一量。
好高山,
好明月。
我且阿一堆尿。
兀那黑汉子,
在山半腰里,
伴着个人,
又是妖物,
我且听他说甚么。
姐姐,
你唱一个,
我吃酒。
这厮到受用似我。
尊神,
着我唱甚么?
唱个[念奴娇]。
[念奴娇]?
我着你吃我一个大石头。
【十二月】这声响似春雷降临,
火炮相侵,
惊得冰肌凛凛,
冷汗浸浸。
不见了宋玉多才的翰林,
撇下这巫娥美貌难禁。
【尧民歌】露华凉罗袜湿浸浸,
唬得我霞脸赤浑身上下颤兢兢。
小娘子,
见我么?
走了那黑容仪换上这脸黄金,
抵多少死却钟期遇知音。
难尽恁,
风流两个心,
不似俺鳏寡孤独甚。
小娘子,
你那丈夫好丑脸。
则你也不可觑者。
你也是妖怪?
妾身是黑风山西裴太公的女孩儿,
小字海棠,
许配与山南村朱太公家为儿妇。
为俺公婆家贫,
俺父亲欲待悔亲。
妾身每夜烧香告天,
愿朱郎早得相见。
不想被这妖魔化作朱生模样,
将妾摄在此洞,
不得见父母颜面。
告尊神可怜。
我非神,
我乃是大唐三藏国师上足徒弟,
孙悟空是也。
这厮是甚妖魔?
他常自称魔利支天御车将军,
又号黑风大王,
诸佛不怕,
只怕二郎细犬。
我今日经恁家过,
我与你寄一个信,
何如?
如此,
是师兄慈悲咱。
小的每待写书,
纸笔又没。
师兄,
则恁的寄口信,
又恐无凭。
小的有手帕,
是俺父亲与我的。
他若见这手帕呵,
便信是实。
将来揣在怀里。
记心咱。
【般涉调】【耍孩儿】把衷情一一都说与恁,
全在仗义师兄用心,
家音是必莫埋沉。
你家在那里?
在黑风山西北跟寻,
俺门前两行槐杨影,
院后一丛桑柘阴。
你父亲如何?
俺家尊四海性无拘禁,
有待传书之酒,
有赠路费之金。
如今不见了妾身,
梅香说道:"是朱生和妾身走了也。
"两亲家正闹哩!
【煞】不知俺家告着他,
他家告着俺?
哥哥回去除了铁窨。
你父母好善么?
俺爷平生好善常存性,
俺娘从小看经不出音。
抬举得我如花锦,
今日猪生狗活,
兔扰狐侵。
师父,
是必志诚者。
放心,
明日便着你家知道你消息。
【尾声】志诚呵泰山也匀做了田,
铁枪也磨做了针。
俺夫妻不会咱图他个甚?
久以后子母团圞尽在恁。
第十五折导女还裴白发双双绝子孙,
只图有女嫁比邻。
可怜已作桑间妇,
落日深山哭倚门。
老汉裴太公是也。
俺两口儿,
止生一个女孩儿,
年方一十八岁,
小名唤做海棠。
自小许配朱太公的孩儿,
为他家贫乏了,
我两口不肯与他。
梅香报道,
他孩儿拐了俺女孩儿去了。
赶他们去,
那小厮又在他家。
看他家动静,
又不见那厮是拐了俺孩儿的模样。
我说道:"女孩儿吃你家孩儿拐了。
"朱家那老子和婆子闹起来,
道俺家嫁了他儿媳妇也。
众亲眷劝散了,
着去寻觅。
他这几日必然要告宫。
今日敢待来也。
万贯家财一旦休,
有儿尽可慰穷愁。
谁知世态炎凉甚,
夙世姻缘变作仇。
老汉朱太公是也。
我已先有钱来,
天火烧了家缘家计,
如今穷了。
这里大户裴太公家,
一个女孩儿,
年一十八岁,
生得十分有颜色,
自小里割衫襟为定,
家里做媳妇。
这老子见俺家贫,
便来买休,
悔这一桩亲事,
我两口儿不肯。
他前日走来,
道俺孩儿拐了他女儿。
那老子必定将我媳妇儿嫁与别人了。
怎肯干罢?
他这几日跟寻不着,
今日好共歹,
我和他见官去者。
你还我儿媳妇来。
你还我女孩儿来。
我和你告官去咱。
今日来至黑风山,
见一簇人闹,
为甚么来?
师父,
老汉姓朱,
止生这个孩儿,
自小与裴太公女儿,
割衫襟为定。
谁知运蹇,
天火烧了家缘家计,
穷了。
这老子便生悔心,
我两口儿坚执不肯。
他前日走将来,
道我孩儿拐了他女儿。
那老儿必定将我儿媳妇,
嫁与别人了。
我今日和他去见宫哩。
善哉!
善哉!
有如此事?
兀那老儿,
你姓裴?
我姓裴。
你休闹,
你休闹。
要你的女儿,
当来问我。
你的女儿,
不长不短,
生得大有颜色,
小名唤作海棠。
是么?
你这胡孙,
又惹事了。
你怎么知道?
休问我知道不知道,
有一个小曲儿,
唤做[朝天子]。
【中吕】【朝天子】老裴,
听启,
我一一言详细。
朱家儿子是他的女婿,
未能勾成佳配。
一个为有家财,
一个因无家计,
被妖魔摄在洞里。
哥哥,
你怎得知道?
你问我,
怎知,
就里?
且莫要左右打睃,
则这一个手帕儿是何人的?
正是俺孩儿的。
哥哥,
你那里见他来?
行者,
你如何得知来?
听弟子细说一遍:老裴,
俺师父是大唐三藏国师,
欲往西天取经,
夜来至一庄院借宿。
师父睡了,
我睡不着,
山上去闲看。
则见半山腰,
有一人光纱帽子黑面皮,
抱着个女子饮酒,
着那女子唱[念奴娇]。
我看了,
班起一块大石,
调打下去,
一声响亮,
不见了那厮。
则见一个女子,
言称我是裴太公的女儿,
小字海棠,
许朱太公家为儿妇,
我爷娘不肯。
我每夜烧香祷告,
忽见朱郎来,
言道我家贫,
特来取你来。
却被此妖魔化作朱生模样,
将我摄在此间。
你与我寄个家信去者。
我道将甚么为信?
他便与了我这个手帕。
从头一一都道,
恁孩儿便知着落。
他吃妖魔残破城池,
你两个是家刷闹。
请师父到俺家里商议。
哥哥,
不知是甚么妖魔?
山神土地安在?
师父稽首。
土地,
兀那裴太公的女儿,
是何妖怪摄去?
小圣亦然不知。
当年八月十五夜,
则见在黑松林内,
现出本像,
蹄高八尺,
身长一丈。
仔细看来,
是个大猪模样。
想是个猪精?
我去料持他。
行者,
索用机谋,
休要胆大心粗。
耐何得亲自下手,
耐何不得呵,
索寻后巷王屠。
行者,
你须要小心在意者。
昨夜吃了那一惊,
今日身子不快活。
那行者说与我寄书,
知他何如?
朱郎出去,
从早至今未回。
几个女伴相陪,
安排下果桌,
等朱郎来。
好一派山景也呵。
【正宫】【端正好】雨初收,
云才散,
山风恶罗袂生寒。
澄澄月色如银烂,
倚阑凝眸看。
【蛮姑儿】看间,
兴阑,
飕飕风色,
飒飒秋声,
一阵愁烦痛心肝。
想家何在?
见应难,
望云树沉沉在眼。
【滚绣球】这些时懒将玉粒餐,
偷将珠泪弹,
端的是不茶不饭,
思昏昏恰便似一枕槐安。
身边有数的人,
眼前无数的山,
听了些水流深涧,
野猿声啼破高寒。
碧悟露冷冰肌瘦,
红叶秋深血泪干,
改尽朱颜。
【叨叨令】有时俯视溪流看,
更险似单骑羸马连云栈。
一声鹤唳青松涧,
更惨似琵琶声里君恩断。
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
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
几时能勾一杯末尽笙歌散。
闲话之间,
早来到洞里了也。
兀那娘子在那里?
我已报信你家太公了。
你与我去来。
多谢神圣。
【伴书生】往常时绿窗下拈针也懒,
绣幕里那身也慢。
今日个一朵行云满空里散,
比乘风的列子皆虚幻。
携云带雨谁曾惯?
问何处是巫山。
【笑和尚】云昏昏迷型眼,
雾隐隐遮苍汉,
气吁吁地流香汗。
似、似、似,
鸡鸣度函谷关,
如、如、如,
马跳过关良滩。
别无甚与你饯行,
别无计锁你雕鞍。
来、来、来,
我亲自礼拜你三千万。
拜多少得饱!
孙悟空久不见来,
此时想必到也?
小娘子来到恁家里了。
【倘秀才】山洞取消磨了粉颜,
草堂上流干了泪眼。
谢师父与我鞭梢一指间,
好着我松宝钏,
淡眉山,
裙腰儿旋划。
亲家都来相见者。
兀那女子,
不知摄你者是何妖怪?
妾也不知,
但醉后则说,
他怕二郎细犬。
我问土地,
他说是猪精。
龙君、沙和尚,
同师父在庄上住,
我去拿那妖怪。
但不知他法力如何。
我降得,
便自降他;
降不得,
直至普陀,
告观世音,
差二郎来收他,
绝了你两家后患。
重生父母,
再长爹娘。
吾弟用心。
慈悲大展方成道,
嗜欲休贪是出家。
小心在意,
疾去早回。
你两个老的,
择个好日子,
着儿女合配了者。
谨依法旨。
【滚绣球】我今日得救还,
草舍间,
免了些短吁长叹,
使爷娘儿女心安。
托赖着师父的恩,
行者儇,
救得我百余无难。
急回来春事阑珊,
残花落尽胭脂色,
绿叶阴成翡翠班,
枉在尘寰。
【尾】早则不乔林莺去歌声慢,
宝鉴鸾孤舞影单。
子父团圆喜无限,
夫妻逑合各为难。
感谢吾师端的是世间罕。
且留师父歇一宵,
明日早行。
叵耐裴老无礼,
将我浑家取归家去了。
他分付着我来他家做女婿,
我寻思来,
也好,
强如洞里茶饭不便当。
只就今日我到他家去走一遭。
昨日孙悟空去拿猪精,
尚未回来。
我且在此等侯者。
我去拿那个猪,
谁想他不在洞里。
今日直在裴公庄上等他,
定个计策。
他敢自来也。
将你女孩儿别处安顿了,
我却穿了他的衣裳,
在他房里坐。
那魔军来时,
你着他入房来,
我料持他。
远远望见一个黑汉子,
敢是那猪来也。
你是谁?
我是你女婿,
怎不认得我?
少吃你会亲茶饭,
故不认得你。
丈人,
我的娘子卧房在那里?
这是小姐卧房,
你请入去。
姐姐,
你等我同来家,
便先来了。
呀!
好粗腿也。
我唱一个与你听。
【双调】【雁儿落】你想像赋高唐,
我云雨梦襄王。
咱正是细棍逢粗棍,
长枪对短枪。
【幺】你休恁轻狂,
我和你一合相。
咱是个引不动娇娘,
却便是孙猪范霸王。
报、报!
师父吃那魔军摄去了也。
不知这妖魔何等样物,
小娘子说道,
他则怕二郎细犬。
俺同见观音佛,
着二郎来救俺师父去来。
第十六折细犬禽猪不周山破戮天吴,
曾把共工试太阿。
谁数有穷能射日?
某高担五岳逐金乌。
小圣灌口二郎神是也,
奉观世音法旨,
救唐僧走一遭。
【越调】【斗鹌鹑】看了些日月盈亏,
山河变迁。
灌口把威施,
天涯将姓显。
郭压直把皂鹰擎,
金头奴将细狗牵。
背着弓弩,
挟着弹丸。
濯锦江头,
连云栈边。
【紫花儿序】伏得些山神恐惧,
木客潜藏,
木兽拳挛。
闷来时担山赶日,
闲来时接草量天。
安然,
寒暑相催不记年。
物随时变,
脆似松枝,
海变做桑田。
【金蕉叶】正待要扫筝擘阮,
忽受取观音差遣。
西天路妖魔万千,
保护着唐僧庶免。
叫神将,
你与我紧把住洞口,
看那妖怪甚么面目?
【调笑令】来到这洞边,
叫声喧,
休猜做落日山空啼杜鹃,
天兵布得山川通。
上圣,
这厮神通广大,
神力周全。
孙行者说言在驷马之前,
你道他神通广大自专,
则好深山里唬地瞒天。
【秃厮儿】云气重天兵顿显,
雾风狂天地相连,
黄风从地卷。
休迟滞,
莫俄延,
相缠。
二郎神,
我与你有甚冤仇,
你来拿我?
兀那魔军,
我奉观音法旨,
特来拿你。
你若真心皈依我佛,
与你拜告观世音,
着你也成正果。
若不皈依,
着你死于细犬口中。
别人怕你,
偏我不怕你。
【圣药王】嘴脸似黑炭团,
部从似火肉然,
休猜做玉簪珠履客三千,
一壁厢画角鸣,
一壁厢锣鼓喧,
休猜做笙歌引至画堂前,
一片怪胆大如天。
那猪精,
你敢与我相持么?
怕甚么赌斗?
【麻郎儿】郭压直威风不展,
孙行者筋力俱虵。
斗到三千合精神越显,
泼妖物小圣也难辨。
左右神将,
快将细犬,
咬那魔军。
【幺】便遣,
快牵,
细犬,
见本相直奔跟前。
黑面郎心惊胆颤,
逃命走洞门难恋。
【拙鲁速】这犬展草力应全,
护家志当虔。
御贼的性坚,
吠形的意专。
顾兔逐狐那轻健,
忒伶俐个容他宽转,
则一口咬番在坡岸前。
上告二郎大圣,
出家人以慈悲为念,
救物为心。
望神圣看佛天三宝之面,
饶这魔军,
与弟子护法者。
【幺】泼妖魔,
世不然,
告吾师,
煞可怜。
你若是肯放心愿,
跟后趋前,
莫生狂颠,
一性参禅,
将你那害生灵的冤孽免。
谨依法旨。
唐僧,
沿路小心,
俺自保障你者。
【尾】去心紧似离弦箭,
到前去如何动转?
魔女国孽冤深,
火焰山祸难遣。
正名朱太公告官司裴海棠遇妖怪三藏托孙悟空二郎收猪八戒
第一折老夫乃王脩然是也,
自出身以来,
跟随郎主,
累建奇功。
谢圣恩可怜,
官拜大兴府府尹之职。
老夫今奉郎主之命,
随处勾迁义细军。
不敢久停久住,
收拾鞍马,
便索走一遭去来。
上马践红尘,
勾迁义细军。
亲承郎主命,
岂敢避辛勤。
老身姓李,
夫主姓杨,
亡过二十余年也。
有两个孩儿,
大的个孩儿唤做杨兴祖,
年二十五岁,
学一身好武艺;
小的个孩儿唤做杨谢祖,
年二十岁,
教他习文。
这个是大孩儿的媳妇,
唤做春香。
他爷娘家姓王,
在这东军庄住,
俺在这西军庄住。
俺是这军户。
因为夫主亡化,
孩儿年小,
谢俺贴户替当了二十多年。
老身与孩儿媳妇儿每缉麻织布,
养蚕缫丝,
辛苦的做下人家,
非容易也呵!
【仙吕】【点绛唇】家业消乏,
拙夫亡化,
抛撇下痴小冤家,
整受了二十载穷孤寡。
【混江龙】今日个孩儿每成人长大。
我看的似掌中珠,
怀内宝,
怎做的眼前花?
一个学吟诗写字,
一个学武剑轮挝,
乞求的两个孩儿学成文武艺,
一心待货与帝王家。
时坎坷,
受波查。
且浇菜,
且看瓜,
且种麦,
且栽麻。
尽他人纷纭甲第厌膏粱,
谁知俺贫居陋巷甘粗粝。
今日个茅檐草舍,
久以后博的个大纛高牙。
母亲在上,
您孩儿想来,
咱这庄农人家,
有甚么好处?
【油葫芦】俺孩儿耕种锄刨怕甚么,
那里也有人笑话?
想先贤古圣未通达。
母亲,
自古以来可是那几个?
有一个伊尹呵,
他在莘野中扶犁耙。
有一个傅说呵,
他在岩墙下拿锹锸。
这两个都怎生来?
那一个佐中兴事武丁,
那一个辅成汤放太甲。
休说这两个人。
则他那无名的草木年年发,
到春来那一个树无花。
【天下乐】今世里谁是长贫久富家?
母亲,
您孩儿想来,
则不如学个令史倒好。
哎!
你个儿也波那,
休学这令史咱,
读书的功名须奋发。
得志呵做高官,
不得志呵为措大。
你便不及第回来呵,
只守着个村学儿也还清贵煞。
老夫王脩然,
奉圣人的命,
着往河南路勾迁义细军本合着有司家勾取,
恐怕有司家扰民,
老夫亲自勾军。
来到此开封府西军庄,
有一家儿人家,
姓杨,
这厮替他当军二十余年,
我拿住这厮道,
杨家两个孩儿,
成人长大,
可以着他亲自当军去。
兀那厮,
此话是实么?
并无虚言,
是实。
既然如此,
你就引着我到他家去。
杨家有人么?
出来见勾军的大人咱。
理会的,
我见大人去大人唤小的每有何事?
兀那小厮,
你是杨家的,
你家里再有甚么人?
唤出来!
母亲,
有迁军的王大人在于门首哩。
孩儿也,
洒扫了草堂,
我自接待去咱。
兀那婆子,
你是那西军庄杨家么?
老身家便是。
老夫勾迁义细军,
拿住这个小厮,
他说道是贴户,
替你家当了二十年军也。
你为甚么要他替来?
【忆王孙】则为这孩儿每幼小且饶咱。
小厮每长立成人也。
今日个长立成人,
俺可也合替他。
你家里丁产多?
虽然是丁产多时也告乏。
他替你家当了二十年也。
则他这数年家,
将俺寡妇孤儿耽待煞。
兀那婆子,
你为何拜他?
大人,
这军身元是俺家的。
多亏这贴户替俺当了二十年。
今年轮也轮着俺家当了。
好个一家儿本分的人家!
有了军身,
也放了那小厮。
你自营生去。
谢了爷爷。
不要孩儿每当了军,
我也无甚事,
卖葱菜儿去也。
兀那婆子,
你有两个小厮,
着那一个小厮当军去?
请大人下马来,
到草堂上坐。
老身有两个孩儿,
随大人拣一个当军去便了。
兀那婆子,
老夫随处迁军,
不曾停一时半霎。
你请老夫下马来,
到草堂上,
两个小厮,
随分拣一个去。
老夫便下马来,
到草堂坐一坐,
咱做甚么?
兀那婆子,
老夫公家事忙,
两个小厮,
着那一个小厮跟老夫当军去?
老身有两个孩儿,
论礼呵,
则着大的孩儿当军去。
兀那婆子,
你说的是,
我就依着你,
着大的个孩儿去。
兀那小厮,
你可肯去么?
大人在上,
小人是杨兴祖,
从小里习学武艺。
兄弟是杨谢祖,
从小里颇看诗书,
岂不闻家凭长子,
国凭大臣。
这军役是俺家的,
小人合该当军去。
大人在上,
小人杨谢祖,
从小里看书,
虽然不会武艺,
比及大人今日来,
小人夜得一梦,
跟着大人出征,
梦中作了四句气概诗。
你记的么?
记得,
早间抄写在此,
大人是看咱,
小人正该当军去。
有写本将来我看。
昨梦王师大出攻,
梦魂先到浙江东,
屯军百万西湖上,
立马吴山第一峰。
嗨!
这小的有这等气概,
是军伍中吉祥的勾当。
这等呵,
着小的杨谢祖去。
大人,
小的个孩儿软弱,
他那里去得?
则着大的个孩儿当军去。
兀那婆子,
你着这大的个孩儿当军去,
他会甚么武艺来?
【醉中天】大孩儿幼小习弓马,
武艺上颇熟滑。
呵便凛凛身材七尺八,
宜攒带,
堪披挂。
便着这小厮去也无伤。
这小的儿力气又不加,
则合向冷斋中闲话,
从来个看书人怎任兵甲?
兀那婆子,
端的着谁去?
大的个孩儿有膂力,
去的;
小的孩儿软弱,
去不的。
兀那婆子,
你说道大的孩儿有膂力,
去的;
小的软弱,
去不的?
小的个孩儿本去不的。
噤声!
这婆子,
你元说道两个小厮,
随老夫拣一个去,
那小的个杨谢祖,
他梦见老夫迁军,
做下四句气概诗。
我说道是军伍中得这等识字的人,
可多得用处,
你左来右去,
则着大的个孩儿去,
说他有膂力,
可去得,
小的个孩儿软弱,
去不得。
我想这大的个小厮,
必然是你乞养过房螟岭之子,
不着疼热。
那小的个孩儿,
是你亲生嫡养,
便好道亲生子着己的财,
以此上不着他去。
老婆子心施巧计,
将老夫当面瞒昧。
两三番留下小儿,
必定是前家后继。
兀那婆子,
你说的是,
万事都休,
说的不是,
张千,
准备着大棒子者。
大人,
都是老身的孩儿,
着老身说甚么那?
兀那婆子,
你说。
你若不说呵,
将大棒子来打呀!
大哥二哥儿也,
我说也,
说则说,
你休怨者。
如何?
我说前家后继么!
告大人暂息雷霆之怒,
略罢虎狼之威,
听老身说一遍咱。
亡夫在日,
有一妻一妾。
妻是老身。
妾是康氏,
生下一子,
未曾满月,
因病而亡。
这小的孩儿杨谢祖,
便是康氏之子。
未及二年,
和失主也亡化过了。
亡夫曾有遗言,
着老身善觑康氏之子。
经今一十八年,
不曾有忘。
此子与老身之子,
一般看承,
则是不别夫主之言。
为甚么则教大的个孩儿当军去?
那大小厮是老身亲生的,
阵面上有些好歹呵,
这小的个孩儿也发送的老身入土。
大人,
道不的个公子登筵,
不醉即饱;
武夫临阵,
不死则伤。
倘或小的个孩当军去呵,
有些好歹,
便是老身送了康氏之子。
老身死后,
有何面目见亡夫于九泉之下?
只此老身本心,
伏取大人尊鉴。
婆子请起,
这等是老夫差了也。
便好道方寸地上生香草,
三家店内有贤人。
依着你,
则着大的个孩儿当军去,
可准备军装。
恁的呵,
谢了大人。
大嫂,
你近前来。
我这把刀子,
你兄弟数番家问我要,
我不曾与他。
今日我当军去也,
你若回家去时,
就带这把刀子,
与你兄弟去。
杨大,
我问你咱。
你与我这把刀子,
奶奶知道么?
不知道。
小叔权知道么?
也不知道。
杨大,
你好粗鲁也!
你与我这把刀子,
奶奶不知,
叔叔也不知,
久以后俺兄弟带出这把刀子来,
则道春香抵盗了杨家的家私哩。
甚么人这般闹?
你为甚么这般闹?
为这把刀子。
俺兄弟数番家问杨大要,
杨大今日临行也,
与我这把刀子,
着与俺兄弟。
媳妇儿便道,
奶奶和叔叔知道么?
杨大道,
不知道。
媳妇儿道,
既然不知,
久以后我兄弟带将出来,
则道春香抵盗了杨家甚么家私哩。
可打甚么不紧。
大人,
杨大和媳妇儿为一把刀子闹来。
这妇人是谁?
这个是杨大媳妇儿。
大人,
俺这把刀子,
俺兄弟数番家问杨大要。
杨大今日临行也,
与我这把刀子,
着与我兄弟去。
媳妇儿便道,
奶奶和小叔叔知道么?
杨大道,
不知道。
媳妇儿道,
既然不知道,
久已后我兄弟带将出来,
则道春香抵盗了杨家甚么家私哩。
嗨,
这小的又贤慧。
春香,
你将这把刀子来我看咱。
好!
是把镔铁刀子。
孩儿将的家去与兄弟带。
久以后便有些争竞,
到于官府中,
你道迁军的王脩然大人见来,
这把刀子,
久己后我与你做个大证见哩。
谨依大人钧旨。
孩儿每将酒来。
大人,
村酒不堪奉献,
可也是老身的一点敬心。
将酒来。
兀那婆子,
老夫随处迁军,
水也不吃人的,
你是个贤孝的人家,
我便吃几杯怕做甚么。
我吃了酒,
你有甚么话,
分付你那杨兴祖,
我便索去也。
杨大,
你饮过酒者。
则今日我手里吃这盏酒,
再也不要吃酒了。
孩儿也,
你那吃酒的日子有哩。
【后庭花】得志呵,
你上金銮,
斟玉啰,
赐宫花,
簪髩发。
不得志呵,
只饮着那老瓦盆边酒,
看看那蒺藜沙上花。
母亲,
有甚么言语教道你孩儿咱。
欲要那众人夸,
有擎天的好声价,
忠于君,
能教化;
孝于亲,
善治家;
尊于师,
守礼法;
老者安,
休扰乱他;
少着怀,
想念咱;
这几桩儿莫误差。
母亲,
还有甚么言语教您孩儿咱。
【青哥儿】儿呵,
你不索问天、问天买卦,
也只为人消、人消的这物化。
弄的我母子分离天一涯。
见孩儿攀鞍跨马,
披袍贯甲,
臂上刀扎,
腰间箭插,
就不由俺不扑簌簌泪如麻,
情牵挂。
则今日辞别了母亲,
便索长行也。
孩儿,
路途上小心在意。
杨谢祖,
别了你哥哥者。
哥哥,
路上小心在意者。
兄弟也,
你在家中,
好生侍奉母亲。
【赚煞尾】大的儿前赴战场中,
小的儿且在寒窗下。
你守着这书册琴囊砚匣,
你哥哥剑洞枪林快厮杀,
九死一生不当个耍。
您孩儿托赖着母亲的福荫,
若到阵上一战成功,
但得个一官半职,
改换家门,
可也母亲训子有功也。
我也不指望享荣华,
只愿你无事还家。
我把这农具收拾为甚那?
母亲,
收拾农具,
可是为何?
大哥也,
恐怕你武不能战伐,
文不解书札。
还家来,
有良田数顷,
耕牛四角,
趁着个一梨春雨做生涯。
杨兴祖,
你休烦恼。
我与你一封书,
见兀里不罕元帅,
说你一家儿贤孝的人家,
必然抬举你也。
多谢大人,
则今日便拜辞当军去也。
今日勾军在路途,
杨家子母世间无。
归来身佩黄金印,
方表英雄大丈夫。
楔子老身东军庄人氏,
王婆婆。
有个女儿唤做春香,
嫁在西军庄与杨兴祖为妻。
女婿当军去了半年,
待取我那女孩儿春香家来,
拆洗衣服。
说了一个月,
不见回家。
我如今只得亲自往西军庄上,
取那女孩儿去。
今去取春香,
归家拆旧裳。
关锁门和户,
亲自到西庄。
自从杨大当军去了,
可早半年光景也。
亲家母常时寄信来,
要媳妇儿春香去拆洗衣裳。
如今正是农忙时节,
孩儿,
无人送的你去,
怎好?
奶奶,
着小叔叔送我家去,
怕做甚么?
也道的是。
唤秀才哥哥来。
小生杨谢祖。
哥哥当军去了,
我在书房中攻书,
母亲呼唤,
不知有何事?
孩儿也,
有亲家母累次来取您嫂嫂家去,
拆洗衣服,
我不曾教去,
如今又来取。
争奈农忙时节,
无人送去。
孩儿也,
你休避辛勤,
送您嫂嫂去咱。
别着个人送去也好。
母亲寻思波,
嫂嫂年幼,
哥哥又不在家,
谢祖又年纪小,
倘若有那知礼者,
见亲嫂嫂亲叔叔,
怕做甚么?
有那不知礼的,
见一个年纪小的后生,
跟着个年纪小的妇人,
恐怕惹人笑话。
。
儿也,
便好道顺父母之言,
呼为大孝。
依着我的言语,
走一遭去。
母亲的言语,
不敢有违。
您孩儿便送嫂嫂家去。
你送到林浪嘴儿边,
可便回来,
叫嫂嫂自去。
理会的。
【仙吕】【赏花时】可正是目下农忙难离摘,
我也几度徘徊无百刂划。
待不教你去呵,
争奈我许的他明白,
等收了蚕麦,
直送到庄宅。
【幺篇】依着我皓首苍颜老奶奶,
使着你个黄卷青灯的小秀才。
日离了看书斋,
小叔叔送嫂嫂也非为分外。
但送过山坡,
望见庄宅,
教他独自去,
你便早回来。
嫂嫂,
我依着母亲,
送嫂嫂去。
我将这包袱后头跟着,
请嫂嫂先行。
我依着叔叔先行。
说着话,
可早来到林浪嘴儿上也。
嫂嫂,
这包袱你自将去。
叔叔,
过了这林坡,
望见庄宅也。
叔叔再送我几步儿咱。
嫂嫂,
母亲的言语,
教我送到这林浪嘴儿,
不争送将过去。
回家时母亲若问我,
谢祖难回话也。
叔叔说的是,
请回去罢。
嫂嫂,
亲家母行多多上复,
无事早些来家,
休教母亲盼望。
嫂嫂请行,
谢祖回去也。
我是赛卢医,
行止十分低。
常拐人家妇,
冷铺里做夫妻。
自家赛卢医的便是。
我去本府推官家行医,
我看上他家个梅香,
被我拐将出来。
到这半路里,
他要养娃娃,
他是个哑子,
我怎么看得他。
则在这里睡着,
等他养了再做计较。
大嫂拜揖。
大嫂,
我有一个老婆,
他要养娃娃。
你是一般妇人家,
烦你替我看一看。
我那里会做收生的老娘。
你不肯么?
这里无人,
我便打杀了你!
哥哥休闹,
我去看他便了。
哥哥,
他不死了也!
好、好、好,
你身边现带着刀子哩,
我活活的个人,
他要养娃娃,
你就一刀杀了他,
便待干罢。
你跟的我去,
万事皆休。
不跟的我去,
我就夺这刀子杀了你。
哥哥是甚么话!
饶我性命。
他如今行凶了,
我妇人家怎对付的他?
我且跟将去。
一路上若有官府处,
我可告他。
杨兴祖,
则被你痛杀我也!
罢、罢、罢,
我跟将你去。
待我剥下你的衣服,
将来与梅香穿上。
就着这把刀子,
划破他面皮,
揣在怀里。
你休言语,
跟着我走。
杨大也,
则被你痛杀我也!
这个妇人家生得好,
跟我去不用恼。
前路上撞着人,
快些儿跑、跑、跑。
第二折媳妇儿去了半月也,
再没一个消息,
怎生得个人去接他回家也好。
转过隅头,
抹过屋角,
此间便是杨家门首。
我自入去。
亲家母,
好么,
好么?
亲家母,
多时不见。
亲家母怎生失信?
自从说着我女孩儿春香回家,
拆洗衣服,
可早一个月也。
便是一月由他住。
我女孩儿不曾来。
不来也罢,
且教孩儿你家住者。
亲家母,
你好葫芦提也。
我怎葫芦提?
亲家母,
我一月前问你要女孩儿拆洗衣服,
你只是不肯着他来。
我今日亲自来接他,
你倒说在我家里。
这不是葫芦提那?
亲家母,
半月前送将媳妇儿去了也。
你教谁送去来?
我教秀才哥哥送去来,
半个月也。
你不见呵,
可那里去了?
书房中秀才哥哥安在?
小生杨谢祖,
正在书房中攻书,
母亲呼唤,
须索见去。
母亲,
你孩儿来了也,
有何事分付?
杨谢祖,
我着你送嫂嫂去,
你送到那里回来了?
领着母亲的言语,
送到那林浪嘴儿,
谢祖回来,
嫂嫂自去了。
孩儿,
你敢做下来也?
亲家母,
有甚么难见处!
他哥哥不在家,
你着他送去,
他又青春,
我女孩儿年少,
他必然调戏我女孩儿,
嗔怪不肯,
是他所算了我女孩儿的性命也!
兀的不冤枉杀我也!
你知书不知礼,
我和你见官去来!
亲家母且休闹,
咱寻去来。
媳妇儿春香!
女孩儿春香!
嫂嫂春香!
【正宫】【端正好】只我那腹中愁,
心头闷,
也何如大限临身。
便好大限临身呵,
合着双眼都不问,
今日个这愁闷何时尽?
【滚绣球】儿呵,
咱子母们紧厮跟,
索与他打簸箕的寻趁,
恨不得播土扬尘。
又无个过往的人,
左右的邻,
你叫我向着那一搭儿盘问?
越寂寂四野无闻。
谩踏践萋萋芳草迷荒径,
凝望见,
段段田苗接远村。
媳妇儿呵!
知他那里也安身。
伴哥,
咱放牛去来。
哥哥每,
你曾见个妇人来么?
我见来。
在那里?
在那林浪早蛆穰着哩。
哥哥,
那个不是死的?
谁曾见那活的来?
伴哥休惹事,
咱回去来。
听说林浪中一个尸骸,
准是我那女孩儿的。
俺是看去咱。
【倘秀才】我也避不得臭气怎闻,
觑不的尸虫乱滚。
疑怪这鸦鹊成群,
绕定着这座坟。
尸骸虽朽烂,
衣袂尚完存,
见带着些血痕。
【滚绣球】我这里孜孜的觑个真,
悠悠的唬了魂。
母亲,
你怕怎么?
儿呵,
怎不教你娘心困。
怎生来你这送女客了事的公人!
兀那死了的是我那女孩儿也!
媳妇儿也,
你心性儿淳,
气格儿温,
比着那望夫子石不差分寸。
这的就是您筑坟台包土罗裙。
则这半丘黄土谁埋骨,
抵多少一上青山便化身,
也枉了你这芳春。
还说个甚么?
我女孩儿现今没了,
明有清官。
我和你见官去来!
小官姓巩,
诸般不懂,
虽然做官,
吸利打哄。
小官乃本处推官巩得中是也,
一来下乡劝农,
二来不见了个梅香,
我如令就去寻一寻。
摆开头踏,
慢慢的行者。
好冤屈也!
你告甚么?
告人命事。
外郎,
快家去来!
他告人命事哩,
休累我!
相公,
不妨事,
我自有主意。
我则依着你。
张千,
接了马者。
相公下马来,
整理这公事,
张千,
借个桌子来,
等相公坐下。
张千,
拿过那一起人来、外郎也,
你不放了屁也?
不是我。
我闻一闻,
真个不是你。
哦,
元来是那林浪里一个死尸臭。
外郎,
你问他,
我则不言语。
相公且住一边,
待我替你问。
兀那婆子,
你敢为这尸首告状么?
正是为这个尸首,
谁是尸亲?
婆子是尸亲。
兀那婆子,
说你那词因来。
大人可怜见。
老身乃东军庄人氏,
姓王,
有个女孩儿是春香。
噤声!
老弟子说词因,
两片嘴必溜不刺泻马屁眼也似的,
俺这令史有七脚八手?
你慢慢的说!
大人可怜见。
老身是东军庄人氏,
姓王。
我有个女孩儿,
唤做春香,
嫁与西军庄杨兴相为妻,
就是这婆子的大孩儿。
杨兴祖当军去了,
有小叔叔杨谢祖,
数番家调戏我这女孩儿,
见他不肯,
将俺孩儿引到半路里杀坏了,
望大人与我做主咱!
兀那婆子,
这尸首是么?
这衣服是,
尸首不是俺媳妇儿的。
怎么这衣服是,
尸首不是?
你说我是听咱。
【倘秀才】被鸦鹊啄破面门,
狼狗咬断脚跟,
到底是自己孩儿看的亲。
依着我则是打。
官人休发怒,
外郎你莫生嗔,
且听咱从长议论。
兀那婆子,
人命的事,
待议论甚么?
【滚绣球】人命事,
多有假,
未必真。
我务要问成也。
要问时,
则宜慢,
不可紧。
为甚的审缘因再三磨问,
也则是恐其中暗昧难分。
我是六案都孔目。
休倚恃你这牙爪威,
我这管笔,
着人死便死。
休调弄你,
这笔力狠。
我这枝笔比刀子还快哩。
你那笔尖儿快如刀刃,
杀人呵须再不还魂。
可不道闻钟始觉山藏寺,
到岸方知水隔村。
休屈勘平人!
张千,
打着他认那尸首去!
你休打他,
你打死了他,
你便偿他的命。
【叨叨令】这关天的人命事,
要您个官司问。
又不曾检验,
怎着我尸亲认。
现如今雨淋漓,
正值着暑月分。
那尸骸全毁烂,
都是些蛆螬粪。
我其实认不得也波哥,
我其实认不得也波哥,
怎与他那从前模样浑别尽。
母亲,
兀的不是我哥哥的刀子?
儿也,
休觑他。
相公,
你见么?
尸首旁边放着一把刀子,
这小厮看见,
就害慌了也。
眼见的是这小厮欺兄杀嫂。
兀那婆子,
这刀子是你家的么?
将来我看。
倒好把刀子!
总承我罢,
好去切梨儿吃。
这把刀子是,
衣服是,
尸首不是俺媳妇儿的。
兀那婆子,
你媳妇在生时怎么模样?
【四煞】俺媳妇儿呵,
脸搽红粉偏生嫩,
眉画青山不惯颦,
瑞雪般肌肤,
晓花般丰韵,
杨柳般腰枝,
秋水般精神,
白森森的皓齿,
小颗颗的朱唇,
黑鬒鬒的乌云。
这里又离城侧近,
怎不唤一行仵作,
仔细检报缘因。
兀那婆子,
你着我检尸,
这夏间天道,
你着我怎么检?
检不的了也!
【三煞】则合将艳醋儿泼得来匀匀的润,
则合将粗纸儿搭得来款款的温。
为甚来行凶?
为甚来起衅?
是那个主谋?
是那个见人?
依文案本,
遍体通身,
洗垢寻痕。
若是初检时不曾审问,
怕只怕那再检日怎支分?
噤声!
这婆子好无理也。
我是把法的人,
倒要你教我这等这等检尸。
你也晓的,
春正夏四,
秋九冬十,
才是检尸的时分。
如今正是六月天道,
雨水也下了几阵,
暑气蒸,
蛆虫钻,
筋骨凋零,
眉目难分,
爪发解脱,
难以检覆。
张千,
你去城里唤一个巧笔丹青来,
依着这尸首画一个图本,
着这婆子画一个字,
领将这尸首去烧毁了。
依着这尸伤图本打官司,
便与我烧了这尸首者!
烧不的!
怎么烧不的?
【二煞】不争将这尸伤彩画成图本,
则合把尸状词因依例申。
便做道尸首伤残,
爪发难脱,
筋骨凋零,
眉目难分。
可知检不得了也。
我照觑你,
只是领那尸首去烧了者。
烧不的,
烧不的!
你道是难以检覆,
照觑尸亲,
许令烧焚。
我只道不如生殡,
且留着别冤屈辨清浑。
快烧了者。
烧不得!
【煞尾】不争难检验的尸首烧做灰烬,
却将那无对证的官司假认了真。
天色晚了也,
将这一行人拿到衙门里去。
到来日急煎煎的娘亲插状论,
怎禁他恶噷噷的曹司责罪紧。
实呸呸的词因不准信,
碜可可的杀人要承认。
生刺刺的刑法枉推问,
粗滚滚的黄桑杖腿筋。
硬邦邦的竹签着指痕,
纥支支的麻绳箍脑门。
直挺挺的庭前闷又昏,
哭吖吖的连声唤救人。
冷丁丁的慌忙用水喷,
雄赳赳的公人手脚哏。
那时节敢将你个软怯怯的孩儿性命损。
相公,
这人命的事,
非同小可。
且到衙门里,
慢慢问他。
外郎,
这场事多亏了你。
叫张千去买一壶烧刀子,
与你吃咱。
第三折我做官人只爱钞,
再不问他原被告。
上司若还刷卷来,
庭上打的狗也叫。
小官夜来劝农回家,
那一起人告状的,
都与我拿将过来。
外郎都凭你,
我则不言语。
相公,
那个婆子再三不肯认这尸首,
我务要问成了。
将那一行拿上庭来!
天那,
谁想有这场冤枉的事也!
【中吕】【粉蝶儿】不知那天道何如?
怎生个善人家有这场点污!
人命事不比其余,
若是没清官,
无良吏,
教我对谁分诉?
早是俺活计消疏,
更打着这非钱儿不行的时务。
【醉春风】天那!
这冤枉儿时伸,
忧愁甚日楚?
但留的俺这雪霜也似白头颅。
儿也,
倒大来是福、福,
只索打会官司,
吃会痛苦,
受会耻辱。
兀那婆子,
是个刁狡不良的,
左来右来,
不肯认这尸首。
这婆子,
你差了也。
不合着这厮送那嫂嫂去。
眼见的调戏他那嫂嫂不从,
怕你知道,
就杀了他嫂嫂。
你当初别央及一个人送他,
无这一场官司事也【迎仙客】怕不要倩外人,
那里取工夫?
正农忙百般无事处,
因此上教小孩儿莫违阻,
您娘亲面嘱付,
送嫂嫂到一半路程,
便回来,
着他自家去。
这小厮和那嫂嫂敢不和么?
【红绣鞋】他叔嫂从来和睦。
你这婆子替儿嫌妇那?
俺姑媳又没甚伤触。
一定是这小厮发意生情,
杀了他嫂嫂也。
若说他发意生情,
半星也无。
大人啊,
您揣明镜,
悬秋月,
照肝胆,
察实虚,
与俺那平人每好生做主。
相公,
兀那小厮见他那母亲在这里,
左来右来,
不肯招。
我支转这婆子,
那小厮好歹招了。
兀那婆子,
你保的你这孩儿不是杀人贼么?
我的孩儿,
我怎生保不得?
你去司房里画一个字,
领的你这孩儿出去,
可不好么?
休道着老身画一个字,
便是等身图也画与你。
母亲你休去,
他要打我也!
外郎哥哥,
老身去了时,
你休打俺孩儿。
我不打他。
兀那婆子,
两次三番的,
你就是不去,
我也要打他,
你也护他不得。
孩儿,
我去也。
便打死。
你也休招。
祗候人,
把了门者。
兀那小厮,
你招了罢。
你着我招个甚么?
不打不招,
只得打!
我委实不省的,
你着我怎么样招?
兀那小厮,
你来。
我教你。
你只说母亲使我送俺嫂嫂去,
我来到这无人处,
我调戏嫂嫂,
嫂嫂不肯,
我拔出刀子来,
止望唬吓成奸。
争奈嫂嫂坚执的不肯,
是我一时间抽刀不入鞘,
就杀了嫂嫂。
你招了小欺兄杀嫂呵,
待三两日后,
我着人保你出去。
这等,
你就替我招了罢。
干我甚么事,
替你招?
张千,
打着者!
我有何面目见母亲、哥哥。
兀的不痛杀我也!
兀的不打俺孩儿哩?
不是打你孩儿,
别问事哩。
哥哥也,
是打俺孩儿咱。
你休过去,
别问事哩。
【普天乐】受摧残,
遭凌辱,
这无情的棍棒,
俺孩儿是有限的身躯。
杨谢祖苏醒着!
你看么,
揪头发将名姓呼,
喷冷水将形容来污。
打的来应心疼痛处,
怎不教我放声啼哭。
常言道做着不避,
避着不做,
我可便死待何如?
张千,
拿过那厮来。
我着你把着门,
你怎么放过他来?
好打!
兀那婆子,
你欢喜咱,
有了杀人贼也!
外郎哥哥,
那杀人贼有在那里?
你孩儿对我说来,
他道送嫂嫂回去,
中途调戏嫂嫂,
他坚意不肯,
不误间拔出刀子来杀了他。
招了个欺兄杀嫂也。
外郎哥哥,
你家里敢有这般勾当?
您家里有这般勾当!
我家倒有。
人命事关天关地,
不曾检尸,
怎成的狱?
且莫说尸首毁坏,
难以检覆,
现有衣服、刀子。
就是证见了也。
【上小楼】你道尸毁烂难以检覆,
焚烧了无个显故。
你道是招呼尸亲,
审问明白,
止不过赃仗衣服。
这件事有共无,
总是个疑狱,
且停推再三思虑。
你保的你这孩儿不是杀人贼么?
外郎哥哥,
我的孩儿我怎么保不的?
傻老婆子,
你使他东头去,
他出的门往西去了,
你怎么得知道?
【幺篇】种地呵,
莫过主。
知子呵,
莫过母。
俺孩儿若犯了王条,
违了法度,
我便与了文书。
着他来,
偿命去,
别无词诉。
便并杀了我个做娘的。
偿他媳妇。
兀那婆子,
招状是实了也,
怎生饶的?
【满庭芳】似这等含冤负屈,
拚着个割舍了三文钱的泼命,
便和这半百岁的微躯。
泼婆子,
你敢怎的?
你要我数说您大小诸官府,
一刬的木笏司糊突,
并无聪明正直的心腹,
尽都是那绷扒吊拷的招伏。
把囚人百般拴住,
打的来登时命卒。
哎哟,
这便是你做下的死个工夫!
兀那老婆子,
你是个乡里村妇,
省的甚么法度?
【耍孩儿】你休小觑我这无主的穷村妇,
有句话实情拜复:俺孩儿从小里教习儒,
他端的有温良恭俭谁如?
俺孩儿行一步必达周公礼,
发一语须谈孔圣书。
俺孩儿不比尘俗物,
怎做那欺兄罪犯,
杀嫂的闪徒?
这小厮,
又不曾打他,
他自招了来。
都似你这般打来,
怕不招了?
只是招便招,
人心不服。
【五煞】人死者个复生,
那弦断者怎再续?
从来个罪疑便索从轻恕。
磨勘成的文状才难动,
罗织就的词因到底虚。
官人每枉请着皇家禄,
都只是捉生替死,
屈陷无辜。
兀那婆子,
你是个惯打官司刁狡不良的人也。
【四煞】则你那捆麻绳用竹签,
批头棍下脑箍。
可不道父娘一样皮和骨,
便做那石镌成骨节也槌敲的碎,
铁铸就的皮肤也锻炼的枯。
打得来没半点儿容针处,
方信道人心似铁,
你也忒官法如炉。
兀那婆子,
数长道短,
好生无礼。
我不怕你,
他便是死的人也。
【三煞】你休道俺泼婆婆无告处,
也须有清耿耿的赛龙图。
大踏步直走到中都路,
你看我磕着头写状呈都省,
洒着泪衔冤挝怨鼓。
你告呵,
告着谁?
单告着你这开封府,
令史每偏向,
官长每模糊。
将枷来,
枷了这小厮,
下在死囚牢里去。
着这婆子随衙听候。
休着他带这个轻枷,
拿那一百二十斤的枷来与他带。
【二煞】我明明的眼觑着,
暗暗的心自苦。
那一面沉枷脖项难回顾,
透枷拴深使钉来钉,
侵井门窄将印缝铺,
恰便似刀搅着你这娘肠肚。
望后来怎禁推抢,
待向前去又被揪捽。
【尾煞】叫丫丫苦痛杀我儿,
哭啼啼没乱杀母。
把孩儿似死羊般拖奔的牢中,
去。
好冤屈也,
好冤屈也!
则被这气堵住我咽喉叫不出屈!
相公,
那婆子虽然不肯认尸,
如今赃仗完备,
那杨谢祖也葫芦提招伏,
眼见的这桩事问就了也。
外郎,
这多亏了你。
如今新官取次下马也,
还要做个准备。
正是一不做二不休,
攒就文书做死囚。
只等亲官到来标斩字,
那时方信我们俩个有权谋。
第四折自家赛卢医的便是。
自从拐将这个妇人来,
他百般的不肯顺我,
更待干罢!
白日里五十棍,
到晚也五十棍,
每日着他打水浇畦,
我直折倒死他。
春香,
我如今吃杯酒去,
回来打死你也!
自从被这贼汉拐将我来,
为我不随顺他,
朝打暮骂,
着我打水浇畦。
我待要告他,
争奈走不出去。
似此怎了也!
自家杨兴祖的便是。
自拜别了母亲,
得了王脩然大人一封信,
见了兀里不罕元帅,
看罢书呈,
元帅大喜,
不着我做散军,
就着我做领军的头目。
托祖宗馀荫,
到于阵上,
三箭成功,
做了金牌上千户。
我今元帅跟前,
告了限期,
回家探望母亲去。
小校,
远远的是一眼井儿,
就着妇人的水桶。
与我饮马者。
兀的不是杨大?
兀的不是大嫂?
大嫂,
你怎生到这里来?
自从你当军去了,
俺娘家取我拆洗衣服,
小叔叔送我到半路里回家去,
谁想撞见贼汉,
他唤做甚么赛卢医,
强要我为妻,
见我不随顺他,
他将我朝打暮骂,
着我每日打水浇畦。
今日幸遇着你,
须与我这受苦的春香做主。
原来有这般勾当!
那贼汉那里?
他便来也。
恰才饮酒回来,
我看这妇人挑水不曾?
杨大,
兀的不是那贼汉来了也!
小校,
与我拿住这厮!
我试问他咱。
兀那厮,
这妇人是谁?
是我的老婆。
是我的浑家,
你如何拐将来?
是你的老婆?
这等呵,
我可也原封不动,
送还你罢。
这厮无理,
拐带良人妻子,
拿去开封府里见王脩然大人去来。
王法条条诛滥官,
为官清正万民安。
民间若有冤情事,
请把势剑金牌仔细看。
老夫大兴府尹王脩然。
自迁军回来,
累加官职,
赐与我势剑金牌,
先斩后奏,
专一体察滥官污吏,
采访孝子顺孙。
今日来到这河南府审囚刷卷。
我为那西军庄杨氏那一家儿贤孝,
我在郎主跟前,
保奏过了。
领郎主的命,
着我封赠那一家儿去也。
争奈审囚刷卷,
是国家的大事,
不敢差误。
且待我审了囚,
刷了卷,
方才封赠那杨家也未迟哩。
今日升厅坐衙,
当该令史那里?
当该令史安在?
令史,
你知道么?
我奉郎主的命,
着我审囚刷卷,
便宜行事。
我将着势剑金牌,
先斩后奏,
你若文案中有半点儿差迟,
我先切了你颗驴头。
将文案来!
理会的。
我先将这宗文卷,
与大人试看咱。
是甚么文卷?
这个名儿,
我那里听的来……哦,
是、是、是那西军庄杨家小的个孩儿,
是杨谢祖。
令史,
你问成了,
那赃仗完备么?
完备,
有赃仗。
这的是行凶的刀子?
做看刀子科,
云我那曾见这刀子来……这小厮怎犯下这的罪过。
我想天下多少同名同姓的来,
休问是与不是,
将这杨谢祖拿出来,
我是问咱。
张千,
将那一行人拿上厅来。
兀那小厮,
抬起头来者。
可知是这个小的。
早不曾先封赠他一家儿去。
我当初奏过这一家贤孝,
今日这厮却犯下十恶大罪,
若是郎主知道呵,
俺先耽下个落保的罪了!
想人也有见不到处。
兀那小厮,
你有甚么不尽的词因,
我跟前伸诉,
我与你做主。
小的每西军庄人氏……西军庄人氏,
哥哥杨兴祖,
兄弟杨谢祖,
哥哥当军去了,
他调戏他嫂嫂不肯,
他杀了他嫂嫂也。
谁问你来!
兀那小厮,
你说。
西军庄人氏……西军庄人氏……张千,
采下去!
着他口中衔着板子,
吊下来便打。
兀那小厮,
你说。
小人是西军庄人氏……张千,
与我打这厮者!
告大人停嗔息怒,
听小人细说缘故。
一父母生我兄弟两人,
侍奉着年高的老母。
更有个嫂嫂春香,
嫡亲的四口儿家属。
王脩然大人亲来迁军,
勾到俺同居共户,
道他贴了二十余年,
到今年你索当做,
俺哥哥赴役当军,
小生在书房读书如故。
亲家母来问俺母亲告假,
要他的女孩儿家去。
那时是五月中旬,
正是农忙时务。
无人送俺嫂嫂回家,
书房里来唤谢祖。
母亲说送过林浪嘴儿,
你回来着他自去。
多不到半月十朝,
亲家母又来探取。
他道女孩儿不曾到家,
惊的俺母亲进退无措。
亲家母和俺唱叫,
须索便与他寻去,
他两个前面先行,
小人在后面跟觑。
便和俺厮拖厮拽,
又无个寻觅去处。
撞见着放牛牧童,
向他行问个前路。
他道林浪中有个妇人,
不知他为何身故。
亲家母觑了容颜,
便和俺争官告府。
正撞见劝农官人,
官人行不容分诉。
便将我吊拷绷扒,
打的无容针处,
全凭着这令史口内词因,
葫芦提取下招伏。
到如今苦陷囚牢,
请大人心下忖虑,
小的每把笔来尚自腕怯,
怎生敢提刀狠毒。
强揣与我个欺兄杀嫂的罪名,
大人也,
委实的衔冤负屈。
律意虽远,
人情可推。
重囚每两眼泪滴在枷锁上,
搁不住落于地上,
直至九泉,
其?
厣徊荩凶龈泻薏荩岢梢蛔樱缥嗤┳哟螅杜荒芩椋巢荒芸斓匚匏剑员ㄈ绱恕0痴庋妹湃绻钜话悖羧巳绻谥蠛蛉吮茸挪裥剑钍繁茸殴牵醯彼裥届嘀耍杏辣徽飧嵌ǎ龉龇蟹校荒艹銎舫芍槎谀枪巧系蜗拢陀肽乔羧讼巫旁┩鞯卫嵋话恪?
诗云泪滴枷稍恨已深,
气藏胸腹苦难禁。
口中不语垂双泪,
表出衔冤负屈心。
这公事前官问定也,
曾有准伏来么?
不曾有准伏支状。
但凡刑人,
必然尸亲有准伏,
方可定罪。
这小厮厅前跪下,
搁不住眼中垂泪。
他本是一个寒儒,
怎犯下十恶大罪?
方信道日月虽明,
不照那覆盆之内。
我为甚重推重审,
却不道人性命关天关地。
张千,
且把犯人带去,
待我再问者。
唤李万来。
哥哥唤我做甚么?
李万,
好兄弟,
你将着这纸笔,
不问那里,
寻着那杨谢祖的母亲,
赚他画一个字。
杀了那小厮,
也完了这一桩事务。
着我拿一张纸去,
赚那婆子画一个字。
你家里也养着那好儿好女哩!
便好道人命关天,
我赚他画了这个字,
杀了他孩儿,
便是我杀了他。
外郎也,
你便会做这些好勾当,
我去不的。
你说,
这厮无理么?
张千!
哥哥,
你唤我做甚么?
你去赚那杨谢祖母亲,
画一个字,
将那小厮杀了,
也完了这一桩事务。
以后有好差使,
我养活你几遭。
哥也,
打甚么不紧。
这个都是一衙门的事务。
我走将去,
便叫那婆子画个字来。
哥,
你则放心。
好兄弟,
你则疾去早来。
张千,
这钱这等好使!
令史使我不肯去,
你就肯去?
张千,
你家里也养着好儿好女哩!
比及你出衙门时,
我绕着那前街后巷,
先寻着那婆子,
着他死也不要画这一个字,
人生那里不是积福处!
杨谢祖儿也,
则被你痛杀我也!
【双调】【新水令】为两个业冤家,
使我一日泪千行,
点点儿滴在我这胸上。
想那叶军的临战场,
坐牢的赴云阳,
急的我寸断肝肠。
这把老骸骨着谁葬?
【驻马听】可着我半路世孤孀,
临老也还行绝命方。
-家冤障,
莫不是我前生烧着甚么断头香?
夜来则是半夜前后。
听的把犯罪的赦免出牢房,
当军的释放还乡党。
兀的不是大哥!
兀的不是二哥!
恰待抱头相哭,
觉来时我心儿里空悒怏。
呀,
原来梦是我心头想。
兀的不是那婆子!
我那里不寻你到,
你欢喜咱。
如今拿住那杀人贼了也,
来来来,
画一个保状,
保出你那孩儿来。
兀那婆子,
你休画字!
你画了这个字呵,
你那孩儿便是死的人也。
张千,
你做的好事那!
【乔牌儿】天那!
则他走的来脚步儿忙,
说的来语言儿诳。
若不是李押狱白破你张千慌,
待教俺孩儿将人命偿。
【水仙子】你便瞒过衔冤负屈老婆娘,
送了俺孩儿得甚么赏?
你全无那于公阴德高门望!
李万,
你做的好勾当也!
呀,
也要你儿孙向上长,
恨不得飞腾到那审囚的官行。
我手脚儿不知高下,
身肢儿没处顿放,
空教我腹热肠慌。
李万,
你……好好好!
外郎使我来,
赚这婆子画一个字,
你走将来,
和这婆子说了,
不肯画这个字。
我和你见外郎去!
你要见外郎去,
我和你见王脩然大人去来。
令史,
准伏有了么?
押过那小厮来者。
今日务要完了这桩公事。
张千,
好不会干事!
眼见那婆子也来了,
只这一个字,
便这等难画?
兀那婆子,
你慌怎么?
你道我慌怎么?
【沽美酒】做儿的上法场,
做娘的痛着忙。
抵多少河里孩儿岸上娘?
我可是慌也那可是不慌?
俺孩儿生共死这时光。
【太平命】则您这公庭上将人问枉,
去来波,
我与你大人行打一会官防。
大人呵,
你下笔处魂飘魄荡,
刀过处雪飞霜降。
休道是棍棒拷伤,
我这脊梁呀,
与不的准伏无冤的招状!
怎生冤屈?
外郎不曾检尸,
又不曾招呼尸亲。
令史,
他说你不曾检尸,
又不曾招呼尸亲哩。
小人招呼尸亲,
识认的明白了也。
你招呼那家尸亲来?
我招呼那死的爷娘家尸亲,
认识的明白了也。
他爷娘家是尸亲,
俺公婆家不是尸亲?
不争俺这孩儿与他偿了命,
倘若拿住那杀人贼呵,
可着谁偿俺孩儿的命?
大人,
可与俺这孤儿寡妇做主咱!
俺是这乡里的婆子,
不会打您这城中的官司。
似这等呵,
着老夫怎生下断。
大嫂,
你则在衙门首住者,
我见大人去。
张千,
报复去,
道有杨兴祖来见。
理会的。
喏,
报大人得知,
有杨兴祖求见。
是杨兴祖,
快着他过来!
着过去。
大人,
杨兴祖回来了也!
兀的不是杨兴祖!
得了甚么官那?
兴祖赖大人虎威,
见了兀里不罕元帅,
一战成功,
现今升授金牌上千户。
你欢喜么?
可知欢喜哩。
厅阶直下一个婆婆儿,
你是看咱。
兀的不是母亲!
兀的不是杨大!
儿也,
则被你痛杀我也!
杨兴祖,
兀那个带枷的人,
你再看咱。
兀的不是兄弟!
哎哟!
哥也,
苦痛杀我也!
兀那杨兴祖,
他是你的仇人哩。
大人,
这是我的亲兄弟,
怎做的仇人?
你当军去,
他杀了你媳妇儿春香也。
大人可怜见,
春香现有哩。
春香在那里?
快唤将来!
母亲也,
则被你痛杀我也!
孩儿也,
你在那里来?
险些儿不送了杨谢祖的性命。
则被你想杀我也!
母亲,
被一个贼汉赛卢医,
将春香拐带去了,
你孩儿连那贼汉也拿将来了也。
张千,
与我拿过这厮来者!
大人可怜见。
拐了巩推官的梅香,
也是我来,
强要春香做老婆,
也是我来。
大人饶便饶,
若不饶我,
也不消打下死囚牢里去,
只到我家箱儿里取一帖药来,
煎与我吃。
我这两只脚登时就直了也。
一行人听我下断:本处官吏刑名违错,
杖一百,
永不叙用。
赛卢医强夺妻女,
市曹中明正典刑。
王氏妄告不实,
杖断八十。
告大人,
母亲年老,
春香替杖。
这媳妇直恁般贤孝!
姑看春香面,
罚铜折赎。
有罪的断遣分明,
你一家儿听老夫加官赐赏:杨兴祖,
为你替弟当军,
拿贼救妇,
加为帐前指挥使。
春香,
为你身遭摅掠,
不顺他人,
可为贤德夫人。
杨谢祖,
为你奉母之命,
送嫂还家,
不幸遭逢人命官司,
绝口不发怨言,
可称孝子,
加为翰林学士。
兀那婆婆,
为你着亲生子边塞当军,
着前家儿在家习儒,
甘心受苦,
不认人尸。
可称贤母,
加为义烈大夫人。
【收江南】呀,
那知道今日呵也有这风光,
则俺一家儿都脱离了地狱到天堂。
稳请受五花官诰喜非常。
谢你个大恩人在上,
兀的不教咱生死也难忘。
只今日就这开封府堂上,
窨下酒,
卧番羊,
做一个人天庆赏的筵席,
你道为甚么来?
则为这哥哥替弟当军去,
带累的小叔为嫂打官司。
若不是王脩然审囚大断案,
怎发付救孝子贤母不认尸。
题目送亲嫂小叔枉招罪正名救孝子贤母不识尸
楔子,
少小知名达礼闱,
白头犹未解朝衣。
年来屡上陈情疏,
怎奈君恩不放归。
老夫姓石名敏,
字好问。
幼年进士及第,
随朝数载,
累蒙擢用。
谢圣恩可怜,
除授济南府尹之职。
我有个同窗故友,
姓韩名辅臣。
这几时不知兄弟进取功名去了,
还只是游学四方?
一向音信杳无,
使老夫不胜悬念。
今日无甚事,
在私宅闲坐。
张千,
门首觑者,
若有客来时,
报复我知道。
理会的。
流落天涯又几春,
可怜辛苦客中身。
怪来喜鹊迎头噪,
济上如今有故人。
小生姓韩名辅臣,
洛阳人氏。
幼习经史,
颇看诗书,
学成满腹文章,
争奈功名未遂。
今欲上朝取应,
路经济南府过,
我有个八拜交的哥哥是石好问,
在此为理,
且去与哥哥相见一面,
然后长行。
说话中间,
早来到府门了也。
左右,
报复去。
道有故人韩辅臣特来相访。
禀老爷得知,
有韩辅臣在于门首。
老夫语未悬口,
兄弟早到。
快有请!
请进。
哥哥,
数载不见,
有失问候。
请上,
受你兄弟两拜。
京师一别,
几经寒暑,
不意今日惠顾,
殊慰鄙怀。
贤弟请坐。
张千,
看酒来!
酒在此。
兄弟满饮一杯。
哥哥也请一杯!
筵前无乐,
不成欢乐。
张千,
与我唤的那上厅行首杜蕊娘来,
服侍兄弟饮几杯酒。
理会的。
出的这门来,
这是杜蕊娘门首。
杜大姐在家么?
谁唤门哩?
我开了这门看,
府堂上唤官身哩。
要官衫么?
是小酒,
免了官衫。
大姐,
你立在这里,
待我报复去。
着他进来。
相公,
唤妾身有何分付?
唤你来别无他事,
这一位白衣卿相,
是我的同窗故交,
你把体面相见咱。
嫂嫂请起!
兄弟也,
这是上厅行首杜蕊娘。
哥哥,
我则道是嫂嫂。
一个好妇人也!
一个好秀才也!
将酒来!
蕊娘,
行酒。
住,
住!
兄弟,
我也吃一钟儿。
呀!
却忘了送哥哥。
秀才高姓大名小生洛阳人氏,
姓韩名辅臣。
小娘子谁氏之家,
姓甚名谁?
妾身姓杜,
小字蕊娘。
元来见面胜似闻名!
果然才子,
岂能无貌!
蕊娘,
你问秀才告珠玉。
兄弟对着哥哥跟前,
怎敢提笔?
正是弄斧班门,
徒遗笑耳。
兄弟休谦!
这等,
兄弟呈丑也。
写就了。
蕊娘,
你试看咱。
词寄[南乡子]。
"袅娜复轻盈,
都是宜描上翠屏。
语若流莺声似燕,
丹青,
燕语莺声怎画成?
难道不关情,
欲语还羞便似曾。
占断楚城歌舞地,
娉婷,
天上人间第一名。
"好高才也!
兄弟此行,
本为上朝取应,
只因与哥哥久阔,
迂道拜访。
幸睹尊颜,
复蒙嘉宴。
争奈试期将近,
不能久留。
酒散之后,
便当奉别。
贤弟且休去,
略住三朝五日,
待老夫赍发你一路鞍马之费,
未为迟也。
张千,
打扫后花园,
请秀才在书房中安下者!
花园冷静,
怕不中么?
既如此,
就在蕊娘家安歇如何?
愿随鞭镫!
你看他,
一让一个肯。
蕊娘,
这是我至交的朋友,
与你两锭银子,
拿去你那母亲做茶钱,
休得怠慢了秀才者!
多谢相公。
兄弟谢了哥哥。
大姐,
到你家中,
拜你那妈妈去来。
秀才,
俺娘忒爱钱哩!
大姐,
不妨事,
我多与他些钱钞便了也。
【仙吕】【端正好】郑六遇妖狐,
崔韬逢雌虎,
那大曲内尽是寒儒。
想知今晓古人家女,
都待与秀才每为夫妇。
【幺篇】既不呵,
那一片俏心肠,
那里每堪分付?
那苏小卿不辨贤愚,
比如我五十年不见双通叔;
休道是苏妈妈,
也不是醉驴驴。
我是他亲生的女,
又不是买来的奴,
遮莫拷的我皮肉烂,
炼的我骨髓枯,
我怎肯跟将那贩茶的冯魁去!
你看我那兄弟,
秀才心性,
又是那吃酒的意儿,
别也不别,
径自领着杜蕊娘去了也。
且待三朝五日,
差人探望兄弟去。
古语有云:"乐莫乐兮新相知。
"岂不信然!
华省芳筵不待终,
忙携红袖去匆匆。
虽然故友情能密,
争似新欢兴更浓!
第一折不纺丝麻不种田,
一生衣饭靠皇天。
尽道吾家皮解库,
也自人间赚得钱。
老身济南府人氏。
自家姓李,
夫主姓杜。
所生一个女儿,
是上厅行首杜蕊娘。
近日有个秀才,
叫做韩辅臣,
却是石府尹老爷送来的,
与俺女儿作伴。
俺这妮子,
一心待嫁他,
那厮也要娶我女儿;
中间被我不肯,
把他撵出去了。
怎么这一会儿不见俺那妮子,
莫非又赶那厮去?
待我唤他:蕊娘,
贱人那里?
韩秀才,
你则躲在房里坐,
不要出来,
待我和那虔婆颓闹一场去!
我知道。
自从和韩辅臣作伴,
又早半年光景。
我一心要嫁他,
他一心要娶我,
则被俺娘板障,
不肯许这门亲事。
我想一百二十行,
门门都好着衣吃饭;
偏俺这一门,
却是谁人制下的?
忒低微也呵!
【仙吕】【点绛唇】则俺这不义之门,
那里有买卖营运?
无资本,
全凭着五个字迭办金银。
可是那五个字?
无过是"恶、劣、乖、毒、狠"!
【混江龙】无钱的可要亲近,
则除是驴生戟瓮生根。
佛留下四百八门衣饭,
俺占着七十二位凶神。
才定脚谢馆接迎新子弟,
转回头霸陵谁识旧将军?
投奔我的都是那矜爷害娘、冻妻饿子、折屋卖田、提瓦罐爻槌运;
那些个慈悲为本,
多则是板障为门。
梅香,
你看奶奶做甚么哩?
奶奶看经哩!
俺娘口业作罪,
你这般心肠,
多少经文忏的过来?
枉作的业深了也!
【油葫芦】炕头上主烧埋的显道神,
没事哏,
苘麻头斜皮脸老魔君。
拿着一串数珠,
是吓子弟降魔印;
轮着一条柱杖,
是打鸂鶒无情棍。
闲茶房里那一伙老业人,
酒杯间有多少闲议论;
频频的间阻休熟分,
三夜早赶离门。
姐姐,
这话说差了!
我这门户人家,
巴不得接着子弟,
就是钱龙入门,
百般奉承他,
常怕一个留他不住;
怎么刚刚三日,
便要赶他出门?
决无此理。
梅香,
你那里知道!
【天下乐】他只待夜夜留人夜夜新,
殷勤,
顾甚的恩!
不依随又道是我女孩儿不孝顺。
今日个漾人头厮摔,
含热血厮喷,
定夺俺心上人。
母亲,
吃甚么茶饭那?
灶窝里烧了几个灯盏,
吃甚么饭来!
【醉扶归】有句话多多的苦告你老年尊,
累累的嘱托近比邻,
"一片花飞减却春",
我如今不老也非为嫩,
年纪小呵须是有气分,
年纪老无人问。
母亲,
嫁了您孩儿罢,
孩儿年纪大了也!
丫头,
拿镊子来,
镊了鬓边的白发,
还着你觅钱哩!
母亲,
你只管与孩儿撇性怎的?
我老人家如今性子淳善了,
若发起村来,
怕不筋都敲断你的!
【金盏儿】你道是性儿淳,
我道你意儿村,
提起那人情来往佯装钝。
有几个打踅客旅辈,
丢下些刷牙掠头,
问奶奶要盘缠家去。
你可早耳朵闭、眼睛昏;
前门里统镘客,
后门里一个使钱勤;
揉开汪泪眼,
打拍老精神。
母亲。
嫁了你孩儿者!
我不许嫁,
谁敢嫁?
有你这样生忿忤逆的!
【醉中天】非是我偏生忿,
还是你不关亲,
只着俺淡抹浓妆倚市门,
积趱下金银囤。
你这小贱人,
你今年才过二十岁,
不与我觅钱,
教那个觅钱?
你道俺才过二旬,
有一日粉消香褪,
可不道老死在风尘?
母亲,
你嫁了孩儿罢!
小贱人,
你要嫁那个来?
【寄生草】告辞了鸣珂巷,
待嫁那韩辅臣。
这纸汤瓶再不向红炉顿,
铁煎盘再不使清油混,
铜磨笴再不把顽石运。
你要嫁韩辅臣这穷秀才,
我偏不许你!
怎将咱好姻缘,
生折做断头香;
休想道泼烟花,
再打入迷魂阵。
那韩辅臣有甚么好处,
你要嫁他?
【赚煞】十度愿从良,
长则九度不依允。
也是我八个字无人主婚,
空盼上他七步才华远近闻,
六亲中无不欢欣。
改家门,
做的个五花诰夫人,
驷马高车锦绣裀。
道俺有三生福分,
正行着双双好运。
好运,
好运,
卑田院里赶趁!
你要嫁韩辅臣,
这一千年不长进的,
看你打莲花落也!
他怎肯教"一年春尽又是一年春"。
俺女儿心心念念,
只要嫁韩秀才,
我好歹偏不嫁他。
俺想那韩秀才是个气高的人,
他见俺有些闲言闲语,
必然使性出门去;
俺再在女孩儿根前调拨他,
等他两个不和,
讪起脸来,
那时另接一个富家郎,
才中俺之愿也。
正是:小娘爱的俏,
老鸨爱的钞。
则除非弄冷他心上人,
方才是我家里钱龙到。
第二折一生花柳幸多缘,
自有嫦娥爱少年。
留得黄金等身在,
终须买断丽春园。
我韩辅臣,
本为进取功名,
打从济南府经过。
适值哥哥石好问在此为理,
送我到杜蕊娘家安歇。
一住半年以上,
两意相投,
不但我要娶他,
喜得他也有心嫁我,
争奈这虔婆百般板障。
俺想来,
他只为我囊中钱钞已尽;
况见石府尹满考朝京,
料必不来复任,
越越的欺负我,
发言发语,
只要撵我出门去。
我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怎生受得一口气?
出了他门,
不觉又是二十多日。
你道我为何不去,
还在济南府淹阁?
倒也不是盼俺哥哥复任,
思量告他;
只为杜蕊娘他把俺赤心相待,
时常与这虔婆合气,
寻死觅活,
无非是为俺家的缘故。
莫说我的气高,
那蕊娘的气比我还高的多哩!
他见我这日出门时节,
竟自悻悻然去了,
说也不和他说一声儿,
必然有些怪我。
这个怪也只得由他怪,
本等是我的不是。
以此沉吟展转,
不好便离此处。
还须亲见蕊娘,
讨个明白。
若他也是虔婆的见识,
没有嫁我之心,
却不我在此亦无指望了,
不如及早上朝取应,
干我自家功名去。
他若是好好的依旧要嫁我,
一些儿不怪我,
便受尽这虔婆的气,
何忍负之。
今日打听得虔婆和他一班儿老姊妹在茶房中吃茶,
只得将我羞脸儿揣在怀里,
再到蕊娘家去走一遭。
我须是读书人凌云豪气,
偏遇这泼虔婆全无顾忌。
天若使石好问复任济南,
少不的告他娘着他流递。
我杜蕊娘一心看上韩辅臣,
思量嫁他;
争奈我母亲不肯,
倒发出许多说话,
将他赶逐出门去了。
我又不曾有半句儿恼着他,
为何一去二十多日,
再也不来看我?
教我怎生放心得下?
闻得母亲说,
他是烂黄齑,
如今又缠上一个粉头,
道强似我的多哩!
这话我也不信。
我想,
这济南府教坊中人,
那一个不是我手下教道过的小妮子?
料必没有强似我的。
若是他果然离了我家,
又去踹别家的门,
久以后我在这街上行走,
教我怎生见人那!
【南吕】【一枝花】东洋海洗不尽脸上羞,
西华山遮不了身边丑,
大力鬼顿不开眉上锁,
巨灵神劈不断腹中愁。
闪的我有国难投,
抵多少南浦伤离后。
爱你个杀才没去就,
明知道雨歇云收,
还指望待天长地久。
【梁州第七】这厮懒散了虽离我眼底,
忔憎着又在心头。
出门来信步闲行走,
遥瞻远岫,
近俯清流;
行行厮趁,
步步相逐,
知他在那搭儿里续上绸缪?
知他是怎生来结做冤仇?
俏哥哥不争你先和他暮雨朝云,
劣奶奶则有分吃他那闲茶浪酒,
好姐姐几时得脱离了舞榭歌楼?
不是我出乖弄丑,
从良弃贱,
我命里有终须有,
命里无枉生受。
只管扑地掀天无了休,
着甚么来由!
姐姐,
你休烦恼,
姐夫好歹来家也!
梅香,
将过琵琶来,
待我散心适闷咱!
姐姐,
琵琶在此。
这是杜大姐家门首。
我去的半月期程,
怎么门前的地也没人扫,
一刬的长起青苔来,
这般样冷落了也?
那斯来了也!
我则推不看见。
大姐,
祗揖!
【牧羊关】不见他思量旧,
倒有些两意儿投。
-我见了他扑邓邓火上浇油,
恰便似钩搭住鱼腮,
箭穿了雁口。
元来你那旧性儿不改,
还弹唱哩!
你怪我依旧拈音乐,
则许你交错劝觥筹?
你不肯冷落了杯中物,
我怎肯生疏了弦上手?
那一日吃你家妈妈赶逼我不过,
只得忍了一口气,
走出你家门,
不曾辞别的大姐,
这是小生得罪了!
【骂玉郎】这的是母亲故折鸳鸯偶,
须不是咱设下恶机谋,
怎将咱平空抛落他人后?
今日个何劳你贵脚儿又到咱家走?
大姐何出此言?
你元许嫁我哩!
看了这金线池,
好伤感人也!
【石榴花】-恰便似藕丝儿分破镜花明,
我则见一派碧澄澄,
东关里犹自不曾经,
到如今整整半载其程。
眼前面兜率神仙境,
有他呵怎肯道蓦出门庭?
那时节眼札毛和他厮拴定,
矮房里相扑着闷怀萦。
【斗鹌鹑】虚度了丽日和风,
枉误了良辰美景。
往常俺动脚是熬煎,
回头是撞挺。
拘束的刚刚转过双眼睛,
到如今各自托生:我依旧安业着家,
他依旧离乡背井。
俺们都与姨姨奉一杯酒!
【普天乐】小妹子是爱莲儿,
你都将我相钦敬;
茶儿是妹子,
你与我好好的看承;
小妹子是玉伴哥,
从来有些独强性。
姨姨,
你为何嗟声叹气的?
今日这样好天气,
又对着这样好景致,
务要开怀畅饮,
做一个欢庆会才是。
说甚么人欢庆,
引得些鸳鸯儿交颈和鸣,
忽的见了,
愠的面赤,
兜的心疼。
姨姨,
俺则这等吃酒可不冷静?
待我行个酒令,
行的便吃酒,
行不的罚金线池里凉水。
俺们都依着姨姨的令行。
酒中不许提着"韩辅臣"三字,
但道着的,
将大觥来罚饮一大觥。
知道。
【醉高歌】或是曲儿中唱几个花名。
我不省得。
诗句里包笼着尾声,
我不省得。
续麻道字针针顶,
我不省的。
正题目当筵合笙。
我不省的,
则罚酒罢!
拆白道字、顶针续麻、搊筝拨阮,
你们都不省得,
是不如韩辅臣。
呀!
姨姨,
你可犯了令也!
将酒来,
罚一大觥。
【十二月】想那厮着人赞称,
天生的济楚才能;
只除了心不志诚,
诸余的所事儿聪明。
本分的从来老成,
聪俊的到底杂情。
【尧民歌】丽春园则说一个俏苏卿,
明知道不能勾嫁双生,
向金山壁上去留名,
画船儿赶到豫章城。
撇甚么清!
投至得你秀才每忒寡情,
先接了冯魁定。
我不合道着"韩辅臣",
被罚酒也。
姨姨,
又犯令了!
再罚一大觥。
【上小楼】闪的我孤孤另另,
说的话涎涎邓邓;
俺也曾轻轻唤着,
躬躬前来,
喏喏连声。
但酒醒硬打挣,
强词夺正,
则除是醉时节酒淘真性。
【幺篇】不死心想着旧情,
他将我厮看厮待,
厮知厮重,
厮钦厮敬。
不是我把定、无记性,
言多伤行。
扶咱的小哥每是何名姓?
是小生韩辅臣。
你是韩辅臣?
靠后!
【耍孩儿】我为你逼绰了当官令,
谢你那大尹相公呵!
烟花簿上除抹了姓名,
交绝了怪友和狂朋,
打并的户净门清。
试金石上把你这子弟每从头儿画,
分两等上把郎君子细秤。
我立的其身正,
倚仗着我花枝般模样,
愁甚么锦片也似前程!
【二煞】我比那□墙贼蝎螫索自忍,
我比那俏郎君掏摸须噤声,
那里也恶茶白赖寻争竞?
最不爱打揉人七八道猫煞爪,
掐扭的三十驮鬼捏青。
看破你传槽病,
掴着手分开云雨,
腾的似线断风筝。
【尾煞】我和你半年多衾枕恩,
一片家缱绻情,
交明春岁数三十整我老了也,
你要我怎的?
你且把这不志诚的心肠与我慢慢等!
嗨,
他真个不喜欢我了,
更待干罢!
只得到俺哥哥那里告他去。
第四折三载为官卧治过,
别无一事系心窝。
唯余故友鸳鸯会,
金线池头竟若何?
老夫石好问,
为兄弟韩辅臣、杜蕊娘,
在金线池上着他两口儿成合。
这早晚不见来回话,
多咱是圆和了也。
张千,
抬放告牌出去。
门上的,
与俺通报去,
说韩辅臣是告状的,
要见!
哥哥,
拜揖。
兄弟,
您两口儿完成了么?
若完成了时,
这早晚正好睡哩,
也不到你衙门里来了!
那杜蕊娘只是不肯收留我,
今日特来告他。
他委实不肯便罢了,
教我怎生断理?
哥哥,
你不肯断理,
您兄弟唱喏。
我不会唱喏那!
您兄弟下跪。
我不会下跪那!
你再四的不肯断理,
我只是死在你府堂上,
教你做官不成。
那个爱女娘的,
似你这般放刁来!
罢、罢、罢!
我完成了你两口儿。
张千,
与我拿将杜蕊娘来者!
理会的。
杜蕊娘,
衙门里有勾!
哥哥,
唤我做甚么?
你失误了官身,
老爷在堂上好生着恼哩!
可怎了也!
【双调】【新水令】忽传台旨到咱丽春园测道是除抹了舞裙歌扇。
逢个节朔,
遇个冬年,
拿着这一盏儿茶钱,
告哥哥可怜见。
可早来到府门首也。
哥哥,
你与我做个肉屏风儿,
等我偷觑咱。
这使的。
【沉醉东风】则道是喜孜孜设席肆筵,
为甚的怒哄哄列杖擎鞭?
好教我足未移心先战,
一步步似毛里拖毡。
本待要大着胆、挺着身、行靠前,
百忙里仓惶倒偃。
禀爷,
唤将杜蕊娘来了也!
拿将过来!
哥哥,
你则狠着些!
我知道。
当面!
妾身杜蕊娘来了也。
张千,
准备下大棍子者!
将枷来发到司房里责词去。
可着谁人来救我那?
兀的不是韩辅臣?
俺不免揣着羞脸儿,
哀告他去。
【沽美酒】使不着撒腼腆,
仗那个替方便,
俺只得忍耻耽羞求放免。
韩辅臣,
你与我告一告儿!
谁着你失误官身,
相公恼的很哩!
你与我搜寻出些巧言,
去那官人行劝一劝。
你今日也有用着我时节?
只要你肯嫁我,
方才与你告去。
我嫁你便了!
【太平令】从今后我情愿实为姻眷,
你只要早些儿替我周全。
我替你告便告去,
倘相公不肯饶你,
如何?
想当初罗帐里般般逞遍,
今日个纸褙子又将咱欺骗,
受了你万千作贱,
那些儿体面?
呀,
谁似您浪短命随机应变。
张千,
将大棒子来者!
哥哥,
看您兄弟薄面,
饶恕杜蕊娘初犯罢!
张千,
带过杜蕊娘来!
你在我衙门里供应多年,
也算的个积年了,
岂不知衙门法度?
失误了官身,
本该扣厅责打四十,
问你一个不应罪名。
既然韩解元在此替你哀告,
这四十板便饶了,
那不应的罪名却饶不的!
那杜蕊娘许嫁您兄弟了,
只望哥哥一发连这公罪也饶了罢!
杜蕊娘,
你肯嫁韩解元么?
妾委实愿嫁韩辅臣。
既如此,
老夫出花银百两,
与你母亲做财礼,
则今日准备花烛酒筵,
嫁了韩解元者。
多谢哥哥完成我这桩美事!
多谢相公抬举!
【川拨棹】似这等好姻缘,
人都道全在天。
若是俺福过灾缠,
空意惹情牵;
间阻的山长水远,
几时得人月圆?
【七兄弟】早则是对面、并肩、绿窗前,
从今后称了平生愿。
一个向青灯黄卷赋诗篇,
一个剪红绢翠锦学针线。
【梅花酒】忆分离自去年,
争些儿打散文鸳,
折破芳莲,
咽断顽涎。
为老母相间阻,
使夫妻死缠绵,
两下里正熬煎,
谢公相肯矜怜。
【收江南】呀,
不枉了"一春常费买花钱",
也免得佳人才子只孤眠。
得官呵,
相守赴临川,
随着俺解元,
再不索哭啼啼扶上贩茶船!
哥哥请上,
您兄弟拜谢。
贤弟,
恭喜你两口儿圆和了也!
但这法堂上是断合的去处,
不是你配合的去处。
张千,
近前来,
听俺分付:你取我俸银二十两,
付与教坊司色长,
着他整备鼓乐,
从衙门首迎送韩解元到杜蕊娘家去,
摆设个大大筵席。
但是他家亲眷,
前日在金线池上劝成好事的,
都请将来饮宴,
与韩解元、杜蕊娘庆喜。
宴毕之后,
着来回话者。
韩解元云霄贵客,
杜蕊娘花月妖姬。
本一对天生连理,
被虔婆故意凌欺。
担阁的男游别郡,
抛闪的女怨深闺。
若不是黄堂上聊施巧计,
怎能勾青楼里早遂佳期!
题目韩解元轻负花月约老虔婆故阻燕莺期正名石好问复任济南府杜蕊娘智赏金线池
忆昔娇小姿,
春心亦自持。
为言嫁夫婿,
得免长相思。
谁知嫁商贾,
令人却愁苦。
自从为夫妻,
何曾在乡土。
去年下扬州,
相送黄鹤楼。
眼看帆去远,
心逐江水流。
只言期一载,
谁谓历三秋。
使妾肠欲断,
恨君情悠悠。
东家西舍同时发,
北去南来不逾月。
未知行李游何方,
作个音书能断绝。
适来往南浦,
欲问西江船。
正见当垆女,
红妆二八年。
一种为人妻,
独自多悲凄。
对镜便垂泪,
逢人只欲啼。
不如轻薄儿,
旦暮长相随。
悔作商人妇,
青春长别离。
如今正好同欢乐,
君去容华谁得知。
其一骨肉缘枝叶,
结交亦相因。
四海皆兄弟,
谁为行路人。
况我连枝树,
与子同一身。
昔为鸳和鸯,
今为参与辰。
昔者长相近,
邈若胡与秦。
惟念当乖离,
恩情日以新。
鹿鸣思野草,
可以喻嘉宾。
我有一樽酒,
欲以赠远人。
愿子留斟酌,
叙此平生亲。
其二黄鹄一远别,
千里顾徘徊。
胡马失其群,
思心常依依。
何况双飞龙,
羽翼临当乖。
幸有弦歌曲,
可以喻中怀。
请为游子吟,
泠泠一何悲。
丝竹厉清声,
慷慨有余哀。
长歌正激烈,
中心怆以摧。
欲展清商曲,
念子不得归。
俯仰内伤心,
泪下不可挥。
愿为双黄鹄,
送子俱远飞。
其三结发为夫妻,
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
燕婉及良时。
征夫怀往路,
起视夜何其。
参辰皆已没,
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
相见未有期。
握手一长叹,
泪为生别滋。
努力爱春华,
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
死当长相思。
其四烛烛晨明月,
馥馥秋兰芳。
芬馨良夜发,
随风闻我堂。
征夫怀远路,
游子恋故乡。
寒冬十二月,
晨起践严霜。
俯观江汉流,
仰视浮云翔。
良友远别离,
各在天一方。
山海隔中州,
相去悠且长。
嘉会难再遇,
欢乐殊未央。
愿君崇令德,
随时爱景光。
楔子腹中晓尽世间事,
命里不如天下人。
小生姓李,
名逊,
字克让,
祖居汴梁人氏。
嫡亲的三口儿家属,
浑家张氏,
孩儿春郎。
小生幼习儒业,
今春应过举,
新除钱塘为理。
至望京店染起疾病,
不能动止。
我这病,
觑天远,
入地近,
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
大嫂,
你去熬口粥汤我食用。
理会的。
春郎,
将过桌儿来,
将纸墨笔砚来。
父亲,
桌儿纸墨笔砚俱在此。
春郎,
你看你母亲熬粥汤去。
理会的。
我为甚支转他子母二人?
小生平日之间,
与人水米无交。
我倘若有些好歹,
争奈娇妻幼子,
归于何处,
使我切切在心,
拳拳在念。
我闻知洛阳有一人,
姓刘,
名弘,
字元溥,
此人有疏财仗义之心。
我如今修一封书,
等我身亡之后,
着他子母二人,
投奔刘弘员外。
我写这书者。
李逊也,
你怎生做那读书的人!
我与刘弘素不相识,
这书上叙甚么寒温的事,
则除是恁的。
我仿春秋一桩故事,
宰国臣与乞成子赴壁一事。
白者是素也,
我与他素不相识;
纸者居也,
正意的则是托妻寄子。
刘弘员外是读书的人,
见其书解其意呵,
收留他子母二人;
若见其书不解其意啊,
李逊也,
也是我出于无奈。
春郎,
唤你母亲来。
父亲,
母亲来了也,
你放精细者。
员外,
喝口粥汤儿者。
大嫂,
我那里吃的粥汤。
趁我这一回儿精细,
分付您者。
员外,
你有何言语嘱付也?
我若身死之后,
您子母二人,
将着这封书呈,
直至洛阳,
投奔刘弘伯父去。
他见是我的书呈,
必然收留您子母二人也。
理会的。
父亲精细者。
大嫂,
春郎,
我这病越沉重也,
您扶着我者。
便好道鸟之将死,
其鸣也哀;
人之将死,
其言也善。
一声长叹泪凝眸,
堪恨春郎志未酬。
幼子娇妻无所托,
一封书信紧相投。
孤穷李逊今朝丧,
天使文人不到头。
尸骸未入棺函内,
一灵先到洛阳游。
大嫂,
春郎,
我也顾不的你也。
哎哟,
员外也,
则被你痛杀我也。
春郎,
便将你父亲焚化了,
寄在报国寺里浮丘着。
俺将着书呈,
投奔洛阳刘弘员外去来。
理会的。
母亲,
您孩儿将父亲的骨殖,
寄在这南薰门外报国寺里。
俺子母二人,
则今日直至洛阳,
投奔刘弘伯父去。
哎哟,
父亲,
则被你痛杀我也!
阆苑仙家白锦袍,
海山银阙宴蟠桃。
三峰月下鸾声远,
万里风头鹤背高。
贫道乃上界太白金星是也。
职掌人间赏善罚恶录料长短之事。
行善者增添福禄,
作恶者减算除年。
因赴天斋以回,
亲见下方洛阳有一人,
姓刘,
名弘,
字元溥。
此人是个巨富的财主,
争奈有二事缺欠,
一者夭寿,
二者乏嗣。
贫道按落云头,
化做一云游货卜的先生,
与此人说个详细,
有何不可。
来到这市廛中,
远远的望着刘弘,
这早晚敢待来也。
老夫洛阳人也,
姓刘,
名弘,
字元溥,
年四十五岁也。
某家洛阳祖居乃三辈也,
我祖父刘从古,
我父刘明叔,
某是刘元溥。
祖宗以来,
所积家财,
万贯有余。
争奈到我行,
乏其后嗣。
我平生所望者,
止是此也。
我今日上的长街,
来探几个老士夫,
吃几杯闷茶者。
下次小的每,
把那马来牵的靠后些儿,
休冲撞着相识朋友,
我信步闲行者。
兀的不是刘弘,
我叫他一声。
刘弘,
刘元清。
谁呼我的名?
呀、呀、呀,
一个须发尽白的老先生,
好道貌也。
我这洛阳城中,
未尝见这个老先生。
作揖,
老先生!
稽首。
如何识在下?
我识你是刘弘,
你可不识贫道。
我是个云游货卜的先生,
我善能风鉴。
先生既会相呵,
何不与在下决疑者。
我看你是个巨富的财主,
你今年多大年纪也?
在下拙年至四十有五也。
哦,
你四十五岁。
刘员外,
我这阴阳,
不顺人情,
我说则说,
你则休烦恼,
你有两桩儿缺欠不全。
敢问老先生,
可是那两桩儿缺欠?
员外,
你一者夭寿,
寿不过五旬而亡,
止有五年的限次也。
哎哟,
刘弘也,
恰才师父道寿不过五旬而亡,
止有五年的限次。
刘弘也,
你是看书的人,
岂不闻子夏云:死生有命,
富贵在天,
何惧之有?
这个不妨事。
敢问师父那一桩呢?
这一桩最当紧,
你当来乏嗣无儿也。
师父,
你打人呵休打着那痛处,
说人呵休说着那短处,
更做道是阴阳不顺人情者波呵。
【仙吕】【赏花时】我和这货卜的先生可在这路上逢,
他恰才上下端详观了我这面容。
据富贵不在石崇之下也。
他道我据富贵若石崇,
争奈你寿夭也。
争奈我其寿可也不永,
你有多资财,
则是少个儿童也。
他又道我多财禄更少个儿童。
则一句。
【幺篇】道的我恍惚如同兀那一梦中,
这阴阳不顺人情,
不可以不信也呵。
我这甲稽首躬身问个吉凶。
师父道在下夭寿,
师父道在下绝嗣,
师父如何全美的寿数,
如何得有这子嗣?
师父一发与迷人指路者。
你问贫道如何得这子嗣,
如何得全你这寿数?
刘弘,
你肯依贫道八个字。
便能够全美也。
师父,
是那八个字。
你自牢记者,
是"婚姻死葬,
邻保相助"。
行好事,
积阴功。
若依此语。
自然增添福寿也。
谢指教,
谢指数。
嗨,
好言语也!
婚姻死葬,
邻保相助,
这八个字,
俺这秀才每口里念的则是颠倒烂熟的,
未尝有人行的到也。
他道着我行好事积阴功。
师父,
再有甚么指数?
则不贫道一人,
兀的不又一人来也。
疾!
在那里也?
呸、呸、呸。
好大风,
眯了眼也,
眯了眼也。
作揖,
老先生!
可那得个人来。
师父也,
那壁无人,
可怎生连他也不见了也?
青天白日,
知他是神也那是鬼也呵。
却怎生平地下起一阵家这迅风。
我问师父,
再有何指教,
他道则不我来,
兀那后面又有一个来也。
赚的我回头,
连他也不见了,
好是奇怪杀人也。
怎么急回头索早不见了那皓首的俫,
可则敢那一个家老仙翁。
第一折花有重开日,
人无再少年。
休道黄金贵,
安乐最直钱。
老身姓王,
嫁的夫主姓刘,
是刘弘员外。
这个是我的侄儿,
是王秀才,
家私里外解典库,
都亏了这个孩儿。
一八得八,
二八一十九,
三八二十六,
四八一十七。
这么一本帐,
若不是我呵,
第二个也算不清。
孩儿也,
你辛苦,
俺也知道。
姑娘,
这家私里外,
许来大个解典库,
我又写又算。
那等费心。
姑夫不知人,
这两日见了我,
轻便是骂,
重便是打。
若是姑夫今日来家时,
姑娘,
你说一声方便,
我也好在家里存活。
少要这等言语。
孩儿也,
你姑夫探望相识朋友去了,
你收拾下茶饭,
这早晚敢待来也。
我安排下茶饭,
等姑夫来食用。
我且再算帐者,
一八得八。
下次小的每,
把那马来牵的望后院里去。
一八得八。
王秀才,
你刬的还算哩那。
这老儿今日越哏了也。
婆婆,
我今日上的长街市上,
不曾见一个相识朋友,
遇着个须发尽白的老先生。
他道他是相士,
上下观了我这面目,
他道我平生所欠者有两桩。
我便问他道,
师父也,
是那两桩。
他便道,
第一来夭寿,
寿不过五旬而亡,
我止有五年的限也。
这个也不打紧,
第二桩当来乏嗣无儿也。
姑夫家来恼躁,
我道为甚么来?
没正经,
姑夫无了子嗣,
各人的造物,
你可怎么埋怨我?
干我甚么事?
强盗也生男长女,
你两个自家无用,
倒埋怨我。
老的也,
这先生也能算也。
婆婆,
想咱两口儿为人,
可也不曾行那歹来。
我说莫不是这钱财上积趱的多了么?
所以上妨害了咱这子嗣。
想咱这世间人,
无钱的可又难过,
抵死积趱的多了,
却又于身无益,
此言信有之也呵。
【仙吕】【点绛唇】我本是个巨富的明儒。
开着座济贫的典库为财主。
贯满京都,
掌着那万万贯的这多财物。
【混江龙】想咱这人贫人富,
原来这天公暗里自乘除。
想咱这世间人,
有钱的却天子,
有子的却无钱。
婆婆,
这个道理,
你省的么?
有甚么难见处。
贫的每多生些子嗣,
咱这富的每便广积些金珠。
则为那贫无这谄以误收的些存子的法,
咱则被富之余也兀的不明放着一个杀身的术。
这世里甘贫的无虑,
越富的贪图,
饥贫的广有,
猛富的多余。
我想那嫌贫的彼富。
爱富的愚夫,
固穷的不滥,
靠富的空虚。
我则待守清贫得乐矣在其中,
端的可便不义富我道来于我也则是如云雾。
咱这人眼前贫波富,
可则也则是兀那枕上的这荣枯。
王秀才近前来,
我问你,
我当初开这解典库,
我正意是怎生来?
这个!
姑夫老人家,
一法老的糊突了。
为甚么开这解典库?
常言道早晨栽下树,
到晚要乘凉。
可不道吃酒的望醉,
放债的图利,
也则是将本图利来。
噤声!
我几曾图利息?
我正意的那,
我则是赈人之贫波,
周人之急。
婆婆,
谁想这厮,
去那解典库中,
治下许多的弊病。
颠倒与我身上为害。
我上的长街市上,
那一个相识朋友每,
不看着我下言语,
道您这厮忒不中,
更悭波吝波苛波克波。
俺两口儿天儿,
都是你这厮在这解典库中,
治下弊病,
都折罚了也。
兀那厮,
你省的那"君子爱财,
取之有道"么。
姑夫,
为人憎爱中半,
佛也不得人道是哩。
君子不羞当面,
我有甚么弊病处,
对着姑娘,
你就说。
。
【油葫芦】则这君子惜财有道上取,
谁似你忒无法度?
怎么无法度?
拿住作践的,
打五棍?
吊在树上,
怎么无法度?
人道你忒悭忒各忒心术。
我有甚么心术处?
兀那厮,
那的是你那心术处?
人家道那把时节将烂钞你强揣与,
巴的到那赎时节要那料钞教他赎将去。
他拿将钞来讨,
没的不与他去不成?
兀那厮,
你听我说那弊病,
你则休赖。
我有甚么弊病?
你将焦赤金化做了淡金,
姑夫,
也不必闹,
也容易,
从今后人拿的高丽铜来,
我也当金子留下,
等人来赎,
可把金子赔他便了也。
你看波,
这高丽铜不别,
这金子不别,
这桩也罢。
你把好珍珠写做了他蚌珠。
也容易,
从今后拿将鱼眼睛来,
当珍珠留下,
等人要,
可把珍珠赔他。
你看波,
这鱼眼睛不别,
珍珠不别,
这两桩也不当紧。
人家一领簇新的衣你去那典场上你便从头的觑。
是人家那簇新做出来的衣服,
带儿也不曾缀,
祬儿也不曾叠的倒哩。
人家急着手用那钱使,
将来到你这厮行当那钱,
这厮提将起来看了一看,
昧着你那一片的黑心。
下的笔去那解帖上批上一行。
呀,
这厮便写做甚么原展污了的旧衣服。
裁衣不及段子价,
这个也是我向家的心也。
【天下乐】噤声!
贼也,
岂不闻道财上分明大丈夫。
比喻说到今月初一日,
把这号改到那月初二来赎。
你这厮!
但那日数儿过来波余,
你休想道肯放那赎,
初二日来赎,
道员外不在解典库里,
明日来。
不付能到那初三日来赎,
你道员外人情去了,
不在家。
这厮兀那爱钱的心他百般里推些个事故。
老的,
他为甚么那?
他则待日要所增,
初三日不赎与那人,
初四合当赎与那人,
你又不赎与他。
婆婆,
你知道他那初四日不赎与那人的缘故么?
可更是怎生?
这厮直熬到个月不过五,
过了五个日头。
索你怎生问他要一个月的利钱?
贼丑生也!
你倚仗着我这几贯钱索则么以扌勒的些穷人家每着他无是处。
老的,
有句话和你说。
你泼天也似家私,
寸男尺女皆无。
你依我安排一杯酒,
把俺那爷娘亲眷,
都请将来,
陪一句话,
我与你娶一个年纪小的生的好的,
近身扶侍你。
若是得一男半女,
可不好那。
婆婆,
休这般说。
【那吒令】你待陪千言万语,
托十亲九故,
娶三妻两妇,
待望一男半女。
老的,
你娶一个罢波。
日月逝矣,
岁不我延。
我青镜晓来看,
则这白发添无数,
我如今不小也。
我如今暮景桑榆。
天也,
想刘弘两口儿为人。
也不曾行歹也呵。
【鹊踏枝】我要一个家厮儿无,
我要一个家女儿无。
天若可怜见刘弘,
或儿或女,
降与刘弘一个。
果若刘弘无那儿女的分福,
索一头的生将下来,
就在那褥草上便着天厌了者波。
天也,
我问甚么那跛臂瘸臁,
者么他那眼瞎头秃。
员外甫能得一个,
又眼瞎头秃,
不如不要也。
婆婆,
你道的差了也。
则但能够便替咱去上坟波祭祖,
大嫂也,
也强如咱眼睁睁鳏寡孤独。
老的也,
俺有的是那钱钞,
或是好孩儿讨一个,
好女儿买一个,
与俺压子嗣,
可不好那。
你说的差了也。
那个终久则是假的也呵。
【寄生草】你道要女儿着钱赎个婢,
要厮儿着钞买一个躯。
待着他抽胎换骨可便为儿女,
待着他当家主计为门户,
你又待着他拖麻拽布临坟墓,
岂不闻鱼目似珠不成珠,
却不道碔石似玉非为玉。
王秀才,
四隅头与我出出帖子去,
道刘弘员外放赎不要利,
再不开解典库了也。
可不好,
打甚么不紧,
则用我写的一写。
刷刷刷,
刷刷刷来刷刷刷。
写就了也,
我贴去。
我出的这门来,
四隅头贴起帖子来。
大小人都听着:刘弘员外家放赎不要利,
拿本钱来,
则管赎了原物去。
姑夫,
帖子贴好了。
王秀才,
把那解典库,
与我关闭了者。
不开解典库罢,
落的我闲着快活哩。
孩儿也,
你近前来,
俺两口儿无了这子嗣,
都是你在这解典库中致下的弊病,
因此上折乏了俺子嗣也。
你今日便与我离了这门,
休在我这家里住,
便与我出去。
着我出去,
便出去了罢,
受他这们闲气做甚么?
孩儿也,
着你出去哩。
姑娘,
如今端的着谁出去?
着你出去。
哦,
原来着我出去。
呸,
可怎么好,
扌勒掯杀我也。
苦阿!
是了么,
你家当初有甚么来?
支着个破芦席棚,
安着个破沙锅,
常煮着锅巴吃。
你如今富贵了,
亏了谁来?
好歹亏了王秀才。
我替你家开了解典库,
挣下了这等前堂后馆,
走马门楼,
金银器皿,
不知其数。
你这等富贵,
都是王秀才挣的,
今此一日,
要把我赶将出去。
罢、罢、罢,
好苦恼阿!
好苦恼阿。
我出去,
我出去。
我辞别了姑夫、姑娘,
我就出去了罢!
便好道此处不留人,
自有留水处,
哦,
是留人处。
王秀才,
我在你家里,
也不曾吃了闲茶闲饭。
我从那清早晨起来,
光梳了脸,
洗净了头。
呸,
又颠倒了。
屈着脊梁,
挺着脖子,
把着一管笔,
从早晨直写到晚。
怕我说一个字,
今日着我出去,
我去了则便罢。
受你的气,
我出去,
我出去!
罢、罢、罢,
辞别了姑夫、姑娘。
我说我去阿,
我若出了这门,
收进多少,
放出多少,
这一本乱帐,
都要你整理哩。
快与我出去。
真个要我出去?
姑夫,
我在家里,
那一般儿不做,
掏火棒儿短强似手,
不刺下般的赶我出去呵。
罢、罢、罢,
男子汉家,
顶天立地,
噙齿戴发,
带眼安眉,
连皮带肉,
带肉连皮,
休说我是个人,
便是那粪堆掏开,
也有口气。
你今日着我去,
苦恼也!
我离了你家门,
凭着我这一对眼,
一双手,
驴市里替人写契,
一日也讨七八两银子,
也过了日月。
我说我去也,
你不辞我也不辞你。
这一遭,
我其实的去也。
你看这厮。
姑夫,
想您儿三四岁儿,
姑娘带将我来到这家里,
亏姑夫抬举的成人长大。
知道的,
是你老人家改常,
不知道的,
则说我生事要出去哩。
各尽其道。
罢、罢、罢,
我去我去。
我如今一脚的出了这门,
使不的你可使人来赶我。
我是个直人,
我可不来了,
你可也不要扯扯拽拽的,
我也不回来了。
可使不的你摆酒着人与我和劝,
我其实不回来了。
两脚车上装七个人,
也不必再三再四的了。
我则这一遭,
辞了姑夫、姑娘,
我就出去了罢。
姑娘、姑娘,
扯一扯儿来么。
你去便去了罢。
放了手,
扯我怎么呢?
谁又来你家里来,
则你家里饭好吃?
姑娘劝一劝儿么。
我不劝。
连你也是这等。
罢、罢、罢,
我和你两个,
恩断义绝。
血脏牵车儿,
扯断这条肠子罢。
我出去,
我出去!
下次小的每,
搬出我那行李来,
打过一辆大车来,
先把那板箱来放上,
抬上那竖柜,
把那铺盖来卷了,
包一包,
把靴袜都放上,
菜坛菜罐都放上,
那锅也放上,
要做饭吃哩。
那破篓子丢了罢,
裹脚放在锅里。
牵过那驴子来套上,
打动打动,
阿列阿列,
去了罢。
那里去?
我有甚么呢?
那里有那板箱竖柜来?
沿身打沿身,
身上的衣裳,
肚里的干粮,
两个肩膀抬着个口,
每日则是吃他家的。
便好道这大树底下好乘凉。
一日不识羞,
十日不忍饿,
把这羞脸揣在怀里,
我还过去。
哦,
我一脚的出了这门,
这地就无人扫。
一八得八。
王秀才,
你怎的?
你老人家说了几句,
谁和你一般见识。
你看这厮。
门首觑者,
看有甚么人来。
理会的。
小生李春郎是也。
离了望京店,
与母亲来到这洛阳。
母亲,
我问人来,
则这里便是刘弘伯父宅上。
门首立着个人,
我试问他者。
作揖哥哥。
那里来的。
是亲眷。
这两日卖五钱银子一个。
是甚么?
你说是青绢。
是亲戚。
哦,
是亲戚。
万望哥哥报复一声者。
你且在这里,
等我报复去。
姑夫,
门首有亲眷来也。
婆婆,
你听波。
我恰才说了他几句话,
他故意的将这等言语来激恼我。
我若是有个亲戚,
我挑着灯笼儿也取将来也,
我肯着你这厮在我这里,
这般定害我那?
你看么,
我则但开口错了牙关,
他说是亲眷来。
你道是亲眷,
是男子也是妇女人?
我则不曾仔细看,
我去看者。
你是男子也是妇人?
是子母二人。
我知道,
你则在这里。
一子母。
敢是子母二人?
姑夫说的是。
着他过来。
理会的。
姑夫道,
着您过去哩。
一个穿孝的女子。
婆婆,
你休受他的礼。
兀那小大哥,
你那里人氏?
姓甚名谁?
因甚上来到这此处?
你慢慢的说一遍我听者。
小生汴梁人氏。
精脊梁睡石头。
怎生说?
他说是汴梁。
是他那地名,
靠后。
父亲姓李,
名逊,
字克让。
应过举,
得了钱塘县令,
到于望京店上,
染病不能动止。
临命终时,
俺父亲修书一封,
若我有些好歹,
您子母二人,
将着书呈,
直至洛阳,
投托刘弘伯父去。
自父亲身亡之后,
小生将着书呈,
一径的投奔伯父来。
有书呈?
将来我看。
有书呈。
母亲,
将书来。
你这厮好无礼。
你知道入城问税,
入衙问讳,
俺这里门司有限,
你知道我这里有甚么体面,
拿书来,
你靠后。
你那里有这么体面?
也没甚好。
守鲁奉呈尊兄刘弘阁下开拆。
你错走了。
你如今出的顺城门,
高房子,
长幡杆,
那里便是。
那的是那里?
呸。
那是闵中阁了。
辱弟李逊谨封。
罢了,
误了你老子证候了。
着他把头发披开顶门上着碗来大艾焙炙,
豁开他两个耳朵,
他就好了。
他封皮上是这般写。
你看这厮,
靠后。
封皮上有字,
就里不知写着甚么哩也呵?
【醉中天】我这里先把封皮来去,
展放开他这个寄来的书。
大嫂,
不曾掉下一张?
员外,
不曾掉下。
小大哥,
你近前来,
我问你,
则这一封书,
索别有书呈?
伯父,
止则是这一封书,
别无书呈。
既是这等呵,
你且靠后些。
好是奇怪也呵!
却怎生彻尾从头一字无?
李克让也,
你既是我的兄弟呵。
你却怎生不把这寒温来叙?
你将着这雪白纸呵?
也好,
也好,
咱知他的意趣,
你那满怀的心腹事,
这汉向我行十分的诉。
婆婆,
你省的这个礼么?
则这一张白纸,
我便见出那人的心来。
白纸二字,
白者是素也,
纸者是居也。
他与我素不相识,
着他写甚么的是。
纸者是居也,
正意的那则是托妻寄子与我。
婆婆,
市廛中那老先生道甚么来?
他道着俺行好事,
积阴功。
今日这般善事上门也,
咱不可以不行也。
员外,
凡百的事,
则随你主意也。
则除是这般。
小大哥,
近前来,
你休作疑惑,
听我说与你。
想你那亡父在时节,
曾和我作经商买卖,
一席酒之间,
我和他言行相投。
他曾拜我八拜,
我为兄,
他为弟,
不想今日兄弟不幸身亡了也。
您子母儿每,
来的正好,
休别处去,
则在家里住。
谢了伯父。
你那亡父的灰榇儿在那里?
见在南薰门外报恩寺里寄着哩。
王秀才,
你便与我南薰门外将那李克让的骨榇儿取将来,
高原选地,
破木造棺,
建起坟茔呵,
我自有个祭祀的礼物。
下次小的每,
便去南薰门外报恩寺里,
取将李克让那把骨殖来。
若取将来,
我自有个埋殡的道理。
小大哥,
你那清德唤做甚么?
您孩儿是李春郎。
这个是你的胎讳,
你那清德呢?
伯父跟前,
怎敢称呼表德?
怕做甚么。
您孩儿李彦清。
好、好、好。
你那亡父在时节,
曾叫你学甚么艺业来?
亡父在日,
着您孩儿攻书来。
便好道万般皆下品,
惟有读书高。
不是您孩儿说大言,
天下文章一石,
您孩儿颇揽九斗九升在怀。
好哥,
你快走。
管的他穿,
管不的他吃。
怎的?
你不听的他说,
他那一顿吃九斗九升哩。
他说他那文章哩。
三个夏布做一顶。
怎的?
你说蚊帐。
他说他那文字哩。
这两日虼蚤丁出屁来,
又蚊子。
小大哥,
或诗或词,
作一首来我看。
伯父指甚为题?
单指着您子母二人投奔我,
便是题目。
理会的。
刷、刷、刷,
刷、刷、刷,
刷、刷、刷来刷、刷、刷。
好也,
挝抢肺吃哩。
伯父,
诗就了也。
你又来了,
好个没记性的,
拿来。
小大哥,
你好能染也。
暮史朝经务进修,
妙、妙法莲花经。
你怎的?
飘零踪迹寄神州。
十年勋业频看数,
千里家山空倚楼。
公瑾处贫曾谒鲁,
仲宣到此错疑刘。
尊贤若肯垂青顾,
便是书生得志秋。
喧满凤凰楼,
一了有这句唱。
你看这厮。
婆婆,
恰才婶子儿拜我时,
有些气喘。
我可也难问他,
你问婶子儿,
因何这般气喘?
婶子,
你如何这般气喘?
不瞒伯娘说,
有亡夫半年身孕也。
员外,
恰才我问婶子来,
他说有半年的身孕。
在家里住呵,
则怕不方便么?
婆婆,
你与我收拾了后面那所宅儿者。
员外,
西头闲着那所宅儿,
着他子母儿每住,
却不好那?
婆婆,
你也道的是。
王秀才,
你与我收拾了西头那所宅子者。
那房子赁与人了。
你看波,
我昨日日西时,
打那里过来,
尚兀自贴着帖子,
写着道"此房山赁",
今日这早晚,
可早赁与人也。
他昨日半夜里就搬过来了。
不拿住他犯夜?
他拣的时辰。
快与我收拾了者。
姑夫,
不要闹,
我则赶了他去则便罢。
可怎么好,
我才吃了他一只鸡。
哥哥,
你可休怪,
如今姑夫家有个亲眷来了,
要这房儿与他住哩,
你搬了去罢,
无奈何搬一搬。
怎么不肯?
你有些甚么家活搬不了?
先把那破床抬出去,
一张旧桌子,
两张折板凳。
再有些甚么家活?
一个做饭的锅,
就把那尿鳖子放在锅里罢,
一家儿好干净人家。
姑夫,
有了房子也。
收拾了也。
那但是人家使用的那吃食物件动用家事,
一年四季的柴米,
你都休着少了者。
理会的。
柴米油盐酱醋茶,
应用家活都有了。
员外,
你看他子母两个,
一身重孝,
来俺家来,
则怕不利么婆婆,
你休那般说。
【尾声】咱人这生死也在于天,
端的这善恶也由人做,
我则是可怜见他孤寒的子母。
洛阳城中许多的财主,
他怎生不别人家去?
岂不闻投人须投大丈夫,
着他子母二人回去罢。
不争咱赶离了门显的咱也不辨一个贤愚。
员外,
赍发他些钱物,
着他回去罢。
我本待与些钱物,
也则是济惠他这穷儒,
则这的便是将有余儿可也补不是。
员外,
似俺两口儿这等受用快活,
可也强似他子母每也。
婆婆,
咱两口儿为人,
不如他子母儿每,
他子母儿每强似咱。
我如今空盖下他这般画堂锦屋,
眼前面折罚的咱来灭门波绝户。
古人言:有钱无子非为贵,
他这等有子无钱的,
也不是贫。
咱人一日死到头来,
休说是这些个家缘,
便设若堆金到那北斗,
婆婆,
咱死时节,
将的去么,
可则那的也待何如。
第二折闷似湘江水,
涓涓不断流。
有如秋夜雨,
一点一声愁。
妾身襄阳人氏,
裴使君之女,
小字兰孙。
父亲裴使君,
在襄阳为理,
不幸被歹人连累身亡,
无钱埋殡。
妾身直至洛阳,
寻不见一个亲眷,
妾身无计所奈。
我插一草标,
自己卖身,
但卖些钱物,
埋殡我那父亲,
也是我孝顺之心。
来到这长街市上,
好是羞惨人也,
看有甚么人来。
妾身做事实偻儸,
娶女招夫我说合。
亲筵喜事来寻我,
能言快语做媒婆。
自家官媒婆的便是。
有刘弘员外,
数番家分付我,
着我替他寻个女孩儿,
不曾有。
今日我往长街市上走一遭去。
一个女孩儿,
头上插着一个草标儿,
不知是真个卖也,
是斗人耍哩。
我试问他者。
小姐,
你插着这草标儿,
你是真个卖也那,
你是斗人耍?
你要多少钱?
要五百贯长钱。
既然是真个,
这里有个员外,
要你到他家里。
有吃有穿,
你跟我去来。
我跟将你去来。
婆婆,
市廛中那老先生,
说的那言语,
甚是好的当也呵。
老的,
这阴阳不可信他也。
【中吕】【粉蝶儿】那相士观觑了我这容仪,
他道我寿不及那五十余岁,
天那!
想刘弘两口儿为人,
也不曾行那歹也。
莫不我与人交有甚么言行相违?
不是我自谄。
俺一家儿夫怜贫,
更和这妻敬老,
俺又不曾道是欺瞒着天地。
天网恢恢。
我一会家想穹苍也有一个偏僻。
老的,
你道的差了,
天有万物于人,
人无一物于天。
天有甚么偏僻那?
既无偏僻呵。
【醉春风】既不索可怎生短命死了颜回,
却怎生延年老了盗跖?
我想那鹤长凫短不能齐,
想咱这世间的人,
有钱的却无子,
有子的却无钱。
婆婆,
这个道理,
你省的么?
百般的参不透这个道理。
况这世里完备有几,
刘弘我道来绝嗣的不似你。
当日那伯道无儿,
似这等古人也乏嗣,
何况道是小生我这些个绝继。
老的,
我想来,
你偌大年纪了也。
婆婆,
你休这般说,
好事若藏心肺腑,
言谈语笑不寻常。
好着我难道。
家中有的是小的每,
你收拾一两个,
近身扶侍你,
得一男半女,
也是俺刘家子孙,
可不好那。
【普天乐】置两三处家绣罗帏,
娶五七个丫鬟婢。
待着他生男长女,
又不着他去倒紵翻机。
他衠一片家嫉妒心,
无半点儿贤达的意。
听的道海棠身边有些春消息,
他背地里使心机,
寻个打当的牙扌迫。
婆婆,
咱命里有那儿女分福。
问甚么樊素小桃,
都一般开花结子,
咱命里无的呵。
咱正是那止渴思梅。
门首觑者,
看有甚么人来。
理会的。
看有甚么人来。
来到也。
有一个好女孩儿。
要嫁与人家。
你报复去。
道有媒婆在门首。
你是甚么人?
我央及你的事,
你到了不完成我。
有个女孩儿在这里。
在这里可好也。
见在门前哩。
你则在这里,
我和姑夫说去。
王秀才,
有甚么话,
不好明白说。
媒人在门首哩。
甚么媒人?
老的,
你不知道,
我常时分付媒人,
不问妇人女儿,
寻一个来。
他不敢对你说。
既然这等,
着他每过来。
理会的。
媒人,
着你引他过去哩。
老员外,
员外娘子,
我寻将这个女孩儿来与员外,
生的十分颜色,
无钱埋殡他父亲,
则要五百贯长钱。
王秀才。
打发媒人回去,
与他五两银子。
是五块儿。
理会的。
拿银子来与媒人来。
与你五两银子,
你去罢。
多多的谢了老员外。
我出的这门来。
且住,
员外与我银子是五块儿,
这王秀才有些快落钞。
我试数一数,
一块、两块、三块、四块,
则四块,
少一块。
老员外,
着王秀才与五两银子,
他则与我四两,
是四块。
王秀才,
我着你与他五两银子,
是五块,
你怎生与他四两银子,
是四块?
这个。
姑夫,
五两银子,
一两一块,
是五块儿。
你敢花了眼,
拿来我数与你看。
一块儿,
两块儿,
三块儿,
四块。
兀的不是一块儿,
你掉在这地下了。
你看他波。
是你袖子里丢出来的。
我落他些银子儿,
买羊肚儿吃去来。
老员外。
着那孩儿参拜你。
着他过来。
兀那女孩儿,
你那里人氏?
姓甚名谁?
因甚上自己卖身?
你慢慢的说一遍我听。
妾身襄阳人氏。
好姐姐,
你快走,
我家用不着你这等人。
怎的?
他快扯炮。
怎的快扯炮?
是襄阳炮。
裴使君之女,
小字兰孙。
俺父亲在襄阳为理,
不幸被歹人连累身亡,
停丧在地,
无钱埋殡。
妾身直至洛阳,
寻不着一个亲眷。
因此上自己卖身。
但卖的些小钱物,
或是与人家厨头灶底,
或人家作婢作奴。
说兀的做甚。
一路上千辛万苦,
我行孝道则因父母。
但能够一席地埋殡了父亲,
便是裴兰孙子生愿足。
好个孝顺的孩儿也。
有女孩儿的,
他那亡父的骨殖儿早则有主,
有儿的更是不消说。
一个好孝顺的姐姐也。
【白鹤子】这孩儿为无钱缺着葬礼,
他卖身体置那坟围。
这孩儿他知重情可便敬那爷娘,
这孩儿孝感意便惊大地。
我看了这个女孩儿,
那《烈女传》上的故事,
他一桩桩可也无差处。
【幺篇】这孩儿赛杨香跨虎心,
有贾氏斩龙计。
方信道赵贞女罗裙包土可也筑坟台,
我可寻那曹蛾女觅父投江水。
老的,
我看了这个小姐中珠模样,
可也中抬举,
着他近身扶侍。
你意下如何?
婆婆,
你是甚么言语?
早是那孩儿离的远。
不听见,
倘若听见呵,
把咱当做甚么人家看承。
他贫贱煞者波,
他是那官宦人家小姐;
咱富贵煞者波,
则是个庶民百姓。
你省的,
那履虽新。
不可加之于首;
冠虽弊,
不可弃之于足。
这等话你再也休题。
【上小楼】大嫂也你从来可便三从四德。
这孩儿他千娇百媚。
你看那牙似瓠犀,
颈若蝤蛴,
手似柔荑。
你看他那绀发齐,
绿鬓堆,
高盘云髻,
一天的那秀气,
都生在这个姐姐身上。
则是一个玉天仙可便降临在凡世。
你不用他,
我有处用他。
你怎生般用他?
我梳洗处着他架手巾,
筵席头上系护衣,
我教他打水运浆。
执盏擎杯,
扫床叠被,
那些儿不用了他?
你敢忒富贵过了么?
【幺篇】你那梳洗处着架手巾,
筵席上系护衣。
你待着他担水运浆,
搬茶供饭,
你又待着他过盏波擎杯。
这孩儿,
则恁的,
闲立地,
呵,
更那堪他便娇柔波无力?
你好是狠毒也呵。
怎下的着他拈轻掇重,
可便扫床也波叠被?
小姐。
你父亲的骨殖在那里?
俺父亲的骨殖,
在南薰门外报恩寺里寄着哩。
王秀才,
便与我去南薰门外报恩寺内,
将那裴使君的骨殖取将来,
便与我高原选地,
破木造棺,
建起坟茔了呵,
我自有个祭祀的礼。
小姐后堂中换衣服去。
理会的。
王秀才,
你近前来,
我问你,
您姑夫平日间主的事如何?
这个。
姑夫,
你是甚么人?
你平日间主张,
一百桩事,
九十九桩都是,
那一桩也将就的过。
孩儿,
今日是好日辰么?
天黄道,
地黄道,
日月双黄道,
子丑寅卯,
今日正好,
过了今日,
明日不好。
我今日待与小姐成就些婚配的道理,
我心里则主不定也,
我和王秀才两个商量者。
我问你,
与小姐三千贯奁房断送,
不少么?
姑夫,
要偌多做甚么?
则一千贯也够了。
金银玉头面三副,
不少么?
春夏秋冬衣服四套,
不少么?
孩儿也,
你道不少么?
绢帛布草衣服,
尽够了也。
你道不少么?
我心里便欢喜也。
王秀才,
与我西头请将小秀才娘儿两个来者。
姑夫,
这事你主定了,
又请他做甚么?
你则请的他来呵,
你身上的事务,
便是完备了也。
理会的,
我知道。
我出的这门来,
则这里便是。
小秀才在家么?
母亲,
门首不知谁唤门哩,
我开开这门。
王秀才哥哥请坐。
小秀才,
一向管顾不周。
便是我在下有些喜事。
请你写个休书。
是婚书。
呸,
呸,
是婚书,
也不要紧。
我教与你写:任从改嫁,
并不争论。
呸,
可是休书了。
来到了,
我搬去,
婶子,
你加一美言,
我重重的相谢你。
放心,
小生知道。
姑夫,
小秀才来了也。
请的来了,
伯伯、伯娘。
婶子儿,
管顾不周。
小秀才,
你看书也不曾?
多多禀告伯伯、伯娘,
春郎每日看书。
后堂中请出小姐来者。
梅香,
转报灶窝里,
拖出小姐来者。
父亲、母亲,
您孩儿来了也。
衣服不整,
朋友之过。
小姐,
休下拜者,
你且一壁有者。
婶子儿,
今日请将您来,
别无甚事,
因为这一十八岁兰孙小姐。
此女子非常人之家,
他父亲是裴使君,
曾在襄阳为理,
不幸他被歹人所累,
身亡无钱埋殡。
止有这一女子,
长街市上,
自己卖身,
卖五百贯长钱,
埋殡他父亲。
不想正遇着老夫,
我将裴使君的骨殖,
高原选地,
破木造棺,
建了坟茔了也。
我今待与小姐成就些婚礼的道理。
婶子儿,
陪与小姐三千贯奁房断送,
金银玉头面三付,
春夏秋冬四季衣服,
我要将这一十八岁兰孙小姐,
配与李春郎为妻。
婶子儿,
你意下如何?
似此呵,
怎生报答伯伯、伯娘也?
春郎,
谢了伯伯、伯娘者。
王秀才,
您姑夫主的勾当,
可是如何?
你到主我那脚后跟。
索是谢了哥哥。
谢您老子头蹄。
老的,
你差了也。
他又来投奔,
俺又管顾他,
倒赔奁房断送,
又与他个媳妇儿,
你和他是甚么亲眷?
【快活三】则这陪缘房是咱的志气,
配良姻是我的阴骘。
咱这般疏财仗义礼当宜,
咱两口儿做着这般善事,
着那外人说出去呵。
显的我这夫克己你个妻贤惠。
他拿将一张白纸来,
和他有甚么亲也?
【朝天子】白纸上虽无甚么墨迹,
既然他每寄子波那托妻,
今日个便伊同咱两个便为了这交契。
既是和咱做了亲眷,
也索。
俺必索那倾心吐胆将他厮惠济。
一个婚姻,
一个是死葬,
咱将着那金子银子,
那里寻这般好勾当做去来也。
若是我便顺着人的情呵,
也是我便合着这天意。
伯伯、伯娘,
媳妇儿也不敢要,
则今日辞别了伯伯、伯娘,
俺子母二人回去也。
婶子儿,
并不曾说甚么言语,
我和您伯娘,
商量小姐的奁房断送,
并不曾说甚么言语,
婶子儿省烦恼。
我问你,
这凡百的一家人家,
有个家长么?
莫不俺这男子汉主了的这桩勾当,
信着你这等的言语,
肯则那等干罢了么?
我做了的那好勾当,
着你这几句话波,
兀的不坏尽了也。
我问你,
那的是你那三从四德?
则这的便是你那三从四德不是?
为孩儿每这些喜庆的勾当,
你则再言语,
我就不信也。
俺和他是甚么亲?
婶子儿,
可止不过您伯娘有些闲言剩语道了呵,
我肯依的他来?
李春郎孩儿也,
咱本是一重儿亲来,
因着小姐面上,
咱越亲波越厚了也。
从今后你个婶子儿,
春郎,
和你个侄儿咱可都是一家一计。
凡百事好歹有个商量。
你好不会做那人也,
则到如今也索更争甚么我波那共你。
我本待不说来,
气忄敝破我这肚皮。
他姓甚么?
你姓甚么?
贼丑生,
干你甚事?
论甚么姓刘也那姓李,
他在那里住?
你在那里住?
不在于你,
也者么他住在江南也那塞北,
拿将一张白纸来,
知他是甚么亲眷,
也不似你忒独主。
噤声,
贼丑生也。
岂不闻道四海内皆是兄弟?
我儿也,
一块肉到于我口里,
你夺将去了,
更待干罢。
我今夜三更三点,
跳过墙去,
我把你一家儿都杀了。
伯父,
他说出来做出来。
孩儿也,
他则不说出来,
少不的做下来也。
则今日好日辰,
收拾了琴剑书箱,
便索上朝取应去。
一来与您饯行,
第二来就到坟头辞了您父亲,
便索长行。
来到也,
孩儿拜了你父亲者。
婶子儿,
你拜了兄弟者。
兰孙小姐,
我将你父亲骨殖,
也取将来了也,
你拜了者,
拜了者。
婶子儿,
你今日临行也,
我有句言语,
说的明白了,
您便行。
想当初咱本不亲,
着孩儿言称道,
这的父亲不亲呵,
怎生留俺在家中住许多时来。
想当初,
你父亲捎将来的书,
封皮上有字,
就里则是一张白纸。
白者是素也,
纸者是居也,
故言则是托妻寄子在老夫跟前。
今日你夫妻子母,
上朝取应去也,
那的是俺下场头也。
【耍孩儿】即来托我为交契,
我不曾见伊家面皮。
你和咱素日不相识,
知道也那临危向妻子行留遗。
你和我做兄弟。
凭着这半张白纸为交友,
隔着这千里关山厮认义。
我明知你是容妻子安身计,
他知我恤孤念寡,
救困扶危。
当日止不过一封书与伯伯,
多承看待如此。
【四煞】一封书寄与咱,
你夫情我尽知。
今日红妆共秀才,
您两个为门对。
岂不闻书中有女颜如玉,
路上行人口胜碑。
君子喻于义,
也强如巡寺院布施与钱物,
绕庙宇祷告神祗。
父亲,
您孩儿临行,
也有句话,
敢说么?
甚么话?
但说不妨。
有兰孙的父亲,
在这里葬埋着,
则怕到冬年节下,
月一十五,
瀽不了的浆水,
与俺父亲瀽半碗儿,
烧不了的纸钱,
与俺父样烧一陌儿,
兰孙死生难忘也。
孩儿,
我知道。
春郎孩儿近前来。
休说道这伯父我是国家白衣卿相,
可怎生用些小钱物,
赎买将个小的来,
可与你为妻,
你休这般道。
伯伯,
俺怎敢说这等的言语也?
【三煞】他祖宗是官宦家,
他父亲为宰相职。
他今日卖身不幸到咱家里,
与你个贤达的婶子儿为儿妇,
我配你个清俊的书生作正妻。
你可休觑的微贱看的容易,
莫把这堂中珍宝,
你可休看承做墙上泥皮。
则今日好日辰,
上朝求官应举,
走一遭去。
春郎,
到的帝都阙下,
则要你着志者。
放心,
你儿这一去,
好歹要中科名也。
【二煞】想着那对寒窗受苦辛,
跳龙门夺富贵。
九经三史从头垒,
万言长策朝中献,
一举成名天下知。
有一日身及第,
头直上打一轮皂盖,
马头前列两行朱衣。
【尾声】则要你频频的我根前寄一纸书。
伯父,
孩儿知道,
你若到的帝都阙下,
缺少盘缠,
怕你写不及书信呵,
你则道个口信来,
老夫也教人捎些盘缠去。
则要你常常的教我这两口儿知。
贪烦恼,
却忘了安复婶子。
婶子儿,
这些时衣服茶饭供给不到处,
是必休怪也。
这些时应不到处可也是俺自家的礼,
伯父,
此恩异日必当重报也。
孩儿,
你休那般说。
这恩念报不报知不知,
哎,
儿也,
那的可不在于你。
好也,
你那里去?
我儿也,
一块好肉到我口边厢,
你夺了我的去了,
有这个道理?
你在这里许多时节,
我也有好处在你身上,
来到今日,
你敢如此般也呵,
过来受死。
哥哥,
干小生甚事?
我得了官,
慢慢的来报答你。
阿呀,
罢、罢、罢,
你去、你去。
你与我频频的寄一纸书,
常常的着这王、王秀才知,
这思念你报不报知不知,
当哩的打哩打哩哩哩。
母亲,
则今日收拾了行装上朝取应,
走一遭去。
伯父恩临天地知,
上朝取应敢教迟。
一举首登龙虎榜,
十年身到凤凰池。
第三折中和直正烈英才,
玉帝亲临圣敕差。
休道空中无神道,
霹雳雷声那里来。
吾神乃上界增福神是也,
生前乃是汴梁李逊,
字克让是也。
在生之日,
广览诗书,
一举状元及第,
新除钱塘为理。
至望京店,
不幸染其疾病,
不能动止。
临命终时,
奈娇妻幼子,
无处归着。
闻知洛阳刘弘,
恤孤念寡,
救困扶危。
故修书一封,
明则是托妻寄子。
小圣辞世,
他子母二人,
到于洛阳,
见了刘弘。
此人见其书,
解其意,
将他子母收留,
如亲相待,
教春郎读书成人,
又配兰孙女为妻。
春郎一举登科,
皆刘弘员外之大德也。
小圣在生之日,
与人水米无交,
死归冥路,
今以正直为神。
上帝点检人间善恶文簿,
洛阳刘弘,
有两桩缺欠,
夭寿乏嗣。
小圣在玉帝前展脚舒腰,
叩头出血,
言刘弘每事皆善,
出无倚之丧,
嫁贫寒之女,
乞告一子,
见今十三岁,
乃刘奇童是也。
恐防员外不知详细之因,
故托梦说知就里。
驾起云端,
直至洛阳刘弘宅上托一梦境,
走一遭去。
霹雳响亮震山川,
苍生拱手告青天。
有朝雨过云收敛,
凶徒恶党又依然。
小圣乃西川五十四州城隍都土地,
生前乃襄阳裴使君是也。
吾神在襄阳为理时,
所行事有法,
治百姓无虞,
不与薄幸之人相跟,
不与邪僻之人游径。
君子行正,
不容小人,
被群寇所勒身亡,
无钱埋殡。
奈阳间别无甚得力儿男,
止有一女,
小字兰孙。
直至洛阳,
寻亲不遇,
行其孝敬之心,
插一草标,
自己卖身于市。
谁想刘弘员外,
闻知官宦之家,
不忍以贵为贱,
倒赔奁房断送,
配合与李春郎为妻。
今春郎为官,
我女受五花官诰,
驷马高车,
为夫人县君之职,
光显裴氏门庭,
皆赖恩人刘弘之德也。
小圣死归冥路,
皇天不负吾德,
正直为神。
因朝玉帝,
点检善恶文簿,
观见洛阳刘弘,
有二事缺欠,
一者夭寿,
二者乏嗣。
夭寿者小圣在玉帝前展腰舒脚,
叩头出血,
诉奏刘弘每事皆善,
上帝敕赐二纪之寿,
一纪十二年,
二纪二十四年。
员外本合该命不过五旬而亡,
着员外直活到七十有四,
方尽天年。
恐防员外不知详细,
今夜晚间,
驾起祥云,
直至刘弘宅上,
报恩答意,
走一遭去。
云头起处,
何方圣者?
那壁是甚处灵神?
吾神乃上界增福神是也。
生前何人?
生前乃汴梁李逊李克让是也。
那壁尊神,
何方圣者,
甚处灵神?
吾神乃西川五十四州城隍是也。
生前何人?
生前襄阳裴使君是也。
莫不是兰孙之父么?
然也,
然也。
那壁尊神,
莫不是春郎之令尊么?
然也,
然也。
亲家请起,
生前不能相会。
死后彼各为神。
尊神何往?
吾神乃为刘弘嫁婢之恩,
未能答报。
尊神何往?
小圣为刘弘员外托妻寄子之恩,
未能答报。
俺二神驾起祥云,
同到刘弘宅上,
报恩答义那,
走一遭去。
自从他娘儿两个去后,
我这婆婆,
跟前所生一子,
唤做奇童,
长年十三岁也。
天生识字,
我着他七岁上攻书,
指万物为题课赋,
一个好聪明儿也。
儿也,
我是你谁?
你是我爹爹。
兀的不欢喜杀老夫也。
【越调】【斗鹌鹑】则俺这顽子奇童,
学儒人的秀士。
他从那乳龀里胎龆,
敢则是朝经暮史。
他可便受辛苦十年,
望功名也则半纸。
这个小厮,
是个好儿,
他可便广览群书,
多知故事。
【紫花儿序】是他望空里取句,
走笔成章,
课赋吟诗。
看名人书传,
习礼仪文字,
他生而知之。
一壁厢诵《周易》说着《论语》讲着《孟子》,
这孩儿聪明天赐。
他从那七岁攻书,
多不到十载过师。
婆婆,
天色晚了也,
引的孩儿后堂中歇息去。
老夫闲看几行书者。
理会的。
孩儿也,
俺后堂中歇息去来。
【凭栏人】今夜观书不待孜,
忽的神魂好着我难动止。
比及到更深宿睡时,
我权且曲肱而枕之。
按落云头,
可早来到也。
尊神请。
尊神请。
刘弘刘元溥。
【鬼三台】咱亲自,
凝眸视,
恰才觉一阵香风过耳,
见二神立在阶址,
都一般腰金衣紫。
你休惊莫怕也。
唬的我兢兢战战软了四肢,
慌慌乱乱自三思。
何方圣者离祠?
您是甚处神灵至此?
那壁是何方圣者?
甚处神灵?
刘弘一误二错,
触犯着上圣,
望上圣宽恕。
何不通名显姓者?
恩人请起、请起。
小圣非外道邪魔,
吾神乃上界增福神是也。
生前何人?
生前乃汴梁李逊李克让是也。
莫非是春郎之父么?
然也,
然也。
春郎子母,
多蒙恩人垂顾。
想员外有山海之恩,
小圣无毫毛之报。
我与你叮咛的说破着,
员外备细的皆知。
小圣在生之日,
萤窗雪案,
暮史朝经。
坐守的棘闱暖,
步折的桂枝芳。
才得琼林酬素志,
岂期旅邸染沉疴。
病在膏盲,
命垂顷刻。
怕甚么禄尽衣绝,
赤紧的撇不下妻娇子幼。
我之命以听于天,
他子母安身何处?
小圣囊无调药之资,
居无锥扎之地。
使小圣展转彷徨,
无计可施。
闻足下海量宽洪,
奈素日不为交友。
欲修尺素,
款拂花笺,
浓磨香翰,
深蘸紫毫。
往常时作词赋扫千言,
当日个叙寒温了无一字。
与长者又不曾相会在酒社诗坛,
着小圣写甚么平安动止。
闻长者开东阁好士尊贤,
所以将空书托妻寄子。
小圣命掩黄泉,
他子母便践程途。
到于宅上,
长者你那高明远见,
博学广文。
见其书,
解其意。
施恻隐之心,
恤孤念寡。
识认下子母,
另置宅安居。
如骨肉五服之亲,
待衣食四时足备。
更与裴兰孙万贯妆奁,
成就了李春郎百年缱绻。
今春郎奋身辞白屋,
平步上青霄。
李春郎飞黄腾达,
赖长者恩荣德化。
小圣死归冥路,
乃至天庭,
为生前秉性忠直,
主东岳增福之案,
掌人间生死轮回。
上帝因检善恶文簿,
因见洛阳刘弘,
夭寿乏嗣。
上帝问其故,
小圣回言:鉴面色本合绝嗣覆宗,
论心地理当有儿继祖。
上帝敕赐一子奇童是也。
此子生的形容典雅,
骨格清奇,
久后若凭他冠世文才,
觑富贵有如拾芥。
待到开春,
禹门三级浪,
平地一声雷。
恁时节乘肥马,
农轻裘,
居馆阁,
坐琴堂。
长者,
则为你施婚姻死葬之恩,
着你享子女玉帛之美。
你去那冥冥中积下阴德,
今日个朗朗的填还你那阳报。
说兀的做甚。
都则为李春郎无处安身,
谢长者赍发的列鼎重裀。
赐一子奇童养老,
这的是穷李逊知恩报恩。
这位尊神,
何方圣者?
甚处灵神?
何不通名显姓者?
吾神非外道邪魔,
乃西川五十四州城隍是也。
生前何人?
生前乃襄阳裴使君是也。
莫非是裴兰孙之令尊么?
然也,
然也。
恩人请起!
兰孙女子,
多蒙垂顾,
听吾神慢慢的说一遍:小圣坚持节操镇襄川,
专与黎民解倒悬。
居官清正空囊客,
可怜也死无招魂一陌钱。
女子卖身为葬殓,
深蒙长者痛衰怜。
衣衾棺椁皆俱备,
残躯以得葬高原。
长者道宦门孝女难为婢,
配合春郎夙世缘。
小圣生前正直无私曲,
死后复承上帝宣。
典祀城隍西蜀郡,
血食香火至心虔。
长者之德高如华岳三峰顶,
深如沧海万波渊。
英灵每念恩人德,
在心不忘意悬悬。
一生荣贵多财禄,
嗟乎二事不周全。
乏嗣者那壁尊神乞赐奇童子,
夭寿者小圣特拜青词玉殿前。
言长者你不欺暗室遵天律,
不由邪径仿先贤。
恤孤念寡由心造,
救困扶危出自然。
孔子道富而好礼人之本,
贫而乐道德之源。
俛首俯不怍于地,
举头仰不愧于天。
上帝特降丹书字,
敕赐二纪寿绵绵。
我说兀的做甚。
休言秉性皆由命,
祸福从心太上传。
婢妾却如亲女嫁,
今日个方知元溥得延年。
多谢了二位尊神也。
【调笑令】裴使君便是兰孙是你女孩儿,
俺一径的来报恩答义也。
您两个为报恩临来到此。
则为你夭寿乏嗣也。
为咱家夭寿乏其嗣,
俺天庭上奏准明白了也。
您去那天宫上保奏青词。
从昨宵亲奉玉帝旨,
一个是增福神。
这个为土地判断阴司。
休推睡里梦里。
疾!
尊神,
尊神勿罪也。
原来是南柯一梦。
天色明了也,
后堂中请将他娘儿两个来者。
老的也,
为甚么大惊小怪的?
您娘儿每后堂中歇息去了,
我身子有些困倦,
略睡些儿。
我则见灯烛下披袍秉笏,
立于我面前。
我道何方圣者?
甚处灵神?
通名显姓。
一个是春郎的父,
一个是兰孙的父,
他都为了神。
我本当五十岁上身亡,
他去上帝行奏过,
赐与我二纪之寿,
一纪十二年,
二纪二十四年,
我直活到七十四岁上死。
我本当乏嗣无儿,
赐与我一子,
乃是奇童。
临去时又说着孩儿上朝求官应举去,
必然为官。
若是孩儿得了官呵,
俺家里妻财子禄,
都完完全全的也。
王秀才,
来了,
来了。
姑夫,
唤我做甚么?
王秀才,
你领着孩儿上朝应举去,
比及你回来时,
我好亲事踏下一门与你。
老儿,
你哄我好两遭儿了。
姑夫放心,
我领将孩儿去。
【尾声】若是你为官称了平生志,
有一日大限临头那时。
若你个小解元得为官,
将你这双老爷娘放心死。
第四折雷霆驱号令,
星斗焕文章。
小官李彦清,
自离了刘弘伯父,
可早十三年光景也,
到于帝都阙下,
一举状元及第。
今谢圣人可怜,
着小官为主司考卷,
开放婴童举场。
今场有一婴童解元,
年一十三岁,
名曰奇童。
小官问其故,
原来是刘弘伯父孩儿。
小官想伯父山海恩临,
未曾答报。
小官圣人跟前诉说刘弘伯父托妻寄子一事,
圣人大喜,
着小官加官赐赏。
小官就与母亲说知,
将小官妹子桂花与奇童为妻。
今日领了圣人的命,
不敢久停久住。
收拾行装,
同母亲直至刘弘伯父宅上,
一来加官赐赏,
二来报恩答义,
走一遭去。
积功累行济人贫,
多蒙训教得成人。
今日峥嵘显耀登八位,
去来报答刘弘伯父恩。
婆婆,
自从王秀才领的孩儿上朝取应去了,
未知得官也不曾。
哎,
儿也!
兀的不想杀我也。
老的也,
你省烦恼,
孩儿得了官,
好歹回来也。
是呵,
自家报登科的便是。
闻知刘弘老员外家刘奇童,
得了婴童解元,
我往他家报喜,
讨些钱钞使用,
有何不可?
可早来到也。
不必报复,
自己过去。
老员外喜也,
大舍得了婴童解元也。
与那报登科记的五两银子.多谢了老员外。
婆婆,
恰才报登科记的来,
说道孩儿得了官也。
那邵尧夫戒子伯温曰:"吾欲教汝为大贤,
未知天意肯从否。
"【双调】【新水令】人皆养子可便望聪明,
俺孩儿自从那蒙童儿里上朝取应。
当日那寒审下熬煎杀俺那小秀才,
今日个贡院里欢喜杀俺老公卿。
圣旨教御笔标名,
俺孩儿白身里受朝命。
左右接了马者,
我见父亲去。
父亲,
您孩儿得了婴童解元也。
姑夫,
贺万千之喜,
奇童做了婴童解元也。
小哥哥好才学,
到的贡院中,
今场贡官唤他过来:你吟四句诗。
小秀才道:指甚为题?
贡官道:指河里的船,
便是题目。
不打草便作四句诗。
好才也。
诗曰:河里一只船,
岸上八个拽。
若还断了索,
八个都吃跌。
姑夫,
你不知大人说,
又有加官赐赏。
我说姑夫我这亲事,
这遭可准成着。
谢天地,
安排筵会庆喜也呵。
【水仙子】龙楼凤阁九重城,
新筑沙堤宰相行。
白身世八位中除参政,
将皇家俸禄请,
十年前谁识你个书生。
扫荡的蛮夷静,
揩磨的日月明,
从今后天下咸宁。
可早来到也,
左右接了马者。
刘弘望阙跪者。
装香来。
听圣人的命。
为你出无倚之丧,
嫁孤寒之女,
因此圣人见喜。
你本是龙袖里娇民,
堪可做朝中宰相。
刘弘加你为本处的县令,
你妻为贤德夫人,
奇童为婴童解元,
都着您列鼎重裀。
圣人喜的是义夫节妇,
爱的是孝子顺孙。
今日个加官赐赏,
一齐的望阙谢恩。
感谢圣恩也。
伯父,
认的您孩儿李彦清么?
【沽美酒】多亏你个李彦清,
我举保奇童兄弟来。
你便保举俺这小匡衡,
则俺这张元伯多亏你个范巨卿。
可俺托赖着当今圣明,
依随着汉陈平。
据着伯父的德行,
不弱如先贤古人也。
【太平令】将俺似王粲、梁鸿比并,
把俺似那苏秦共傅说般看承,
可俺又无那闵损、颜渊德行,
端的更胜似吕望、甘罗封赠。
加你为洛阳县令之职也。
遥受着洛京,
县令,
职名,
圣人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伯父有请,
母亲都在于门首哩。
既然如此,
请您母亲相见者。
妾身春郎母亲是也。
当日无倚之时,
投奔于伯伯门下,
蒙伯伯收留存济,
又将兰孙小姐,
配与春郎为妻。
及蒙赍发盘费,
上朝应举。
谁想孩儿得了头名状元,
皆赖伯伯之恩也。
当日夫亡之时,
已有半年身孕,
所生一女,
小字桂花,
如今一十四岁,
见将着房奁断送。
伯伯休嫌貌陋,
情愿配与奇童为妻,
以报厚恩也。
又蒙婶子将所生之女桂花,
与孩儿为妻,
兀的不喜杀老夫也。
则今日做一个庆喜的筵席。
吾神乃增福神是也,
这位是都城隍。
按落云头,
刘弘宅上报恩答义去来。
恩人,
你休惊莫怕,
吾神乃增福神是也,
生前乃是李克让。
想当日他子母孤寒,
蒙恩人收留养济。
小圣在玉帝前叩头乞告,
上天所赐一子,
奇童是也。
恩人你欢喜者。
感谢上圣。
休惊莫怕。
吾神乃都城隍是也,
生前乃是裴使君。
当日吾女兰孙,
自己卖身,
蒙恩人收留,
自赔奁房断送,
配与春郎为妻。
此德此恩,
何以报答?
小圣在玉帝面前,
叩头出血,
增汝寿算二纪,
以报厚恩也。
恩人你欢喜者。
感蒙上圣也,
装香来。
【折桂令】俺一家儿祭赛你个城隍增福威灵,
奇童皆是俺二神之功也。
保护的俺十三岁蒙童,
金榜上标名。
吾神又将小女桂花,
配与奇童为妻。
则为你恤孤念寡,
敬老怜贫,
因此感动天地也。
想当初都只为这个刘弘,
腾云驾雾,
直至天庭。
奉上帝敕令,
特来增福延寿也。
您两个奏上帝把咱家寿增,
保举的俺辈辈儿峥嵘。
圣贤那。
量这一个愚鲁的鲰生,
无德无能,
俺一家儿礼拜磕头,
感谢神明。
则为你积功累行阴功厚,
布德施恩神天祜。
则为你行尽仁义礼智信,
今日个保全你那妻财子禄寿。
题目受贫穷李逊托妻正名施仁义刘弘嫁婢
第一折酒肉场中三十载,
花星整照二十年。
一生不识柴米价,
只少花钱共酒钱。
自家郑州人氏,
周同知的孩儿周舍是也。
自小上花台做子弟。
这汴梁城中有一歌者,
乃是宋引章。
他一心待嫁我,
我一心待娶他,
争奈他妈儿不肯。
我今做买卖回来。
今日特到他家去,
一来去望妈儿,
二来就提这门亲事,
多少是好。
老身汴梁人氏,
自身姓李。
夫主姓宋,
早年亡化已过。
止有这个女孩儿,
叫做宋引章。
俺孩儿拆白道字,
顶真续麻,
无般不晓,
无般不会。
有郑州周舍,
与孩儿作伴多年。
一个要娶,
一个要嫁;
只是老身谎彻梢虚,
怎么便肯?
引章,
那周舍亲事,
不是我百般板障,
只怕你久后自家受苦。
奶奶,
不妨事,
我一心则待要嫁他。
随你,
随你!
咱家周舍,
来此正是他门首,
只索进去。
周舍,
你来了也!
我一径的来问亲事,
母亲如何?
母亲许了亲事也。
我见母亲去。
母亲,
我一径的来问这亲事哩。
今日好日辰,
我许了你,
则休欺负俺孩儿。
我并不敢欺负大姐。
母亲,
把你那姊妹弟兄都请下者,
我便收拾来也。
大姐,
你在家执料,
我去请那一辈儿老姊妹去来。
数载间费尽精神,
到今朝才许成亲。
这都是天缘注定,
也还有不测风云。
刘蕡下第千年恨,
范丹守志一生贫。
料得苍天如有意,
断然不负读书人。
小生姓安名秀实,
洛阳人氏。
自幼颇习儒业,
学成满腹文章,
只是一生不能忘情花酒。
到此汴梁,
有一歌者宋引章和小生作伴。
当初他要嫁我来,
如今却嫁了周舍。
他有个八拜交的姐姐是赵盼儿,
我去央他劝一劝,
有何不可。
赵大姐在家么?
妾身赵盼儿是也。
听的有人叫门,
我开门看咱。
我道是谁,
原来是妹夫。
你那里来?
我一径的来相烦你。
当初姨姨要引章嫁我来,
如今却要嫁周舍,
我央及你劝他一劝。
当初这亲事不许你来?
如今又要嫁别人,
端的姻缘事非同容易也呵!
【仙吕】【点绛唇】妓女追陪,
觅钱一世,
临收计,
怎做的百纵千随,
知重咱风流媚。
【混江龙】我想这姻缘匹配,
少一时一刻强难为。
如何可意?
怎的相知?
怕不便脚搭着脑杓成事早,
怎知他手拍着胸脯悔后迟!
寻前程,
觅下梢,
恰便是黑海也似难寻觅,
料的来人心不问,
天理难欺。
【油葫芦】姻缘簿全凭我共你?
谁不待拣个称意的?
他每都拣来拣去百千回。
待嫁一个老实的,
又怕尽世儿难成对;
待嫁一个聪俊的,
又怕半路里轻抛弃。
遮莫向狗溺处藏,
遮莫向牛屎里堆,
忽地便吃了一个合扑地,
那时节睁着眼怨他谁!
【天下乐】我想这先嫁的还不曾过几日,
早折的容也波仪瘦似鬼,
只教你难分说,
难告诉,
空泪垂。
我看了些觅前程俏女娘,
见了些铁心肠男子辈,
便一生里孤眠,
我也直甚颓!
妹夫,
我可也待嫁个客人。
有个比喻。
喻将何比?
【那吒令】待妆个老实,
学三从四德;
争奈是匪妓,
都三心二意。
端的是那里是三梢末尾?
俺虽居在柳陌中、花街内,
可是那件儿便宜?
【鹊踏枝】俺不是卖查梨,
他可也逞刀锥;
一个个败坏人伦,
乔做胡为。
但来两三遭,
问那厮要钱,
他便道:"这弟子敲馒儿哩!
"但见俺有些儿不伶俐,
便说是女娘家要哄骗东西。
【寄生草】他每有人爱为娼妓,
有人爱作次妻。
干家的干落得淘闲气,
买虚的看取些羊羔利,
嫁人的早中了拖刀计。
他正是"南头做了北头开,
东行不见西行例"。
妹夫,
你且坐一坐,
我去劝他。
劝的省时,
你休欢喜;
劝不省时,
休烦恼。
我不坐了,
且回家去等信罢。
大姐留心者!
妹子,
你那里人情去?
我不人情去,
我待嫁人哩!
我正来与你保亲。
你保谁?
我保安秀才。
我嫁了安秀才呵,
一对儿好打莲花落!
你待嫁谁?
我嫁周舍。
你如今嫁人,
莫不还早哩?
有甚么早不早!
今日也大姐,
明日也大姐,
出了一包儿脓。
我嫁了,
做一个张郎家妇,
李郎家妻,
立个妇名,
我做鬼也风流的。
【村里迓鼓】你也合三思而行,
再思可矣。
你如今年纪小哩,
我与你慢慢的别寻个姻配。
你可便宜,
只守着铜斗儿家缘家计。
也是你歹姐姐把衷肠话劝妹妹,
我怕你受不过男儿气息。
妹子,
那做丈夫的,
做不的子弟;
做子弟的,
做不的丈夫。
你说我听咱。
【元和令】做丈夫的便做不的子弟,
他终不解其意;
那做子弟的,
他影儿里会虚脾。
那做丈夫的,
忒老实。
那周舍穿着一架子衣服,
可也堪爱哩。
那厮虽穿着几件虼螂皮,
人伦事晓得甚的!
妹子,
你为甚么就要嫁他?
则为他知重您妹子,
因此要嫁他。
他怎么知重你?
一年四季,
夏天我好的一觉晌睡,
他替你妹子打着扇;
冬天替你妹子温的铺盖儿暖了,
着你妹子歇息。
但你妹子那里人情去,
穿的那一套衣服,
戴的那一副头面,
替你妹子提领系、整钗鐶。
只为他这等知重你妹子,
因此上一心要嫁他。
你原来为这般呵。
【上马娇】我听的说就里,
你原来为这的,
倒引的我忍不住笑微微。
你道是暑月间扇子扇着你睡,
冬月间着炭火煨,
烘炙着绵衣。
【游四门】吃饭处,
把匙头挑了筋共皮;
出门去,
提领系,
整衣袂,
戴插头面整梳篦。
衜一味是虚脾,
女娘每不省越着迷。
【胜葫芦】你道这子弟情肠甜似蜜,
但娶到他家里,
多无半载周年相弃掷,
早努牙突嘴,
拳椎脚踢,
打的你哭啼啼。
【幺篇】恁时节"船到江心补漏迟",
烦恼怨他准?
事要前思免后悔。
我也劝你不得,
有朝一日,
准备着搭救你块望夫石。
妹子,
久以后你受苦呵,
休来告我。
我便有那该死的罪,
我也不来央告你。
小的每,
把这礼物摆的好看些。
来的敢是周舍?
那厮不言语便罢,
他若但言,
着他吃我几嘴好的。
那壁姨姨,
敢是赵盼儿么?
然也。
请姨姨吃些茶饭波。
你请我?
家里饿皮脸也,
揭了锅儿底?
窨子里秋月--不曾见这等食?
央及姨姨,
保门亲事。
你着我保谁?
保宋引章。
你着我保宋引章那些儿?
保他那针指油面,
刺绣铺房,
大裁小剪,
生儿长女?
这歪刺骨好歹嘴也!
我已成了事,
不索央你。
我去罢。
姨姨,
劝的引章如何?
不济事了也。
这等呵,
我上朝求官应举去罢。
你且休去,
我有用你处哩。
依着姨姨说,
我且在客店中安下,
看你怎么发付我。
【赚煞】这妮子是狐魅人女妖精,
缠郎君天魔祟。
则他那裤儿里休猜做有腿,
吐下鲜红血则当做苏木水。
耳边休采那等闲食,
那的是最容易、剜眼睛嫌的,
则除是亲近着他便欢喜。
着他疾省呵!
哎,
你个双郎子弟,
安排下金冠霞帔。
一个夫人来到手儿里了。
却则为三千张茶引,
嫁了冯魁。
辞了母亲,
着大姐上轿,
回咱郑州去来。
才出娼家门,
便作良家妇。
只怕吃了良家亏,
还想娼家做。
第二折自家周舍是也。
我骑马一世,
驴背上失了一脚。
我为娶这妇人呵,
整整磨了半截舌头,
才成得事。
如今着这妇人上了轿,
我骑了马,
离了汴京,
来到郑州。
让他轿子在头里走,
怕那一般的舍人说:"周舍娶了宋引章。
"被人笑话。
则见那轿子一晃一晃的,
我向前打那抬轿的小厮,
道:"你这等欺我!
"举起鞭子就打。
问他道:"你走便走,
晃怎么?
"那小厮道:"不干我事,
奶奶在里边不知做甚么?
"我揭起轿帘一看,
则见他精赤条条的,
在里面打筋斗。
来到家中,
我说:"你套一床被我盖。
"我到房里,
只见被子倒高似床,
我便叫;
"那妇人在那里?
"则听的被子里答应道:"周舍,
我在被子里面哩。
"我道:"在被子里面做甚么?
"他道:"我套绵子,
把我翻在里头了。
"我拿起棍来,
恰待要打,
他道:"周舍,
打我不打紧,
休打了隔壁王婆婆。
"我道:"好也,
把邻舍都翻在被里面!
"我那里有这等事?
我也说不得这许多。
兀那贱人,
我手里有打杀的,
无有买休卖休的。
且等我吃酒去,
回来慢慢的打你。
不信好人言,
必有忄西惶事。
当初赵家姐姐劝我不听,
果然进的门来,
打了我五十杀威棒。
朝打暮骂,
怕不死在他手里?
我这隔壁有个王货郎,
他如今去汴梁做买卖。
我写一封书捎将去,
着俺母亲和赵家姐姐来救我。
若来迟了,
我无那活的人也。
天那,
只被你打杀我也!
自家宋引章的母亲便是。
有我女孩儿,
从嫁了周舍,
昨日王货邮寄信来,
上写着道:"从到他家,
进门打了五十杀威棒。
如今朝打暮骂,
看看至死。
可急急央赵家姐姐来救我。
"我拿着书,
去与赵家姐姐说知,
怎生救他去。
引章孩儿,
则被你痛杀我也!
自家赵盼儿。
我想这门衣饭,
几时是了也呵!
【商调】【集贤宾】咱这几年来待嫁人心事有,
听的道谁揭债、谁买休。
他每待强巴结深宅大院,
怎知道摧折了舞榭歌楼?
一个个眼张狂。
似漏了网的游鱼,
一个个嘴卢都似跌了弹的斑鸠。
御园中可不道是栽路柳,
好人家怎容这等娼优?
他每初时间有些实意,
临老也没回头。
【逍遥乐】那一个不因循成就,
那一个不顷刻前程,
那一个不等闲间罢手。
他每一做一个水上浮沤。
和爷娘结下不厮见的冤仇,
恰便似日月参辰和卯酉,
正中那男儿机彀。
他使那千般贞烈,
万种恩情,
到如今一笔都勾。
这是他门首,
我索过去。
大姐,
烦恼杀我也。
奶奶,
你为甚么这般啼哭?
好教大姐知道:引章不听你劝,
嫁了周舍,
进门去打了五十杀威棒。
如今打的看看至死,
不久身亡。
姐姐,
怎生是好?
呀,
引章吃打了也!
【金菊香】想当日他暗成公事,
只怕不相投。
我当初作念你的言词,
今日都应口。
则你那去时,
恰便似去秋。
他本是薄幸的班头,
还说道有恩爱、结绸缪。
【醋葫芦】你铺排着鸳衾和凤帱,
指望效天长共地久。
蓦入门,
知滋味,
便合体。
几番家眼睁睁打干净,
待离了我这手。
赵盼儿,
你做的个见死不救,
可不羞杀这桃园中杀白马、宰乌牛。
既然是这般呵,
谁着你嫁他来?
大姐,
周舍说誓来。
【幺篇】那一个不嘇可可道横死亡?
那一个不实丕丕拔了短筹?
则你这亚仙子母老实头。
普天下爱女娘的子弟口,
奶奶,
不则周舍说慌也。
那一个不指皇天各般说咒?
恰似秋风过耳早休休。
姐姐,
怎生搭救引章孩儿?
奶奶,
我有两个压被的银子,
咱两个拿着买休去来。
他说来:"则有打死的,
无有买休卖休的。
"……则除是这般。
可是中也不中?
不妨事,
将书来我看。
"引章拜上姐姐并奶奶:当初不信好人之言,
果有忄西惶之事。
进得他门,
便打我五十杀威棒。
如今朝打暮骂,
禁持不过。
你来的早,
还得见我;
来得迟呵。
不能勾见我面了。
只此拜上。
"妹子也,
当初谁教你做这事来!
【幺篇】想当初有忧呵同共忧,
有愁呵一处愁。
他道是残生早晚丧荒丘,
做了个游街野巷村务酒。
你道是百年之后,
妹子也,
你不道来:"这个也大姐,
那个也大姐,
出了一包脓!
不如嫁个张郎妇、李郎妻,
立一个妇名儿,
做鬼也风流!
"奶奶,
那寄书的人去了不曾?
还不曾去哩。
我写一封书,
寄与引章去。
做写科,
唱【后庭花】我将这知心书亲自修,
教他把天机休泄漏。
传示与休莽戆收心的女,
拜上你浑身疼的歹事头。
引章,
我怎的劝你来。
你好没来由,
遭他毒手,
无情的棍棒抽,
赤津津鲜血流。
逐朝家如暴囚,
怕不将性命丢!
况家乡隔郑州,
有谁人相睬瞅,
空这般出尽丑。
我那女孩儿那里打熬得过!
大姐,
你可怎生的救他一救?
奶奶,
放心!
【柳叶儿】则教你怎生消受,
我索合再做个机谋。
把这云鬟蝉鬓妆梳就,
还再穿上些锦绣衣服。
珊瑚钩、芙蓉扣,
扭捏的身子儿别样娇柔。
【双雁儿】我着这粉脸儿搭救你女骷髅。
割舍的一不做二不休,
拚了个由他咒也波咒。
不是我说大口,
怎出得我这烟月手!
姐姐,
到那里仔细着。
孩儿,
则被你烦恼杀了我也!
【浪里来煞】你收拾了心上忧,
你展放了眉间皱,
我直着"花叶不损觅归秋"。
那厮爱女娘的心,
见的便似驴共狗,
卖弄他玲珑剔透。
我到那里,
三言两句,
肯写休书,
万事俱休;
若是不肯写休书,
我将他掐一掐,
拈一拈,
搂一搂,
抱一抱,
着那厮通身酥,
遍体麻。
将他鼻凹儿抹上一块砂糖,
着那厮舔又舔不着,
吃又吃不着,
赚得那厮写了休书。
引章将的休书来,
淹的撤了。
我这里出了门儿,
可不是一场风月,
我着那汉一时休。
第三折万事分已定,
浮生空自忙。
无非花共酒,
恼乱我心肠。
店小二,
我着你开着这个客店,
我那里稀罕你那房钱养家?
不问官妓私科子,
只等有好的来你客店里,
你便来叫我。
我知道。
只是你脚头乱,
一时间那里寻你去?
你来粉房里寻我。
粉房里没有呵?
赌房里来寻。
赌房里没有呵?
牢房里来寻。
钉靴雨伞为活计,
偷寒送暖作营生。
不是闲人闲不得,
及至得了闲时又闲不成。
自家张小闲的便是。
平生做不的买卖,
止是与歌者姐姐每叫些人,
两头往来,
传消寄信都是我。
这里有个大姐赵盼儿,
着我收拾两箱子衣服行李,
往郑州去。
都收拾停当了。
请姐姐上马。
小闲,
我这等打扮,
可冲动得那厮么?
你做甚么哩?
休道冲动那厮,
这一会儿,
连小闲也酥倒了。
【正宫】【端正好】则为他满怀愁,
心间闷,
做的个进退无门。
那婆娘家一涌性,
无思忖,
我可也强打入迷魂阵。
【滚绣球】我这里微微的把气喷,
输个姓因,
怎不教那厮背槽抛粪!
更做道普天下无他这等郎君。
想着容易情,
忒献勤,
几番家待要不问;
第一来我则是可怜见无主娘亲,
第二来是我"惯曾为旅偏怜客,
"第三来也是我"自己贪杯惜醉人"。
到那里呵,
也索费些精神。
说话之间,
早来到郑州地方了。
小闲,
接了马者,
且在柳阴下歇一歇咱。
我知道。
正旦云小闲,
咱闲口论闲话:这好人家好举止,
恶人家恶家法。
姐姐,
你说我听。
【倘秀才】县君的则是县君,
妓人的则是妓人。
怕不扭捏着身子蓦入他门;
怎禁他使数的到支分,
背地里暗忍。
【滚绣球】那好人家将粉扑儿浅淡匀,
那里像咱干茨腊手抢着粉;
好人家将那篦梳儿慢慢地铺鬓,
那里像咱解了那襻胸带,
下劾上勒一道深痕。
好人家知个远近,
觑个向顺,
衜一味良人家风韵;
那里像咱们,
恰便似空房中锁定个猢孙。
有那千般不实乔躯老,
有万种虚嚣歹议论,
断不了风尘。
这里一个客店,
姐姐好住下罢。
叫店家来。
小二哥,
你打扫一间干净房儿,
放下行李。
你与我请将周舍来,
说我在这里久等多时也。
我知道。
小哥在那里?
店小二,
有甚么事?
店里有个好女子请你哩。
咱和你就去来。
是好一个科子也。
周舍,
做来了也。
【幺篇】俺那妹子儿有见闻,
可有福分,
抬举的个丈夫俊上添俊,
年纪儿恰正青春。
我那里曾见你来?
我在客伙里,
你弹着一架筝,
我不与了你个褐色绸缎儿?
小的,
你可见来?
不曾见他有甚么褐色绸缎儿。
哦,
早起杭州客伙散了,
赶到陕西客伙里吃酒,
我不与了大姐一分饭来?
小的每,
你可见来?
我不曾见。
你则是忒现新,
忒忘昏,
更做道你眼钝。
那唱词话的有两句留文:咱也曾"武陵溪畔曾相识,
今日佯推不认人。
"我为你断梦劳魂。
我想起来了,
你敢是赵盼儿么?
然也。
你是赵盼儿,
好,
好!
当初破亲也是你来!
小二,
关了店门,
则打这小闲。
你休要打我。
俺姐姐将着锦绣衣服,
一房一卧来嫁你,
你倒打我?
周舍,
你坐下,
你听我说。
你在南京时,
人说你周舍名字,
说的我耳满鼻满的,
则是不曾见你。
后得见你呵,
害的我不茶不饭,
只是思想着你。
听的你娶了宋引章,
教我如何不恼?
周舍,
我待嫁你,
你却着我保亲!
【倘秀才】我当初倚大呵妆儇主婚?
怎知我嫉妒呵特故里破亲?
你这厮外相儿通疏就里村!
你今日结婚姻,
咱就肯罢论。
我好意将着车辆、鞍马、奁房来寻你,
你刬地将我打骂。
小闲,
拦回车儿,
咱家去来!
早知姐姐来嫁我,
我怎肯打舅舅?
你真个不知道?
你既不知,
你休出店门,
只守着我坐下。
休说一两日,
就是一两年,
您儿也坐的将去。
周舍两三日不家去,
我寻到这店门首。
我试看咱,
原来是赵盼儿和周舍坐哩!
兀那老弟子不识羞,
直赶到这里来!
周舍,
你再不要来家,
等你来时,
我拿一把刀子,
你拿一把刀子,
和你一递一刀子戳哩。
我和你抢生吃哩!
不是奶奶在这里,
我打杀你!
【脱布衫】我更是的不待饶人,
我为甚不敢明闻;
肋底下插柴自忍,
怎见你便打他一顿?
【小梁州】可不道一夜夫妻百夜恩!
你可便息怒停嗔。
你村时节背地里使些村,
对着我合思忖:那一个双同叔打杀俏红裙?
【幺篇】则见他恶哏哏,
摸按着无情棍,
便有火性的不似你个郎君。
你拿着偌粗的棍棒,
倘或打杀他呵,
可怎了?
丈夫打杀老婆,
不该偿命。
这等说,
谁敢嫁你?
我假意儿瞒,
虚科儿喷,
着这厮有家难奔。
妹子也。
你试看咱风月救风尘。
周舍,
你好道儿!
你这里坐着,
点的你媳妇来骂我这一场。
小闲,
拦回车儿,
咱回去来!
好奶奶,
请坐!
我不知道他来;
我若知道他来,
我就该死。
你真个不曾使他来?
这妮子不贤惠,
打一棒快球子。
你舍的宋引章,
我一发嫁你。
我到家里就休了他。
且慢着,
那个妇人是我平日间打怕的,
若与了一纸休书,
那妇人就一道烟去了。
这婆娘他若是不嫁我呵,
可不弄的尖担两头脱?
休的造次,
把这婆娘摇撼的实着。
奶奶,
您孩儿肚肠是驴马的见识,
我今家去把媳妇休了呵,
奶奶,
你把肉吊窗儿放下来,
可不嫁我,
做的个尖担两头脱。
奶奶,
你说下个誓着。
周舍,
你真个要我赌咒?
你若休了媳妇,
我不嫁你呵,
我着塘子里马踏杀,
灯草打折臁儿骨。
你逼的我赌这般重咒哩!
小二,
将酒来。
休买酒,
我车儿上有十瓶酒哩。
还要买羊。
休买羊,
我车上有个熟羊哩。
好、好、好,
待我买红去。
休买红,
我箱子里有一对大红罗。
周舍,
你争甚么那!
你的便是我的,
我的就是你的。
【二煞】则这紧的到头终是紧,
亲的原来只是亲。
凭着我花朵儿身躯、笋条几年纪,
为这锦片儿前程,
倒赔了几锭儿花银。
拚着个十米九糠,
问甚么两妇三妻,
受了些万苦千辛。
我着人头上气忍,
不枉了一世做郎君。
【黄钟尾】你穷杀呵,
甘心守分捱贫困;
你富呵,
休笑我饱暖生淫惹议论。
您心中觑个意顺。
但休了你这门内人,
不要你钱财使半文。
早是我走将来自上门。
家业家私待你六亲,
肥马轻裘待你一身,
倒贴了奁房和你为眷姻。
我若还嫁了你,
我不比那宋引章,
针指油面,
刺绣铺房,
大裁小剪,
都不晓得一些儿的。
我将你写了的休书正了本。
第四折这些时周舍敢待来也?
周舍,
你要吃甚么茶饭?
好也,
将纸笔来,
写与你一纸休书,
你快走!
我有甚么不是,
你休了我?
你还在这里?
你快走!
你真个休了我?
你当初要我时怎么样说来?
你这负心汉,
害天灾的!
你要去,
我偏不去。
我出的这门来。
周舍,
你好痴也!
赵盼儿姐姐,
你好强也。
我将着这休书,
直至店中寻姐姐去来。
这贱人去了,
我到店中娶那妇人去。
店小二,
恰才来的那妇人在那里?
你刚出门,
他也上马去了。
倒着他道儿了!
将马来,
我赶将他去。
马揣驹了。
鞴骡子。
骡子漏蹄。
这等,
我步行赶将他去。
我也赶他去。
若不是姐姐,
我怎能勾出的这门也!
走、走、走!
【双调】【新水令】笑吟吟案板似写着休书,
则俺这脱空的故人何处?
卖弄他能爱女、有权术,
怎禁那得胜葫芦说到有九千句。
引章,
你将那休书来与我看咱。
引章,
你再要嫁人时,
全凭这一张纸是个照证,
你收好者!
贱人,
那里去!
宋引章,
你是我的老婆,
如何逃走?
周舍,
你与了我休书,
赶出我来了。
休书上手模印五个指头,
那里四个指头的是休书?
姐姐,
周舍咬碎我的休书也。
你也是我的老婆我怎么是你的老婆?
你吃了我的酒来。
我车上有十瓶好酒,
怎么是你的,
你可受我的羊来。
我自有一只熟羊,
怎么是你的?
你受我的红定来。
我自有大红罗,
怎么是你的?
【乔牌儿】酒和羊,
车上物;
大红罗,
自将去。
你一心淫滥无是处,
要将人白赖取。
你曾说过誓嫁我来。
【庆东原】俺须是卖空虚,
凭着那说来的言咒誓为活路。
怕你不信呵,
遍花街请到娼家女,
那一个不对着明香宝烛,
那一个不指着皇天后土,
那一个不赌着鬼戮神诛?
若信这咒盟言,
早死的绝门户!
引章妹子,
你跟将他去。
姐姐,
跟了他去就是死。
【落梅风】则为你思虑,
忒模糊。
休书已毁了,
你不跟我去待怎么?
妹子休慌莫伯!
咬碎的是假休书。
我特故抄与你个休书题目,
我跟前见放着这亲模。
便有九头牛,
也拽不出去。
明有王法,
我和你告官去来。
声名德化九重闻,
良夜家家不闭门。
雨后有人耕绿野,
月明无犬吠花村。
小官郑州守李公弼是也。
今日升起早衙,
断理些公事。
张千,
喝撺箱。
理会的。
冤屈也!
告甚么事?
大人可怜见,
混赖我媳妇。
谁混赖你的媳妇?
是赵盼儿设计混赖我媳妇宋引章。
那妇人怎么说?
宋引章是有丈夫的,
被周舍强占为妻,
昨日又与了休书,
怎么是小妇人混赖他的!
【雁儿落】这厮心狠毒,
这厮家豪富,
衜一味虚肚肠,
不踏着实途路。
【得胜令】宋引章有亲夫,
他强占作家属。
淫乱心情歹,
凶顽胆气粗,
无徒!
到处里胡为做。
现放着体书,
望恩官明鉴取。
适才赵盼儿使人来说;
"宋引章已有休书了,
你快告官去,
便好娶他。
"这里是衙门首,
不免高叫道:冤屈也!
衙门外谁闹?
拿过来!
告人当面。
你告谁来?
我安务实,
聘下宋引章,
被郑州周舍强夺为妻,
乞大人做主咱!
谁是保亲?
是赵盼儿。
赵盼儿,
你说宋引章原有丈夫,
是谁?
正是这安秀才。
【沽美酒】他幼年间便习儒,
腹隐着九经书;
又是俺共里同村一处居,
接受了钗环财物,
明是个良人妇。
赵盼儿,
我问你。
这保亲的委是你么?
是小妇人。
【太平令】现放着保亲的堪为凭据,
怎当他抢亲的百计亏图?
那里是明婚正娶,
公然的伤风败俗!
今日个诉与太府做主,
可怜见断他夫妻完聚。
周舍,
那宋引章明明有丈夫的,
你怎生还赖是你的妻子?
若不看你父亲面上,
送你有司问罪!
您一行人,
听我下断:周舍杖六十,
与民一体当差。
宋引章仍归安秀才为妻;
赵盼儿等宁家住坐。
只为老虔婆爱贿贪钱,
赵盼儿细说根源。
呆周舍不安本业,
安秀才夫妇团圆。
【收尾】对恩官一一说缘故,
分剖开贪夫怨女。
面糊盆再休说死生交,
风月所重谐燕莺侣。
题目安秀才花柳成花烛正名赵盼儿风月救风尘
楔子白发刁骚两鬓侵,
老来灰尽少年心。
等闲分食天家禄,
但得身安抵万金。
老夫姓李,
双名彦实,
官居府尹之职。
夫人刘氏,
早年亡逝已过,
所生一女,
小字玉英,
年长一十八岁,
未曾许聘他人。
如今被左司家朦胧劾奏,
官里听信谗言,
差金牌校尉拿我赴京问罪。
嗨!
朝廷上多少滥官污吏,
一生享用荣华不尽。
只有老夫忠勤廉正,
替朝廷干事的,
反倒受人弹论。
公道安在!
我想此一去,
莫说途路遥远,
便是到得京师,
也还有许多费用。
争奈囊底萧条,
盘缠缺少,
无计所出"已曾着人至玉清庵请刘道姑去了,
这早晚敢待来也。
道可道,
非常道;
名可名,
非常名。
贫道乃玉清庵刘道姑是也,
正在道堂中看经。
有李府尹相公着人相请,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也。
不必报复,
我自过去。
老相公呼唤贫姑,
有何事干?
刘道姑,
你来了也。
我如今有罪赴京听勘,
争奈缺少盘缠。
一径请你来,
不问那里,
替我借十个银子与我做盘缠。
老夫在家等侯,
你小心在意,
疾去早来。
有、有、有。
刘员外家广放私债,
莫说十个,
二十个也有。
我就去。
可怜我囊橐凄清,
专望你假贷登程。
刘员外金银广有,
只要扣日子还得至诚。
小生姓刘,
双名彦明,
家中颇有钱财,
人皆员外称之。
今日开开这解典库,
看有甚么人来。
此间正是刘员外门首,
我自过去。
员外稽首。
姑姑,
你来我家有何事?
我无事也不来。
有本处李府尹相公要赴京去,
缺少盘缠,
问员外借十个银子,
回来本利一并交还。
他家下有谁?
他家别无亲人,
止有一个小姐。
既是这等,
我借与他十个银子。
着他立一纸文书,
你就做保人,
着他那小姐也画个字,
久后好还我债。
我与你银子拿去。
我知道。
快将银子来,
我回李府尹相公的话去。
我十个银子都交付与道姑去了。
我无甚事,
城里城外索钱去来。
我着刘道姑借钱去,
这早晚怎生不见回话?
好焦死人也!
我将着这银子回老相公的话去。
老相公,
我问刘员外借了十个银子,
着你立一纸文书,
着小姐也画一个宇,
我就做保人,
这等,
绣房中请出小姐来。
梅香,
后堂请出小姐来。
姐姐有请。
妾身是李府尹的女孩,
小字玉英,
年长一十八岁,
未曾许聘他人。
今有父亲在前堂上呼唤,
不知甚事,
须索见来。
父亲,
呼唤您孩儿,
有何分付?
唤你来别无甚事。
我今被左司家劾奏,
着我赴京听勘。
争奈缺少盘缠,
央刘道姑问刘员外借了十个银子,
他要立一纸文书,
就是道姑做保人,
着你也画一个字,
久以后好要你还钱。
父亲,
我是个女孩儿家,
羞答答的,
那里会画字来?
孩儿,
你依着我画一个字者。
将笔来。
小姐你画一个字。
道姑,
文书上字都画了,
你将的去。
有了文书,
我拿去也。
父亲,
你是必早些儿回来。
孩儿,
你休烦恼,
我岂不要早些回来?
但今日之事,
我的生死尚且不保。
皆因我素性忠直无私,
朝中无一人肯向我的。
只除公道明白,
或者有个生还日子,
不然便当死于长安,
终为怨鬼。
孩儿,
你今年一十八岁,
也不小了。
终身之计,
你自家做个主意,
我也顾你不得。
父亲说那里话?
【仙吕】【端正好】渭城歌,
阳关恨,
别离罢路践红尘。
可怜见女孩儿独自个无人问。
父亲也,
你是必频频的稍带一纸平安信。
孩儿回后房中去了也。
左右将马来,
则今日赴京走一遭去。
别泪不胜弹,
悲歌行路难。
浮云能蔽日,
何处是长安?
第一折自家刘员外的便是。
自从李府尹借了我十个银子,
可早一年光景也,
本利都无。
闻知他有个小姐,
生的十分标致,
大有颜色。
料他父亲也无钱还我,
我一心要娶他做浑家可不好?
我着人请刘道姑去了,
这早晚敢待来也。
自家刘道姑的便是。
刘员外使人来请,
须索走一遭去。
员外唤我,
有甚么事?
请你来别无他事。
自从李府尹借了我十个银子,
今经一年光景,
不见回来,
算本利该二十个银子还我,
你与我讨去。
员外再等几时,
待老相公回来,
还你这银子。
道姑,
你说话只当放放甚么?
放屁!
假若相公一年不来,
我等一年,
十年不来,
我等十年?
你好不晓事!
我不瞒你说,
你如今问他那小姐讨那银子去。
有便还我,
若无呵,
这里也无人,
我虽然叫做员外,
这等年纪,
我没浑家。
他若肯与我做个浑家,
一本一利,
都不要他还。
你若圆成了我呵,
重重的相谢你,
你可作成我一作成。
员外甚么道理!
他少你钱则少你钱,
他是官宦人家小姐,
怎生与你为妻那?
好姑姑,
我央及你替我圆成。
我唱喏。
你唱喏,
我跪。
你跪,
我磕头。
你作成我罢。
员外,
你讨钱只讨钱,
这桩事我不敢许你。
我央及你不肯。
当时借银子时,
是你来借,
是你保人,
我如今拖到官中去。
那个出家人做保人?
上起刑法来,
我儿也,
直把你打掉那下半截来。
那个要媳妇的这等放刁?
姑姑,
你若作成我这桩亲事,
重重相谢。
你好歹早些儿来回话。
你道波,
我是个出家人,
没来由管这等事做甚么?
我待不依他,
他既然说出来,
敢是做出来。
我将着这羞脸儿揣在怀里,
直到李府尹宅中,
问这桩事走一遭去。
是非只为多开口,
烦恼皆因强出头。
我道姑若不依员外,
恐防日后记冤仇。
妾身李府尹的女孩儿。
自从父亲赴京之后,
可早一载有余,
音信皆无。
妾身每日在绣房中做些女工生活,
好是烦恼人也。
小姐,
老相公去了自有回来之日,
且皆烦恼。
【仙吕】【点绛唇】自从俺父亲往京师,
妾身独自忧愁死。
掌把着许大家私,
无一个人扶侍。
【混江龙】耽阁了二十一二,
好前程不见俺称心时。
每日家鬓鬟羞整,
粉黛慵施。
熬永夜闲描那花样子,
捱长日频拈我这绣针儿。
每日家重念想,
再寻思,
情脉脉,
意孜孜,
几时得效琴瑟,
配雄雌,
成比翼,
接连枝?
但得个俊男儿,
恁时节才遂了我平生志。
免的俺夫妻每感恨,
觑的他天地无私。
说话中间,
可早来到李相公家了也。
梅香报复去,
道有刘道姑在于门首。
小姐,
有刘道姑在于门首。
道有请。
请进去。
小姐稽首。
【油葫芦】甚风儿吹你个姑姑来到此?
贫姑一径的来望小姐。
姑姑请坐。
慌忙将礼数施。
小姐,
老相公去后,
你每日做甚么功课?
我绣着一床锦被哩。
自从我绣鸳鸯,
几曾离了绣床时?
我着这金线儿妆出鸳鸯字,
我着这绿绒儿分作鸳鸯翅。
你看那枝缠着花,
花缠着枝。
小姐,
这是甚么主意?
直等的俺成就了百岁姻缘事,
恁时节才添上两个眼睛儿。
小姐费得功夫多了。
【天下乐】则这鸳鸯被是我夫妻也那信有之,
小姐,
你拣个好财主每好秀才每,
或招或嫁,
可不好那?
姑姑,
你说他怎的!
嗟也波咨,
可也甚意儿。
则为我父亲家,
因此上不曾理婚姻事。
说的人睡卧又不宁,
害的人涕喷又不止,
你着我不明白憔悴死。
小姐,
我想你这年纪小小的,
趁如今与人家寻一个穿衣吃饭的才是。
小姐,
这里又无个人,
我和你自家闲讲,
怕甚的来。
我怕不有这个心事,
争奈无人肯成就俺。
想起这世间男子无妻是家无主,
妇人无夫是身无主也。
小姐,
可知道你这些时憔悴了也。
【后庭花】则我这瘦形骸削了四肢,
小腰身争了半指。
宽掩过罗裙摺,
全松了我这楼带儿。
我父亲呵,
他一去几多时,
杳没个音书来至。
撇得我冷清清泪似丝,
闷恹恹过日子。
学刺绣一首诗,
索对那两句词。
空展开花样纸,
摺成个简帖儿,
又不是请亲邻会酒卮,
只把小梅香胡乱使。
俺姐姐这些时,
每日忧愁,
睡卧不安,
弄得越清减了。
依着梅香,
寻一个风风流流俊俊俏俏的姐夫拖带梅香,
可不好也。
说得有理,
说得有理!
小姐你自要做主意,
休得误了青春。
【柳叶儿】你着我和谁传示?
只落得清减了脸上胭脂。
这姻缘知道落在何人氏?
我李玉英是闺中女,
你姑姑是个出家儿,
可不空费你这一片神思。
小姐,
您恰才不说来?
妇人无夫是身无主。
虽然老相公不在家,
难道十年不回,
守他十年?
二十年不回,
守他二十年,
可不等老了人?
【青哥儿】非是我推三、推三阻四,
这事情应难、应难造次,
虽然道男女婚姻贵及时。
我须是娇滴滴美玉无疵,
又不比败草残枝,
怎好的害杀相思?
只待要寻个人儿,
便窬墙钻穴也无辞,
这等胡行事!
小姐,
这也不妨事。
只要寻的个人儿停当。
人儿那里?
这个人就是当初老相公借银子的刘员外。
他是名门旧族,
现有百万家财,
何等不好?
【寄生草】你道他是名门子,
又道他富不赀。
你老相公借他十个银子,
如今该本利二十个,
须要还他哩。
待我父亲回来还他,
干我甚事?
他有钱财只做得钱财使,
他道老相公借银子的文书,
你也画得有字来。
论婚姻须不曾画个婚姻字,
当日借银子原写着我是保人,
他要拖我到官中告去。
我是出家人,
怎么好做借银子的保人?
可不连累我,
倒替你吃官司!
便吃官司我也拼得替你官司死。
总饶他铜山百座邓通家,
怎动的我琴心一曲临邛氏。
小姐。
若真个打起官司来,
出乖露丑,
一发不好,
只是我家不合借他银子,
怎么累的你。
那刘员外今年多大年纪了?
,
员外今年二十三岁,
有多少人家与他说亲,
只是没个十分中意的,
因此上还不曾有娘子。
人物如何?
天生的一表非俗,
匹配得你过。
这等我可则依着姑姑便了。
既是小姐肯从,
今晚夜间你到我庵中,
我请将刘员外来,
成了这桩亲事。
休道十个银子,
便是一百个银子,
也不说起了。
姑姑,
你将我这鸳鸯被儿去。
被儿到处,
便是我一世的前程。
你先去,
我自到你庵中来也。
小姐,
你早些儿来,
休要失信。
我梅香今夜跟小姐去,
和刘员外成其夫妇,
连梅香也得个出头日子。
梅香,
这等事怎么带的你去?
【赚煞】则你那修道的玉清庵,
索强如题笔的金山寺。
罗帏里新婚燕尔,
舒展开鸳鸯锦被儿,
可着我羞答答说甚言词。
这些时素质冰姿,
也是我不合先接了东君第一枝。
道与那多情的秀士,
偷传心事,
到天明是必休撇了这个女孩儿。
我则道小姐不肯,
不想当真许了这亲事。
我将这床被儿到刘员外家报个喜信,
走一遭去来。
我着刘道姑将着那文书,
李府尹家小姐处说亲去了,
这早晚敢待来也。
员外,
且喜且喜。
小姐说今夜晚间约定在玉清庵中与你赴期,
教我先将的鸳鸯被来了也。
果然是真,
多谢了姑姑。
今夜晚间若成就了这亲事,
我重重的相谢你咱。
险把心机都使碎,
今宵博得鸳鸯被。
正是无缘对面不相逢,
有缘千里能相会。
第二折我约定刘员外今夜晚间来我庵中,
与小姐完成这事。
不想有施主家请我做斋,
待不去呵,
恐怕误了道粮。
徒弟,
我分付你,
那鸳鸯被儿是李府尹家小姐的,
今日晚间来和刘员外在此赴期。
则怕小姐先来,
若敲门时,
便放他进来。
我往施主家点照去也。
师父去了也。
天色已晚,
不知李家小姐几时过来,
我且关上这门者。
正是闭门不管窗前月,
分付梅花自主张。
事不关心,
关心者乱。
天色晚了也。
李小姐约定玉清庵里赴期,
须索走一遭去。
自家是巡夜的。
这早晚更深夜静,
见一个人走将去,
那厮必定是贼!
拿到巡铺里吊起来,
天明送到官司中去请赏。
怎生是了?
天也!
你看我那命波!
嵩岳近天都,
连山入断芜。
欲投人处宿,
隔水问樵夫。
小生姓张名瑞卿,
祖居姑苏人氏。
今上京取应,
到此洛阳。
天色已晚,
寻个宵宿处。
说道前面有一庵是玉清庵,
可去觅一宵宿,
来日早行,
有何不可?
我唤门咱。
门里有人么?
我开开这门,
刘员外你来了也?
好是奇怪。
这庵中必定有私情的事,
则除是这般。
我来了,
姑姑休要点灯。
我且不点灯,
等小姐来时,
我自有个道理。
这早晚敢待来也。
妾身李玉英。
今夜约定刘员外在玉清庵赴期。
我是个女孩儿,
羞答答的怎生去那?
【正宫】【端正好】不由我意张狂,
心惊乍,
谁曾向街苍行踏。
你深也紧避在房檐下,
方信道色胆有天来大。
【滚绣球】兀的甚势沙,
甚礼法,
索甚么问天来买卦。
莫不我与那刘员外合做浑家?
他为咱,
我为他,
好着我放心不下。
办着个志诚心,
着俺这夫妇每欢洽。
可是怎生黑洞洞桌面上绝了灯火,
云黯黯碧天边闭了月华,
倒省的人多少喧哗。
可早来到庵门首也。
我是唤咱,
姑姑开门。
小姐来了也,
我开开这门,
小姐,
你也早些儿来波,
着我遥遥的等着你。
早则不是腊月,
冻下我脚来。
小姑姑,
员外在那里?
在房里等着你哩。
我与你将鸳鸯被儿都铺停当了,
则等你来。
成就亲呵,
你休忘了我者。
定不敢忘。
我今日成就了你两个,
久后你也与我寻一个好老公。
【脱布衫】不索你阶直下絮絮答答,
门儿外唱叫呀呀。
我问你罗帏里书生有么?
哎,
你草庵中道童休唬。
员外在此等了好一会也,
我又不哄你,
你也行动些波,
【小梁州】就把姑姑央及煞,
可怜我这没照觑的娇娃。
早唬的来手儿脚儿软刺答,
怎抬踏,
好着我便心似热油炸。
小姐,
你休慌,
我们都是知心知腹一路的人。
【幺篇】我和他乍相逢难说知心话,
只索羞答答手抵着门牙。
你行动上些,
员外在些等哩。
你将我省可里推,
我可也其实怕,
就着这钟声才罢,
却道无事早还家。
我先报复去。
员外,
小姐来了也,
你接待去咱。
真个是小姐来了也!
早知小姐来了,
只合远接,
接待不着,
勿令见罪。
小姐请坐。
既然小姐来了,
则除是这般。
难得小姐真心也!
你久后则休负了心者。
若是小生负了心呵,
小姑头上生来碗大疔疮,
干我甚么腿事?
【伴读书】我钗了无心插,
眉淡了教谁画?
则我这软怯怯的柔肠好教我撇不下,
汗浸浸揾温香罗帕。
则怕有人来么?
小姐,
这早晚深夜时候,
无甚么人,
单只是小生在这里。
我正欢娱忘了把门扎,
可擦的似有人来迓。
小姐你休慌,
再无人来,
不妨事。
【笑和尚】元来是王吉珰珰画檐前敲铁马,
元来是赤力力草堂中风吹画,
元来是忒楞楞腾宿鸟串荼蘼架。
元来是各支支声戛琅玕竹,
元来是明晃晃月射小窗纱,
早唬的我战钦钦把不住心头怕。
小生久以后,
若是得了官呵,
金冠霞帔,
驷马高车,
你便是夫人县君也。
你则休负了心者。
【倘秀才】他大字儿将咱镇压,
我恰才小胆的争些儿唬杀。
哎!
你个撒滞殢的先生也那,
假若是有人见,
若有人拿,
登时间事发。
小姐,
天色将明了也。
你回去罢。
此恩此情,
异日必当重报。
【滚绣球】刘解元你且在咱,
我可是问你殢,
小生不姓刘,
叫做张瑞卿。
你在我根前,
无那半星儿实话。
小生不敢虚言。
你看我恰例似浪蕊浮花。
小姐,
小生实是张瑞卿。
他题的名姓儿别,
语知儿差,
空着我担个没来由牵挂,
这个不识羞的汉子你是谁家?
小姐,
我也不辱抹你。
我若得了官呵,
你便是夫人县君也。
我和你初相逢,
君子番罢,
从此后我将这庵观门儿再不踏。
兀的不羞杀人不那!
敢问那壁秀才,
那里人氏?
姓甚名谁?
困何至此?
小姐,
咱两上今日既然成其夫妇,
还有甚么话说。
小生姑苏人氏,
姓张名瑞卿。
为因上朝取应,
路从此洛阳经过。
天色昏晚,
到此庵中觅一宵宿。
谢天地可怜见,
幸遇小姐,
成就这门亲事。
小姐,
你可是谁家女子?
通个来历,
使小生日后好来迎娶。
妾身是这本处李府尹的孩儿,
小字玉英。
当年我父亲被人人劾奏赴京听勘,
借了刘员外十个银如今本利该二十个。
刘员外来索讨银子,
有这庵中刘道姑是保人。
为因我无钱还他,
刘员外要去官中告这刘道姑,
追拷这银子。
我想来干他甚事,
倒要带累他吃官司。
那刘道姑又说刘员外一心要我为妻,
因此上约他在这玉清庵赴期。
我今夜到此等候,
不想遇着秀才,
成了这场亲事。
既然我随顺了你,
难道又去嫁他?
我只专心一意等候着你便了。
元来是这等。
小姐,
小生也不曾娶妻哩。
若到帝都阙下,
但得一官半职,
不敢忘了小姐的恩念,
夫人县君准是你的。
小生如今取应去也。
小姐,
你有甚么信物,
与我一件,
权为定礼。
你也说的是。
秀才你晓得这鸳鸯被儿么?
是我亲手绣的,
绣着两个交颈鸳鸯儿。
你如今收了去,
久后见这鸳鸯被呵,
便是俺夫妻每团圆也。
多谢小姐!
小生收拾了这被儿。
天色渐明,
你且回去,
小生便索登程也。
小姐,
则要你坚心守志者。
秀才,
你则休负了心!
得官不得官,
早些儿回来。
小姐放心,
小生之心,
惟天可表。
【黄钟尾】从今后丹墀策试千言罢,
彩笔题成五色霞。
一举鳌头占科甲,
秉笏当胸当胸立朝下。
乌帽宫花数枝插,
御宴琼林醉到家。
除授为官赐敕札。
夫人县君合与咱。
那时我坐香车你乘马,
咱两上稳稳安安兀的不快活杀。
张瑞卿也,
你是睡里梦里?
谁想到这庵中,
成了此一桩亲事,
又得了这鸳鸯被儿。
若是小生得了官呵,
必然完就这段姻缘,
也不辜负了他十分美意。
我如今不敢久停久住,
上朝取应,
走一遭去来。
宿契前生注,
姻缘今日招。
合成莺燕侣,
匹配凤鸾交。
谁想小姐与刘员外约在庵中,
说了一夜的话,
撇得我孤眠独自,
不由我也不动心。
我如今等不得师父回来,
自做个主意,
只在庵前庵后寻一个精壮男子汉去来。
刘员外做事胡为,
李小姐私自偷期。
我想来寻个和尚,
也和他做对夫妻。
甚么晦气,
做这等勾当!
被那巡夜歹弟子孩儿把我拿到巡铺里,
一场好事不曾成的,
倒吊了一夜。
我着人去唤刘道姑去了,
可怎生这早晚还不见来。
昨夜晚间刘员外和李小姐成了亲事,
今日使人请我。
可早来到也,
我自家过去。
员外,
你喜也!
帽儿光光,
今日做个新郎;
帽儿窄窄,
今日做娇客。
可要与贫姑换上换道服。
放你娘的臭屁!
我几曾见他来。
你怎的吃食讳食?
你不曾见,
是我见来?
可不屈杀人!
谁曾汤着他?
你当面立着,
抬起头,
张开口,
吐出舌头来,
你说不曾,
可怎么湿湿的?
把我口当他的屁眼。
我昨夜晚间,
我去人家点照去了。
我着徒弟等着,
你怎么不曾来?
我走到半路,
被那巡更的歹弟子孩儿,
把我拦住,
道我是犯夜的,
拿我巡铺里去,
整整吊了一夜,
我委实不曾去。
你不曾去这庵中,
和小姐成了亲事的,
可是谁来?
员外,
我昨日分付徒弟说道,
等员外来时,
领你贫姑房里坐着,
只等小姐来时,
两个成了夫妇,
你不去可是那个造物低的来抢了去?
姑姑,
既然昨夜李小姐来与别人成了亲事,
左右是个破罐子了。
你如今去将小姐接到我家里来,
一发永远做夫妻。
你若是圆成了我这件事,
我依旧重重相谢你。
你疾去早来。
展转自寻思,
定要娶娇姿。
只怕遇着巡更卒,
打的屁支支。
第三折这妇人好歹也!
那一日我和你约定在玉清庵里赴期,
我又不曾去,
不知那里走将一个人来,
你和他成了亲事。
我且问你,
比如你见我时节,
难道好歹也不问一声?
见说名姓不是我,
你就不该随顺他了。
我一口食将到口边,
被那馋弟子孩儿抢去吃了。
这个也罢,
我如今取你到家中,
我又央及你,
你百般的不肯顺我,
但见我说话,
便低了头。
你看那不得人意的嘴脸!
我这等标致动静,
你例随顺了我,
也不辱抹了你。
你真个不肯?
我如今拿你跪着,
看你肯也不肯!
父亲,
兀的不痛杀我也。
他是个女儿家,
见我手里拿着这粗棍了子,
先吓得怕了,
也怎肯随顺我?
罢!
丢这辊子,
小姐起来,
我不打你,
我斗你耍哩。
小姐,
我这嘴脸尽看的过,
你便随顺我也好。
你真个不肯?
依旧跪者!
这个歪剌骨!
我千央有,
万央及,
休说道是你,
便是那刘道姑,
他也肯了。
你还不答应我一句,
不肯便肯,
定要讨打吃!
我至死也不随顺你!
好产好说。
罢,
倒要我跑着你,
再与你磕头。
我的亲娘,
你答应我一声,
哦,
真个不肯,
我跪他做甚么?
则除是等。
你且起来。
你既然不肯随顺我,
我开着这酒店,
你与我管酒。
有吃酒的来,
你镟酒儿,
打菜儿,
抹卓儿,
揩凳儿,
伏待酒的。
若伏侍的欢喜便罢,
伏侍的不欢喜我把你一条腿打做两条腿!
我为甚么打你?
专打你这不依本分,
诳骗平人,
不近道理丑弟子孩儿!
我本是官宦人家小姐,
何等受用快活,
今日落在这里,
受这般苦楚也呵!
【越调】【斗鹌鹑】往常我在画阁兰堂,
牙床翠屏,
烛暗银台,
香焚宝鼎,
百色衣冠,
诸般器皿。
乍离普救寺,
钻入这打酒亭。
你畅好是性狠也夫人,
毒心也那郑恒。
【紫花儿序】今日远乡了君瑞,
逃走红娘,
单撇下个莺莺。
为家私少长无短,
则得忍气吞声。
这也是我父亲不是。
分明那白纸上教我画着黑字儿是怎么,
倒留做他家凭证。
却将我宅院良人,
生扭做酒店里驱丁。
我在这酒店门首站着,
看有甚么人来。
去日刚携一束书,
归来玉带挂金鱼,
文章未必能如此,
多是家门积善余。
小官张瑞卿,
自到京都阙下,
一举状元及第,
所除洛阳为量,
我要打听李小姐的消耗,
更改了衣服,
在此私行。
这是所酒店,
我去买一杯酒吃咱。
兀那卖酒的,
打二百长钱酒来。
有酒,
官人请坐,
你慢慢的吃。
官人,
你要酒时,
你唤一声,
我在别阁子里就送酒来。
偌大一个酒店,
不见个男子汉,
怎么使着一个妇人卖酒?
我看这妇人生的千娇百媚,
也不是个下贱的人。
我如今只推要酒,
唤将来问他咱。
卖酒的,
再打酒来。
官人再要多少酒?
酒也要吃。
动问小娘子,
敢不是卖酒的人?
官人怎生知道?
我可知不是卖酒的哩。
我道小娘子中注模样,
不是受贫的,
为甚么在这酒店中替他卖酒,
伏侍往来的人?
你慢慢的说一遍,
小生试听咱。
【小桃红】则俺祖宗积世有声名,
三辈儿为参政。
哦,
原来是宦家。
你父亲如今那里去了?
俺家君一生正直无邪佞。
惹人憎,
如今勾赴尚书省。
你父亲这一向也还做官么?
官封左丞,
告辞老病.如今你父亲去几时了?
怎知他数载不回程。
小娘子。
你父亲也差了,
当初则可着你嫁人,
因何教你卖酒那?
官人不嫌絮烦,
听妾身再说一遍咱。
【调笑令】说着呵怎听,
那泼书生,
呀,
盖世里全无他不志诚。
这秀才也有好的么。
如今这秀才家一个个害了传槽病,
从今后女孩儿每休惹他这酸丁。
元来小娘子也曾有夫主来?
都是些之乎者也说全成。
我道来可是者么娘七代先灵。
当初有三媒六证,
花红羊酒,
娶小娘子来,
可怎生在这里就不来顾你?
【耍三台】当初也无红定无媒证,
这等怎生成亲来?
做的来藏头漏影,
知他是今世是前生,
总则我红颜薄命。
真心儿待嫁刘彦明,
偶然间却遇张瑞卿。
奇怪,
道着小官的名讳。
此事必然暗昧。
我再问他。
当初可是谁作成你来?
当是初是那撮合山的姑姑,
小娘子可是谁那?
送了这望夫石的玉英。
他说的正是我,
我如今一发问他咱。
小娘子,
当初成亲,
那人姓甚名谁?
他如今可往那里去了?
【圣药王】去了俺那丑生,
撞着俺这短命。
如今这酒店是甚么人的?
他是个放钱举债的爱钱精。
你可为甚么到这里?
他使弊幸,
使气性,
无钱踏着陌儿行,
推我在这陷人坑。
小娘子,
他必然要图谋你,
敢是不随顺,
他这般折倒你来么?
【麻郎儿】动不动掂折我腿脡,
动不动打碎我天灵。
着去处依着便行,
教酾酒,
愿随鞭镫。
小姐受他这般凌辱,
你便随顺他也罢了。
【幺篇】我可也不曾,
半星也不动情,
则由他法外施行。
你为何不随顺他?
我便死呵是张家妇名,
怎肯踹刘家门径?
哎,
你元来这里这般受苦。
小娘子,
你便是李府尹的女孩儿玉英么?
则我便是李府尹的女儿,
你怎么认的我来?
妹子,
你那时小也。
我一向出去游学,
将近二十年不曾回家,
今日才见得你。
妹子,
你可为甚么在这里受那苦楚来?
哥哥不知。
当日父亲赴京去,
缺少盘缠,
央玉清庵刘道姑问刘员外借了十个银子,
那文书上着我也画一个字儿。
我父亲许久不回,
本利该还二十个银子。
刘员外索讨,
那道姑是保人。
因我无银还他,
刘员外要去官中告这道姑,
追拷银子。
那刘员外和道姑说,
要我为妻,
就将这二十个银子做了财礼,
我只得约他在玉清庵赴期。
当夜晚间就去,
不曾遇着员外,
遇着一个秀才张瑞卿,
成其夫妇。
那张瑞卿上朝进取功名去了,
刘员外取我到家。
我想来一马不背两鞍,
双轮岂辗四辙?
我至死也不随顺他,
因此上罚我在这酒店中卖酒。
哥哥,
你救你妹子咱!
元来是这等。
你放心,
都在你哥哥身上,
你与我唤出刘员外来。
员外,
你来!
有我哥哥在这里。
是谁唤我?
如何受不过苦楚,
不怕他不随顺我。
我买欢喜团儿你吃。
我哥哥要见你。
你哥哥在那里?
则这个便是我哥哥。
怪道你两个厮像,
两个鼻子一般般的。
则这个便是刘员外?
我这妹子借了你家多少银子?
借了我十个银子,
如今本利该还二十个银子。
二十个银子打甚么不紧?
都是我替妹子还你。
大舅,
你知么?
他父亲许了我为妻来。
既是这等,
准备羊酒花红,
三日之后,
重来娶他,
才是正理。
若是这等,
你是我的大舅子哩。
这二十个银子,
我也不要你还了。
下次小的每安排酒来,
请舅子吃三钟。
不必吃酒,
妹子且跟我回家去来。
惭愧!
谁想有今日也呵!
【收尾】俺哥哥替还了原借银十锭,
两事家临危自省。
第一来把俺这亲兄长好看成,
第二来将俺那俊男儿奈心等。
谁想是我大舅子,
他是个好人。
我到三日之后,
安排着牵羊担酒,
直至他家问亲去。
那时娶到家中,
难道还不随顺我哩。
准备做夫妻,
宰狗田鸡。
洞房花烛夜,
全凭大挂槌。
第四折谁想在酒店中认了妹子。
我问你咱,
妹子,
你端的少刘员外银子也不少?
【双调】【新水令】这洛阳城刘员外他是个有钱贼,
只要你还了时方才死心塌地。
他促眉生巧计,
开口讨便宜。
总饶你泼骨顽皮,
也少不得要还他本和利。
妹子,
俺父亲借他银子,
须待俺父亲来还。
你不肯嫁他,
也由得你。
【步步娇】只为那举债文书我画的有亲笔迹,
因此上被强勒为妻室。
这真心儿誓不移,
情愿方打千敲受他磨到底。
今日留得个一身归,
谢哥哥肯救我亲生妹。
妹子,
你看些茶汤来我吃。
理会的。
我把这鸳鸯被儿铺在床上,
我推吃酒去,
他见这鸳鸯被自然知道了也。
哥哥吃茶咱。
妹子,
我如今吃酒去也。
投至我回来,
你将这被卧儿铺陈卞,
则怕我醉了呵要歇息。
你记者。
。
哥哥饮酒去了也,
投至得哥哥回来,
我与他铺下这床铺咱。
【雁儿落】则也这行装特整齐,
书舍无俗气。
瑶琴壁上悬,
宝剑床头立。
【得胜令】呀!
我与你搭起绿罗衣,
铺开紫藤席。
绣枕头边放,
香衾手内提。
索甚么疑惑,
这是我绣来的鸳鸯被;
可不是跷蹊,
谁承望这搭儿得见你?
好是奇怪,
这被儿原是绣来的,
是我与张瑞卿来,
可怎生得到俺哥哥手里?
待他来家时,
我试问他波。
我醉了也。
妹子在那里?
哥哥有酒也,
吃甚么茶饭?
妹子,
甚么茶饭都吃不了,
我醉了也。
【沽美酒】则他这酸黄齑怎的吃,
粗米饭充饥,
怕哥哥害渴时冰调些凉蜜水。
我玉英有句话儿敢题?
妹子有话,
但说不妨。
问的我陪着笑卖查梨。
你说便说,
只管笑的?
【太平令】若问哥哥休讳,
这鸳鸯被委是谁的?
是我的妹子与我的。
除妹子别无甚妹子,
除哥哥别无甚兄弟。
我玉英呵世做的所为,
这里,
便跪膝,
则鸳鸯被要知根搭底。
这被儿你问他怎的?
哥哥,
这被儿原是我的来。
是便是,
你认的我么?
我不认的你。
则我便是张瑞卿!
则被你杀我也!
枉叫了你这三日哥哥!
我还你十日姐姐。
我关上这门,
我与你陪话咱。
张瑞卿,
我今日与你相会,
兀的不欢喜杀我也!
今日三日了,
我到李家问亲事咱。
可怎生关着这门?
我蹅开门来,
好也!
你两个做的好勾当!
这个是我的老婆!
这个是我的老婆!
倒是你的老婆?
你冒认亲兄,
强赖人妻,
我和你见官去来!
三年待罪汉西京,
重许衣冠返洛城。
寄语待臣休望幸,
早伸冤气到长平。
老夫李彦实,
被左司家奏劾不实,
已远远的贬窜去了。
着老夫仍为河南府尹,
敕赐势剑金牌,
一应贪官污吏,
准许先斩后闻。
如今来到洛阳地面。
张千,
是甚么人吵闹?
与我拿将过来!
理会的!
拿过来!
老爷可怜见,
与小人做主咱。
兀的不是我女孩儿玉英?
兀的不是我父亲?
你怎生在这里?
父亲你去时问刘员外借了十个银子,
本利该二十个银子,
无的还他,
他强逼我为妻。
父亲与我做主咱!
这个是谁?
父亲去家之后,
您孩儿自许了亲事,
与他为妻。
小官是张瑞卿,
新除本处县尹。
好也,
你两个官官相为,
我死也。
有这等事?
张千,
取大棒子过来,
将刘员外先责四十,
再送有司问罪。
【锦上花】这厮倚恃钱财,
虚张声势。
硬保强媒,
把咱凌逼。
重则鞭笞,
轻则骂詈。
难道河有澄清,
人无得意。
【幺篇】当时曾受亏,
今日也还席。
大小荆条,
先决四十。
再发有司,
从公拟罪。
钱呵通神,
法难纵你。
张瑞卿和老夫同到宅中。
今日是个吉日良辰,
与女孩儿永远为夫妻。
一面杀羊造酒,
做个庆喜的筵席。
【清江引】想人生百年能有几,
要博个开颜日。
父子共团圆,
夫妇重和会,
这便是出寻常天大的喜。
贼徒唬吓结良缘,
号令沉枷在市廛。
欠钱索债虽常事,
倚富欺贫岂有天?
新婚今朝为令尹,
老夫依旧得生旋。
杀羊造酒排筵宴,
夫荣妻贵喜团圆。
题目金阊客解品凤凰萧正名玉清庵错送鸳鸯被
等闲拜日晚,
夫妻犹相疮。
况是贤人冤,
何必哭飞扬。
昨夜梦得剑,
为君藏中肠。
会将当风烹,
血染布衣裳。
劳君又叩门,
词句失寻常。
我不忍出厅,
血字湿土墙。
血字耿不灭,
我心惧惶惶。
会有铿锵夫,
见之目生光。
生光非等闲,
君其且安详。
吴郡鱼书下紫宸,
长安厩吏送朱轮。
二南风化承遗爱,
八咏声名蹑后尘。
梁氏夫妻为寄客,
陆家兄弟是州民。
江城春日追游处,
共忆东归旧主人。
第一折自小为司吏,
结识英雄辈。
姓宋本名江。
绰名顺天呼保义。
某姓宋名江,
字公明,
曾为郓州郓城县把笔司吏。
因带酒杀了阎婆惜,
官军捉拿甚紧,
自首到官,
脊杖了八十,
迭配江州牢城营。
因打粱山过,
遇着哥哥晁盖,
打开了枷锁,
救某上梁山,
就让某第二把交椅坐。
哥哥三打祝家庄身亡,
众兄弟拜某为头领。
我聚三十六大伙,
七十二小伙,
威镇于梁山。
俺这梁山,
寨名水浒,
泊号梁山,
纵横河阔一千条,
四下方圆八百里。
东连大海,
西接咸阳,
南通钜野金乡,
北靠青济兖郓。
有七十二道深河港屯,
数百只战艘艨艟;
三十六座宴台,
聚百万军粮马草。
声传宇宙,
五千铁骑敢争先;
名播华夷,
三十六员英雄将。
俺这粱山,
一年喜的是两个节令:清明三月三,
重阳九月九。
时遇重阳节令,
放众兄弟每下山,
去赏红叶黄花。
三日之后,
都要来全,
若有违禁莫的将令的,
必当斩首。
小偻儸,
你去传了我的将令。
学究哥,
俺无事,
后山中饮酒去也。
宋公明武艺堪夸,
吴学统又无争差。
众头领都离寨栅,
下去赏红叶黄花。
曲律杆头悬草禾享,
绿杨影里拨琵琶。
高阳公子休空过,
不比寻常卖酒家。
小人是这草桥店卖酒的便是。
今日清晨早间,
挑起草禾享儿,
烧的旋锅热,
看有甚么人来。
黄卷青灯一腐儒,
九经三史腹中居。
学而第一须当记,
养子休教不读书。
小生姓刘,
名庆甫,
济州人氏,
嫡亲的两口儿家属,
浑家李幼奴。
小生学成满腹文章,
未曾进取功名。
争奈许了泰安神州烧香三年,
今年是第三年也。
烧香己回,
到这草桥店上。
大嫂,
俺去那酒务儿里吃几杯酒,
慢慢的行。
兀那卖酒的,
有酒末?
官人请家里来,
这个阁子干净。
打二百文长钱酒来。
有、有、有,
我筛的这热。
官人,
兀的酒。
我再看些甚么好菜蔬来。
卖酒的,
休放闲杂人过来,
俺慢慢的饮几杯。
官人,
您则管饮酒,
无甚闲杂的人来。
花花太岁为第一,
浪子丧门世无对。
阶下小民闻吾怕,
则我是势力并行蔡衙内。
自家蔡衙内的便是,
表字蔡疙疸。
我是那权豪势要的人,
嫌官小做不的,
马瘦骑不的,
打死人不偿命,
长在兵马司里坐牢。
我打死人如在房上揭一片瓦相似,
不到半年,
把瓦都揭净了。
一声下雨,
我可在露天地里住。
时遇重阳九月九,
张千架着小鹞子,
郊外踏青赏玩去,
可早来到也。
兀的不是个小酒务儿。
卖酒的,
你有干净阁子儿?
有、有、有,
这阁子干净。
大人请坐。
筛酒来我吃。
不是热酒来了,
大人请自在饮酒。
多时也。
大嫂,
我央及你唱一个小曲儿。
我不会唱。
你好歹唱一个曲儿,
我吃不的闷酒。
庆甫,
你饮这一杯酒,
我唱个曲儿你听。
【南驻云飞】盏落归台,
小觉的两朵桃花上脸来。
深谢君相待,
多谢君相爱。
咍,
擎尊奉多才,
量如沧海。
满饮一杯,
暂把愁怀解,
正是乐意忘忧须放怀。
好、好、好,
我吃一钟。
大嫂,
你也吃一钟。
兀那卖酒的,
隔壁是甚么人唱?
官人,
俺这里无唱的。
弟子孩儿,
他那里吃酒唱哩。
哦,
是个秀才,
引着他浑家,
在此饮酒唱哩。
你道无唱的!
你问那秀才,
借他浑家来,
与我递三杯酒,
叫我三声义男儿,
我便上马。
哑不哑刺步就走。
着谁去?
着你去。
我去便了。
卖酒的。
你夫有甚么话说?
不干小人事。
那蔡衙内听的你唱。
问秀才借嫂子。
乓他递三钟酒,
叫三声义男儿。
便上马哑不也他姑娘寄叫我三声义男儿末?
不干我事也。
他寄借末?
不肯。
我吃他打了几下,
他说你的姑娘,
肯叫他三声义男儿末?
我有姑娘,
肯受他的气?
你借与我递三钟酒。
叫我三声义男儿,
又不坏了你的,
他人妻,
良人妇,
没这等道理。
你不认的我,
我是蔡疙疸。
你怎敢骂我?
将绳子来。
吊起他来。
似此怎了!
大人饶过他者。
姐姐休管他,
你放心。
我直打死他。
天也,
着谁人救我也!
某宋江手下第十七个头领病关索场雄是也。
俺这梁山,
一年两个节令,
是清明三月三,
重阳九月九。
宋江哥放俺三日假限,
是好秋景也呵。
【仙吕】【点绛唇】九月重阳,
暮秋霜降,
闲云住。
满目山光,
对景堪游赏。
【混江龙】猛然观望,
见宾鸿摆列两三行。
枯茶减翠,
衰柳添黄。
我则红叶满目滴溜溜枝上舞,
可这黄菊可都喷鼻香。
端的是堪写在围屏上,
看了这秋天景致,
怎不教宋玉悲伤。
那里这般响,
我猜着了也。
【油葫芦】是这涧水潺潺波浪响,
我这里便听了半晌,
元来是这水声山色趁秋光,
则听啾啾唧唧聒耳山禽唱,
唬的那呆呆邓邓的麋鹿赤留出律的撞。
见人呵急张张屈屈的走,
更那堪惊惊颤颤的慌。
我这里手分开芦苇吸溜疏刺的挡,
惊起一件好物也,
惊起那沙暖宿鸳鸯。
报,
报喏,
金鞭指路,
圣手遮拦。
【天下乐】见一座摧塌了山神古庙堂,
我这里思也波量,
端的着谁上香?
你看那拖拖沓沓乔供养。
贪看山神庙,
误了我行路也。
我这里登峻岭,
蓦浅岗,
见一道放牛羊小径荒。
远远的一个小酒务儿,
好是凄惨人也呵。
【醉中天】我见一个小店儿凄凉象,
野犬吠汪汪。
破芦席搭在旧水床,
将一张无尾的题头放。
醉仙几尊画在石灰壁上,
草禾享滴溜溜斜挑在墙头上。
行说着话。
可早来到也。
小二哥,
有干净阁子末?
官人请坐。
打二百文长钱酒来,
我不这般干吃你的。
来、来,
我与你些碎金银做本钱。
不要也罢。
这厮口道不要,
可揣在怀里。
将酒来。
小二哥,
时遇九月九节令,
家家正好欢喜饮酒,
那里这般啼哭?
官人,
那厢两口儿吃酒。
这厢个官人,
要那秀才的浑家,
替他递三杯酒,
因他不肯,
将那秀才吊着打,
因此上那秀才啼哭。
你不好劝他一劝。
我劝他来,
连我打的不着忙。
他是个权豪势要的人,
我不敢劝他。
我将这酒寄在这里,
等我劝他去。
哥,
你休去。
不干你事,
我劝去。
喏,
客官。
走到土地庙里来了,
怎主喏喏?
官人,
我是个过路的,
这个人是你的伴当?
那侵你使数的?
你为何吊着他打?
拐带了你多少银两?
你若说的是呵,
我与你行究。
一个好聪明人也。
我说起这厮的罪过来,
大似狗蚤。
这厮和他浑家唱着吃酒,
我着卖酒的与他说去,
着他浑家替我递三杯酒,
叫我三声义男儿,
我便上马回去。
这厮说着我姑娘与他递三杯酒,
叫他三声义男儿,
才着他浑家来。
我若有姑娘呵,
肯着他浑家递酒?
你说可是我的是,
可是他的是?
恁的呵,
是你的不是。
谁道我的不是来?
这厮无礼,
怎生敢道我的不是?
【醉扶归】你这厮无道理荒淫相,
你怎生迤逗人家女红妆。
他别人行路夫妻在旅店上,
你是个大胆的行凶党。
兀那厮,
我和你有小比喻。
喻将何比?
假若是你媳妇者波我止将来挨、挨枪,
你若不见呵,
万事都休,
你若见了呵。
你恨不的一跳三千丈。
哎哟,
哎哟。
正跌着我这哈口散儿骨头。
我敢打你也。
你这厮打来。
【金盏儿】我从来性儿刚,
我可也不索商量。
那里去则我这拳着处扑的尘埃中躺,
打这厮鼻凹眼矌抹着处伤。
我见他碜可可唇齿绽,
血模糊打塌鼻梁。
怎禁我搜搜的拳去打,
不中,
我与了你,
走、走、走。
这厮走了也。
急走里摸摸的脚尖仰。
恰才多亏了哥,
救了小生性命。
兀那秀才,
你那里人氏?
姓甚名谁?
你慢慢的说一遍者。
小生济州人氏,
姓刘,
双名庆甫,
浑家李幼奴。
因泰安神州烧香已回,
来到这草桥店上饮酒。
撞见这个权豪势要的蔡衙内,
强要我浑家把盏儿。
我不肯,
他吊起小生来。
若不是哥来呵,
那得我性命来。
敢问哥姓甚名谁?
我不是歹人。
谁敢说哥是歹人?
则我是宋江手下第十七个头领病关索杨雄的便是。
哥,
俺不是歹人。
你是贼的阿公哩。
小生则怕到前面又撞见他,
怎了?
兀那秀才,
你到前面,
无事便罢,
若有事呵,
你上梁山来告俺哥,
我与你做主。
谢了哥哥,
小生到梁山上告谁?
【尾声】你告俺哥哥宋公明,
他是哥哥的谁?
他是我亲兄长,
哥哥姓甚名谁?
则我是病关索一身姓杨。
你生牢记者。
着我心中自暗想,
若不是哥哥呵,
那的那性命来。
俺端的志气昂昂,
多谢了哥哥。
我从来本高强。
不是我说短论长,
他若欺负你来梁山告俺宋江。
则怕又撞见他怎了也?
那厮更十分不良,
将平人屈漾,
则怕宋江哥哥不肯与我作主末?
投到你去呵。
我与你待先说话衷肠。
大嫂,
俺休往大路上去,
咱往小路上去,
则怕撞见蔡衙内,
怎了?
你也说的是。
则怕撞见那贼汉,
强夺的我去了,
不能与你相见。
我这里有个枣木梳儿,
与你做信物,
久以后见了这梳儿,
便和见我一般。
我收了这梳儿,
久以后见了这梳儿,
便是信物。
俺休离了。
大嫂,
俺走、走、走。
走将这几个人来,
酒也卖不成,
整嚷了这一日。
收了铺儿,
往钟鼓司学行金斗去来。
走、走、走。
好也,
那里去?
打的我好也。
我将他浑家驼在马上,
我拐他去十八层水南寨里去也。
走、走、走。
天也,
谁想正撞着蔡衙内,
将我浑家夺在马上去了。
我别处告,
近不的他,
直往梁山上告宋江哥哥走一遭去。
大嫂,
则被你疼杀我也。
第二折绿树重重映碧天,
远溪一派水流寒。
观看此景真堪羡,
独占人间第一山。
某乃宋江是也。
三日前放众兄弟每下山去赏红叶黄花去了,
今日是第三日也。
小偻俫,
聚将鼓响,
众头领来时,
报复我知道。
得令。
梁山泊出名显姓,
杀官军无人敢近。
三十六结拜为兄,
祖辈传大刀关胜。
某大刀关胜是也。
俺众头领下山,
赏红叶黄花,
今日是第三日,
俺上山见哥哥去来。
可早来到也,
小偻俫报复去,
道俺众头领来了也。
喏!
报的得知,
有众头领来了也。
都着过来。
着过来。
宋江哥喏,
学究哥喏,
俺众头领都来了也。
您都来了。
小偻俫,
门首觑着,
看有甚么人来?
小生刘庆甫是也。
被蔡衙内将我浑家夺将去了,
上梁山告宋江太保去,
可早来到也。
休放冷箭。
你是那里来的?
小生是个秀才,
敬来告状。
喏!
山下有个秀才来告状。
着他过来。
下了吊桥。
兀那秀才,
着你过去。
秀才,
你那里人氏?
姓甚名谁?
你有甚么负屈的事?
你说一遍。
太保,
小生济州人氏,
姓刘,
双名庆甫,
浑家李幼奴。
因往泰安神州烧香以回,
来到草桥店饮酒,
遇着个权豪势要的蔡衙内,
将我浑家强夺的十八层水南寨去了。
小生一径的上山来告太保。
说兀的做甚。
柔软莫过溪涧水,
不平地上也高声。
怀揣万古千秋镜,
照察衔冤负屈人。
兀那秀才,
你且一壁有者。
学究哥,
此事也不可点差,
着小偻俫问三声,
谁敢去十八层水南寨打探事情去。
兀那三十六人,
那个好男子汉,
敢去十八层水南寨打探事情去。
有、有、有,
我敢去。
【南吕】【一枝花】俺哥哥传将令三四番,
可怎生无一个承头的?
这一个燕青将面劈,
那一个杨志头低。
那里也大胆姜维,
问着呵一个个缄口无人言对,
你可便怕相持对垒。
似恁的呵。
你可便枉住在梁山,
兀的不辱没杀俺哥哥保义。
【梁州】听的道揲水寨多凶少吉,
呀,
来、来、来,
不是这李山儿囊里盛锥。
可早来到也,
小偻俫报伏去,
道有山儿李来了也。
理会的。
报、报喏,
有山儿李逵来了也。
学究哥,
山儿李逵来了也。
此人性如烈火,
直似弓弦,
等他来时,
左使机关,
看他说甚么。
小偻俫着他过来。
着你过去。
宋江哥,
学究哥,
喏,
众兄弟每喏。
兄弟也,
咱弟兄每都不义了也。
哥,
怎生不义了也?
我唤着你,
怎生来迟?
咱虽然不结义在桃园内,
俺哥哥做学几个古人?
你做学那几个人?
俺仿学那关、张和刘备。
你可似谁?
您兄弟一似个张飞。
有衣呵呢?
有衣呵同穿着,
有饭呵呢?
有饭呵同吃,
有马呵呢?
有马呵不剌刺大家同骑。
兄弟也,
我使唤你,
可肯去末?
哥哥你使唤着我怎敢不依随?
你可敢往那里去?
者末去那西天西大象口敲牙,
者未待入南山寨子路,
我与你活拔下虎尾。
更有呢?
可者末待遇敌军独自个相持,
兄弟,
则要你道的应的者。
我道得、应得,
你会甚么武艺?
十八般武艺咱都会。
少卖弄精细。
不是我卖弄精细,
再有甚么本事?
舞剑轮枪并骗马,
则消的我步走如飞。
兄弟也,
山下有一个人,
好生英雄,
你可敢近他末?
哥也,
他比这两个古人若何?
可是那两个古人?
【哭皇天】莫不是再生下张车骑?
张车骑是张飞,
这个人义利害似他。
莫不是重生下胡敬德?
尉迟敬德也不如他。
哥也,
张飞比他如何?
张飞不如他。
敬德比他如何?
也不如他。
哥,
您兄弟比他如何?
你也不如他。
阿,
恼的我磕叉叉斧砍人,
俺这里敲牛宰马,
做个庆喜的筵席。
你则待稳拍做筵席。
山儿,
你怎生强嘴也那?
不是李山儿便强嘴,
哥也,
您兄弟有功劳来也。
你有甚么功劳?
小可如我郓州东平府带着枷披着锁,
我跳三层家那死囚牢,
比那时节更省我些气力。
你三日不杀人呵呢?
我三日不杀人呵。
我浑身上下拘系,
三日不放火呢?
我三日不放火呵。
倚着那石墙下呵盹睡。
我哄他者。
山儿,
我着你杀人。
【乌夜啼】算也,
听的道杀人放火偏精细,
怎生杀人放火?
你说一遍者。
显出我些英勇神威。
轻轻的展放猿猱臂,
若是那无知,
恰便似小鬼儿见钟馗。
若恼犯放火杀人贼,
那去,
我可便各支支撧的腰截碎。
说你强,
夸他会。
说我强,
夸他会,
男儿志气,
显尽我雄威。
小偻俫,
唤将那秀才来,
与他相见者。
哥哥,
他是人也是鬼也?
兀那秀才,
你不要怕,
他是十三太保山儿李逵。
你将那上项事,
对山儿说,
他便与你做主。
哥,
我济州人氏,
姓刘,
双名庆甫,
浑家李幼奴。
来到草桥店上饮酒,
被个权豪势要的蔡衙内,
将我浑家夺的十八层水南寨里去了。
哥哥,
与小生做主者。
兀那秀才,
你有甚么信物?
有这张枣木梳儿是信物。
我那浑家若见了呵,
他便认的也。
你放心,
我知道也。
谢了太保。
山儿,
我问你,
这一件事,
你若到于山下,
你怎生打那厮拿那厮?
你说一遍,
我试听者。
哥也,
您兄弟怎生拿他?
怎生打他?
我敷演一遍,
哥哥试听者。
你试说,
我试听者。
【牧羊关】则我这拳着处滴溜扑着那厮身占土,
那厮挣起来呵呢?
急起来着那厮嘴揾地。
那厮若走了呵呢?
那厮欲待走,
走那去?
我这里破步撩衣,
指东画西,
说南也道北。
此一只脚将那厮□□跳,
两只手将那厮腿艇提。
我腕头齐看力,
那去,
我叫便撧无徒在这两下里。
兄弟,
你去不的。
哥,
您兄弟怎生去不的?
看你那茜红巾、红纳袄、干红搭膊、服绷护膝、八答鞋,
你便似那烟薰的子路,
墨洒的金刚,
休道是白日里,
夜晚间扑着你,
也不是恰好的人。
你可怎生打扮了去?
哥也,
休道是白日里,
晚夕揣模着你兄弟也不是个恰好的人。
我更改了这衣服,
打扮了货郎儿去。
可那里得这衣服鼓儿来?
有,
有,
山寨在那官道傍边,
躲在一壁等着,
那做买卖的货郎儿过来。
兀那货郎儿,
借与我鼓儿使一使。
说个借时呵,
万事罢论,
若说个不借,
一只手揪住那厮衣领,
一只手掐住脚碗,
滴溜扑捽个一字交,
阔脚跚住那厮胸脯,
举我这夹钢板斧来,
觑着那厮嘴缝鼻凹里磕叉,
我恰待要砍,
哥也,
休道是鼓儿,
他连担儿也与了您兄弟。
兄弟也,
你好问他要。
你下山去,
则要你忍事饶人。
哥也,
假似别人骂您兄弟呵呢?
忍了。
打您兄弟呵呢?
忍了。
哥也,
他则管里打呵呢?
那个则管里打,
你少还他些儿。
哥也,
我还他这些儿。
忒少。
我还他这些儿。
也少。
哥也,
我还到这里,
怕做甚么。
呵,
打杀人也,
则要你轻着些。
兄弟也,
你到的水南寨,
见了那妇人,
怎生说话?
你试说一遍我听者。
哥也,
不嫌絮繁,
听我说一遍者。
【絮蛤蟆】我打扮做个货郎儿,
担着些零碎去寻那个艳质,
他来买我些东西。
可是甚么物件那?
也有挑线领戏,
也有钗环头篦。
他若问我是谁,
我索将他支对。
那厮将我骂毁,
我不邓邓火起。
我见揪住头梢,
挽住衣袂,
滴溜扑摔下那厮阶基。
拳捶心窝里,
使靴尖踢,
打这厮无道理,
无见识,
羊披着虎皮,
打这厮狐假虎威。
兄弟,
你休避驱驰,
则今日便索长行也。
哥哥,
你放心也。
【尾声】我与你沿村转疃亲寻觅,
四大神州捉逆贼。
我若还撞着你,
揪住头梢,
扌昝住领戏,
我将那厮滴溜扑摔下那厮阶基。
我将那厮死羊儿般,
到拖将来俺这个山寨里。
山儿去了也,
我便差鲁智深接应将去。
学究哥,
无甚事,
后山中饮酒去来。
众小校听咱分付,
今日个该您题捕。
伏路处俏语底言,
不许您结笑喧呼。
人人要擐甲披袍,
个个要开弓蹬弩。
若违了某的将令,
斩首级决无轻恕。
第三折自从拐的这妇女人,
来到这水南寨里,
谁来的到这里?
今日我吃酒去也。
浑家,
你则在家里,
你可休出门去,
我便来也。
我把这地下筛下灰,
不许你行动。
拿筛过来,
着上些灰,
我筛下灰者。
嗨!
不曾出门,
可早跚下脚印。
得也么,
就来。
呸!
是我跚的。
你便走动,
我便知道。
灰也筛了,
我与你一个马子,
投到我来家,
要这一马子湿湿。
你可不要把来汤茶搀在里头。
我着个干净盏儿舀出来尝,
我若尝出来,
把你那两条腿还打做两条腿。
闷似三江水,
涓涓不断流。
有如秋夜雨,
一点一声愁。
自家李幼奴的便是。
自从被这贼汉,
将我拐到这水南寨里来,
不知我那丈夫刘庆甫,
在于何处,
音信皆无,
我心中好是烦恼!
那贼汉出去了也,
我在这闲坐,
看有甚么人来。
自家黑旋风是也。
奉着俺宋江哥哥将令,
去水南寨里打探事情,
寻到刘庆甫浑家唤做李幼奴。
须索走一遭走。
【正宫】【端正好】绕村坊,
寻门户,
一径的打探个实虚。
恰便似竹林寺有影无寻处,
我问那蔡衙内在何方住?
【滚绣球】希壤忽浓泥义滑,
失流疏刺水渲的渠,
赤留出律惊起些野鸭鸥鹭,
我这里急煎煎整顿了衣服。
急周各支荡散了枪竿篓,
急彪各邦踏折了剑菖蒲,
见一道小路儿荒疏。
【倘秀才】我则见水围着人家一簇,
中间里叠成一道旱路,
则听,
则听的狗儿咬各邦捣碓处。
我这里担着零碎,
践程途,
我与你觅去。
买来,
买来,
卖的是调搽宫粉,
麝香胭脂,
柏油灯草,
破铁也换。
惭愧也!
今日可怎生有个货郎儿在于门首?
我开开门,
我试看。
是个货郎儿,
哥哥万福。
不敢,
不敢也。
【倘秀才】我这里见姐姐忙道好处,
好人家,
好家法,
恶人家,
恶举动,
他也不慌不忙。
他那里掩着袂,
货郎儿万福。
他那里荒唤个万福,
我这里问姐姐商量你可也买甚么物。
你卖的是那几件儿物件?
你数与我听。
我这里一一说,
从头初,
听货郎儿细数。
你试数,
我试听者。
【滚绣球】铜钗儿是鹦鹉,
再有甚么?
鑞鐶儿是金镀,
可再有呢?
缕带儿是串香新做,
再有甚么希奇的物件?
有这个锦裙襕法墨玢梳。
更有这绣领戏绒线铺,
翠绒花是金缕,
符牌儿剪成人物,
这个锦鹤袖砌的双鱼。
更有那良工打就的纯刚剪,
可再有甚么物件?
有、有,
更有那巧匠做成枣木梳,
除此外别无。
将来我试看者。
便好道:见鞍思骏马,
视物想情人。
这梳儿是我与刘庆甫的,
可怎生到这货郎手里来?
我试问他者。
哥哥,
恰才从那里来?
你路上可撞见甚么人来?
这梳儿是甚么人与你来?
哥哥,
你试说者。
我见来,
我见来。
我在那官道傍绕坡子,
一壁见一个秀才,
捶胸跌脚,
啼天哭地。
他问道:兀那货郎儿,
你往那里做买卖去?
我便道去水南寨做买卖去,
他便道你替我寄个信。
我便道你写,
他写不得,
与了这个木梳儿,
权当一个信物,
教我寻他那浑家。
我那里寻的是?
哥哥,
那人氏姓甚名谁?
他浑家可姓甚么?
动劳哥哥说一遍者。
【倘秀才】那秀才济州人氏,
姓刘,
名甚么庆甫?
他媳妇是谁?
他媳妇姓李,
哥哥,
是李甚么?
我把来忘了,
我试想者。
小名唤做甚么幼奴?
他正是我的丈夫。
你好爱便宜,
赶着货郎叫丈夫。
那秀才是我的丈夫。
兀那秀才原来是你的丈夫,
阿,
好烦恼人也呵!
你可道莫烦恼莫啼哭,
我与你做主。
是真个好惭愧也!
谢了哥哥。
姐姐,
那贼汉那里去了?
那贼汉不知那里吃酒去了。
姐姐,
你收拾下,
那贼汉这早晚敢待来也。
弟兄每少罪也。
五瓶酒酸了三瓶,
瀽了两瓶,
吃了些酒脚儿,
醉了也。
这厮是甚么人?
在俺家门口?
村弟子孩儿,
精驴禽兽。
【叨叨令】他走将来无高低骂到我三十句,
我打这厮。
哎哟,
哎哟。
他飕飕飒飒的这棍棒如风雨。
这个是甚么撧折了?
急周各支撧折我些红匙箸,
这鼓子要他怎么,
跚破了。
坏了买卖也,
他则一脚踢破我蛇皮鼓。
俺哥哥说来着,
我忍事饶人。
哎,
我其实可便忍不的也波哥,
忍不的也波哥,
不邓邓按不住心头怒。
兀那厮,
你敢打末?
我敢打你这厮。
【鲍老儿】打这厮好模样歹做处,
你是个强夺人家女娇娥,
一只手便把领窝捽,
粗指头掐双目。
是个越岭拔山啸风虎,
岂怕你个趁霜兔。
打这厮将无做有,
说长道短,
胆大心粗。
打的我好辣也!
我近不的他,
走、走、走。
这厮走了也,
姐姐,
你随我去来。
【尾声】我今日寻着你个李幼奴,
分付与你刘庆甫。
你两口儿欢喜重圆聚,
我直要拿住无徒报了您那苦。
第四折老老禅僧不下阶,
蛾眉八字似刀裁。
有人问我年多少,
两个耳朵一个歪。
贫僧是这云岩寺里一个小和尚,
这寺是蔡衙内家佛堂,
我今日打扫的僧房干净,
看有甚么人来。
白日不做亏心事,
半夜敲门不吃惊。
自家蔡衙内的便是。
我这两日有些眼跳,
着这梁山泊伙人搅的我不自在。
十八层水南寨里住不的了,
我如今往云岩寺里躲避他去。
这寺是俺家佛堂,
谁敢来打搅。
说话中间,
可早来到也。
小和尚那里?
兀那小和尚,
有干净僧房末?
你打扫一间,
我要住哩。
大人,
有。
则这头一间僧房干净也,
不必打扫,
大人就在这里面安下。
兀那小和尚,
打扫我的僧房干净,
我如今吃酒去也。
我就来也。
我若回来,
你与我买下些好酒儿好羊头,
退的干净,
煮的烂着,
鸭蛋买下些,
我来便要吃酒。
若无呵,
我去你秃头上直打五十个栗爆。
我去了便来也。
理会的。
老子也,
好性儿分付不许多,
早是我认下些卖肉的主顾。
徒弟连忙打扫,
铺下床,
安上帐子,
摆上桌凳,
安排下酒肉。
没奈何,
俺正是:在他矮檐下,
怎敢不低头?
煮肥羊肉,
我也要口困他些骨头哩。
衙内去了也,
看有甚么人来。
众兄弟每,
得罪,
得罪,
改日还席。
【黄钟】【醉花阴】酒不醒贫僧怕见走,
云岩寺权为宿头。
且时住,
暂停留,
混践您些儿改日为友。
常言道措大谒儒流,
自古道客僧投寺宿。
天色昏晚了也,
寻一个宵宿去处。
来到这云岩寺门首,
我试唤门者:小和尚开门来。
来也,
来也。
我开开这门,
问讯,
天色已晚,
特来借一个宵宿,
师父,
则有头一间房干净,
可有蔡大人在里宵宿,
吃酒去了,
你快休惹他,
他利害。
他便来也,
则怕不中。
不访事,
我不连累你,
自歇息去,
嗨,
可怎了!
你仔细着,
快休惹他。
天色晚了,
我跳墙去来。
好酒也,
好酒也,
云岩寺里歇息去。
和尚每睡了也,
这的是我的僧房,
推开门,
里面黑洞洞的,
灯也无有。
这和尚无礼也。
我分付着,
把羊头退的干净,
上面是毛尾。
这手脚应了。
我点起灯来,
我看一看。
阿狗头上红,
面上黑,
带着红,
一个黑红和尚。
蔡衙内哎!
是我的僧房。
这个和尚,
钉子定住了,
你敢争我的僧房?
且休说你的僧房,
就是你的僧房,
咱两个赌厮打,
打的过便要僧房。
我这一对拳剪鞭哩,
你着我单火轮。
你打多少好汉?
我打五十条好汉。
右火轮也打五十条好汉。
看双火轮。
则不如单火轮倒好,
打将来。
【喜迁莺】这一个无徒禽兽,
扯了衣服。
将偏衫袖乱扯胡揪。
我搊搜也不是善的。
卖弄你搊搜,
气冲牛斗,
烦恼似长江不断流,
打这厮出尽丑。
老子也,
怎末撞见他?
不索你憔憔忄敝忄敝,
不索你闷闷愁愁。
我是玲珑剔透的人,
倒怕你?
【出队子】卖弄你玲珑剔透,
美也,
撞见爱厮打的都领袖。
我打三颗头。
我还你六条臂那三颗头。
打你个软的欺硬的怕鑞枪头,
你是个无道理无仁义酒魔头。
打你个强夺人家良人妇,
你是个吃剑头。
这厮利害,
一对拳剪鞭相似。
我可怎末了。
【刮地风】你性命当风秉蜡烛,
俺似水上浮沤。
病羊儿落在屠家手,
咱两个怎肯平休?
这厮更胡寻歹斗,
故来承头。
打杀我也!
寺里和尚,
都来救我。
怕有那寺院中埋伏着,
您都来答救。
我着这莽拳头,
向这厮嘴缝上丢。
泼水难收,
则一拳打你个翻筋斗,
来叫爹爹的呵休。
我着这莽拳头,
往这厮嘴上丢。
泼水难收,
则一拳打你个翻筋斗,
来叫爹爹有甚么羞。
哎哟,
这秃弟子孩儿,
打杀我也。
我拐了他浑家,
谁和你说来?
【四门子】黑旋风与我先说透,
干你甚么事?
你是个强夺人家女艳羞。
不索你忧,
不索你愁,
泼贱货性命不过九。
不索忧,
不索愁,
打这厮将没作有。
【古水仙子】那那女艳羞,
你拆散了他鸾交和凤友。
待飞来难飞,
待走来怎走?
身躯似不缆舟,
炎腾腾水上浇油。
一只手便把衣领揪,
一只手捂住衣和袖,
滴溜扑摔翻一个肉春牛。
拿住了蔡衙内也,
拿着见宋江哥哥去来。
【尾声】叵奈无徒歹禽兽,
摘心肝扭下这驴头,
与俺那梁山泊宋公明为案酒。
拿住蔡衙内也,
与我拿出去,
杀坏了者。
您一行人听我下断:则为你蔡衙内倚势挟权,
李幼奴守志心坚。
强夺了良人妇女,
坏风俗不怕青天。
虽落草替天行道,
明罪犯斩首街前。
黑旋风拔刀相助,
刘庆甫夫妇团圆。
题目李山儿打探水南寨正名鲁智深喜赏黄花峪
淮水出桐柏,
山东驰遥遥千里不能休;
淝水出其侧,
不能千里百里入淮流。
寿州属县有安丰,
唐贞元时县人董生召南隐居行义于其中。
刺史不能荐,
天子不闻名声。
爵禄不及门,
门外惟有吏,
日来征租更索钱。
嗟哉董生朝出耕夜归读古人书,
尽日不得息。
或山而樵,
或水而渔。
入厨具甘旨,
上堂问起居。
父母不戚戚,
妻子不咨咨。
嗟哉董生孝且慈,
人不识,
惟有天翁知,
生祥下瑞无时期。
家有狗乳出求食,
鸡来哺其儿。
啄啄庭中拾虫蚁,
哺之不食鸣声悲。
彷徨踯躅久不去,
以翼来覆待狗归。
嗟哉董生,
谁将与俦?
时之人,
夫妻相虐,
兄弟为雠。
食君之禄,
而令父母愁。
亦独何心,
嗟哉董生无与俦。
第一折海东一片晕红霞,
三岛齐开烂熳花。
秀出紫芝延寿算,
逍遥自在乐仙家。
贫道乃东华上仙是也。
自从无始以来,
一心好道,
修炼三田,
种出黄芽至宝,
七返九还,
以成大罗神仙,
掌判东华妙严之天。
为因瑶池会上,
金童玉女有思凡之心,
罚往下方投胎脱化。
金童者,
在下方潮州张家,
托生男子身,
深通儒教,
作一秀士。
玉女于东海龙神处,
生为女子。
待他两个偿了宿债,
贫道然后点化他,
还归正道。
金童玉女意投机,
才子佳人世罕稀。
直待相逢酬宿债,
还归正道赴瑶池。
释门大道要参修,
开阐宗源老比丘。
门外不知东海近,
只言仙境本清幽。
贫僧乃石佛寺法云长老是也。
此寺古刹近于东海岸边,
常有龙王水卒,
不时来此游玩。
行者,
出门前觑看,
若有客来时,
报复我家知道。
理会得。
小生潮州人氏,
姓张名羽,
表字伯腾,
父母蚤年亡化过了。
自幼颇学诗书,
争奈功名未遂。
今日闲游海上,
忽见一座古寺,
门前立着个行者。
兀那行者,
此寺有名么?
焉得无名?
山无名,
迷杀人;
寺无名,
俗杀人。
此乃石佛寺也。
你去报复长老,
道有个闲游的秀才,
特来相访。
门外有一秀才,
探望师父。
道有请。
敢问秀才何方人氏?
小生潮州人氏,
自幼父母双亡,
功名未遂。
偶然闲游海上,
因见古刹清凉境界,
望长老借一净室,
与小生温习经史,
不知长老意下如何?
寺中房合尽有。
行者,
你收拾东南幽静之处,
堪可与秀才观书也。
小生无物相奉,
有白银二两送长老,
权为布施,
望乞笑纳。
既然秀才重意,
老僧收了。
行者,
收拾房舍,
安排斋食,
请秀才稳便。
老僧且回禅堂,
作些功果去也。
秀才,
与你这一间幽静的房儿,
随你自去打斛斗,
学踢弄,
舞地鬼,
乔扮神,
撒科打诨,
乱作胡为,
耍一会,
笑一会,
便是你那游玩快乐。
我行者到禅堂服侍俺师父去也。
行童终日打勤劳,
扫地才完又要把水挑。
就里贪顽只爱耍,
寻个风流人共说风骚。
僧家清雅,
又无闲人聒噪,
堪可攻书。
天色晚了也,
家童,
将过那张琴来,
抚一曲散心咱。
点上灯,
焚起香来者。
流水高山调不徒,
钟期一去赏音孤。
今宵灯下弹三弄,
可使游鱼出听无?
妾身琼莲是也,
乃东海龙神第三女。
与梅香翠荷今晚闲游海上,
去散心咱。
姐姐,
你看这大海澄澄,
与长天一色,
是好景致也!
【仙吕】【点绛唇】海水汹汹,
晚风微送,
兼天涌。
不辨四东,
把凌波步轻那动。
【混江龙】清宵无梦,
引着这小精灵,
闲伴我游踪。
恰离了澄澄碧海,
遥望那耿耿长空。
你看那万朵彩云生海上,
一轮皓月映波中。
海中景物,
与人间敢不同么?
觑了那人间风阙,
怎比我水国龙宫?
清湛湛、洞天福地任逍遥,
碧悠悠、那愁他浴凫飞雁争喧哄。
似俺这闺情深远,
直恁般好信难通!
姐姐,
你本海上神仙,
这容貌端的非凡也。
【油葫芦】海上神仙年寿永,
这蓬莱在眼界中。
风飘仙袂绛绡红,
则我这云鬟高挽金钗重,
蛾眉轻展花钿动。
袖儿笼,
指十葱,
裙儿簌,
鞋半弓。
只待学吹箫同跨丹山凤,
那其间,
登碧落,
趁天风。
想天上人间,
自然难比。
【天下乐】不比那人世繁华扫地空,
尘中,
似转蓬,
则他这春过夏来秋又冬。
听一声报晓鸡,
听一声定夜钟,
断送的他世间人犹未懂。
姐姐,
那里这般响?
【那吒令】听疏剌剌晚风,
风声落万松;
明朗朗月容,
容光照半空;
响潺潺水冲,
冲流绝涧中。
又不是采莲女拨棹声,
又不是捕鱼叟鸣榔动,
惊的那夜眠人睡眼朦胧。
这响声比其余全别也。
【鹊踏枝】又不是拖环佩,
韵丁冬;
又不是战铁马,
响铮鏦;
又不是佛院僧房,
击磬敲钟。
一声声唬的我心中怕恐,
原来是厮琅琅,
谁抚丝桐。
敢是这寺中有人弄甚么响?
原来是抚琴哩。
姐姐,
你试听咱。
【寄生草】他一字字情无限,
一声声曲未终。
恰便似颤巍巍金菊秋风动,
香馥馥丹桂秋风送,
响珊珊翠竹秋风弄。
咿呀呀,
偏似那织金梭撺断锦机声;
滴溜溜,
舒春纤乱撒珍珠进。
原来是个秀才在此抚琴,
端的是个典雅的人儿也。
【六幺序】表诉那弦中语,
出落着指下功,
胜檀槽慢掇轻拢。
则见他正色端容,
道貌仙丰。
莫不是汉相如作客临邛,
也待要动文君,
曲奏求凰风;
不由咱不引起情浓。
你听这清风明月琴三弄,
端的个金徽汹涌,
玉轸玲珑。
姐姐,
休说你知音人,
便是我也觉的他悠悠扬扬,
入耳可听。
果然弹得好也。
【幺篇】端的心聪,
那更神工,
悲若鸣鸿,
切若寒蛩,
娇比花容,
雄似雷轰,
真乃是消磨了闲愁万种。
这秀才一事精,
百事通。
我蹑足潜踪,
他换羽移宫。
抵多少盼盼女词媚涪翁。
似良宵一枕游仙梦。
因此上偷窥方丈,
非是我不守房栊。
怎么琴弦忽断,
敢是有人窃听?
待小生出门试看咱。
好一个秀才也!
呀,
好一个女子也!
请问小娘子,
谁氏之家,
如何夜行?
【金盏儿】家住在碧云空,
绿波中,
有披鳞带角相随从,
深居富贵水晶宫。
我便是海中龙氏女,
胜似那天上许飞琼。
岂不知众星皆拱北,
无水不朝东?
小娘子姓龙氏,
我记得何承天《姓苑》上有这个姓来。
难道小娘子既然有姓,
岂可无名?
因甚至此?
妾身龙氏三娘,
小字琼莲。
见秀才弹琴,
因听琴至此。
小娘子既为听琴而至,
这等,
是赏音的了。
何不到书房中坐下,
待小生细弹一曲,
何如?
愿往。
敢问先生高姓?
小生姓张名羽,
字伯腾,
潮州人氏。
早年父母双亡,
也曾饱学诗书,
争奈功名未遂,
游学至此,
并无妻室。
这秀才好没来头,
谁问你有妻无妻哩!
不则是相公,
我也无妻。
小娘子不弃小生贫寒,
肯与小生为妻么?
我见秀才聪明智慧,
丰标俊雅,
一心愿与你为妻。
则是有父母在堂,
等我问了时,
你到八月十五日中秋节届,
前来我家,
招你为婿。
既蒙小娘子俯允,
只不如今夜便成就了,
何等有趣,
着小生几时等到八月十五日也!
正是,
我也等不得。
你等不得,
且是容易哩。
常言道:"有情何怕隔年期",
这有甚等不得那?
【后庭花】那里也阳台云雨踪,
不比那秦楼风月丛。
敢问小娘子家在何处?
只在这沧海三千丈,
险似那巫山十二峰。
小生做贵宅女婿,
就做了富贵之郎,
不知可有人服侍么?
俺可更有门风:无非足蛟虬参从,
还有那鼋将军、鳖相公、鱼大人、虾爱宠、鼍先锋、龟老翁。
能浮波,
惯弄风;
隔云山,
千万重;
要相逢,
指顾中。
只要小娘子言而有信,
俺小生是一个志诚老实的。
【青歌儿】甜话儿将人、将人摩弄,
笑脸儿把咱、把咱陪奉。
你则看八月冰轮出海东,
那其间、雾敛晴空,
风透帘栊,
云雨和同;
那其间、锦阵花丛,
玉斝金钟。
对对双双,
喜喜欢欢,
我与你笑相从,
再休提误入桃源洞。
既然许了小生为妻,
小娘子可留些信物么?
妾有水蚕织就鲛绡帕,
权为信物。
多感小娘子!
梅香姐,
你与我些儿甚么信物?
我与你把破蒲扇,
拿去家里扇煤火去!
我到那里寻你?
你去兀那羊市角头砖塔儿胡同总铺门前来寻我。
【赚煞】你岂不知意儿和,
直恁欠心儿懂,
我非罗刹女,
休惊莫恐。
多管是前世因缘今得宠,
到中秋好事相逢。
且从容,
劈开这万里溟濛,
俺那里静悄悄,
绝无尘世冗。
有如此富贵,
小生愿往。
一周围红遮翠拥,
尽都是金扉银栋,
不弱似九天碧落蕊珠宫。
我看此女妖娆艳冶,
绝世无双。
他说着我海岸边寻他,
我也等不的中秋。
家童,
你看着琴剑书箱。
我拚的将此鲛绡手帕,
渺渺茫茫,
直至海岸边寻那女子,
走一遭去。
海岸东头信步行,
听琴女子最关情。
有缘有分能相遇,
何必江皋笑郑生?
我家东人好傻也!
安知他不是个妖魔鬼怪,
便信着他跟将去了。
我报与长老,
同行者,
追我东人去。
叵耐这鬼怪妖魔,
将花言巧语调唆。
若不是连忙赶上,
只怕迷杀我秀才哥哥。
第二折幸会多娇有所期,
闲花野草斗芳菲。
幽情何处桃源洞,
则怕刘郎去未归。
小生张伯腾,
恰才遇着的那个女子,
人物非凡,
因此寻踪觅迹,
前来寻他,
却不知何处去了。
则见青山绿水,
翠柏苍松,
前又去不得,
回又回不得,
好凄惨人也!
这盘陀石上,
我且歇息咱。
桑田成海又成田,
一霎那堪过百年。
拨转顶门关捩子,
阿谁不是大罗仙。
自家本秦时宫人,
后以采药入山,
谢去火食,
渐渐身轻,
得成大道,
世人称为毛女者是也。
今日偶然乘兴,
游到此间,
却是海之东岸。
你看茫茫荡荡,
好一片大水也呵!
【南吕】【一枝花】黑弥漫水容沧海宽,
高崪峍山势昆仑大。
明滴溜冰轮出海角,
光灿烂红口转山崖。
这日月往来,
只山海依然在,
弥八方,
遍九垓。
问甚么河汉江淮,
是水呵,
都归大海。
【梁州第七】你看那缥缈间十洲三岛,
微茫处阆苑蓬莱,
望黄河一股儿浑流派。
高冲九曜,
远映三台,
上连银汉,
下接黄埃。
势汪洋无岸无涯,
出许多异宝奇哉。
看、看、看,
波涛涌,
光隐隐无价珠玑;
是、是、是,
草木氏,
香喷喷长生药材;
有、有、有,
蛟龙偃,
郁沉沉精怪灵胎。
常则是云昏气霭,
碧油油隔断红尘界,
恍疑在九天外。
平吞了八九区云梦泽,
问甚么翠岛苍崖。
这里不知是何处?
喜得又遇着一位娘子。
呀!
原来是道姑。
待小生问个路儿咱。
【牧羊关】猛地里难回避,
可教人怎离摘?
则见他叉手前来,
多管是迷了路的行人,
多管是失了船的过客。
道姑,
敢问这搭儿是何处也?
比及你来相问,
先对俺说明白。
我到此,
只为那可意人儿,
不知在那里?
且将个采芝女,
权休怪,
只问那可意人,
安在哉?
秀才何方人氏?
因甚至此?
小生潮州人氏,
因为游学,
在此石佛寺借寓。
前夜弹琴,
有一女子,
引一侍女来听。
此女自言龙氏之女,
小字琼莲,
到八月中秋日。
与小生会约于海岸。
小生随即寻访,
不意迷失道路。
小生只想他风流人物,
世上无比。
他既说姓龙,
你可也想左了。
【骂玉郎】可知道龙宫美女多娇态,
想当时因有约,
则今日独寻来,
拚的个舍残生,
做下风流债。
那龙也青脸儿长左猜,
恶性儿无可解,
狠势儿将人害。
可怎生恁般利害?
【感皇恩】呀!
他把那牙爪张开,
头角轻抬。
一会儿起波涛,
一会儿摧山岳,
一会儿卷江淮。
变大呵,
乾坤中较窄;
变小呵,
芥子里藏埋。
他可便能英勇,
显神通,
放狂乖。
那小娘子姓龙,
你这道姑怎么说起龙来?
秀才不知,
这龙是轻易好惹他的?
【采茶歌】他兴云雾,
片时来,
动风雨,
满尘埃,
则怕惊急烈一命丧尸骸。
休为那约雨期云龙氏女,
送了你个攀蟾折桂俊多才。
小生才省悟了也。
他是龙宫之女,
他父亲十分狠恶,
怎肯与我为妻?
这婚姻之事,
一定无成了。
旱是小娘子,
谁着你听琴来?
贫道不是凡人,
乃奉东华上仙法旨,
着我来指引你还归正道,
休得堕落。
小生肉眼.不知上仙指引,
望乞恕罪。
我且问你:那听琴女子,
是东海龙王第三之女,
小字琼莲,
他在龙宫海藏,
你怎么得见他?
若论那龙宫之女,
与小生颇有缘分。
那里见的有缘分?
既没缘分,
他怎肯约我在八月十五夜,
到他家里。
招我做女婿;
又与我这鲛绡帕儿做信物哩?
这鲛绡手帕,
果是龙宫之物。
眼见的那个女子看的你中意了。
只是龙神搥暴,
怎生容易将爱女送你为妻?
秀才,
我如今圆就你这事,
与你三件法物。
降伏着他,
不怕不送出女儿嫁你,
愿见上仙法宝。
与你银锅一只,
金钱一文,
铁杓一把。
法宝便领了,
愿上仙指教,
怎生样用他才好?
将海水用这杓儿舀在锅儿里。
放金钱在水内。
煎一分。
此海水去十丈;
煎二分去二十-丈,
若煎干了锅儿,
海水见底。
那龙神怎么还存坐的住。
必然令人来请,
招你为婿也。
多谢上仙指教!
但不知此处离海岸远近若何?
向前数十里.便是沙门岛海岸了也。
【黄钟煞尾】这宝呵。
出八那瑶台紫府清虚界,
碧落苍空天上来。
任熬煎,
任布划,
可从心,
可称怀,
不求亲,
不纳财,
做行媒,
做娇客,
连理枝,
并蒂开,
凤鸾交,
鱼水谐,
休将他,
觑小哉,
信神仙,
妙手策。
也是那前生福有安排,
直着你沸汤般煎干了这大洋海。
小生有缘,
得受上仙法宝。
直到沙门岛煎海水去来。
任他东海滚波涛,
取水将来锅内熬。
此是神仙真妙法。
不愁无分见多娇。
第三折小僧乃石佛寺行者。
前日有一秀才,
在我这房头借住。
因夜间弹琴,
被一个精怪迷惑将去了。
那家童连忙赶去寻他,
俺师父葫芦提也着我去寻。
林深山险。
那里寻他去?
不想撞见一个大虫,
张牙舞爪来咬我。
小僧连忙将一块石头打将去。
不知恁般手正,
直一下打入他喉咙里去了。
我见那大虫楞楞挣挣倒了。
小僧一气走到二百里,
拾了一个性命,
直走到这里。
那里着迷一命休,
小僧却是没来由。
不如寻秀才一处同迷死,
也落的牡丹花下鬼风流。
前生结下好姻缘,
觅得鸾胶续断弦。
法宝煎熬铛滚沸,
争知火里好栽莲。
小生张伯腾,
早到海岸也。
家僮,
将火镰、火石引起火来,
用三角石头把锅儿放上。
你可将这杓儿舀那海水起来。
锅里水满了也,
再放这枚金钱在内。
用火烧着,
只要火气十分旺相,
一时间将此水煎滚起来。
这等,
你不早说,
那小娘子跟随的丫头送我一把蒲扇,
不曾拿的采,
把甚么扇火?
且喜锅儿里水滚了也。
水滚了,
待我试看海水动静。
怪哉!
果然海水翻腾沸滚,
真有神应也!
怎生这里水滚,
那海水也滚起来?
难道这锅儿是应着海的?
老僧石佛寺长老是也。
正在禅床打坐,
则见东海龙王,
遣人来说道:有一秀才,
不知他将甚般物件,
煮的海水滚沸,
急得那龙王没处逃躲。
央我老僧去劝化他早早去了火罢。
元来这秀才不是别人,
就是前日借俺寺里读书的潮州张生。
想我石佛寺贴近东海,
现今龙宫有难,
岂可不救?
只得亲到沙门岛上,
劝化秀才,
走一遭去呵。
【正宫】【端正好】一地里受煎熬,
遍寰宇空劳攘,
兀的不慌杀了海上龙王。
我则见水晶宫血气从空撞,
闻不得鼻口内干烟炝。
【滚绣球】那秀才谁承望,
急煎煎做这场,
不知他挟着的甚般伎俩,
只待要卖弄杀手段高强。
莫不是放火光,
逼太阳,
烧的来焰腾腾滚波翻浪。
纵有那雷和雨,
也救不得惊惶。
则见锦鳞鱼活泼刺波心跳,
银脚蟹乱扒沙在岸上藏,
但着一点儿,
就是一个燎浆。
来到此间,
正是沙门岛海岸了。
兀那秀才,
你在此煮着些甚么哩?
我煮海也。
你煮他那海做甚么?
老师父不知,
小生前夜在于寺中操琴,
有一女子前来窃听,
他说是龙氏三娘,
小字琼莲,
亲许我中秋会约。
不见他来,
因此在这里煮海,
定要煎他出来。
【倘秀才】这秀才不能勾花烛洞房,
好也啰!
却生扭做香水混堂,
大海将来升斗量。
秀才家能软款,
会安详,
怎做这般热忽喇的勾当?
老师父你不要管我,
你且到别处化缘去。
【滚绣球】俺也不是化道粮,
也不是要供养,
我则是特来相访。
我是个穷秀才,
相访我有甚么化与你。
俺本是出家人,
便乞化何妨。
若得见那小娘子,
肯招我做女婿,
便有布施。
则为那窈窕娘,
不招你个俊俏郎,
弄出这一番祸从天降。
你穷则穷道与他门户辉光,
你那里得熬煎铅汞山头火?
你那里觅医治相思海上方?
此物非常。
老师父,
我老实对你说,
若那夜女子不出来呵,
我则管煮哩。
秀才,
你听者:东海龙神着老僧来做媒,
招你为东床娇客,
你意下如何?
老师父你不要耍我,
这海中一望是白茫茫的水,
小生是个凡人,
怎生去的?
相公,
这个不妨事,
你只跟着长老去,
若是他不淹死,
难道独独淹死了你?
【脱布衫】俺实丕丕要问行藏,
你慢腾腾好去商量。
将这水指一指翻为土壤,
分一分步行坦荡。
【小梁州】直着你如履平原草径荒,
到那海底去,
莫不昏暗么?
却正是日出扶桑。
小生终是个凡人,
怎敢就到海中去?
虽然人海号东洋,
休谦让,
去来波!
他则待招选你做东床。
小生曾闻这仙境有弱水三千丈,
可怎生去的?
【幺篇】便休提弥漫弱水三千丈,
端的是锦模糊水国鱼邦。
我看这海有偌般宽阔,
无边无岸,
想是连着天的,
好怕人也!
你道是白茫茫,
如天祥,
越显得他宽洪海量,
我劝你早准备帽儿光。
既如此,
待我收起法宝,
则要老师父作成我这桩亲事。
那小姐身边有一侍女,
须配与我,
不然,
我依旧烧起火来。
【笑和尚】去、去、去,
向兰阁,
到画堂,
俺、俺、俺,
这言语,
无虚诳,
是真个么?
你、你、你,
终有个酸寒相。
他、他、他,
女艳妆,
早、早、早,
得成双,
来、来、来,
似鸳鸯并宿在销金帐。
这等,
我就随着老师父去。
则要得早早人月团圆,
休孤旧约也。
【尾声】则为你佳人才子多情况,
唬得他椿室萱堂着意忙。
你貌又轩昂才又良,
他玉有温柔花有香。
意相投,
姻缘可配当;
心厮爱,
夫妻谁比方。
似他这百媚韦娘,
共你个风流张敞,
去来波!
须将俺撮合山的媒人重重赏。
你看我家东人,
兴匆匆的跟着长老入海去了,
留我独自一个在这海岸上,
看守甚么法宝。
若是他当真做了新郎,
料必要满了月方才出来。
我看那小行者尽也有些风韵,
老和尚又不在;
不如我收拾了这几件东西,
一径回到寺里,
寻那小行者打閛閛去也。
第四折一轮红日出扶桑,
照曜中天路杳茫。
虽然弱水三千里,
只要无私自可航。
吾神乃东海龙王是也。
有小女琼莲,
曾于夜间到石佛寺游玩,
见一秀才抚琴,
其曲有凤求凰之音,
他两个暗面关情,
遂许中秋赴会。
某家说道,
他是凡人,
怎生到的俺这水府?
不想秀才遇着上仙,
授他三件法宝,
被他烧的海水滚沸,
使某不堪其热,
只得央石佛寺法云禅师为媒,
招请为婿。
早间已将花红酒礼,
款待那做媒的去了,
如今设下庆喜的筵席。
兀那水卒,
请出秀才和女孩儿来者!
秀才,
前厅上拜俺父母去。
是。
秀才,
我和你那夜相别,
谁想有今日也!
【双调】【新水令】则为这波涛相间的故人疏,
我则怕黑漫漫各寻别路。
受了些活地狱,
下了些死工夫。
海角天隅,
须有日再完聚。
这龙宫里面,
都是些甚么人物?
【驻马听】摆列着水里兵卒,
都是些鼋将军、鼍先锋、鳖大夫。
看了这海中使数,
无过是赤须虾、银脚蟹、锦鳞鱼。
绣帘十二列珍珠,
家财千万堆金正。
是好富贵也!
你自暗付,
则俺这水晶宫是一搭儿奢华处。
你二人在那里相会来?
【滴滴金】趁着那绿水清波,
良辰美景,
轻云薄雾,
霜气浸冰壶。
可则是玉露泠泠。
金风淅淅,
中秋节序,
正值着冷清清,
人静更初。
你与这秀才素非相识,
况在夜静更初,
怎么就许他婚姻之约?
你试说我听。
【折桂令】俺去他那月明中信步阶除,
听三弄瑶琴音韵非俗。
恰便似云外鸣鹤,
天边语雁,
枝上啼乌。
他待觅莺俦燕侣,
我正愁凤只鸾孤,
因此上,
要识贤愚,
别辨亲疏。
端的个和意同心,
早遂了似水如鱼。
秀才,
谁与你这法宝来?
量小生是个穷儒,
焉有此法宝。
偶因追赶令爱,
到海岸上遇着一位仙姑,
把与我来。
秀才,
则被你险些儿热杀我也!
我想这事,
都是我女孩儿惹出来的。
【雁儿落】不想这火中生比目鱼,
石内长荆山玉。
天边有比翼鸟,
地上出连枝树。
若非上仙法宝,
怎生得有团圆之日?
【得胜令】你待将铅汞燎干枯,
早难道水火不同炉。
将大海扬尘度,
把东洋烈焰煮。
神术煅化的为夫妇,
儿子熬煎杀俺眷属。
龙神,
听俺分付!
龙神,
那张生非是你女婿,
那琼莲也非是你女儿。
他二人前世乃瑶池上金童玉女,
则为他一念思凡,
谪罚下界。
如今偿还夙契,
便着他早离水府,
重返瑶池,
共证前因,
同归仙位去也。
【沽美酒】待着俺辞龙宫,
离水府,
上碧落,
赴云衢,
我和你同会西池见圣母。
秀才也,
抵多少跳龙门应举,
攀仙桂步蟾蜍。
你二人若非吾来指引,
岂得到瑶池仙境也?
【太平令】广成子长生诗句,
东华仙看定婚书。
引仙女仙童齐赴,
献仙酒仙桃相助。
愿普天下旷夫怨女,
便休教间阻。
至诚的,
一个个皆如所欲。
你本是玉女金童,
投凡世淹留数载。
石佛寺夜月弹琴,
求凤凰留情殢色。
许佳期无处追寻,
走海上失精落彩。
遇仙姑法宝通灵,
端的有神机妙策。
配金丹铅汞相投,
运水火张生煮海。
则今朝返本朝元,
散一天异香杳霭。
【收尾】则今日双双携手登仙去,
也不枉鲛绡帕留为信物。
闲看他蟠桃灼灼树头红,
撇罢了尘世茫茫海中苦。
题目石佛寺龙女听琴正名沙门岛张生煮海
第一折米罕整斤吞,
抹邻不会骑。
弩门并速门,
弓箭怎的射?
撒因答剌孙,
见了抢着吃。
喝的莎塔八,
跌倒就是睡。
若说我姓名,
家将不能记。
一对忽剌孩,
都是狗养的。
自家李存信的便是。
这个是康君立。
俺两个不会开弓蹬弩,
亦不会厮杀相持;
哥哥会唱,
我便能舞。
俺父亲是李克用,
阿妈喜欢俺两个,
无俺两个呵,
酒也不吃,
肉也不吃。
若见俺两个呵,
便吃酒肉。
好生的爱俺两个!
自破黄巢之后,
太平无事,
阿妈复夺的城池地面,
着俺五百义儿家将,
各处镇守。
阿妈的言语:将邢州与俺两个镇守。
那里是朱温家后门,
他与俺父亲两个不和;
他知俺在邢州镇守,
他和俺相持厮杀。
俺两个武艺不会,
则会吃酒肉。
倘或着他拿将去了,
杀坏了俺两个怎了?
如今阿妈将潞州天党郡与存孝镇守,
潞州地面吃好酒好肉去。
如今我和你两个,
安排酒席,
则说辞别阿妈,
灌的阿妈醉了,
咱两个便说:"邢州是朱温家后门,
他与阿妈不和,
倘若索战,
俺两个死不打紧,
着人知道呵,
不坏了阿妈的名声!
着李存孝镇守邢州去,
可不好么?
"俺两个则今日安排酒席,
辞别父亲去走一遭来。
我是李存信,
他是康君立;
两个真油嘴,
实然是一对。
番、番、番,
地恶人奔,
骑宝马,
生雕鞍。
飞鹰走犬,
野水荒山。
渴饮羊酥酒,
饥餐鹿脯干。
凤翎箭手中施展,
宝雕弓臂上斜弯。
林间酒阑胡旋舞呵,
着丹青写入画图间。
某乃李克用是也。
某袭封豳州节度使,
因带酒打了段文楚,
贬某在沙陀地面,
已经十年。
因黄巢作乱,
奉圣人的命,
加某为忻、代、石、岚都招讨使,
破黄巢天下兵马大元帅。
自离了沙陀,
不数日之间,
到此压关楼前,
聚齐二十四处节度使,
取胜长安。
被吾儿存孝擒拿了邓天王,
活挟了孟截海,
挝打了张归霸;
十八骑误入长安,
大破黄巢,
复夺了长安。
圣人的命:犒劳某手下义儿家将,
但是复夺的城池,
着某手下义儿家将去各处镇守,
防备盗贼。
今日太平无事,
四海晏然,
正好与夫人众将饮酒快乐。
小校安排下酒肴,
可怎生不见周德威来?
帅鼓铜锣一两敲,
辕门里外列英豪。
三军报罢平安喏,
紧卷旗幡不动摇。
某姓周,
名德威,
字镇远,
山后朔州人也。
今从李克用共破黄巢,
太平无事,
某为番汉都总管。
今日元帅有请,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也。
报复去,
道有周德威来了也。
理会的。
报的元帅得知:有周德威在于门首。
道有请。
理会的。
有请!
元帅,
周德威来了也。
将军,
今日请你来不为别的,
想存孝孩儿多有功劳,
我许与了他潞州上党郡与存孝孩儿镇守,
把邢州与李存信、康君立镇守去。
怎生不见李存信、康君立来?
阿妈心内想,
忽然到跟前。
哥哥你放心,
我这一过去,
见了阿妈说了呵,
便着存孝往邢州去。
兄弟,
只要你小心用意者。
阿妈、阿者,
想当初一日,
阿妈的言语,
将潞州上党郡与俺两个镇守来;
今日阿妈与了存孝,
可着俺两个邢州去!
孩儿存信,
你做甚么哭?
阿妈,
俺两个也早起晚夕,
舞者唱者,
扶持阿妈欢喜,
怎下的着您两个孩儿往邢州去?
阿妈,
想邢州是朱温的后门,
他与阿妈不和。
倘若索战,
俺两个不会甚么武艺。
倘若拿将俺两个去了,
俺两个死不打紧,
阿妈吃起酒来,
寻俺两个舞的唱的不在眼面前,
阿妈不想成病!
那其间生药铺里赎也赎不将俺两个来!
阿妈,
怎生可怜见着俺两个去潞州去,
把邢州与存孝两口儿镇守罢,
可也好?
哥哥,
将酒来与阿妈把一盏。
好两个孝顺的孩儿!
我着你潞州上党郡去呵便了也。
既是这等,
谢了阿妈者!
他两个有甚么功劳,
把他潞州上党郡去!
想飞虎将军南征北讨,
东荡西除,
困来马上眠,
渴饮刀头血,
他可以潞州去;
他两个去不的!
周将军说的是。
小校,
与我唤将存孝两口儿过来者!
理会的。
岩前打虎雄心在,
勇敢当先敌兵败。
上阵全凭铁飞挝,
扶立乾坤唐世界。
某本姓安,
名敬思,
雁门关飞虎峪灵丘县人氏。
幼小父母双亡,
多亏邓大户家中抚养成人,
长大我就与他家牧羊。
有阿妈李克用见某有打虎之力,
招安我做义儿家将,
封我做十三太保飞虎将军李存孝,
就着我与邓大户家为婿。
自从跟着阿妈,
十八骑误入长安,
大破黄巢,
天下太平无事。
圣人的命:将俺义儿家将复夺的城池,
着俺各处镇守。
阿妈的言语:着俺两口儿去潞州上党郡镇守。
今有阿妈呼唤,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道去。
可早来到此也。
夫人,
我和你休过去;
你看阿妈、阿者:大吹大擂,
敲牛宰马,
烹炮美味,
五百番部落胡儿胡女扶持着,
是好受用也。
存孝,
今日父亲饮宴,
唤俺两口儿,
俺见阿妈、阿者去。
听了这乐韵悠扬,
常好是受用也呵!
【仙吕】【点绛唇】则听的乐动声齐,
他是那大唐苗裔,
排亲戚。
今日俺父母相随,
可正是龙虎风云会。
【混江龙】则俺这沙陀雄势,
便有那珠围翠绕不稀奇。
置造下珍羞百味,
又不比水酒三杯。
每日则是炮凤烹龙真受用,
那一日不宰羊杀马做筵席!
把那些个义儿家将都成立,
一个个请官受赏,
他每都荫子封妻。
存孝,
我和你未过去,
先望阿妈咱,
可早醉了也。
咱不过去,
见阿者、阿妈身上瀽的那酒呵,
你见两边厢扶持着呵,
十分的醉了也。
【油葫芦】我见他执盏擎壶忙跪膝,
他那里撒滞殢。
阿妈那锦袍上全不顾酒淋漓,
可正是他不择不拣干干的吃,
他那里刚扶刚策醺醺的醉。
一壁厢动乐器是大体,
将一面鼍皮画鼓冬冬擂,
悠悠的慢品鹧鸪笛。
【天下乐】你觑!
兀那大小的儿郎列的整齐,
端的是虚也波实,
享富贵。
我则见旁边厢坐着周德威,
一壁厢摆着品肴,
番官每紧紧随;
我则见军排在两下里。
咱过去见阿妈去来。
咱过去来。
阿妈,
您孩儿存孝两口儿来了也。
存孝孩儿来了。
别的孩儿每各处镇守去了;
今日吉日良辰,
你两口儿便往邢州镇守去;
康君立、李存信,
你两个孩儿往潞州上党郡镇守去。
阿妈,
当日未破黄巢时,
阿妈的言语:"若你破了黄巢,
天下太平,
与你潞州上党郡镇守。
"阿妈失其前言!
今日阿妈着你孩儿镇守邢州,
那邢州是朱温家后门,
终日与他相持,
可怎了也!
存孝,
我阿者行再告一告去。
阿者,
与存孝再说一声咱!
孩儿,
你去邢州镇守,
阿妈醉了也,
你且去咱。
阿者,
当日与俺潞州上党郡,
如今信着康君立、李存信,
着俺去邢州去。
阿者,
怎生阿妈行再说一声,
可也好也?
你阿妈醉了也。
康君立、李存信,
你有甚么功劳,
倒去潞州上党郡镇守去?
阿妈的言语,
着你邢州去;
都是一般好地面,
谁和你论甚么功劳!
想当日在压关楼前,
觑三层排栅,
七层围子,
千员猛将,
八卦阵图,
那其间如踏平地也。
咱阿妈好失信也!
【节节高】今日可便太平无事,
全不想那用人的这之际。
存孝与你安邦定国,
他也曾恶征战图名图利。
他觑的三层鹿角,
七层围子,
如登平地;
端的是八卦阵图,
千员骁将,
施谋用计。
阿者,
他保护着唐朝社稷!
康君立、李存信,
你两个有甚么功劳,
倒去潞州镇守去也?
【元和令】端的是人不曾去铁衣,
马不曾摘鞍辔;
则是着阿者今日向父亲行提:想着他从前出力气。
可怎生的无功劳,
倒与他一座好城池?
阿者,
则俺这李存孝图个甚的!
孩儿也,
你阿妈醉了也,
等他酒醒时再说。
想康君主、李存信他有甚么功劳也!
【游四门】你则会饮酒食,
着别人苦战敌。
可不道生受了有谁知?
阿妈,
你则是抬举着李存信、康君立;
他横枪纵马怎相持?
你把他亏,
人面逐高低。
康君立、李存信,
想当日十八骑误入长安,
杀败葛从周,
攻破黄巢,
天下太平,
是我的功劳;
你有甚么功劳也?
俺两个虽无功劳,
俺两个可会唱会舞也哩。
【胜葫芦】他几时得鞭敲金镫笑微微,
人唱着凯歌回?
遥望见军中磨绣旗,
则你那滴羞蹀躞身体,
迷留没乱心肺,
唬的你劈留扑碌走如飞。
你两个有甚么功劳?
与你一匹劣马不会骑,
与你一张硬弓不会射。
则会吃酒肉,
便是你的功劳也!
【后庭花】与你一匹劣马不会骑,
与你一张硬弓不会射。
他比别人阵面上争功劳,
你则会帐房里闲坐的。
咱可便委其实,
你便休得要瞒天瞒地。
你饿时节挝肉吃,
渴时节喝酪水,
闲时节打髀殖,
醉时节歪唱起,
醉时节歪唱起。
【柳叶儿】你放下一十八般兵器,
你轮不动那鞭、锏、挝、槌,
您怎肯袒下臂膊刀厮劈?
闹吵吵三军内,
但听的马频嘶,
早唬的悠悠荡荡魄散魂飞。
存孝,
则今日好日辰,
收拾驮马辎重,
辞别了阿妈、阿者,
便索长行。
今日好日辰,
辞别了阿妈、阿者,
便索长行也。
【尾声】罢、罢、罢,
你可便难倚弟兄心,
我今日不可公婆意。
孩儿,
你且休要性急,
待你阿妈酒醒呵,
再做商议。
去则便了也。
别近谤俺夫妻每甚的,
只不过发尽儿掏窝不姓李,
则今日暗昧神祗。
惭愧也!
势得一个远相离,
各霸着城池;
不恁的呵,
这李存信、康君立断送了你。
这一个个瞒心昧己,
一个个献勤卖力,
存孝,
这两个巧舌头奸狡赖功贼!
康君立、李存信,
你阿妈醉了也,
我且扶着回后堂中去也。
想着存孝破了黄巢,
复夺取大唐天下,
他的好地面与了这两个,
可将邢州与了存孝。
元帅今日醉了也,
待明日酒醒,
我自有话说。
还着存孝两口儿潞州上党郡去,
方称我之愿也!
元帅殢酒负存孝,
明石须论是与非。
康君立,
如何?
我说咱必然得潞州,
今日果应其心。
若是到潞州的丰富地面,
不强似去邢州与朱温家每日交战?
兄弟,
想存孝这一去,
必然有些见怪。
等俺到的潞州,
别寻取存孝一桩事,
调唆阿妈杀坏了存孝,
方称我平生之愿。
则今日收拾行装,
先往邢州,
诈传着阿妈言语:着义儿家将各自认姓。
他若认了本姓,
咱搬唆阿妈杀了存孝,
方称我平生之愿也。
阿妈好吃酒,
醉了似烧蒜。
害杀安敬思,
称俺平生愿。
第二折铁铠辉光紧束身,
虎皮妆就锦袍新。
临军决胜声名大,
永镇邢州保万民。
某乃十三太保李存孝是也。
官封为前部先锋、破黄巢都总管、金吾上将军。
自到邢州为理,
操练军卒有法,
抚安百姓无私;
杀王彦章,
不敢正眼视之;
镇朱全忠,
不敢侵扰其境。
今日无甚事,
在此州衙闲坐,
看有甚么人来。
自离上党郡,
不觉到邢州。
自家李存信,
这个是康君立。
可早来到也。
这个衙门就是邢州。
小校报复去,
道有李存信、康君立在于门首。
理会的。
报的将军得知:有李存信、康君立来了也。
两个哥哥来了,
必有阿妈的将令。
道有请。
理会的。
有请!
李存孝,
阿妈将令:为你多有功劳,
怕失迷了你本姓,
着你出姓,
还叫做安敬思。
你惹不依着阿妈言语,
要杀坏了你哩!
你快着的改姓,
我就要回阿妈的话去也。
怎生着我改了名姓?
阿妈将令,
不敢有违。
小校,
安排酒肴,
二位哥哥吃了筵席去。
不必吃筵席,
俺回阿妈话去也。
诈传着阿妈将令,
着存孝更名改姓。
调唆的父亲生嗔,
耍了头也是干净。
阿妈,
你孩儿多亏了阿妈抬举成人,
封妻荫子;
今日怎生着我改了姓?
阿妈,
我也曾苦征恶战,
眠霜卧雪,
多有功勋;
今日不用着我了也!
逐朝每日醉醺醺,
信着谗言坏好人。
我本是安邦定国李存孝,
今日个太平不用旧将军。
喜遇太平无事日,
正好开筵列绮罗。
某乃李克用是也。
奉圣人的命,
着俺义儿家将各处镇守。
四海安宁,
八方无事,
正好饮酒作乐。
看有甚么人来。
阿妈,
祸事也!
你为甚么大惊小怪的也?
有李存孝到邢州,
他怨恨父亲不与他潞州,
他改了姓--安敬思。
他领着飞虎军要杀阿妈哩!
怎生是好?
杀了阿妈不打紧,
我两个怎生是好?
我那阿妈也!
颇奈存孝无礼,
你改了姓便罢,
怎生领飞虎军来杀我?
更待干休!
罢,
则今日就点番兵,
擒拿牧羊子走一遭去。
住者!
元帅,
你怎么不寻思?
李存孝孩儿他不是这等人。
元帅,
你且放心,
我自往邢州去,
若是存孝不曾改了姓呵,
我自有个主意;
他若改了姓呵,
发兵擒拿,
未为晚矣。
也不用刀斧手扬威耀武,
鸦脚枪齐摆军校。
用机谋说转心回,
两只手交付与一个存孝。
康君立、李存信,
你阿者去了也;
倘若存孝变了心肠,
某亲拿这牧羊子走一遭去。
说与俺能争好斗的番官,
舍生忘死的家将:一个个顶盔擐甲,
一个个押箭弯弓,
齐臻臻摆列剑戟,
密匝匝搠立枪刀;
三千鸦兵为先锋--逢山开道,
遇水叠桥。
左哨三千番兵能征惯战,
右哨三千番兵猛烈雄骁,
合后三千番兵推粮运草;
更有俺五百义儿家将,
都要的奋勇当先,
相持对垒。
坐下马似北海的毒蛟,
鞍上将如南山的猛虎。
某驱兵领将到邢州,
亲捉忘恩牧羊子。
家将英雄武艺全,
番官猛烈敢当先。
拿住存孝亲杀坏,
血溅东南半壁天!
欢喜未尽,
烦恼到来。
夫人不知,
如今阿妈的言语,
着康君立、李存信传说,
但是五百义儿家将,
着更改姓,
休教我姓李,
我不免改了安敬思。
我想来阿妈信着这两个的言语呵,
怎了也?
将军,
你休要信这两个的贼说!
则怕你中他的计策,
你也要寻思咱。
他两个亲来传说,
教我改姓,
非是我敢要改姓也。
既然父亲教你改姓,
则要你治国以忠,
教民以义。
【南吕】【一枝花】常言道"官清民自安,
法正天心顺",
他那里"家贫显孝子",
俺可便各自立功勋。
无正事尊亲,
着俺把各自姓排头儿问,
则俺这叫爹娘的无气忿。
今日个嫌俺辱没你家门,
当初你将俺真心厮认。
夫人,
想当日破黄巢时,
招安我做义儿家将;
那其间不用我,
可不好来!
【梁州】又不曾相趁着狂朋怪友,
又不曾关节做九眷十亲。
俺破黄巢血战到三千阵,
经了些十生九死,
万苦千辛。
俺出身入仕,
荫子封妻,
大人家踏地知根,
前后军捺裤摩裩。
俺、俺、俺,
投至得画堂中列鼎重裀,
是、是、是,
投至向衙院里束杖理民,
呀、呀、呀,
俺可经了些个杀场上恶哏哏捉将擒人。
畅好是不依本分!
俺这里忠言不信,
他则把谗言信;
俺割股的倒做了生分,
杀爹娘的无徒说他孝顺:不辨清浑!
夫人,
我在此闷坐。
小校觑者,
看有甚么人来。
老汉李大户。
当日个我无儿,
认义了这个小的做儿来;
如今治下田产物业、庄宅农具,
我如今有了亲儿了也,
我不要你做儿,
你出去!
父亲,
当日你无儿,
我与你做儿来;
你如今有了田产物业、庄宅农具,
你就不要我了!
明有清官在,
我和你去告来。
可早来到衙门首也。
冤屈也!
是甚么人在这门前大惊小怪的?
小校,
与我拿将过来者!
理会的。
已拿当面。
兀的小人,
你告甚么?
大人可怜见!
当日我父亲无儿,
要小人与他做儿;
他如今有了田产物业、庄宅农具,
他如今有了亲儿,
不要我做儿子了,
就要赶我出去,
小人特来告。
大人可怜见,
与我做主也!
这小的和我则一般:当日用着他时便做儿,
今日有了儿就不要他做儿。
小校,
将那老子与我打着者!
你且休打,
住者!
【牧羊关】听说罢心怀着闷,
他可便无事哏,
更打着这入衙来不问讳的乔民。
则他这爷共儿常是相争,
更和这子父每常时厮论。
小校,
与我打着者!
词未尽将他来骂,
口未落便拳敦,
畅好背晦也萧丞相。
赤瓦不刺嗨!
你畅好是莽撞也祗候人。
小校,
与我打将出去!
理会的。
出去!
我干着他打了我一顿,
别处告诉去来。
老身沙陀李克用之妻刘夫人是也。
因为李存孝改了姓名,
不数日到这邢州;
问人来,
果然改了姓,
是安敬思。
这里是李存孝宅中。
左右报复去,
道有阿者来了也。
理会的。
报的将军得知:有阿者来了也。
你接阿者去,
我换衣服去也。
早知阿者来到,
只合远接;
接待不着,
勿令见罪!
李存孝,
阿妈怎生亏负你来?
你就改了姓名,
你好生无礼也!
阿者且息怒。
小校,
安排酒果来者!
理会的。
阿者满饮一杯!
孩儿,
我不用酒。
我且不过去,
我这里望咱。
阿者有些烦恼,
可是为何也?
【红芍药】见阿者一头下马入宅门,
慢慢的行过阶痕;
见存孝擎壶把盏两三巡,
他可也并不曾沾唇。
我则见他迎头里嗔忿忿,
全不肯息怒停嗔。
我这里旁边侧立索殷勤,
怎敢道怠慢因循!
【菩萨梁州】我这里便施礼数罢平身,
抄着手儿前进。
您这歹孩儿动问,
阿者,
你便远路风尘!
休怪波,
安敬思夫人!
听言罢着我去了三魂,
可知道阿者便怀愁忿。
这公事何须的问,
何消的再写本!
"到岸方知水隔村",
细说原因。
孩儿,
俺两口儿怎生亏负着你来?
你改了名姓!
若不是康君立、李存信说呵,
你阿妈不得知。
如今你阿妈便要领大小番兵来擒拿你。
我实不信,
亲自到来,
你果然改了姓名!
俺怎生亏负你来也?
存孝,
你不说待怎么?
阿者,
是康君立、李存信的言语,
着俺五百义儿家将都改了姓,
着您孩儿姓安。
想您孩儿多亏着阿妈、阿者抬举的成人,
封妻荫子,
偌大的官职,
怎敢忘了阿者、阿妈的思义!
不由人嚎咷痛哭,
提起来刀搅肺腑。
抬举的立身扬名,
阿者,
怎忘你养身父母!
我道孩儿无这等勾当,
你阿妈好生的怪着的你!
【骂玉郎】当初你腰间挂了先锋印,
俺可也须当索受辛勤。
他将那英雄慷慨施逞尽,
他则是开绣旗,
聚战马,
冲军阵。
【感皇恩】阿者,
他与你建立功勋,
扶立乾坤;
他与你破了黄巢,
敌了归霸,
败了朱温。
那其间便招贤纳士,
今日个俺可便偃武修文。
到如今无了征战,
绝了士马,
罢了边尘。
【采茶歌】你怎生便将人不瞅问?
怎生来太平不用俺旧将军?
半纸功名百战身,
转头高冢卧麒麟。
媳妇儿,
你在家中;
我和孩儿两个见你阿妈,
白那两个丑生的谎去来!
阿者休着存孝去;
到那里有康君立、李存信,
枉送了存孝的性命也!
孩儿,
你放心!
这句话到头来要个归着,
要个下落处。
孩儿,
你在家中,
我领存孝去,
则有个主意也。
我这一去别辩个虚实,
邓夫人放心也!
【尾声】到那里着俺这刘夫人扑散了心头闷;
不恁的呵!
着俺这李父亲怎消磨了腹内嗔!
别辩个假共真,
全凭着这福神,
并除了那祸根。
你把那康君立、李存信,
用着你那打大虫的拳头着一顿!
想着那厮坑人来陷人,
直打的那厮心肯意肯,
可与你那争潞州冤仇证了本。
孩儿收拾行装,
你跟着我见你父亲去来。
万丈水深须见底,
止有人心难忖量。
李存信、康君立,
自从你阿者去之后,
不知虚实,
将酒来我吃。
则怕存孝无有此事么?
阿妈,
他改了姓也,
我怎敢说谎?
我两个若是说谎了呵,
大风里敢吹了我帽儿!
此是实。
将酒来,
与我吃几杯。
正好饮几杯。
孩儿来到也。
小校报复去,
道有阿者来了也。
阿者来了,
请过来饮几杯。
理会的。
有请!
阿者先过去,
替你孩儿说一声咱。
孩儿,
你放心,
我知道。
李克用,
你又醉了也!
不是我去呵,
险些儿送了孩儿也!
阿者,
亚子哥哥打围去,
围场中落马也!
似这般如之奈何?
我索看我孩儿去。
阿者,
替您孩儿说一说!
亚子孩儿打围去,
在围场中落马,
我去看了孩儿便来也。
阿者去了,
阿妈带酒也,
信着这两个的言语,
送了您孩儿的性命也!
存孝无分晓:亲儿落马撞杀了,
亲娘如何不疼?
可不道"肠里出来肠里热"?
我也顾不得的,
我看孩儿去也。
阿者,
亚子落马痛关情,
子母牵肠割肚疼。
忽然二事在心上,
义儿亲子假和真。
亚子终是亲骨肉,
我是四海与他人。
"肠里出来肠里热",
阿者,
亲的原来则是亲!
我醉了也。
阿妈,
有存孝在于门首,
他背义忘恩。
我五裂蔑迭!
哥哥,
阿妈道:五裂蔑迭,
醉了也,
怎生是了?
阿妈明日酒醒呵,
则说道:"你着我五裂了来。
"兄弟说的是。
若不杀了存孝,
明日阿妈酒醒,
阿者说了,
咱两个也是个死。
小校与我拿将存孝来者!
康君立、李存信,
将俺那里去?
阿妈的言语:为你背义忘恩,
五车裂了你哩!
阿妈,
你好哏也!
我有甚么罪过?
将我五裂了!
我死不争,
邓夫人在家中岂知我死也?
两个兄弟来,
安休休、薛阿滩,
将我虎皮袍、虎磕脑、铁燕挝与邓夫人,
就是见我一般也。
邓夫人也,
今朝我命一身亡,
眼见的去赴云阳。
娇妻暗想身无主,
夫妇恩情也断肠!
我死后淡烟衰草相为伴,
枯木荒坟作故乡。
夫妻再要重相见,
夫人也,
除是南柯梦一场!
兀那厮,
你听者:用机谋仔?
第三折描鸾刺绣不曾习,
劣马弯弓敢战敌。
围场队里能射虎,
临军对阵兵机识。
老身刘夫人是也。
昨日引将存孝孩儿来阿妈行欲待说也,
不想亚子在围场中落马,
我亲到围场中看孩儿,
原来不曾落马,
都是李存信、康君立的智量。
未知存孝孩儿怎生,
使一个小番探听去了,
这早晚敢待来也。
自家莽古歹便是。
奉阿者的言语,
着吾打探存孝去;
不想阿妈醉了,
信着康君立、李存信的言语,
将存孝五裂了。
不敢久停久住,
回阿者的话走一遭去也。
【中吕】【粉蝶儿】颇奈这两个奸邪,
看承做当职忠烈,
想俺那无正事好酒的爹爹!
他两个似虺蛇,
如蝮蝎,
心肠乖劣。
我呸呸的走似风车,
不付能盼到宅舍。
【醉春风】一托气走将来,
两只脚不暂歇;
从头-一对阿者,
我这里便说、说。
是做的泼水难收,
至死也无对,
今日个一桩也不借。
阿的好小番也!
暖帽貂裘最堪宜,
小番平步走如飞。
吾儿存孝分诉罢,
尽在来人是与非。
你见了存孝,
他阿妈醉了,
康君立、李存信说甚么来?
喘息定,
慢慢的说一遍。
【上小楼】则俺那阿妈醉也,
心中乖劣;
他两个巧语花言,
鼓脑争头,
损坏英杰。
他两个厮间别,
犯口舌,
不教分说;
他两个旁边相倚强作孽。
小番,
他阿妈说甚么来?
存孝说甚么来?
李阿妈醺醺酒殢,
李存孝忠心仁义。
子父每两意相投,
犯唇舌存信、君立。
他阿妈与存孝谁的是,
谁的不是,
再说一遍咱。
【上小楼】做儿的会做儿,
做爷的会做爷,
子父每无一个差迟,
生各札的义断恩绝!
阿妈那里紧当者,
紧拦者,
不着疼热。
他道是:"你这姓安的怎做李家枝叶!
"小番,
阿妈那里有两逆贼么?
是那两个?
一个是康君立,
双尾蝎侵入骨髓;
一个是李存信,
两头蛇谗言佞语。
他则要损忠良英雄虎将,
他全无那安邦计赤心报国。
那两个怎生支吾来?
阿者,
听你孩儿从头至尾说与阿者,
则是休烦恼也!
【十二月】则您那康君立哏绝,
则您那李存信似蝎蜇;
可端的凭着他劣缺,
端的是今古皆绝。
枉了他那眠霜卧雪,
阿妈他水性随邪。
俺想存孝孩儿,
华严川舍命,
大破黄巢定边疆;
他是那擎天白玉柱,
端的是驾海紫金梁。
他两个无徒,
怎生害存孝来?
【尧民歌】他把一条紫金梁生砍做两三截,
阿者休波,
是他便那里每分说!
想着十八骑长安城内逞豪杰,
今日个则落的足律律的旋风踅,
我可便伤也波嗟。
将存孝见时节,
阿者,
则除是水底下捞明月!
小番,
你要说来又不说,
可是为甚么来?
李存信、康君立的言语,
将存孝五车裂死了也!
苦死的儿也!
他临死时,
将存孝棍棒临身,
毁骂了千言万语,
眼见的命掩黄泉。
存孝儿衔冤负屈,
孩儿怎生死了来?
【耍孩儿】则听的喝一声马下如雷烈,
恰便似鹘打寒鸠哏绝。
那两个快走向前来,
那存孝待分说怎的分说?
一个指着嘴缝连骂到有三十句,
一个扶着软肋里扑扑扑的撞到五六靴。
委实的难割舍,
将存孝五车裂坏,
霎时间七段八节。
想必那厮取存孝有罪招状,
责日词无冤文书,
知赚的推在法场,
暗送了七尺身躯。
【三煞】又不曾取罪名,
又不曾点纸节;
可是他前推后拥强牵拽。
军兵铁桶周围闹,
棍棒麻林前后遮,
扑碌碌推到法场也。
称了那两个贼汉的心愿,
屈杀了一个英杰!
想当日俺那存孝孩儿多有功劳:活挟了孟截海,
杀了邓天王,
枪搠杀张归霸,
十八骑入长安,
挝打杀耿彪,
火烧了永丰仓,
有九牛之力,
打虎之威。
怎生死了我那孩儿来!
存孝道:【二煞】我也曾把一个邓天王来旗下斩,
我也曾把孟截海马上挟,
我也曾将大虫打的流鲜血,
我也曾双挝打杀千员将。
今日九牛力,
挡不的五辆车五下里把身躯拽。
将军死的苦痛,
见了的那一个不伤嗟!
五辆车,
五五二十五头牛,
一齐的拽,
存孝怎生者?
【尾声】打的那头口门惊惊跳跳;
叫道是"打打俫俫"。
则见那忽剌鞭飕飕的摔动一齐拽,
将您那打虎的将军命送了也!
李克用,
你信着这两个贼子的言语,
将俺存孝孩儿屈死了。
李克用,
你好哏也!
五辆车五下齐拽,
铁石人嚎咷痛哭。
将身躯骨肉分开,
血染赤黄沙地土。
再不能子母团圆,
越思量越添凄楚。
刘夫人苦痛哀哉,
李存孝身归地府。
哎哟,
存孝孩儿也,
则被你痛杀我也!
第四折塞上羌管韵,
北风战马嘶。
缕金画面鼓,
云月皂雕旗。
某乃李克用是也。
昨朝与众番官饮酒,
我十分带酒,
说道存孝孩儿来了也。
小番,
与我唤存孝孩儿来者!
如之奈何?
李克用,
你做的好勾当!
信着两个丑生,
每日饮酒,
怎生将存孝孩儿五裂了?
我亲到的邢州,
并不曾改了名姓;
都是康君立、李存信这两个贼丑生的见识,
着他改做安敬思。
昨日我领着存孝孩儿来见你,
你怎生教那两个贼子五车裂了存孝?
媳妇儿将着骨殖,
背将邓家庄去了。
孩儿也,
兀的不痛杀我也!
夫人,
你不说我怎生知道!
都是这两个送了我那孩儿也!
我说道:"五裂蔑迭,
我醉了也。
"他怎生将孩儿五裂了!
把这两个无徒拿到邓家庄上杀坏了,
剖腹剜心,
与俺孩儿报了冤仇也!
便安排灵位祭物,
便差人赶回媳妇儿来者。
哎哟!
存孝儿也!
我听言说罢泪千行,
过如刀搅我心肠。
义儿家将都悲戚,
只因带酒损忠良。
颇奈存信康君立,
五裂存孝一身亡。
大小儿郎都挂孝,
家将番官痛悲伤。
哎!
你个有仁有义忠孝子,
休怨我无恩无义的老爹娘!
闪杀我也,
存孝也!
痛杀我也,
存孝也!
【双调】【新水令】我将这引魂幡招飐到两三遭,
存孝也,
则你这一灵儿休忘了阳关大道。
我扑籁籁泪似倾,
急穰穰意如烧;
我避不得水远山遥,
须有一个日头走到。
【水仙子】我将这引魂幡执定在手中摇,
我将这骨殖匣轻轻的自背着。
则你这悠悠的魂魄儿无消耗,
你这里不是飞虎峪那,
你可休冥冥杳杳差去了!
忍不住、忍不住痛哭嚎咷,
一会儿赤留乞良气,
一会儿家迷留没乱倒。
天那,
痛煞煞的心痒难挠!
兀的不是媳妇儿邓夫人!
我试叫他一声咱:媳妇儿,
邓夫人,
你住者!
【庆东原】踏踏的忙那步,
呸呸的不住脚,
是谁人吖吖的脑背后高声叫?
邓夫人,
是我也。
痛杀我也,
存孝孩儿也!
阿者,
你把我这存孝来送也!
我说甚么来?
你可知道"不着落保,
到头来须有个归着"。
媳妇儿也,
你不曾忘了一句儿也。
这烦恼我心知,
待对着阿谁道?
孩儿,
你且放下骨殖匣儿,
你阿妈将二贼子拿将来与存孝孩儿报仇雪恨也。
媳妇儿也,
你亦辞我一辞去,
怕做甚么?
将那祭祀的物件来,
将虎磕脑、螭虎带、铁飞挝供养在存孝灵前,
将康君立、李存信绳缠索绑祭祀了,
慢慢的杀坏了这两个贼子。
周将军与我读祭文咱。
维大口口九月上旬日,
忻、代、石、岚、雁门关都招讨使,
破黄巢兵马大元帅李克用等,
致祭于故男飞虎将军李存孝之灵曰:惟灵生居朔漠,
长在飞虎,
累遇敌战,
猿臂善射。
两张弓,
两袋箭,
左右能射之;
手舞铁挝,
斩将不及三合。
曾打虎在山峪之中,
破贼兵禁城之内、挝打死耿彪,
立诛三将,
杀坏五虎。
击破一字长蛇阵,
杀败葛从周。
渭南三战,
十八骑误入长安。
箭射黄巨夭,
恶战傅存审,
力伏李罕之,
活挟邓天王,
病战高思继,
生擒孟截海,
大败王彦章。
救黎民复入长安城,
享太平再临京兆府。
祭奠英灵,
亲藩悔罪。
今克用因殢酒听信狂言,
故损坏义男家将。
今将贼子尽该诛戮,
与公雪冤。
众将缟素,
俺哭的那无情草木改色,
青山天地无颜。
将军阳世不将金印挂,
阴司却掌鬼兵权。
众将番官痛嚎咷,
壁上飞挝血未消,
阶下枉拴龙驹马,
帐前空挂虎皮袍。
英雄存孝今朝丧,
多曾出力建功劳。
赤心报国安天下,
万古清风把姓标。
呜呼哀哉,
伏惟尚飨!
【川拨棹】则听的父亲道,
将孩儿屈送了。
家将每痛哭嚎咷,
想着盖世功劳,
万载名标。
都与他持服挂孝,
众儿郎膝跪着。
【七兄弟】你兀的据着,
枉了见功劳。
沉默默两柄燕挝落,
骨剌剌杂彩绣旗摇,
扑冬冬画鼓征鼙操。
【梅花酒】你戴一顶虎磕脑,
马跨着黄骠,
箭插着钢凿,
弓控着花梢。
经了些地寒毡帐冷,
杀气阵云高。
我这里猛觑了,
则被你痛杀我也李存孝!
【收江南】呀,
可怎生帐前空挂着虎皮袍?
枉了你忘生舍死立唐朝!
枉了你横枪纵马过溪桥!
兀的是下梢,
枉了你一十八骑破黄巢!
小番,
将李存信、康君立拿在灵前,
与我杀坏了者!
理会的。
阿妈,
怎生可怜见。
饶了我两个罢!
阿妈,
若是饶我这一遭,
下次再不敢了也!
【沽美酒】康君立你自道,
李存信祸来到。
把存孝赚入法场屈送了,
摔碎了我浑家大小,
任究竟罪难逃。
【太平令】也是你争弱,
拿住你该剐该敲!
聚集的人员好闹,
准备车马绳索,
把这厮绑了,
五车裂了,
可与俺李存孝一还一报!
小番,
将,
贼子五裂了者!
理会的。
我死也。
既然将二贼子五裂了,
与我存孝孩儿报了冤仇,
将孩儿墓顶上封官,
邓夫人与你一座好城池养老。
你听者:李存信妒能害贤,
飞虎将负屈衔冤。
邓夫人哀哉苦恸,
为夫主遇难遭愆。
康君立存信贼子,
五车裂死在街前。
设一个黄箓大醮,
超度俺存孝生天。
姓字看侵尺五天,
芳菲占断百花鲜。
马嵬好笑当时事,
虚赚明皇幸蜀川。
金谷园中花正繁,
坠楼从道感深恩。
齐奴却是来东市,
不为红儿死更冤。
陷却平阳为小怜,
周师百万战长川。
更教乞与红儿貌,
举国山川不值钱。
一曲都缘张丽华,
六宫齐唱后庭花。
若教比并红儿貌,
枉破当年国与家。
乐营门外柳如阴,
中有佳人画阁深。
若是五陵公子见,
买时应不啻千金。
青丝高绾石榴裙,
肠断当筵酒半醺。
置向汉宫图画里,
入胡应不数昭君。
斜凭栏杆醉态新,
敛眸微盻不胜春。
当时若遇东昏主,
金叶莲花是此人。
匼匝千山与万山,
碧桃花下景长闲。
神仙得似红儿貌,
应免刘郎忆世间。
越山重叠越溪斜,
西子休怜解浣纱。
得似红儿今日貌,
肯教将去与夫差。
诏下人间觅好花,
月眉云髻选人家。
红儿若向当时见,
系臂先封第一纱。
锋镝纵横不敢看,
泪垂玉箸正汍澜。
应缘近似红儿貌,
始得深宫奉五官。
金缕浓薰百和香,
脸红眉黛入时妆。
当时便向乔家见,
未敢将心在窈娘。
通宵甲帐散香尘,
汉帝精神礼百神。
若见红儿醉中态,
也应休忆李夫人。
拔得芙蓉出水新,
魏家公子信才人。
若教瞥见红儿貌,
不肯留情付洛神。
芳姿不合并常人,
云在遥天玉在尘。
因事爱思荀奉倩,
一生闲坐枉伤神。
笔底如风思涌泉,
赋中休谩说婵娟。
红儿若在东家住,
不得登墙尔许年。
一抹浓红傍脸斜,
妆成不语独攀花。
当时若是逢韩寿,
未必埋踪在贾家。
树袅西风日半沉,
地无人迹转伤心。
阿娇得似红儿貌,
不费长门买赋金。
五云高捧紫金堂,
花下投壶侍玉皇。
从到世人都不识,
也应知有杜兰香。
戏水源头指旧踪,
当时一笑也难逢。
红儿若为回桃脸,
岂比连催举五烽。
虢国夫人照夜玑,
若为求得与红儿。
醉和香态浓春睡,
一树繁花偃绣帏。
知有持盈玉叶冠,
剪云裁月照人寒。
若使红儿风帽戴,
直使瑶池会上看。
明媚何曾让玉环,
破瓜年几百花颜。
若教貌向南朝见,
定却梅妆似等闲。
世事悠悠未足称,
肯将闲事更争能。
自从命向红儿去,
不欲留心在裂缯。
自隐新从梦里来,
岭云微步下阳台。
含情一向春风笑,
羞杀凡花尽不开。
舍却青娥换玉鞍,
古来公子苦无端。
莫言一匹追风马,
天骥牵来也不看。
槛外花低瑞露浓,
梦魂惊觉晕春容。
凭君细看红儿貌,
最称严妆待晓钟。
薄罗轻剪越溪纹,
鸦翅低垂两鬓分。
料得相如偷见面,
不应琴里挑文君。
南国东邻各一时,
后来惟有杜红儿。
若教楚国宫人见,
羞把腰身并柳枝。
照耀金钗簇腻鬟,
见时直向画屏间。
黄姑阿母能判剖,
十斛明珠也是闲。
轻小休夸似燕身,
生来占断紫宫春。
汉皇若遇红儿貌,
掌上无因著别人。
鹦鹉娥如裛露红,
镜前眉样自深宫。
稍教得似红儿貌,
不嫁南朝沈侍中。
拟将心地学安禅,
争奈红儿笑靥圆。
何物把来堪比并,
野塘初绽一枝莲。
浸草漂花绕槛香,
最怜穿度乐营墙。
殷勤留滞缘何事,
曾照红儿一面妆。
雕阴旧俗骋婵娟,
有个红儿赛洛川。
常笑世人语虚诞,
今朝自见火中莲。
渡口诸侬乐未休,
竟陵西望路悠悠。
石城有个红儿貌,
两桨无因迎莫愁。
谁向深山识大仙,
劝人山上引春泉。
定知不及红儿貌,
枉却工夫溉玉田。
倾国倾城总绝伦,
红儿花下认真身。
十年东北看燕赵,
眼冷何曾见一人。
今时自是不谙知,
前代由来岂见遗。
一笑阳城人便惑,
何堪教见杜红儿。
京口喧喧百万人,
竞传河鼓谢星津。
柰花似雪簪云髻,
今日夭容是后身。
青史书时未是真,
可能纤手却强秦。
再三为谢齐皇后,
要解连环别与人。
绣帐鸳鸯对刺纹,
博山微暖麝微曛。
诗成若有红儿貌,
悔道当时月坠云。
薄粉轻朱取次施,
大都端正亦相宜。
只如花下红儿态,
不藉城中半额眉。
妆成浑欲认前朝,
金凤双钗逐步摇。
未必慕容宫里伴,
舞风歌月胜纤腰。
琥珀钗成恩正深,
玉儿妖惑荡君心。
莫教回首看妆面,
始觉曾虚掷万金。
自有闲花一面春,
脸檀眉黛一时新。
殷勤为报梁家妇,
休把啼妆赚后人。
轻梳小髻号慵来,
巧中君心不用媒。
可得红儿抛醉眼,
汉皇恩泽一时回。
千里长江旦暮潮,
吴都风俗尚纤腰。
周郎若见红儿貌,
料得无心念小乔。
月落潜奔暗解携,
本心谁道独单栖。
还缘交甫非良偶,
不肯终身作羿妻。
汉皇曾识许飞琼,
写向人间作画屏。
昨日红儿花下见,
大都相似更娉婷。
魏帝休夸薛夜来,
雾绡云縠称身裁。
红儿秀发君知否,
倚槛繁花带露开。
晓月雕梁燕语频,
见花难可比他人。
年年媚景归何处,
长作红儿面上春。
逗玉溅盆冬殿开,
邀恩先赐夜明苔。
红儿若是三千数,
多少芳心似死灰。
画帘垂地紫金床,
暗引羊车驻七香。
若见红儿此中住,
不劳盐筱洒宫廊。
苏小空匀一面妆,
便留名字在钱塘。
藏鸦门外诸年少,
不识红儿未是狂。
一首长歌万恨来,
惹愁漂泊水难回。
崔徽有底多头面,
费得微之尔许才。
昔年黄阁识奇章,
爱说真珠似窈娘。
若见红儿深夜态,
便应休说绣衣裳。
凤折莺离恨转深,
此身难负百年心。
红儿若向隋朝见,
破镜无因更重寻。
行绾秾云立暗轩,
我来犹爱不成冤。
当时若见红儿貌,
未必邢相有此言。
总似红儿媚态新,
莫论千度笑争春。
任伊孙武心如铁,
不办军前杀此人。
暖塘争赴荡舟期,
行唱菱歌著艳词。
为问东山谢丞相,
可能诸妓胜红儿。
吴兴皇后欲辞家,
泽国重台展曙华。
今日红儿貌倾国,
恐须真宰别开花。
陌上行人歌黍离,
三千门客欲何之。
若教粗及红儿貌,
争取楼前斩爱姬。
休话如皋一笑时,
金髇中臆锦离披。
陋容枉把雕弓射,
射尽春禽未展眉。
长恨西风送早秋,
低眉深恨嫁牵牛。
若同人世长相对,
争作夫妻得到头。
谢娘休漫逞风姿,
未必娉婷胜柳枝。
闻道只因嘲落絮,
何曾得似杜红儿。
总传桃叶渡江时,
只为王家一首诗。
今日红儿自堪赋,
不须重唱旧来词。
巫山洛浦本无情,
总为佳人便得名。
今日雕阴有神艳,
后来公子莫相轻。
几抛云髻恨金墉,
泪洗花颜百战中。
应有红儿些子貌,
却言皇后长深宫。
倚槛还应有所思,
半开东阁见娇姿。
可中得似红儿貌,
若遇韩朋好杀伊。
晓向妆台与画眉,
镜中长欲助娇姿。
若教得似红儿貌,
走马章台任道迟。
练得霜华助翠钿,
相期朝谒玉皇前。
依稀有似红儿貌,
方得吹箫引上天。
重门深掩几枝花,
未胜红儿莫大夸。
王相不能探物理,
可能虚上短辕车。
前代休怜事可奇,
后来还出有光辉。
争知昼卧纱窗里,
不见神人覆玉衣。
化羽尝闻赴九天,
只疑尘世是虚传。
自从一见红儿貌,
始信人间有谪仙。
从道长陵小市东,
巧将花貌占春风。
红儿若是同时见,
未必伊先入紫宫。
人间难免是深情,
命断红儿向此生。
不似前时李丞相,
枉抛才力为莺莺。
凤舞香飘绣幕风,
暖穿驰道百花中。
还缘有似红儿貌,
始道迎将入汉宫。
休道将军出世才,
尽驱诸妓下歌台。
都缘没个红儿貌,
致使轻教后阁开。
冯媛须知住汉宫,
将身只是解当熊。
不闻有貌倾人国,
争得今朝更似红。
能将一笑使人迷,
花艳何须上大堤。
疏属便同巫峡路,
洛川真是武陵溪。
辞辇当时意可知,
宠深还恐宠先衰。
若教得似红儿貌,
占却君恩自不疑。
三吴时俗重风光,
未见红儿一面妆。
好写妖娆与教看,
便应休更话真娘。
波平楚泽浸星辰,
台上君王宴早春。
毕竟章华会中客,
冠缨虚绝为何人。
红儿不向汉宫生,
便使双成谩得名。
疑是麻姑恼尘世,
暂教微步下层城。
天碧轻纱只六铢,
宛如含露透肌肤。
便教汉曲争明媚,
应没心情更弄珠。
共嗟含恨向衡阳,
方寸花笺寄沈郎。
不似红儿些子貌,
当时争得少年狂。
浅色桃花亚短墙,
不因风送也闻香。
凝情尽日君知否,
还似红儿淡薄妆。
火色樱桃摘得初,
仙宫只有世间无。
凝情尽日君知否,
真似红儿口上朱。
宿雨初晴春日长,
入帘花气静难忘。
凝情尽日君知否,
真似红儿舞袖香。
初月纤纤映碧池,
池波不动独看时。
凝情尽日君知否,
真似红儿罢舞眉。
浓艳浓香雪压枝,
袅烟和露晓风吹。
红儿被掩妆成后,
含笑无人独立时。
楼上娇歌袅夜霜,
近来休数踏歌娘。
红儿谩唱伊州遍,
认取轻敲玉韵长。
金粟妆成扼臂环,
舞腰轻薄瑞云间。
红儿生在开元末,
羞杀新丰谢阿蛮。
君看红儿学醉妆,
夸裁宫襭砑裙长。
谁能更把闲心力,
比并当时武媚娘。
栀子同心裛露垂,
折来深恐没人知。
花前醉客频相问,
不赠红儿赠阿谁。
云间翡翠一双飞,
水上鸳鸯不暂离。
写向人间百般态,
与君题作比红诗。
旧恨长怀不语中,
几回偷泣向春风。
还缘不及红儿貌,
却得生教入楚宫。
一舸春深指鄂君,
好风从度水成纹。
越人若见红儿貌,
绣被应羞彻夜薰。
花落尘中玉堕泥,
香魂应上窈娘堤。
欲知此恨无穷处,
长倩城乌夜夜啼。
第一折小生姓李名白,
字太白。
曾梦跨白鹤上升,
吾非个中人也。
【仙吕】【点绛唇】鹤梦翱翔,
坦然独向,
蓬山上。
引九曲沧浪,
助我杯中况。
【混江龙】忽地眼皮开放,
似一竿风外酒旗忙。
不向竹溪翠影,
决恋着花市清香。
我舞袖拂开三岛路,
醉魂飞上五云乡。
甘心致仕,
自愿归休,
欧阳浩气,
浇灌吟怀,
不求名,
不求利,
虽不一箪食一瓢饮,
我比颜回隐迹只争个无深巷。
叹人生碌碌,
羡尘世苍苍。
小生却则酒肆之中,
饮了几杯。
【油葫芦】常是不记蒙恩出建章,
身踉跄,
把一领锦宫袍常惹御炉香。
臣觑得绿樽一点蒲萄酿,
似禹门三月桃花浪。
记当日设早朝,
没揣的见帝王。
觉来时都汗尽江湖量,
急卒着甚的润枯肠。
【天下乐】官里御手亲调醒酒汤,
闻香,
不待尝,
量这筋头酸怎揉我心上痒不能够瓮里笃,
斗内量,
那一回浮生空自忙。
陛下休小觑这酒,
有几般好处。
【那吒令】这酒,
曾散漫却云烟浩荡;
这酒,
曾眇小了风雷势况;
这酒曾混沌了乾坤气象。
想为人百岁中,
得运则有十年旺,
待有多少时光。
【鹊踏枝】欲要臣不颠狂,
不荒唐,
咫尺舞破中原祸起萧墙。
再整理乾坤纪纲,
恁时节有个商量。
陛下道微臣在长安市上,
酒肆人家,
土炕上便睡沙!
那的是学士每好处。
【寄生草】休笑那通厅炕,
阔矮床。
臣便似玉仙高卧仙人掌,
锦橙嫩擘销金帐,
便似醉鞭误入平康巷。
则这一席好洒百十觞,
抵多少五陵豪气三千丈。
【幺】舒开笺无皱,
磨得墨有光。
就霜毫写出凌烟像,
文场中立起定中军帐,
就兵床拜起元戎将。
那里是樽前误草吓蛮书,
便是我醉中纳了风魔状。
陛下问微臣直到几时不吃酒?
【六幺序】何时静,
尽日狂,
但行处酒债寻常。
典尽衣裳,
知他在谁家里也琴剑书箱!
这酒似长江后浪催前浪,
酒歌楼醉墨琳琅。
笔尖儿鼓角声悲壮,
驱雷霆号令,
焕星斗文章。
【幺】直等蛮正,
见了吾皇,
恁时节酒态轩昂,
诗兴飘扬。
割舍了金銮殿上,
微臣待醉一场。
紫绶金章,
法洒肥羊。
几时填还彻这臭肉皮囊?
圣朝帝主合兴旺,
教这厮横枝儿燮理阴阳。
肚岚耽吃得惹来胖,
没些君臣义分,
只有子母情肠!
【金盏儿】绕一百二十行,
三万六千场。
这酒似及时雨露从天降,
宽洪海量胜汪洋。
臣那里燕莺花月影,
鸥鹭水云乡。
□□□这里凤凰歌舞地,
龙虎战争场。
【醉扶归】见娘娘捧砚将入央,
不如我看剑引杯长。
生把个菱花镜里妆,
做了个水墨观音样。
这孩儿从怀抱里看生见长,
则一句道得他小鹿儿心头撞。
【金盏儿】则客里开宴出红妆,
咫尺赋高唐。
瑞云重绕金鸡帐,
麝烟浓喷洗儿汤。
不争玉楼巢翡翠,
便是锦屋闭鸾凰。
如今宫墙围野鹿,
却是金殿锁鸳鸯。
力士,
你休小觑此物!
【后庭花】这靴曾朝踏辇路霜,
暮登天子堂。
软趁残红片,
轻沾落絮香。
我若沾危邦,
这的足脱身小样,
不合将足下央。
【尾】那厮主置定乱宫心,
酝酿着漫天谎,
倚仗着强耶壮娘。
全不顾白玉阶头纳表章,
则信着被窝里顿首诚惶。
我绕着利名扬,
佯做个疯狂。
指点银瓶索酒尝,
尽教谗臣每数量。
至尊把我屈央,
休想楚三闾肯跳汨罗江。
第二折嗨!
对著此景,
却不快活!
小童,
此处无事,
你自回去。
如是朝野里官人每,
你凿我在这里。
【正宫】【端正好】满长安,
花无数、霎时间暮景桑榆。
偏得你罪乡是闭塞定贤门路,
偏俺不合蹄樽中物。
【滚绣球】这酒寻芳踏雪沽,
弃琴留剑与。
便大教我眼睁睁死生无路,
莫不仕途中买我胡突。
对着山河壮帝居,
乾坤一草庐,
便是我画堂深处,
那吓蛮舡似酒面上浮蛆。
不恋着九间天子长朝殿,
曾如三尺黄公旧酒垆,
但行处挈榼提壶。
你道是我在此处无好处?
【倘秀才】我直吃的芳草展花裀绣褥,
直吃的明月长银台画烛。
自有春风醉后扶,
怎和那儿女辈,
泼无徒,
做伴侣?
你朝野里不如我这里。
【滚绣球】禁庭中受用处,
止不过皓齿歌,
细腰舞,
闹炒炒物知其数,
这其间众公卿似有如无。
奏梨园乐章曲,
按广寒羽衣谱,
一声声不叶音律,
倒不如小槽边酒滴真珠。
你那里四时开宴充肥鹿,
我这里万里摇船捉醉鱼,
胸卷江湖。
力士,
我醉也,
只怕去不的。
【脱布衫】花梢惊燕子莺雏,
锦鞯荡蝶翅蜂须。
玉辔迎桃蹊杏坞,
金蹬挑落花飞絮。
【醉太平】不比趁雕轮绣毂,
游月巷云衢。
又不比荔枝干里赴皇都,
止不过上天街御路。
全不似数声啼鸟留人住,
他则是一鞭行色催人去,
我怎肯满身花影情人扶,
一言既出。
<驾旦上了【倘秀才】恰离了光灿灿花丛锦簇,
又来到闹炒炒车尘马足。
抵多少白日明窗过隙驹,
胜急价,
更疾如,
狂风骤雨。
陛下,
不干臣事,
是陛下马的不是。
【叨叨令】凤城有似溪桥路,
落红乱点莎茵绿。
淡烟深锁垂杨树,
因此上玉骢错认西湖路。
委实勒不住也末哥,
委实勒不住也末哥,
便似跳龙门及第思乡去。
【喜春来】又不是风流天宝新人物,
则是个落托长安旧酒徒。
怎消得明圣主,
赐一领溅酒护身符。
【尧民歌】也不宜幞头象笏,
五带金鱼,
金貂绣袄,
真紫朝服。
臣再洪饮天之美禄,
倘或间少下青凫。
也强如凤城春色典琴沽,
白马红缨富之余。
披一襟瑞霭出天衢,
携两袖天香卜蓬壶。
须臾,
须臾,
行过长安市上去,
便是臣衣锦还乡去。
古人尚然如此。
【四煞】想着刘伶数尺坟头上,
谁恋架上三封天子书?
那酒更压着救旱恩泽,
洗沁甘露,
止渴青梅,
灌顶醍醐。
怕我先尝后买,
散打零兜,
高价宽沽。
月明江浦,
春醉酒口漉。
【三煞】娘娘甚酒中贞洁真贤妇,
禄山甚才上分明大丈夫。
止不过盏号温凉,
布名火浣,
瓶置玻璃,
树长珊瑚。
犀澄离水,
裙织绫绢,
帘卷虾须。
真珠琥珀,
红玛瑙紫王寿王梁。
【二煞】这个曾手扶万丈擎天柱,
这个曾口吐千年照殿珠,
只消的一管霜毫,
数张白纸,
写万古清风,
不够一醉工夫。
怕我连真带草,
一刬数黑论黄。
写仿描朱,
从头至尾,
依本画葫芦。
【尾】那是安禄山义子台怒,
则是杨贵妃贼儿胆底虚。
似这般忒自由,
没拘束,
猛轩腾,
但发路。
交近南蛮,
至北隅,
接西边,
去东鲁。
一年多,
半载馀,
那里景凄凉,
地凄楚。
弹袖垂肩仕女图,
似秋草人情日日疏,
待寄萧娘一纸书,
地北天南雁亦无。
忽地兴兵起士卒,
大势长驱入帝都。
一战功成四海枯,
得手如还入宫宁。
一就无毒不丈夫,
玉殿珠楼尽交付。
抵多少烛灭烟销帝业亏,
十万用江山共宝物,
和那花朵儿浑家做不得主。
第三折【中吕】【粉蝶儿】只被宿酒禁持,
轰腾煞浩然之气,
几曾明白见一个乌兔西飞?
今日醉乡中,
如混沌,
初分天地。
恰辨得个南北东西,
被子规声唤回春睡。
【醉春风】一壁恰烘得锦袍干,
又酒淹得衫袖湿。
半醒时犹透顶门香,
不吃时怎由得你!
你!
耽搁得半世无成,
非是我一心偏好,
则为你满朝皆醉。
【迎仙客】比及沾雨露,
恨不得吐虹霓,
沧海倒倾和月吸。
向翠红乡,
图画里。
不设着舞筵席,
枉辜负了迟日江山丽。
【醉高歌】脚列趄登辇路花基,
神恍惚步瑶阶玉砌。
吐了口中涎,
按捺定心头气,
勉强已呼万岁。
【石榴花】疑怪翠楼人用锦重围,
不听得月殿乐声齐。
往常恐东风吹与外人知,
怎想这里泄漏天机?
知他那埚儿醉倒唐皇帝?
空有聚温泉一派香池,
又无落花轻泛波纹细,
怎生误走到武陵溪?
不想如此!
【斗鹌鹑】恰才个倚翠偎红,
揣与个论黄数黑。
则他行怕行羞,
和我也面红面赤。
谁大两白日,
细看春风玉一围,
却是甚所为?
更做个抱子携用,
莫不忒回干就湿!
【普天乐】不须你沈郎忧,
萧郎难易。
就未央宫摆布尊罍,
直吃的尽醉方归。
折末藏着剑锋,
承着机密,
汉国功臣臻臻地,
来,
来,
吃一回吕太后筵席。
稳便波鸾交凤友,
休忧波莺儿燕子,
休忙波蝶使蜂媒。
【干荷叶】来的盏不曾推,
有的话且休提。
准备着明日,
向君王行主意的紧支持,
刁蹬的厮央及。
被我连珠儿饮了三两杯,
则理会酒肉擅场吃。
【上小楼】这孩儿何曾夜啼,
无些惊气。
娇的不肯离怀,
懒慵挪步,
怕见独立。
三衙家,
绕定著,
亲娘扒背,
兀的后宫中养军千日。
【幺】穿了好的,
吃了好的。
盛比别人非理,
分外费衣搭食。
甚时曾,
向人前,
分明喘气,
他一身儿孝当竭力!
力士,
我只道官里宣唤,
谁想如此!
【满庭芳】你心知腹知,
宫中子母,
村里夫妻,
觑得俺唐明皇颠倒如儿戏。
我不来这其间敢锦被堆、堆,
得了儿不语一官半职,
做了个六证三媒,
枉了闲啕气。
又道我虎吓你酒食,
怕误了你爱月夜眠迟。
我本待签一个来,
却签著你两个。
【快活三】沾拈着不摘离,
厮胡突不怜俐。
尽压著玉枝浆、白莲酿、锦枨醅,
官里更加上些忍辱波罗蜜。
【鲍老儿】若是忔搂定舌尖上度与吃,
更压著王母蟠桃会,
更做果木丛中占了第一。
量这厮有多少甜滋味,
压著商川甘蔗,
鄱阳龙眼,
杭地杨梅,
吴江乳橘,
福州橄榄,
不如魏府鹅梨。
【哨遍】两叶眉儿频击蹙,
锁青岚一带骊山翠。
香霭暗宫围,
则是子孙司里酒病花医。
则为个肥肌体,
把锦帏绣幄幔幕垂帘,
做了张盖世界的鸳鸯被。
这张纸于官不利,
作云屏斜掩,
雾帐低垂。
那里是遮藏丑事护身符,
则是张发露私情乐章集。
看你执盏殷勤,
捧砚驱驰,
脱靴面皮。
你问我那里去?
【耍孩儿】一头离了莺花地,
直赴俺蓬莱宴会。
碧桃间拂面风吹,
浩歌声聒耳如雷。
平驱风月妆诗兴,
倒卷江湖此酒杯。
偃仰在银河内,
折末冠簪颠倒,
衫袖淋漓。
我知道!
我知道!
【五煞】见没处发付咱,
便飇一声宣唤你。
这场误赚神仙罪,
我闲来亲去朝金阙,
不记谁扶下玉梯。
这腌臜辈,
闹中取静,
醉后添愁。
【四煞】你亲上亲,
我鬼中鬼,
无用如碧澄澄绿湛湛清冷水。
于民只解涤尘垢,
润国何曾洗是非。
水共禄山浑相类,
见了些浮花浪蕊,
玉骨冰肌。
【三煞】人古里家不和邻里欺,
人贫贱也亲子离,
不求金玉重重贵。
你惟情之外别无想,
除睡人间总不知,
谎得米无把臂!
不曾三年乳哺,
一划合肥。
【二煞】拈起纸笔,
标是实,
教千年万古传刁:世。
看了书中有女颜如玉,
路上行人口胜碑。
儿曹辈,
悔之晚矣,
归去来兮。
【尾】没遭罹李翰林,
忒昏沉杨贵妃。
见如今凤帏中搂抱着肥儿睡,
更那里别寻个杜子美。
第四折【双调】【新水令】谢你个月中人不弃我酒中仙,
向浪花中死而无怨。
是清风连夜饮,
儿曾渔火对愁眠。
畛眼的湖水湖渊,
豁达似翰林院。
【驻马听】想着天子三宣,
翠袖双扶不上船。
不如素娥捧劝,
巨瓯一饮倒垂莲。
为杨妃昧龙庭大乃妇之天,
钓风波门似钩和线。
虽然在海角边,
举头日近长安远。
我想此处,
却不强如与他每闹闹吵吵地。
【沉醉东风】恰离厂天子金鸾殿前,
又来到农家鹦鹉洲边。
白休官,
从遭贬,
早递流了水地三千。
待教我蓑等纶竿守自然,
我比姜太公多来近远。
【沽美酒】他被窝儿里献利便,
枕头上纳陈言。
义子贼臣掌重权,
那里旨举善荐贤,
他当家儿自迁转。
【太平令】大唐家朝冶里龙蛇不辨,
禁帏中共猪狗同眠。
河洛间途俗皆现,
日月上清浑不辨。
把谪仙,
盛贬,
一年半年,
浪淘尽尘埃满面。
小生终日与酒为念。
【殿前欢】酒如川,
鹭鸥长聚武陵原。
鸳鸯不锁黄金殿,
绿蓑衣带雨和烟。
酒里坐酒坦眠,
红蓼岸黄芦堰,
更压着金马门琼林宴。
岸边学渊明种柳,
水面学太乙浮莲。
【甜水令】闹闹吵吵,
欢欢喜喜,
张筵开宴,
送到杨柳岸古堤边。
正稚子妻儿,
痛哭号啕,
牵衣留恋,
早解缆如烟。
【折桂令】一时间趁篷箔顺水推船,
不比西出阳关,
北侍居延。
几时得为爱青山,
住东风懒着吟鞭。
流落似守泪罗独醒屈原,
飘零似浮泛槎没兴张骞。
纳了一纸氏黄宣,
撇下满门良贱。
对十五婵娟,
怎不凄然。
他每向水底天心,
两下里团圆。
【夜行船】画戟门开见队仙,
听龙神细说根元。
向人鬼中间,
轮回世面,
又转生一遍。
【川拨棹】赴科选,
跳龙门夺状元。
命掩黄泉,
鱼跳深渊。
不见九五数飞龙在天,
塑海门潮信远。
【七弟兄】偶然,
见面,
恕生年。
那里取禹门浪急桃花片,
五溪月满木兰船,
锦溪露湿芙蓉面。
【梅花酒】他虽无帝主宣,
文武双全,
将相双权,
鸾驾齐肩。
比侯门深似海,
罗筵,
衫袖湿,
帽檐偏。
相隔着水中原,
无旅店少人烟。
龟大夫在旁边,
鳖相公守根前,
猿先锋可怜见,
众水族尽皆全,
摆列着一圆圈。
【收江南】可甚玉簪珠履客三千,
比长安市上酒家眠。
兀的不气喘,
月明孤枕梦难全。
【后庭花】翰林才显耀彻,
酒家边还报彻。
酬了莺花志,
补完了天地缺。
寻常病无些,
玉山低趄,
不合保他短处揭。
便将俺冤恨雪,
君王行厮间迭。
听谗臣耳畔说,
贬离了丹凤阙。
下江船不暂歇,
采石渡逢令节。
友人将筵会设,
酒杯来一饮竭。
正更阑人静也,
波心中猛觑绝。
见冰轮皎洁洁,
手张狂脚列趄,
探身躯将丹桂折。
【柳叶儿】同此上醉魂如灯火,
中秋夜禄尽衣绝,
再相逢水底捞明月。
生冤业,
死离别,
今番去再那里来也。
楔子几年政绩远相闻,
采得民谣报使君。
雨后有人耕绿野,
月明无犬吠黄昏。
老夫姓郑名公弼,
荥阳人也,
自登进士,
久著政声,
官授洛阳府尹。
所生一子,
叫做郑元和,
今年二十一岁了,
从幼儿教他读书,
颇颇有些学问,
来年春榜动,
选场开,
须着元和孩儿取应去,
博的一举及第,
也与老夫增多少光彩。
张千,
你可收拾琴剑书箱,
伏侍大相公去走一遭。
理会得。
孩儿,
如今是夏间天道,
你有甚气概诗,
做一首来,
与我听咱。
父亲,
你孩儿诗有了。
万丈龙门则一跳,
青霄有路终须到。
去时荷叶小如钱,
回来必定莲花落。
前面两句尽有些气概,
后面两句也还不见怎的。
孩儿,
自来功名之事,
前程万里,
全要各人自去努力。
若但因循懒惰,
一年春尽一年春,
有甚么程期在那里!
孩儿,
此一去只愿你着志者。
父亲放心,
则今日孩儿拜辞了父亲,
便索长行也。
【仙吕】【赏花时】赴选皇都将俺学业酬,
正是男儿得志秋。
题金榜,
占鳌头,
这万言策须当应口,
直着那状元名喧满凤凰楼。
孩儿去了也。
我眼观旌捷旗,
耳听好消息。
第一折自家赵大户的便是。
人见我有些钱钞,
与我起个表德,
唤做赵牛筋。
这歌者是刘桃花,
与我作伴。
今日是春间天道,
我去那曲江池上,
安排小酌,
请我这姨姨李亚仙同赏春景。
大姐,
你自家请一请去。
我知道。
亚仙姐姐,
赵官人在曲江池上请姐姐赏春哩。
妾身姓李,
小字亚仙,
是教坊乐籍。
有个结义的妹子,
是刘桃花,
今日在曲江池上,
安排席面,
请我赏玩。
时遇三月三日,
果然是好景致也呵!
【仙吕】【点绛唇】朝来个雨过效原,
早荡出晴光一片。
东风软,
万卉争妍,
山色青螺浅。
【混江龙】东君堪羡,
买春光满地撒榆钱。
你看那王孙蹴鞠,
仕女秋千,
画屧踏残红杏雨,
绛裙拂散绿杨烟。
我逐朝席上,
每日尊前,
可临郊外,
乍到城边。
据此景好着人无意相留恋。
若依的我呵,
则合这好花休谢,
明月常圆。
妹夫,
我有何德能,
着你置酒张筵?
姨姨,
无甚么孝顺,
只宰的一个小小羔儿,
请姨姨在曲江池上,
开怀畅饮数杯,
有何不可!
妹夫,
你看些新鲜果品去。
我知道,
我看果品去也。
妹子,
我想你除了我呵,
便是个第一第二的行首,
你与那村厮两个作伴,
与他说甚么的是?
姐姐,
我瞎汉跳渠,
则是看前面便了。
这的怕不是那!
【油葫芦】则你那痨病损的身躯难过遣,
可怎生添上喘?
央及杀粉骷髅也吐不出野狐涎,
折倒的额颅破便似间道皮腰线,
折倒的胸脯瘦便似减骨芭蕉扇。
妹子,
如今那统镘的郎汉又村,
谒浆的崔护又蹇,
他来到谢家庄,
几曾见桃花面?
酩子坦揣与些柳青钱。
咱看花去来。
妹子,
你看,
那庄家每也赏寒食哩!
【天下乐】兀的不三月清明艳丽天,
妹子,
咱和你翩也波翩。
绕着这古墓前,
你看那香车宝马迭万千。
行行里玩一会景致,
行行里听一会管弦,
妹子,
你觑波,
早离了酒席儿偌近远。
自家郑元和,
离了父亲,
来到都下,
举场未开。
时遇春天明媚,
引着张千,
且去那曲江池上赏玩一遭。
可早来到也,
你看好景致。
家家无火桃喷火,
处处无烟柳吐烟。
金勒马嘶芳草地,
玉楼人醉杏花天。
张千,
你见这两个妇人么?
那一个分外生的娇娇媚媚,
可可喜喜,
添之太长,
减之太短,
不施脂粉天然态,
纵有丹青画不成,
是好女子也呵!
相公,
坠了鞭子也。
真个是风风流流,
可可喜喜。
相公,
又坠了鞭子也。
我知道。
好女子,
好女子。
相公,
又坠了鞭子也。
我知道。
我看那生裹帽穿衫,
撒丝系带,
好个俊人物也!
【那吒令】谁家个少年,
一时间撞见;
一时间撞见,
两下里顾恋;
两下里顾恋,
三番家坠鞭。
妹子也,
他还是个子弟,
是个雏儿。
他管初逢着路柳丝,
他管乍见着墙花片,
多应被花柳牵缠。
【鹊踏枝】墙花也甚芳鲜,
路柳也不飞绵。
忙杀游蜂,
恨杀啼鹃,
没乱杀鸣珂巷亚仙,
兜的又引起顽涎。
张千,
这壁看了,
可到那壁看去来。
【寄生草】他将那花阴串,
我将这柳径穿。
少年人乍识春风面,
春风面半掩桃花扇,
桃花扇轻拂垂杨线,
垂杨线怎系锦鸳鸯,
锦鸳鸯不锁黄金殿。
梅香,
你去请赵官儿来。
姨姨,
叫我做甚么?
妹夫,
那里有个野味儿,
请他来同席,
惟做甚么?
在那里?
呀,
我道是谁,
元来是郑舍。
赵牛筋,
我问你咱。
那两个女子,
谁氏之家?
那一个生的好些的,
是上厅行首李亚仙;
这一个是他妹子刘桃花,
就是敝表。
我姨姨着我来请你哩,
你过去同吃几杯儿酒。
怎好搅扰。
姨姨,
我请将来了也。
敢问足下仙乡何处,
甚姓何名?
小生姓郑,
表德元和,
荥阳人氏,
因为应试到此。
敢问小娘子高姓?
妾身不幸,
落在平康,
唤做李亚仙的便是。
久闻芳名,
今得一睹,
实乃小生有缘也。
梅香,
将酒来。
解元,
请满饮此杯。
姨姨,
这酒是我买的,
我也吃一钟儿。
呀,
可忘了妹夫也。
俺两个曾结义兄弟哩。
这等,
那个是仁兄?
我是仁兄。
你是仁兄沙!
【醉中天】莫不是冲倒临川县?
我是爱弟。
你是爱弟沙,
莫不是买断了丽春园?
姨姨,
俺和刘大姐两口儿,
不似牵牛郎织女那!
你真个是牵牛上碧天,
枉踏踏这清虚殿。
我只问曲江里水比那天台较远?
今日和刘郎相见,
妹子,
我索谢你,
姐姐谢我做甚么?
不因你个小名儿沙,
你怎肯误入桃源。
牛筋,
你过去,
说我要在亚仙姐姐家使一把钞,
可容许么?
姨姨,
恰才元和秀才要来姨姨家使把钞,
姨姨心下如何?
妹夫,
你说了就是。
则俺母亲有些利害,
不当稳便。
【金盏儿】他见兔儿叵寸鹰颤,
口店羊骨不嫌膻。
常则是肉吊窗放下遮他面,
动不动便抓钱。
只怕你脑门边着痛箭,
胳膊上惹空拳,
那其间羞归明月渡,
懒上载花船。
那里有这般利害的?
只是多与他些钱钞便了。
【青哥儿】俺娘呵外相儿卜分十分慈善,
就地里百般百般机变。
那怕你堆积黄金到北斗边,
他自有锦套儿腾掀,
甜唾儿粘连,
俏泛儿勾牵,
假意儿熬煎,
辘轴儿盘旋,
钢钻儿钻研,
不消得迫欢买笑几多年早下翻了你个穷原宪。
料得小生决不到此,
只要姐姐许小生做一程伴,
便当倾囊相赠,
有何虑哉!
【赚煞】往常我回雪态舞按柳腰肢,
遏云声歌尽桃花扇,
从今后席上尊前腼腆。
就将小生的马,
送大姐回去。
请上马。
更做道如今颠倒颠,
落的女娘每倒接了丝鞭。
小生多备些钱,
送与妈妈,
必然容允。
咱既然结姻缘,
又何须置酒张筵?
虽然那爱钞的虔婆他可也难恕免。
争奈我心坚石穿,
准备着从良弃贱,
我则索你个正腔钱,
省了你那买闲钱。
你看,
郑舍随着姨姨去了也,
我和你明日将些酒礼,
与他作贺去来。
第二折老夫郑公弼。
自从遣我元和孩儿上朝取应,
不觉又是两年光景。
功名成否,
自有个大数,
这也不望他了。
只是一去许久,
怎么书信也不捎一封儿来?
使老夫好生牵挂。
正是:虽然千尺线,
两地系人心。
可早来到也。
老爷,
张千叩头。
我正在此想念。
张千,
我元和孩儿好么?
好教老爷得知。
大相公来到京师,
不曾进取功名,
共一个行首李亚仙作伴,
使的钱钞一些没了,
被老鸨赶将出来,
与人家送殡唱挽歌,
十分狼狈,
连小的也没处讨饭吃。
一径的来报知老爷,
可支些俸钱,
去取了大相公回来。
嗨,
谁想元和孩儿在都下没了钱,
与人家送殡唱挽歌,
兀的不辱没杀老夫也!
张千,
将马来,
老夫亲自到那里看那厮去。
想这虔婆,
好是不中,
见元和无了钱物,
就赶将出去。
我想的有人家虔婆利害,
也不似俺娘这般忒狠毒也呵!
【南吕】【一枝花】俺娘眼上带一对乖,
心内隐着十分狠;
脸上生那歹斗毛,
手内有那握刀纹。
狠的来世上绝伦,
下死手,
无分寸。
眼又尖,
手又紧。
他拳起处又早着昏,
那郎君呵,
不带伤必然内损。
【梁州第七】俺娘呵,
则是个吃人脑的风流太岁,
剥人皮的娘子丧门。
油头粉面敲人棍,
笑里刀剐皮割肉,
绵里针剔髓挑筋。
娘使尽虚心冷气,
女着些带耍连真,
总饶你便通天彻地的郎君,
也不彀三朝五日遭瘟。
则俺那爱钱娘扮出个凶神,
卖笑女伴了些死人,
有情郎便是那冤魂。
俺娘钱亲钞紧,
女心里憎恶娘亲近,
娘爱的女不顺。
娘爱的郎君个个村,
女爱的却无银。
自从我将郑元和撚了出去,
我这女儿为他呵,
在家茶不茶,
饭不饭,
又不肯觅钱。
如今郑元和无了钱,
与人家送殡唱挽歌讨饭吃。
今日有一家出殡,
料得他必然在那里唱歌,
我如今叫女儿出来,
在看街楼上看出殡去。
他若是见了元和这等穷身泼命,
俺那女儿也死心塌地与我觅钱。
孩儿那里?
孩儿,
我和你到看街楼上散闷去。
今日有个大人家出殡,
摆设明器,
好生齐整,
我和你看一看波。
我本懒的去,
争奈我这虔婆絮聒杀人,
无计奈何,
须索跟他走一遭。
好波,
我跟奶奶去看看。
【商调】【尚京马】也则俺一时间错被鬼昏迷,
是赡表子平生落得的。
那有见识的哥哥每知了就里,
似这等切切悲悲,
从今后有金银,
多攒下些买粮食。
这虔婆则道我见元和穷身泼命,
必然不睬他。
他不说呵便罢,
他若说呵,
着他吃我几嘴好的。
孩儿,
你看那无钱的子弟,
在那里迎丧送殡哩!
【隔尾】你道是无钱的子弟那里迎丧殡,
你兀自戏说哩,
这须是你爱钱的虔婆送了人。
这亡化的,
不知是婆娘,
是汉子?
那亡化的婆娘不须你问。
不知他偌大年纪了?
多管是未及到五旬。
为甚的无个亲眷那?
你道为甚的无个六亲。
不知害甚么病死了那?
想则为那苦克瞒心钞儿上紧。
兀的不就是那郑元和?
是谁家死了人,
要郑元和在那里啼哭?
【牧羊关】常言道街死巷不乐。
你只看他穿着那一套衣服。
可显他身贫志不贫。
他紧靠定那棺函儿哩。
谁不道他是郑府尹的孩儿!
他正是倚官挟势的郎君。
他与人摇铃儿哩!
他摇铃子当世当权。
他与人家唱挽歌儿哩!
唱挽歌也是他一遭一运。
他举着神楼儿哩!
他面前称大汉,
只待背后立高门。
送殡呵须是仵作风流种,
唱挽呵也则歌吟诗赋人。
张千,
那厮在那里?
则这杏花园里便是。
兀那厮甚么人?
则这个便是帮着相公使钱的赵牛筋。
张千,
与我打这厮去!
张千,
打这小畜生!
他是大相公,
小的则是个泥鞋窄袜的公人,
怎么敢打?
你不敢打,
取板子过来,
待我自家打。
辱子!
休说褥子,
破席头也没一块。
元和!
哎呀!
死也死了,
怎么元和?
张千,
我既打死这辱子,
你将他尸骸丢在千人坑里,
我先回去也。
本为求名遣入都,
岂知做出恁卑污。
这等辱门败户羞人甚,
倒也不若无儿一世孤。
李家姨姨,
郑老相公在杏花园里打死郑舍了也。
呀,
元和!
你真个打死了那!
【骂玉郎】打的你浑身鲜血糊涂尽。
我这里观了容貌,
他那里减了精神。
就着这车辙里雨水天生近,
用手去满满的掬,
口儿中款款噙,
面皮上轻轻噀。
【感皇恩】你死的来不着家坟,
撇的我那里终身?
元和,
请起波,
请起波。
谁着你恋莺花,
轻性命,
丧风尘。
哎呀!
醒便醒了,
怎么捱的这等疼那。
他道是元和醒也,
这的便子弟还魂。
元和,
是我在此。
姐姐,
你不怕旁人耻笑,
妈儿嗔怒,
俺家爷爷怪恨那?
我也怎怕的旁人笑,
劣母嗔,
你爹恨!
【采茶歌】我怕你死在逡巡,
抛在荆榛,
又则怕傍人夺了你个俊郎君。
你妈儿利害哩!
俺娘便利害呵,
我也则是一度愁来一度忍。
俺家爹爹打的我苦也!
你爹打呵,
谁教你唱一年春尽一年春!
要我直赶到这里,
你这贱人还不快家去?
快家去!
俺娘拄着这条瘦亭亭拄杖,
也不是条拄杖那,
【黄钟煞】则是个闷番子弟粗桑棍。
系着这条舞旋旋的裙儿,
也不是裙儿,
则是个缠杀郎君湿布袍。
接郎君分外勤,
赶郎君何太狠!
常言道娘慈悲,
女孝顺;
你不仁,
我生忿。
到家里决撒喷,
你看我寻个自尽,
觅个自刎,
官司知,
决然问。
问一番,
拷一顿。
官人行,
怎亲近。
令史每,
无投奔。
我着你哭啼啼带着锁,
披着枷,
恁时分,
走到衙门前,
古堆邦坐的。
有人问,
妈妈你为甚么来,
送了这孤寒的老身?
妈妈道,
这都是那生忿的小贱人送了我也!
我直着你梦撒了撩丁,
倒折了本。
那虔婆好狠也,
李亚仙好忍也,
我郑元和好苦也,
适才亚仙在此,
尽有顾盼小生之意,
争奈被他虔婆逼勒去了,
单留小生一个,
又是打伤的人,
那里讨碗饭吃?
可堪老鸨太无恩,
撇下孤贫半死身。
仔细思量无活计,
不如仍还去唱"一年春尽一年春。
"第三折想俺这虔婆好是不中,
见元和有些钞物,
都坑了他的,
赶将出去。
如今暮冬天道,
纷纷扬扬下着这般大雪,
元和,
知他在那里忍冷也呵!
【中吕】【粉蝶儿】月馆风亭,
则为这虔婆上梁不正,
这些时消疏了燕燕莺莺。
风月所得清白,
雨云乡无粘带,
烟花寨耳根清净。
人问道亚仙的今世今生,
则俺那郑元和可甚么了身达命。
梅香,
你与我寻郑姐夫去。
冷化化的那里寻去?
这妮子好不晓事!
【醉春风】咱这里温水浸琼花,
尚兀自冰澌生玉鼎。
似这等扬风搅雪没休时,
他倒大来冷,
冷。
你去那出殡处跟寻,
起丧处访问,
下棺处打听。
我去寻便了。
俺姐姐正望你哩,
咱家去来。
姐姐,
好大雪,
兀的不冻杀我也!
梅香,
将酒来,
与他两个吃。
赵牛筋,
你且在这里,
若那虔婆来时,
你咳嗽为号。
我知道。
元和,
好冷也。
【十二月】遍乾坤冬寒暮景,
寰宇内糁玉筛琼。
长街上阴风凛冽,
头直上冷气严凝。
好凄凉人也。
又不曾亏负了萧娘的性命,
虽同姓你又不同名。
【尧民歌】你本是郑元和也上酷寒亭,
俺娘那茅茨火熬煎杀纸汤瓶。
促的那锦鸳鸯苦死欲撏翎,
打的那比目鱼切鹓尚嫌腥。
他便天生、天生爱钞精。
别人家不似这般利害那!
争甚虔婆每一个个传槽病!
梅香,
开门来。
姐姐,
奶奶来了,
怎生是好那!
【满庭芳】哎,
怎不教你元和猛惊,
那里是虔婆到也,
分明是子弟灾星。
这一场唱叫无干净,
死去波好好先生。
呀,
那叫化头,
你又来怎的?
这个是赵牛筋,
我家须不是卑田院,
怎么将这叫化的都收拾我家来了?
罢波,
你实拿住风月所和奸罪名,
检着这乐章集依法施行,
常拚着枷稍上长钉钉,
你只问临川县令,
可不道惺惺的自古惜惺惺。
你看他穷身泼命,
他又无钱,
你则管留他在家里做甚么?
娘也,
勾了你的也!
【耍孩儿】虽不曾把黄金堆到北斗杓儿柄,
也做的过家私叠等,
只为你虚心假意会劳承,
赚的他囊橐如冰。
他有钱呵,
一家儿簇捧做胸前肉;
他没钱呵,
半合儿憎嫌做眼内钉,
早把倒宅计安排定。
只为些蝇头微利,
蹬脱子我锦片前程。
你看这等锦绣帏翡翠屏,
是留得叫化子睡的?
【三煞】卖弄甚锦绣帏翡翠屏,
则他这瓦罐儿早打破在你姻脂井。
他便能飞也飞不出千重网,
便会跳也跳不过万丈坑,
郑元和亲身证。
你这小贱人,
还不赶他出去?
要讨打哩!
你就将他赶离后院,
少不的我也哭倒长城。
兀那赵牛筋,
你当初有钱在刘桃花家使,
须不曾我家使,
你不到刘家去叫化,
却到我家来,
好不识进退。
这郑舍也是我总承你家的,
不知亚仙姨姨吃了我几席酒,
今日便分一杯儿与我吃,
也是个舍钱的。
奶奶,
怎么这等做得山?
【二煞】我和他埋时一处埋,
生时一处生。
任凭你恶叉白赖寻争竞,
常拚个同归青冢抛金缕,
更休想重上红楼理玉筝。
非是我夸清正,
只为他星前月下,
亲曾设海誓山盟。
好波,
你个谢天香!
【尾煞】我比那谢天香名字真,
他可做的柳耆卿么?
你嗓磕他怎的?
他比那柳耆卿也不斤两轻。
这都是我大秤称过的。
折莫娘将定盘星生扭做国三硬。
我这门户人家,
穿的吃的,
那件不要钱使?
你不与我觅钱,
你待怎么?
我想元和将着许多钱钞都用尽在我家,
致得今日狼狈。
欺天负人,
瞒心昧己,
神明也不保佑。
如今奶奶年已六十岁了,
情愿将亚仙身边所有,
计算还你,
勾过二十年衣食之用,
赎我亚仙之身,
与元和另寻房屋居住,
教他用心温习经书,
待到来年选场,
必称其志。
说那里话?
你正青春年少,
伴着这个一千年一万世不能勾发迹的穷乞儿,
我怎么肯?
你只去卖笑求食,
做你那本等行业便了。
奶奶,
你不依我,
你听者。
你待要我卖笑求食,
直将我来慢慢的等。
你看这小贱人,
竟自拥着郑元和去了。
天呵,
这叫化头身子月音月音臜臜希臭的,
你还想和他作伴?
公然不想觅铜钱,
只恋无端恶少年。
多敢爱他歌唱好,
双双携手入卑田。
第四折自从杏园里打了孩儿一顿,
至今不知下落。
早间有人报道,
新县令来见,
与我老夫同姓。
张千,
门首觑者,
若县令来时,
报复我知道。
理会的。
独对千言日未晡,
为官洛邑见飞凫。
当时不得佳人力,
险作穷途一饿夫。
小官郑元和便是。
多亏李亚仙留我在家,
劝我苦志攻书,
遂得一举成名。
今授洛阳县令,
适间上过任了。
如今参见本府府尹去。
你不是我孩儿郑元和么?
怎这等要便宜?
我那里是你孩儿!
左右,
将马来,
我自去也。
分明是郑元和一般模样,
他倒说不是。
这也有甚么难见处?
张千,
取他递的脚色来我看。
脚色在此。
可知是我孩儿郑元和。
我也道这县官与大相公好生厮像。
他道我在杏园里打了他一顿,
父子恩情都已绝了,
故此不肯厮认。
我看他脚色上写道妻李氏,
想就是那妓女了。
那行道叫做李亚仙,
正是李氏。
我想起来,
元和孩儿醒转之后,
必定是那李亚仙收留回去,
劝他读书,
成其功名,
是一个贤惠的了。
我如今去见那媳妇儿,
着他劝元和认我,
又何难哉!
张千,
将马来,
随我到新县官私宅走一遭去。
夫人,
小官已为朽木死灰,
若非你拯救吹嘘,
安能到此?
元和,
谁想有今日也呵!
【双调】【新水令】散春风和气满鸣珂,
燕莺恰便似耳边吹过。
往常我尊前歌婉转,
席上舞婆娑,
这妙舞清歌,
都参透,
总识破。
夫人,
咱今日夫妻完美,
须念往昔艰难,
咱待舍些钞周济贫人,
大乞儿一贯,
小乞儿五百文。
相公,
你主的是。
【沉醉东风】俺也曾几番家心中揣摩,
莫不是梦里南柯。
当日要一文钱没处求,
今日享千钟粟还嫌薄。
知他来命福如何?
你则待普度慈悲念佛啰,
权做个收因种果。
打听得新任县令舍钱,
我去讨些钱使,
叫化碗饭吃。
我道是谁,
元来是赵牛筋。
【雁儿落】俺如今有过活,
你兀自难存坐。
哎,
你个卑田院老教头,
你认的我么?
奶奶你是谁?
我便是鸣珂巷陪钱货。
元来是李家姨姨。
【得胜令】你可认的那旧家计郑元和?
夫人,
他是谁那?
他是你同伴的老哥哥。
不争你那地塌下摇铃子,
对着这衙厅上教演他唱挽歌。
这般样村呵,
你道是不快俺风尘过,
休波倚仗着门前桃李多。
赵牛筋是我同受贫穷的人,
左右,
取五千钱来与他去。
兀的不是舍钱的老爷奶奶呵!
叫化咱,
叫化咱。
那门外又是甚么人闹炒?
我试看咱。
【川拨棹】阶垓下闹镬铎,
闹火火,
为甚么?
则见他发似丝窝,
眼似胶锅,
口似番河。
我道是谁?
原来是搅肚蛆肠的老虔婆,
将瓦罐都打破。
你打破了我的瓦罐哩。
【七弟兄】你敢是恨我、怨我,
甚存活。
想你来迎新送旧多胡做,
到今日穷身泼命怎收科?
舒着那手掌儿道乞化钱一个。
前日我算过二十年用度与你,
怎生便这般穷了来?
则被一把天火烧了我家缘家计,
因此上折倒的穷了。
【梅花酒】元来是那场火,
使不着你偻儸,
显不着你悲合,
早则了了也那婆婆。
那火倏的来,
忽的着,
烧地眠,
炙地卧,
眼睁睁,
怎奈何?
为巴钱毒计多。
被天公生折磨。
想起他赶我出门的时节,
本等不该认了,
但是许夫人赎身一件,
也还有母子情分。
如今另置一所小宅,
每季给他衣食之费,
养赡终身便了。
前日与了我二十年用度,
被一场火烧的光光荡荡,
倘或又是火发,
也不可保。
女儿,
我想来,
你也尚青春年少,
只是仍旧与我觅钱才好。
早来到私宅门首。
张千,
你入去报与夫人知道,
说老夫来了也。
禀夫人得知,
有老相公在于门首。
早知老相公到来,
只合远接,
接待不及,
勿令见罪。
【收江南】呀,
草堂中忽地贵人过,
急的我忙接待敢蹉跎?
媳妇儿,
我当初在杏园里打上孩儿一顿,
也只要他成人。
今日孩儿得了官,
就不肯认我。
媳妇儿,
你与我问他这个是何道理?
你父子们有甚不相和,
倒着俺定夺?
管教你一家完美笑呵呵。
相公,
你为何不肯认老相公那?
吾闻父子之亲,
出自天性。
子虽不孝,
为父者未尝失其顾复之恩;
父虽不慈,
为子者岂敢废其晨昏之礼?
是以虎狼至恶,
不食其子,
亦性然也。
我元和当挽歌送殡之时,
被父亲打死,
这本自取其辱,
有何仇恨?
但已失手,
岂无悔心?
也该着人照觑,
希图再活;
纵然死了,
也该备些衣棺,
埋葬骸骨,
岂可委之荒野,
任凭暴露,
全无一点休戚相关之意?
嗨,
何其忍也!
我想元和此身,
岂不是父亲生的?
然父亲杀之矣。
从今以后,
皆托天地之蔽佑,
仗夫人之余生,
与父亲有何干属?
而欲相认乎?
恩已断矣!
义已绝矣,
请夫人勿复再言。
相公,
你当初在杏园吃打时节,
妾本欲以死为谢,
然而偷生至今者,
为相公功名未就耳。
今幸得一举登科,
荣宗耀祖,
妾亦叨享花诰为夫人县君,
而使天下皆称郑元和有背父之名,
犯逆天之罪,
无不归咎于妾,
使妾更何颜面可立人间?
不若就厌衣的裙刀,
寻个自尽处罢!
【鸳鸯煞】从今后把并头花蕊甘生锉,
同心搂带拚教割。
这的是万古纲常,
众口评跋。
畅道罪逆滔天,
何时解脱?
相公,
妾今日怎么爱惜得一死?
人都道郑元和死为辱子,
也只由的李亚仙;
生为逆子,
也只由的李亚仙。
都为我泼贱烟花,
把你个名儿污。
不由不奔井投河,
便封我到一品夫人,
也荣耀不的我。
夫人,
怎么这等性急?
我看夫人面上,
认我父亲罢。
你看这厮波。
且喜孩儿认了我也,
又得了一个贤惠的媳妇儿,
便当杀羊置酒,
做个庆贺的筵席。
亲莫亲父子周全,
爱莫爱夫妇团圆。
郑元和风流学士,
李亚仙绝代婵娟。
曲池前偶逢情赏,
杏园后益显心坚。
早遂了跳龙门桂枝高折,
空余下莲花落乐府流传。
题目郑元和风雪卑田院正名李亚仙花酒曲江池
皎皎於陵子,
己贤妻亦明。
安兹道德重,
顾彼浮华轻。
琴书不为务,
禄位不可荣。
逃迹终灌园,
谁能达世情。
题情燕燕莺莺,
花花草草。
穰穰劳劳,
多多少少。
媚媚娇娇,
亭亭袅袅。
鸾凤交,
没下梢。
空耽了些是是非非,
受了些烦烦恼恼。
【紫花儿】困腾腾头昏脑闷,
急煎煎意穰心劳,
虚飘飘魄散魂消。
他风风韵韵,
艳艳夭夭。
日日朝朝,
雨雨云云渐漂渺,
那堪暮秋天道。
似这般爽气清高,
那堪夜雨萧萧。
【秃厮儿】闷厌厌愁心怎熬,
昏沉沉梦断魂劳。
秋声和辘轳砧韵敲,
淅零零细雨洒芭蕉,
初凋。
【小桃红】枕寒衾冷夜迢迢,
旖旎人儿俏,
往往难成梦惊觉。
好心焦,
悲悲切切雁儿呀呀的叫。
透户牖,
金风淅淅,
滴更长,
铜壶点点,
更那堪蛩韵絮叨叨。
【天净沙】厌厌鬼病难消,
凄凄心痒难揉,
渐渐神魂散却。
好教人没颠没倒,
意迟迟业眼难交。
【尾】想当日焰腾腾烈火烧袄庙,
翻滚滚洪波浸画桥。
明熀熀火烧此时休,
白茫茫水淹杀未成就的夫妻每到是了。
名姬乐府梨园,
先贤老郎。
上殿伶伦,
前辈色长。
承应俳优,
后进教坊。
有伎俩,
尽夸张。
燕赵驰名,
京师作场。
【紫花儿】雷声声梁苑,
禾惜惜都城,
苏小小钱塘。
三人声价,
四海名扬。
红妆,
忒旖旎忒风流忒四行,
堪写在宣和图上。
有百倍儿风标,
无半米儿疏狂。
【调笑令】省郎,
是你旧班行。
他诉真是咱断肠,
不知音枉了和他讲。
有德行政事文章,
取功名自来蹅着省堂,
焕然有出众英昂。
【秃厮儿】为媒的涿郡仲襄,
保亲的苏君丘祥。
青春二八年正芳,
配一对锦鸳鸯,
成双。
【圣药王】我岂谎,
您诚想,
苏小卿到底嫁双郎,
因为和乐章,
动官长。
柳耆卿娶了谢天香,
他知音律解宫商。
【尾】郝大使王玉带皆称赏,
焦治中天然秀小样。
劝你个聪明姝丽俏吴姬,
就取这蕴藉风流俊张敞。
素女结念飞天行,
白玉参差凤凰声,
天仙借女双翅猛。
五灯绕身生,
入烟去无影。
三清弄玉秦公女,
嫁得天上人。
琼箫碧月唤朱雀,
携手上谒玉晨君。
夫妻同寿,
万万青春。